第204章 美人计来了

“果然没有这么简单……”

海玥看着信件,并不意外。

之前严世蕃信心满满地说,双方还未成亲,就已经培养出感情,夏清梧流露出了动摇之色,能够对其打开心扉。

但过往的战绩可查。

事实证明,严世蕃很容易高估自己的魅力,提前沾沾自喜。

所以海玥为了保险起见,这才接触燕修。

现在看来,果然正确。

夏清梧的段位,恐怕还在严世蕃之上,对于黎渊社的忠诚,更不是一个尚未深入接触过的未婚夫君,能够扭转的。

好在夏清梧也没有想到,严世蕃已经完全识破了她黎渊社成员的真面目,还想要通过反复的拉扯,乖乖为其所用。

这又未免小觑了严世蕃,把他当成单纯的好色之徒摆弄。

根据这个发展,双方的目的恐怕都不会达成,极有可能是两败俱伤。

现在自然不会如此了,但关键在于,两女才牵扯出了宫里的一条内线!

能够得知蒋太后收义女的决定,绝非一般的宫婢内侍能够办到,必然是极为亲近的人,或者从极为亲近之人口中泄露出去的消息。

结合“渊天子”的狂言,公主府大张旗鼓的刺杀,或许只是一场幻术把戏,但内廷悄无声息的阴谋,才是真正的威胁。

被黎渊社蛊惑的手下,在某些特殊的时机,是绝对敢弑君犯上的。

并且认为如此行径,是在完成抑君权,正纲纪,为天下苍生谋福祉的目标。

海玥稍加沉吟,决定通过陆炳,将这个发现及时告知。

如果完全从功利的角度,应该拖一拖,毕竟此事直接与他和黎玉英有关,早早禀告难免横生枝节,可以让黎玉英成为了蒋太后的义女,把事情定下后再揭晓,继续收割一波好感,稳固地位。

但如此算计,未免功利心太强,关键是蒋太后真的愿意收黎玉英为义女,可见她有一份善念在,岂能置其安危于不顾?

海玥起身走向屋外,见小川仍在等待,问道:“暗盒里的书信收获很大,钥匙是如何取到的?”

小川回答:“偷的。”

海玥了然:“人还在外面,未曾归家?”

“是……”

小川点点头:“哥哥之意,是等到海公子看完里面的东西后,能还就还,若是不愿还了,那就直接连人拿下!”

海玥果断地道:“里面确有一件关键证物,准备拿人吧!”

“好嘞!”

小川抱了抱拳,一溜烟地没了影,海玥则直接朝着北镇抚司而去。

“好胆!!”

待得陆炳看到了信件,顿时勃然变色:“我得立刻入宫禀告,这件事非同小可,必须展开大搜索,将贼人速速拿下!”

海玥听他话中有异:“怎么了?”

陆炳急切地道:“陛下多年未有子嗣,今宠妃阎氏有孕,期盼非常,岂能为贼子所乘?”

海玥作为后来人很清楚,朱厚熜在子嗣方面并没有问题,不仅有裕王、景王,前面还有一位太子,在举行冠礼后突然暴病身亡,由此才让嘉靖深信起了二龙不相见的说法。

而今阎氏腹中的胎儿,也是男丁,但生下来没几个月就早夭了,属于嘉靖第一个有记载的皇子。

不过对于现在这个时间点来说,天子登基了已有十二年,年龄也二十六岁了,膝下别说皇子,连个女儿都没有,确实让人担忧。

万一再像武宗那样,没有子嗣而亡,难不成再去找个外藩来继位?是不是又要经历类似于大礼议的折腾?那谁遭得住……

所以对于阎氏有孕,嘉靖狂喜之余又颇为小心,外朝臣子大多不知,连海玥也是首次听陆炳提及,此时赶忙劝了劝:“文孚,既涉及皇嗣,当慎之又慎,你准备怎么做?”

陆炳厉声道:“当然是先把太后娘娘和阎妃宫里的人清洗一遍啊,但凡能接触到这个消息的,统统拿下!”

标准的锦衣卫风格,海玥并不赞同:“文孚,这样做确实可以保证,透露这个消息的贼人会被拿下,可后宫那么多内侍宫婢,黎渊社的人手万一不止一位,又当如何?到时候闹得人心惶惶,阎妃心情起落,万一有个意外,又当如何?”

“唔!”

陆炳神色凝固,闭了闭眼睛,缓缓地道:“对!不能乱!我要入宫先禀告太后娘娘!请她定夺!”

海玥点了点头:“理应如此。”

这就对了。

蒋太后昔日和自己十四岁的儿子入京,在那举目无亲,毫无根基的紫禁城内,硬生生地将皇权捏在了母子俩人的手里,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比起只会凭着孝宗宠爱而不可一世的张太后强得实在太多了,请她作主才是上策。

由此海玥还补充了一点:“若有需要,可让玉英入宫协助,我知她性情,太后此番垂怜,她必想恪尽孝道,以报慈恩!”

“好!”

陆炳大为感动。

这件事八字还没一撇,太后既然对收义女的事情秘而不宣,眼前这位完全可以装傻充愣,等待坐实,现在的所作所为,才是真正的投桃报李。

说来容易,可一旦涉及到自己的利益,忘恩负义之辈何其多也,陆炳不禁深感自己没看错人,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胳膊:“我去了!”

目送这位匆匆上马的背影,海玥也不耽搁,直接朝着沈宅而去。

待得到了宅子外,夜灯下依旧雅致,只是大门微微敞开,里面鸦雀无声,静得连一丝脚步声都听不到。

海玥止步,没有贸然入内,稍作等待后,就见小川的脑袋探了出来:“海公子!这边这边!”

他这才走了进去,就见一路上倒了七八个人,皆是沈宅上下。

从沈氏的爹娘到身边的仆妇丫鬟,个个一动不动,只是胸膛稍稍起伏,还能看出是昏迷而非直接灭门。

海玥心头微松。

说实话,他并不能接受,动不动灭人满门的行径。

父亲海浩之前把安南莫登庸一行杀光,尚且能算是敌对国家之间毋须讲情面,燕修如果把沈家灭门,那他是难以和这等穷凶极恶之徒联手下去的。

此时到了沈惊鸿的闺阁外,就见这里燃着烛火,一袭素衣的女子跪坐于地上,青丝略显凌乱,倒是衬得那张欺霜赛雪的面容愈发惊心动魄,唇角一缕血痕蜿蜒而下,倒像是点错了的胭脂,平添几分凄艳。

海玥稍作打量,视线没有停留,直接转向燕修。

燕修环抱双臂,老神在在地站在女子身后不远处,没有做任何胁迫的姿势,甚至眼神都没有落在对方身上,反倒是一眨不眨地看着走进来的海玥。

见他没有丝毫惊艳停留之色,顿时赞道:“美人计果然对海兄不管用啊!小娘们,收起你这套楚楚可怜的做派吧!”

听得这位语气里的愤恨,前面引路的小川咕叽一笑,低声道:“哥哥以前吃过亏,最讨厌这种手段了!”

燕修一瞪眼:“小子翅膀硬了?讨打?”

小川吐了吐舌头,又嘿嘿了两声。

海玥清楚,燕修此时的反应,才是彻底放下了以前与翼火蛇的纠葛,反倒是一味的避而不谈,才是情根深种,始终难以忘怀,待得两人调笑完,方才问道:“燕兄审过了?”

“问过了,没问出什么来……”

燕修语气无奈:“我不擅长审问,尤其是这种受黎渊社蛊惑,以为是为天下苍生牺牲的蠢货,还是交给海兄吧!”

沈惊鸿抬眸:“果然是海公子,小女子曾想过,有朝一日真有人能识破我等身份的,恐怕就是公子了!”

“沈娘子谬赞。”

海玥语气平和:“你们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终有一日会被人收了,我只是恰逢其会罢了。”

沈惊鸿凝眉:“伤天害理?公子何出此言?”

海玥声音冷了下去:“掳走九个孩子,从中挑选出你们两人,剩下的自是惨死,此举还不是伤天害理?当然你可以说,这是误会,昔日你们两个女娃被牙人所拐带,是黎渊社救下了活到最后的你们……但以你的才华,这些年间到底有没有就此事生出过疑虑,你自个儿心里清楚!”

沈惊鸿顿时默然。

海玥接着道:“你的暗盒里面存放着不少信件,有些信件完全可以阅后即焚,你却依旧留着,方才又说早想过被我识破身份,可见内心深处,也觉得一辈子为其卖命很没意思,有过干脆被人揭露真相,一了百了的想法!”

“现在,我成全你!”

沈惊鸿的长睫在烛火中投下颤动的阴影,燕修和小川暗暗惊叹,见识到何谓言辞犀利,一针见血。

而少许沉默后,沈惊鸿开口:“公子当真是见微知著,窥得人心,小女子再行辩驳,难免有失身份,那就开诚布公吧!公子予小女子一条活路,小女子愿意弃暗投明!”

海玥道:“说。”

沈惊鸿抬起头,笑容清艳,仿佛此刻不是身份暴露,即将沦为阶下之囚,而是士林才女间的诗酒雅集,纤纤玉指轻拢鬓发,动作优雅如对镜理妆:“小女子不求其他,可否许一侧室之位?”

(本章完)

第205章 谜底就在谜面上

“你为什么会想这种美事?”

此言一出,海玥当真好奇了。

要知道在书信往来的私下评价里,她对自己的评价还是颇为客观的,可见眼光与智慧。

而夏清梧面对严世蕃时,如果被彻底揭穿黎渊社的身份,都不会生出这等奢望了,眼前这位何以能堂而皇之的,提出如此过分的要求?

沈惊鸿也不羞恼,先看向旁边眨巴着眼睛的燕修与小川:“他俩并非官府中人,是么?”

海玥并不否认:“是。”

沈惊鸿道:“那小女子于官府那里,便不是罪人,是么?”

海玥道:“现在确实不是。”

沈惊鸿轻笑:“所以小女子才以此为活路,又有何不妥?”

“当然不妥!”

燕修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别说娶妻,便是纳侧室,也要纳资过门,契约公证,况且海兄还未娶妻,轮不到你先过门,你这分明是在拖延时日吧?”

沈惊鸿微笑:“小女子自然不会等到过门后,再行交代,只要公子愿意于此承诺,许我侧室之位,小女子现在便将所知晓的秘密和盘托出。”

燕修奇了:“你现在就说,不怕事后反悔?”

沈惊鸿垂首:“公子一诺,妾身愿信。”

“我一旦许诺,确实不会失信!”

海玥淡淡地道:“你今年芳龄十六?”

沈惊鸿抬眸,眼中水光潋滟:“是。”

海玥接着道:“你于七年前被贼人掳走,那一段经历彻底改变了你的人生,是么?”

沈惊鸿眼神里又露出哀怨之色,噙着三分惊惶,七分娇怯,恰似受惊的蝶儿,轻声道:“是。”

海玥开始计算了:“当年你才九岁,刚刚被黎渊社选中,于暗中培养,这个过程不可能一蹴而就,想必是经历了一段时日,我粗略估算为三到四年,即在你十三岁左右的时候,正式被确定为黎渊社的核心成员,从此黎渊社也开始帮你宣传造势,渐渐的在京师里有了才女的美名,这份经历大差不差吧?”

沈惊鸿眨了眨眼,不应声了。

海玥已经看向燕修:“燕兄熟知江湖旧闻,可知自从黎渊社内部发生了‘亢金龙’出走的事情后,这些年间行事都低调了许多?”

燕修眉头一挑,咧嘴笑道:“正是如此!”

沈惊鸿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俏脸变了色,就见海玥凝视过来:“你不认得‘亢金龙’,也不知这段过往的来龙去脉,因为那个时候,你还不是黎渊社的核心成员,而等你成为二十八宿后,又已经是整个秘密结社的蛰伏期……”

顿了顿,海玥总结:“所以我不得不存疑,你虽为二十八宿之‘女土蝠’,若对黎渊社内情的了解尚不及燕兄这等江湖散人,那这番所谓的‘和盘托出’的诚意,究竟价值几何?倘若在下应允后,发觉问不出什么真章,无论愤而背诺,还是含怨认栽,不都是遂了你的心意?”

屋内静下。

“呵!”

片刻后,沈惊鸿先是唇角轻扬,然后双肩发抖,笑得花枝乱颤:“呵呵呵!不愧是海神探,小女子的这点心机,在阁下面前实在不够瞧,倒是显得班门弄斧了!来吧!”

说着直接张开双臂,往地上一躺,还左右滚了两滚:“大刑伺候,诸般羞辱,蹂躏折磨,随你们的便,我不过奉陪便是!”

燕修皱起眉头。

这个女子是真的不怕死,甚至如海玥之前判断的那样,有强烈的自毁倾向。

接下来面对的,就是锦衣卫诏狱的大刑,能不能用极致的痛苦,强行撬开她的嘴。

说实话,燕修本人很厌恶那种做法,只觉得还不如一刀两断,想了想也干脆道:“她既然知道的事情也不多,要不给她一个痛快?”

“莫急!”

海玥打量着在地上打滚,仪态全无的才女:“知道的事情不多,不代表她就毫无价值,况且黎渊社并不能预见到‘女土蝠’这么快就暴露,如果此人毫无弱点可言,黎渊社同样难以拿捏,是怎么放心让她执行社内任务的?”

燕修猜测:“或许她这般厌世,社内也不知?”

海玥道:“不无这种可能,但也有一种可能,黎渊社知其性情,却依旧拿捏住了她所珍视之物,所以才敢放心用她,不担心背叛!”

“哦?”

燕修顿时好奇起来:“外面的家人都在,可我之前观察过,她与其爹娘并不亲近,反倒有种疏离,那种感觉应该不是装出来的……”

小川接着道:“我跟了这位姐姐一路,见她对待闺阁姐妹亦不上心,都是表面情谊呢!”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沈惊鸿躺在地上,吃吃笑着,嘴里吟诵,毫不理会。

海玥稍加沉吟,朝前走去。

期间险些踩到沈惊鸿,她下意识地滚到一侧,眼神望了过去,就见海玥在闺阁正中的山水刺绣前停下。

明朝女子刺绣的图案丰富多彩,最为主流的莫过于吉祥图案,如龙凤呈祥、五蝠捧寿、缠枝纹等等,其次的就是自然景物,如四季花卉、水鸟组合、湖石蝴蝶,而人物故事也有,比如百子图,用以祈福多子多女。

但还有一种刺绣,是仿书画秀,以宋元名画为蓝本,甚至施以半绘半绣技法,堪称绝对的艺术品。

沈惊鸿的这副刺绣,就是仿书画秀,主体是山水图,其上正有一对夫妇踏青。

眼见海玥盯着刺绣,燕修也凑过来,左看右看没瞧出什么蹊跷来:“海兄看出什么了?这不就是一副很普通的踏春图,作为嫁妆之用么?”

海玥道:“恰恰是普通,我才觉得奇怪,此女的婚事是黎渊社安排,相比起其他闺阁女子还能期待嫁一位如意郎君,夫妻相爱,厮守一生,她从嫁人开始就是正式履行‘女土蝠’的职责,怎么还会对婚事如此期许?”

燕修目光一动,明白了:“她有心上人?黎渊社掌控住了那个人,因此不担心她的背叛?”

沈惊鸿听着,嘴角噙出一抹讥讽的弧度,高声道:“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心上人么?不太像……”

海玥不理对方的鬼叫,缓缓摇头:“她这些年间一直得黎渊社培养,对外扬名,造就声势,既是闺阁才女的路线,接触男儿的机会本就少之又少,黎渊社更不会允许她倾心于男儿,一旦痴心不改,于嫁娶上横生枝节,这么多年的心血岂不白费?”

燕修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不禁奇了:“那是怎么回事?”

海玥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踏青的夫妇,感受着那一针一线。

即便他不通女红,也觉得十分精细,只是在用心之余,似乎又有什么不和谐之处。

“夫妇踏春图……夫妇踏春图……”

海玥目光一动,回头看向地上:“我之前倒是忽略了一件事,‘女土蝠’为什么会是两个女子,就因为你和夏清梧皆为京师有名的才女么?”

沈惊鸿吟诵的声音消去,侧了侧身,漫不经心地道:“这就要请公子,去拿下训练我们的贼子了,小女子如果能活到那个时候,当拭目以待!”

“不必去拿那人,其实谜底就在谜面上,对么?”

海玥没有理会她的顾左右而言其他,平静地道:“你与夏清梧并称‘女土蝠’,皆因当年遭劫时相依为命支撑到了最后,你最在乎她,她最在乎你,黎渊社看出了这份情谊,以情为锁——你二人互为枷锁,一人叛则双殒!”

沈惊鸿不动弹了。

燕修猛然愣住,再看刺绣,黎渊社现在玩得这么花了么?

小川则有些没听懂,夫妇怎么变成两个姐姐了,扯了扯哥哥的袖子,露出求知之色。

海玥将山水刺绣取下,看着上面的两个牵着手踏青的人儿,轻轻一叹:“卷中相依的,正是你与夏清梧踏青同游的身影,这亦是心中最后的净土——若无黎渊社从中作梗,你们本可成为闺中密友,契若金兰,可叹如今却为其所驱,各自嫁作他人妇,将这美好愿景碾作齑粉!”

沈惊鸿安静片刻,不翻身也不笑了,低声道:“你待如何?”

海玥道:“不如何,纵使命人将夏清梧押来,千般刑罚加身,也动摇不得你们的心志,自你们选择这条路始,便已预见今日结局——无非是同赴黄泉而已!”

沈惊鸿终于动容,立刻起身,整了整衣衫:“公子非凡俗之辈,能见我俩悲苦,小女子有一个不情之请……”

海玥依旧是一个字:“说。”

沈惊鸿一字一句地道:“来日将我们的尸骨葬于一处。”

海玥稍稍沉默,点了点头道:“若是真到了那一步,我会收殓尸身,将你们葬在一起。”

“多谢公子成全!”

得到这份承诺,沈惊鸿露出惊心动魄的笑容,徐徐拜下:“公子欲知何事,小女子或有几分猜测,愿悉数禀明,以报此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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