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愿一直如此

差不多十天之后,一艘小船载着计缘、王立和张蕊行驶在一条小河上,前方已经逐渐接近了通天江。

小舟行驶得很平稳,几乎都没怎么摇晃,船舱内的小桌板上,还放着笔墨纸砚,王立正在桌上执笔书写着什么,张蕊则坐在边上看着。

良久之后,王立终于写下了最后一个字,舒出一口气,将笔放在笔架上。

看了看边上的张蕊,王立想起了之前的教训,赶紧问了计缘一句。

“计先生,您这故事中的人,不介意王某适当改编些情节吧,有些事情还是很不方便成书的,换成前朝或者杜撰一个王朝更合适一些。”

刚刚听计缘讲完的,正是春沐江上那老龟的故事,既然是计先生口里说出来的,那八成就是真实发生过的。

王立再怎么不知好歹,也晓得这种故事不好直接不做修改就成书的。

这段时间经历的事情算是给王立心中带来的不小的震动,但涉及到说书先生本职工作的方面,他依然能保持一颗相对的平常心。

“哈哈哈哈……只要别改得太过分就成,那老龟是不会介意的。”

“嗯……”

王立应了一声,想了下,还是犹豫着继续开口。

“计先生,其实我觉得这故事的结局有些不妥。”

计缘摇着橹,随口回答一句。

“王先生以为何处不妥?说来听听。”

这些天来王立大致上已经了解了计缘的脾气,所以也就放心大胆的说了。

“计先生,这故事曲折有了,神奇有了,沧桑不缺,深度也不少,但这结局,王某总觉得不妥,您想啊,本朝太祖那边也好,萧氏一门也罢,他们或许是会承受一些代价的,这一点您是神仙自然清楚,可于我而言却不明显。”

王立斟酌了一下语言继续道。

“王某以为,说书说故事,除了为大众带来一点欢乐,还承担着一些警醒世人的作用,世间善恶确实难以明言各自的报应,但至少在故事中,应该有,也能做到有,倘若连说书人的故事中都不能让人痛快的除恶,那得多没劲啊……”

“啪啪啪啪啪……”

计缘放下橹桨,朝着王立鼓了几下掌。

“说得不错,说得好!按你心中所想的改吧。”

“嘿嘿,那我……就改了?”

王立又确认性的问了一句,计缘重新摇起橹,点了点头重音道。

“改!”

既然如此,王立也不再客气,直接取了笔沾了墨,翻开一页再次书写。

他现在的不过是初稿,只是在记忆消退之前把计先生讲的内容大体上都记下来,之后才会精雕细琢,逐渐将故事完善。

形成一篇能让人记忆深刻的好故事,本身的内核自然缺不得,但说书人的润色同样至关重要,这过程中王立也算是呕心沥血了,毕竟比起以前一些天传闻或者抄录其他有名的故事,这种真实的神异故事可令他更加兴奋不已的。

张蕊有些诧异的看着王立,这个人写故事和说故事的时候,同在青楼里判若两人,刚刚那一番同计先生的问答,更是令她意外。

单凭王立能说出刚刚那一番话,引得计先生为其鼓掌,就令张蕊对王立刮目相看了。

仔细想想,当初改编的《白鹿缘》,其实也有差不多的意味,自己感觉得恶心,不过是因为恰巧是改编的“受害人”,并且白鹿和周郎的结局,虽然有悲的内核,但毕竟在阴司团聚了,不失为终成眷属,悲剧更令人唏嘘的同时,城隍的法度森严也为人印象深刻。

只不过当时王立并不清楚阴司鞭刑有多重,使得故事被她这种知道一些硬核知识的理解过度了一些。

王立还在挥毫修改,时不时还会停下来磨墨,张蕊则除了偶尔看看他写了什么,大部分时间在闭目修养,香火愿力暂时是别想了,但可以缓缓吸纳水中透上来的阴灵气。

在船随着小河之流一起汇入通天江后大约小半日,船边开始出现一些特殊的气泡。

“计先生?”

发现异常的张蕊睁开了眼,询问了一声,发现计缘只是摇了摇头。

“不碍事。”

果然,没过一会一切就恢复了原状,水中也没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王立则根本不知道张蕊曾经戒备了一下,还沉浸在自己的故事世界中。

到了通天江这边,土丘和林地就多了起来,约莫又过去一刻多钟,小舟在计缘摇橹带动下拐过一处蜿蜒区域,张蕊突然发现土丘后近侧的岸边正站着两个人。

这两人身着华丽的服饰,一男一女俊美非常,红秀的容颜对比那女子都黯然失色,但这种偏僻荒凉的位置,怎么会有这样两个人站在岸边,附近既无车马也无船只啊。

“哎,王立,那边有美丽的姑娘呢。”

“哦。”

王立应了一声没有抬头,写了几个字之后好似才回过神来,连忙顺着张蕊的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了那两个外表出众的人。

随后张蕊和王立发现,除了那两人一直在看着小船外,小船也正在靠近岸边。

“应丰”“应若璃”

“拜见计叔叔!”

龙子和龙女在小船距离自己这还有七八丈的时候,就郑重的躬身问礼。

计缘就在船头放下船橹拱手回礼。

“两位贤侄好!”

正常来讲计缘一般是会称呼“应殿下”和“江神娘娘”的。

但这会王立在船上,直接这么叫说不得这人又得一惊一乍,所以这次干脆就称呼“贤侄”了。

其实看了王立前些日子受到的冲击的反应,计缘就不想王立本身接触太多的神怪之事了,由他转述后,作为一个纯粹的说书人应该会更好些。

这会船只刚好靠岸,龙子和龙女一起踏足船头,随后小船这才继续沿着江面行驶向京都方向。

自这两人上船,虽然没什么力法神光显现,但张蕊下意识就不太敢说话,连王立也是只敢偷瞄一下两人,主要还是执笔书写。

“计叔叔,您是要去京城?我爹在睡觉呢,要叫醒他么?”

看计缘这架势肯定不是专门来通天江的,这点眼里龙子还是有的。

“不用不用。”

“计叔叔,这两位是?”

龙女走到船仓边,一边朝着里头的两人万福施礼,一边询问一声。

张蕊和王立赶紧回礼。

“我叫张蕊,是……燕州人,他叫王立,一个说书匠。”

王立看着张蕊嘴抽了一下。

“呃呵,在下王立,是个说书先生。”

“嗯,小女子应若璃,那一位是兄长应丰,都是计先生的后辈。”

随后应若璃进了船舱了解了一下王立在干什么之后,就很快出去和计缘聊天了。

之后的半天时间里,小舟上就多了两人,直到下一个码头,计缘才将小舟靠岸。

张蕊和王立知道到了分别的时候了,他们两人上了岸,计缘和另外两位则在船上没动。

“从这个码头坐船,沿着通天江往东南方向,就能很快到达燕州。”

这是早就说好的,张蕊自然不会去京都,既想完善故事又想跟着神仙,但计缘没打算一直带着他,将他带离成肃府既是怕这人被青楼那边清算,也是存了让他远离花柳之地的意思。

这会张蕊已经隐去身形站在王立身边,只是冲着船上的人施礼告别,王立则更显激动一些。

“计先生,我什么时候还能见着您啊,您看我有没有机会能…就是成为如您这般的人物……”

岸上的王立看看周围码头的人,隐晦而期待的询问一句,这话把张蕊和龙子龙女都逗笑了。

计缘明白王立的意思,人人都道神仙好嘛,其实嘛,也确实挺好。

“哈哈哈哈……王先生做好你的说书人,我们还能再见面的。”

计缘笑着以船上竹竿撑着码头岸边,推着将小船送往江面,王立在岸上目送小舟远离,有些怅然若失。

在小船离开码头十几丈的时候,计缘突然转身吆喝了一句。

“王先生,一日前,你在船上说的话,会一直如此吧?”

计缘这句话问得有些没头没脑,龙子龙女不知情,就连张蕊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反倒是王立却在一刹那明白了计先生在问什么,脑海中闪过前一天他说要改故事结局的事情,以及计先生当时的掌声。

“计先生~~~王某会一直如此的~~~”

王立朝着江面吆喝着回应。

计缘点了点头,朝着岸上郑重的再次拱了拱手。

王立见状不敢怠慢,也赶忙回礼,随后看着小舟越行越远,很快在视线中就模糊不清了。

“走吧,王大先生,别想偷摸着去京城!”

“哎,张姑娘你…行行行……不过姑娘你没觉得那位应姑娘的名字有些耳熟吗?”

“熟个屁,你是见人家漂亮吧!”

“真不是……”

王立苦笑一声,背着行囊去找船了,在外人眼中,这货自言自语的可能有些脑子不正常。

通天江面上,计缘单手摇橹,右手探出剑指,其上的一枚虚子一闪而逝。

“但愿你会一直如此吧……”

“计叔叔?”

“没事。”

计缘摇橹行舟,这次小船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许多。

今天事情挺多也挺乱,实话说对我而言其实谈不上多伤心,只是心情沉闷且有些感慨,我老婆真是哭了个稀里哗啦,到家人都不好了。

请大家务必保重身体,每年去体检,注意血压和心脏问题!

本来想请假的,还是算了。

(本章完)

第268章 讨债人

两个外人走后,龙子龙女讲起一些事情来就更加没有顾忌了。

龙女作为通天江江神,有些事情也是她在负责,平常计缘躲在自己家中修行没谁敢随便去打扰,这次既然出来了,她自然要将一些情况汇报一下。

“计叔叔,此前我等已经从从海中调动小部分水族,顺着云洲靠海的一些水道流入某些水泽之地打探。”

“有何发现?”

计缘问了一句,龙子抢先一步回答。

“水族多不怎么管岸上的事,暂时并无什么特殊的情况回报,倒是有当地一位河神告知,水道曾被尸体拥堵一旬时日之久,亡者数以万计。”

计缘惊了一下,看向龙子追问一句。

“怎么回事?”

“并非妖邪作祟,而是兵事交锋,双方激战河畔,一方半渡而击,溃败者死伤惨重。”

计缘皱了皱眉头,天下的兵事从来就没停过,就算是大贞,前些年还和接壤的其中一个国家动过刀兵,边关的小摩擦也几乎不断,更别提云洲这么大了。

“是天宝国?”

“不是,是在一个叫大邱国的地方。”

计缘“哦”了一声,没再吱声,只是划动船橹,频率虽然不快,但每一下的力道就像是要扫净船后一片水域一样,显得势大力沉,所以小船速度飞窜,这过程并没有用法力也没调动周遭灵气,不过是力和技巧的运用。

船上暂时安静了下来,龙女坐在船舱的木凳上,双手按膝闭目养神,龙子则随意的坐在船尾的船舷边上。

“你们没自己的事么?”

看他们似乎想一直跟着,计缘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嘿嘿,我还真没有什么事,妹妹是一江水神,她事多。”

应若璃听到自己哥哥这么说就忍不住了,赶紧辩解一句。

“我也没事,水神又不是城隍,哪可能一天到晚要管事的!”

“计叔叔,您这次去京畿府是要干什么?整个京畿府现在别说妖邪,连个孤魂野鬼都没了。”

计缘看了看应丰,实话实说道。

“两个原因,其一是为了讨债,其二嘛,大贞老皇帝气数将尽,来看看大贞皇朝会怎么定自己的国运。”

“讨债?”

龙子和龙女都好奇了,京畿府还有人敢欠计叔叔的债?

“计叔叔,谁欠了你的债啊?我爹可睡着呢,你要讨上次他打赌输给你的一坛龙涎香也该往水下走才是,而且他也没打算赖账的……”

“当然不是应老先生,是个凡人。”

计缘笑着解释一句。

龙子龙女更好奇了,一个凡人能强悍到欠计叔叔的债,不管怎么欠的,这人都必须得见识见识。

。。。

两日之后的傍晚,夕阳已有一半落入地平线外,京畿府西宁大道,计缘带着龙子龙女走在这街道上。

为了使得龙女的容貌不引起麻烦,龙子和龙女都掩饰了一番,从衣着到相貌都处于中等偏上而已。

“计叔叔,我听说您在京畿府阴司下头,还有个记名徒弟?”

龙子应丰突然这么问了一句,引得在前头走着的计缘顿了下脚步,转头看向他,见到龙子一副笑嘻嘻的样子,龙女则是眼观鼻鼻观口,显然也是很想知道。

“这种事你们从哪知道的?”

就连上次京畿府的水陆大会,阴司里头的白鹿也是不清楚的,也没哪个鬼神会专门去阴间鬼城中通知白鹿。

“嘿,这么说是真的咯?计叔叔,您弟子偷跑和一个凡人相恋几十年,她自以为躲得好,但您肯定是全程都知道的吧?否则哪会这么好运在遭劫的时候您就出来了!”

“咳,兄长,是坐骑。”

“嘿嘿,差不多差不多啦!”

龙子也就算了,没想到龙女居然也有八卦的一天,计缘干脆就不理他们了,毕竟这事没法细说。

萧府其实也在永宁街上,不过计缘算到萧家公子此刻却并不在府中,而是和真红秀一起在西宁大道上的一家酒楼内。

计缘和龙子龙女接近酒楼的时候,居然还看到了一个熟人。

司天监监正言常正搀扶着一个醉醺醺的短须男子,两人一起从酒楼出来,那个男子口中还嚷嚷着想继续喝酒。

言常身子消瘦但力气不算小,肩上扛着男子一条手臂,搀着他往外走。

这会天已经蒙蒙暗了,酒楼边来去的人却不多。

“言兄…言兄,去我府上,我们接着喝,接着喝……”

“行行行,俞大人由此雅兴,言常必定奉陪到底,哎哎,看着点脚下。”

醉汉嘻嘻哈哈笑着。

“哈哈哈哈……能在这遇上言大人也是缘分,今天我就拿出珍藏得陈酿金玉酒……”

“俞大人客气了!”

言常扶着人走着走着,无意间抬头看到了不远处的计缘,表情明显愣了一下。

“计先生?”

言常揉了揉眼睛后再看,果然不是幻觉。

“言大人,别来无恙啊?”

“计先生,真的是您!言某,言某见过计先生和两位。”

言常拖着旁人勉强行了一礼,虽然神情欣喜,但并未有太夸张的激动。

“啊?怎么不走了,到家了?走走走,去喝酒……”

计缘朝着言常点了点头,看向被言常搀扶的人,其人也有官气,应该不是庶民。

“这位大人似乎很苦闷呐?”

言常无奈笑笑。

“计先生,您觉得这天底下最难干的差事是什么?”

“这还能排得出个次序?”

计缘忍不住这么问了一句。

言常没卖关子,一只手指了指身旁人道。

“天底下最难干的差事,是这京畿府的府尹。”

大贞两大直隶府的府衙,最高官员并非如同其他地方一样叫知府,而是称为府尹,比知府高一品级,与寻常知州一样是从四品。

龙子龙女不清楚人间事,或许还没回过味来,计缘则是一听就懂了,也不由看了这个醉汉两眼。

天子脚下管府衙,来个特殊点的案件,指不定就能扯到什么大官,或者擦到什么皇亲国戚,确实难办。

“言大人请自便,计某还有事就先走了。”

计缘也不细究什么,拱了拱手就带着身后两人离开了。

言常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敢叫住计缘。

到了如今,元德帝寻仙问药的精力大减,说句诛心的话,言常甚至有些不希望老皇帝找到真高人了。

以京都现在的形势,他言常若是太卖力寻仙,元德帝或许还没死,言常自己可能就会先危险了。

且仙人行事,岂是他一个凡人能左右的,不可能想叫就叫得住。

计缘等人很快就到了酒楼门口,应丰还在看着远去的言常和京畿府尹。

“计叔叔,这钦天监倒是蛮洒脱的,竟然没来缠着您,他应该知道您是仙人的。”

“嘿,是啊,比应殿下你要识大体些。”

听到计缘的调侃,龙子难得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龙女则是掩嘴偷笑。

计缘也不再多说,带着两人先后进了酒楼。

“哎,三位客官里边请,请问是否订了本楼的桌位?”

本来想着是去二楼雅间边上的,听到小二这话,计缘立刻改了主意。

“订了……”

计缘抬头看了看楼上某处。

“就在你们楼上靠东北角的雅间。”

“啊?”

店小二楞了一下。

“呃,客官您是不是搞错了,那雅间已经有人了。”

计缘跨进酒楼内,笑着摇头。

“没搞错没搞错,是萧公子定的,他先到了一步,我们是客人。”

“噢噢噢~~懂了懂了,客官您早说啊,我带您上去!”

“好好,有劳了。”

计缘随着小二一起往楼梯那走去,龙子和龙女对视一眼也赶忙跟上。

二楼东北角的雅间内,萧凌和自己心仪的女子这在举杯共饮,室内两张桌子,一张上面是酒菜,一张上面是文房四宝和一张才画完的画。

兴致正高之际,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萧爷,您的客人到了。”

萧凌放下杯子,疑惑的看了看身旁的佳人。

“是谁啊?”

在“吱呀”一声中,门被推开,计缘走了进来,朝着萧凌和段沐婉拱了拱手。

“是我,萧公子好,段姑娘好!”

萧凌根本不认识计缘,本来刚打算张嘴说点什么,可听到计缘的话明显心中一惊。

边上女子其中一只手也在桌下抓紧了萧凌的衣服,但面上却落落大方,先萧凌一步开口。

“先生怕是认错了,小女子姓陆。”

外头的店小二见这情况,意识到自己可能做错事了,刚想说话,却见到来人身后的女子伸手在自己眼前扇了扇风,脑子就浑噩了一下,朝着楼下走去了。

计缘没理会身后的事,走进了室内,龙子和龙女也一起进来并将门带上,后者更是在门框上一点,有一道隐晦的法光闪过房间。

萧凌一直没说话,眯着眼前看着来的这三个陌生人,他看得出来这三者并不会武功,自己一只手就能宰了他们。

“你们是谁?”

萧凌冷声问了一句,桌下的手中已经捏住了三枚碎银子。

“计叔叔,他就是欠你债的人?有意思,还真的是两个……”

凡人!

应丰显得分外好奇,入京前软磨硬泡,从计缘口中知道了一些事情,了解到那狐妖竟然让自家计叔叔着了道,从而毫发无损的逃脱,也是很惊愕的。

“荒唐!萧某何时欠了你的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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