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礼与剑(下)

(第三章提前发,今天木有了)

张氏虽然自诩礼乐诗书之家,但毕竟只是乡豪,并没有专门的舞女。那些绿衣婢女们伺候完酒食后,还得上来舞蹈娱乐。

时值春末,天气渐热, 人心也炽热。却见她们一个个衣着短薄,彩绣丝衣,朝东西两侧的众人跪拜行礼后,在两名乐师弹琴鼓瑟应和之下,便开始旋转起舞。

东席的魏国乡党君子们可都是文化人,观舞时也彬彬有礼,虽然那眼睛里心里不知在想什么,表面上只能轻轻颔首而已。西席的秦卒则直白多了, 一个个看得眼睛都直了, 还对着里面漂亮姑娘指指点点,甚至习惯性地飙出了污言秽语。

当兵三年,母猪赛西施,若非黑夫镇着,他们早就上去各自拥着一个一起跳了……

战国之人,去古未远,不管是哪一国,不管是蛮夷戎狄还是中原诸夏,也不分男女贵贱,皆能歌善舞。尤其是饮宴喝酒之后,更是能跳个一整夜。

等到婢女们一舞结束退下后,张博见那些没见识的秦卒看得愣神,口水直流, 又膨胀起来了。

他让仲鸣向黑夫问话道:“此乃中原舞乐,想必诸位壮士先前未曾见识过吧?”

这次, 黑夫倒是不再吹牛了, 摇了摇头道:“军中生活枯燥, 并无女子、歌舞。”

眼看张博又要得意起来, 黑夫却笑道:“不过,今日前来,我却也准备了一点舞蹈,与诸君共娱。”

言罢,也不管主人答应不答应,他便朝共敖点了点头。

“二三子,起!”

随着共敖一声令下,十名秦卒,立刻将方才的酒食、女子抛之脑后,按剑起身,同时还拎起了他们带进来的沉重盾牌。

一时间,包括主人在内的东席乡党,均面露异色。

他们虽然心中鄙夷秦人无礼,却不敢大声讥笑,就是因为对面的秦卒,都是带着兵器来赴宴的……

拦?不敢拦,只能放任自如,小心戒备。

方才,或许是觉得剑甲实在辣眼睛,影响宴会气氛,张负便干笑着对黑夫他们说,兵甲累赘,不如除去甲、剑,开怀痛饮,如何?

但黑夫却拒绝了,说什么“奉将军命,灭魏之前,枕戈待旦,不敢卸甲!”让张负讨了个没趣。

此时此刻,他让众人披甲持盾带剑的目的,才显露出来。

“汝等且以剑舞,为主人及东席诸君助兴!”

“诺!”

气势如虹的应诺后,十名秦卒在共敖带领下,大步走到厅堂中央,一手持剑,一手执盾,列队巍然屹立,个个都站的笔直!

气氛肃杀起来,一时间,厅堂之上,无人再敢出声。

黑夫也拿起一根筷子,开始敲打着铜壶,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内,显得格外刺耳……

在东席众人听来,这是音乐舞蹈的节拍,可其实,这不过是秦人行军的鼓点节奏。黑夫每次行军,都要站在侧面,手持瓦片竹板敲打,这门技艺早就炉火纯青了。

随着黑夫越来越急促的敲打声,舞蹈由静入动,转入炽热的战斗气氛,甲士们原地跑动,分为两行,边舞边进!

他们忽而面向西席,以剑盾朝黑夫致敬,目光中带着敬仰。

他们忽而朝东席猛地趋行,作激烈的击刺动作,那锋利的剑,几乎都要刺到东席宾客的面庞上,吓得几个宾客再也顾不上守饮食礼节,惊呼着仓皇后退,甚至打翻了贵重的漆器……

这些甲士,都是在外黄之战里斩首得爵的公士、上造,经历过血战,割了首级后,沾染上了凌厉的杀气。一时间,厅堂之上,满是刀光剑影,宴饮的欢快气氛,早就被破坏殆尽。

见此情形,黑夫露出了笑。

其实这就是秦卒往日训练的把式,只是军旅生活枯燥,他们的长官杨熊不但心思深沉,还是个会自娱自乐的,有事没事就让兵卒们剑舞助兴,所以黑夫也学到了这一手。

不曾想,今日就用上了……

他也是没办法,既然没办法从礼乐、素养上让人尊敬认可自己,那么,就只能示之以武力了。

你们有礼,我们有剑。

礼乐,总得在剑刃下低头,直到它潜移默化,将镔铁也软化的那天。

厅堂内,秦卒甲士们像往常训练那样,有条不紊地变化各种繁难复杂的队势,时而坐下,时而起立,在黑夫的节拍应和下,隐隐也有点舞蹈的意思了……

舞了一阵,甲士们已经冒了点汗后,黑夫这才重重一敲!闻声后,甲士们立刻重新集合,十人排列整齐,庄严肃穆!

他们大声呼啸,高高举起剑,以剑身重重敲击蒙皮的木盾!发出巨大的声响!

“哐!”

仿佛千骑突进!仿佛大河决口!仿佛大梁城坏!仿佛社稷崩塌!

这一声,震得在场魏人心肝都颤。

这一声,让他们回想起了,过去百余年里,在战场上被秦军虐杀的记忆。

岸门之战、河西之战、安邑之战、伊阙之战、华阳之战……

数十万魏人,就这么惨死在秦人剑下。

河西、上郡、河外、河东、河内、东郡,一处处魏土被割让给秦国,却喂不饱那虎狼之口。勉强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城下矣。

而今日,一把把秦剑,正跳跃在自家厅堂内!

如此一想,怎能不让人胆战心惊?

剑舞已毕,此刻的席上众人,包括张氏兄弟在内,皆面如土灰,刚刚舞蹈完毕的婢女们,也花容失色,两腿战战。

硕大东张宅邸,再无一人敢轻看蔑视众秦卒!

张博被那些明晃晃的剑刃和圆滚滚的盾牌闪得眼花,更被最后那声呼啸巨响震得头皮发麻。

他慌乱地看向了族兄张负,张负也回了他一个后怕的眼神。

光从那剑舞中就能看出,其令行禁止,似乎能以一敌十。东张西张加起来,虽然有两百僮仆武装,但如何与这些傅籍之后便每年训练,又经历过战场锤炼的秦卒相比啊,若是真起了冲突,这席上众人的头颅,怕还不够秦卒割。

二人心里都庆幸道:“幸好今日没有对秦人太过无礼!”

黑夫这时候也笑问道:“不知诸君以为,这军中之舞,如何?”

于是张博第一次露出了勉强的笑,言不由衷地夸赞道:“好……好剑舞,气势不凡!”

东席众人连忙附和,言语中的恭维畏惧之意,已显露无疑,他们不就是畏惧秦国兵锋,才甘心投降的么?

黑夫大笑起来,让秦卒们回来就坐,起身朝他们敬酒道:“吾等在此,便如同秦国二十万大军在此!”

厅堂之上的魏人乡党,此刻已只剩下唯唯诺诺之声。

唯独张负低头沉思起来。

“经过这场剑舞,这场自家做主的宴饮,竟被这秦吏反客为主了。这一回合的博弈,若是惨败,今后几个月,张氏可就要仰其鼻息,不易翻身了……”

秦国灭魏,几年前他们侄儿就预言过,反是不可能反的,只能与之合作。

张负比张博聪明多了,虽然做了和事老,但为了家族利益,该出头时,还是得出头的。

至少,要将这尴尬的局面,搬回一点,不要让张氏输的太难看吧。

于是张负突然出声问道:“游徼,兵士们方才舞蹈的,莫非是《大武》之乐?”

……

“大武之乐?”

黑夫这时候一脸懵,摇了摇头,他没文化,不知道什么是《大武》。

张负乘机对同样不明所以的张博道:“吾弟,还记得么?子瓠(hù)曾经与吾等说过的,这大武,乃歌颂武王伐纣的赫赫武功,共有六段,同样是以剑、盾,披甲为舞。此乃周代之乐,用以在宗庙祭祀祖先,亦或是出征之前激励士气。”

说着,他还朝张博眨了眨眼。

张博虽然是那位“子瓠”的亲叔叔,可往常侄儿游学回来,兴致勃勃地和他们聊自己新学到的儒术时,张博却听得直打瞌睡。

虽然东张号称礼乐之家,可他自己却不太精通儒术,只是把这当做裱糊门面的东西罢了。

反倒是西张的张负,不但更有识人之明,也更有点文化底蕴。

这时候,张博终于明白了张负的暗示,连忙颔首道:“没错,子瓠的确说过。”

他叭咂着嘴,言不由衷地说道:“不曾想,秦军之剑舞,竟是暗含武王灭纣之礼乐啊,难怪能势如破竹……哈哈哈。”

仲鸣照旧将这段话翻译给黑夫后,还说那位“子瓠”就是张氏在咸阳为吏的子弟。

黑夫一时好奇,也让仲鸣问道:“不知张氏君子在咸阳担任何官职?”

张氏兄弟等的就是这句话。

张负立刻摸着胡须,笑呵呵地说道:“说起我这族侄,真是非常人也,其嗜书如命,无所不观,无所不通,乃是个博古通今的天才!”

张博接话道:“我是看着他长大的,其三岁便会读写,五岁便知诗书,十岁遍读家中所藏书籍,十二岁去向县中儒者学习……到了十五岁时,自认为已经学遍魏国之书,便背着行囊,只带着一个仆从,前往楚国游历……”

黑夫听着这老哥俩在那唱双簧,表情渐渐变得惊讶起来。

“他前往楚国兰陵,拜访大儒荀子,成了荀子生前最后一名弟子!”

“荀子逝后,他为其守丧三年,待归来之后,又闭门三年,半步不出房门,将先前所学融会贯通……”

“三年后,他突然出门了,径自离家,到河边洗浴沐发,站在水里思索良久,而后便说,他本想读尽六国之书,然韩国已灭,想必不久将来,六国之书籍典章,将尽归于秦矣。于是便欲效仿先师足迹,西入秦国,以观秦政。”

“他入秦之后,便以其学识轰动咸阳,被征召入御史府为史,掌图书典籍,据说颇受御史大夫及廷尉信重……”

说到这里,在张氏兄弟以为,在知道自家深厚底蕴,还有人在咸阳有人做官,本该越来越惊恐的小吏黑夫,却越听越兴奋。

最后,他竟情不自禁地拍案而起,只恨双方方言差距太大,无法直接追问,只能让仲鸣转述道:“那位张氏君子,那位子瓠,他的名是什么!?”

张博与张负面面相觑,似乎没达到自己期望的效果,但事到如今,二人只能硬着头皮吹到底。

“其名,张苍!”

(本章完)

第140章 张苍

三月底的户牖乡,一片宁静,这里没有大梁的水漫墙垣,也没有陶丘的战火连绵,反而有几分乱世桃源的安宁。

春耕已经结束,侥幸躲过战争浩劫的百姓, 蹲在田间地头,看着青青的菽麦,露出了满足的笑。大梁城下的水患,魏武卒与秦锐士的鏖战,魏国的社稷存亡,与底层庶民并无太大关系。若非那些邑外的秦人打扮, 口音太过特别,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本乡已经易帜。

张氏宴请黑夫的次日, 几辆牛车从户牖乡邑的张宅出发,缓缓驶向秦军驻防营地。而押送这几辆车的,正是张负之子,四十岁的张仲。

在大声叫门道明来意后,营门缓缓打开了,一队兵卒列队而出,看到他们的步伐和甲、剑,张仲就想起了昨日那凌厉霸道的剑舞,不免有些头皮发麻。

好在黑夫没让他久等,很快就和仲鸣走了出来,朝张仲拱手笑道:“不知何事,竟劳烦张仲至此。”

他的目光瞥向了张仲身后的几辆牛车,问道:“这是……”

张仲虽然年龄是黑夫的两倍,却不得不朝这位秦吏作揖道:

“游徼奉命入驻本乡, 维护一地安定,杜绝乱兵盗贼入境。然听闻营中只有先前留下的十余石米粮, 啬夫、三老唯恐不足兵士食用, 便令我取家中百五十石粟米、三十石刍稿来此, 奉给游徼, 以供驻防期间取用……”

“足食,则足兵,如此,可算解了本吏燃眉之急,我改日再当面谢过啬夫、三老。”

既然张博终于在张负的劝诫下,学会前倨后恭了,黑夫也伸手不打笑脸人,将张仲扶起来,客套了一番。

黑夫没说谎,张氏的确为他解决了大麻烦,这五十多人吃穿嚼用,一个月起码要七八十石,而营中粮食眼看就要见底了。

因为战争的缘故,魏地粮价飞涨,在战区已经达到了米石千钱,即便是没有战乱的阳武县,由于夏收未至,即便是陈米,也达到了米石数百钱的高价。而且魏秦货币不一样,靠军官自己买是不可能填上这个大窟窿的,只能仰仗本地乡豪资给。

所以黑夫还是诚心感谢的。

不过等他让利咸带着兵卒,将张氏给的粮食草料搬下来,运到仓中后,利咸又过来悄悄告诉黑夫:“游徼,我粗略算了算,这些粮食草料根本没有张仲所说的数量!”

黑夫先是皱眉,但随即想到,张氏大头都出了,不至于在这方面耍小花招,看张仲谈吐得体,面相还算老实,也不是那种薅自家羊毛的人。

这其中的缘由,他略一想就明白了。

“差点忘了,魏国的石,和秦国的石,不一样啊!”

如今的天下,依然没有归一,度量衡仍旧是各用各的。光是体积单位,秦国的是石、斗、升,魏国的则是斛、斗、升。斛、石可以通用,但具体大小却不一样,造成偏差很正常。

在重量单位上,秦魏都是两、釿、镒,具体重量上亦有所差异。

这还算差距小的了,毕竟商鞅在秦国推行新的度量衡制度,就参考了当时更加先进的魏。但位于东海的齐国,度量衡单位就自成体系,与其他几国大为不同,用的是豆、区、釜、钟,而且是四进制与十进制混搭,真不知道那些跨国贸易的商贾,怎么完成如此复杂的换算。

总之,魏国的一石米,要比秦国的一石米略少。

黑夫也不至于斤斤计较,非得让张氏按照秦国的度量衡将米补齐,反正看着数量,至少够他们两个月吃喝了。

更何况,因为那昨日宴飨提及的那个张氏子弟,黑夫现在再看张氏兄弟,忽然感觉顺眼多了。

……

“张苍……”

坐在营内,念叨着这个名字,黑夫依然有些无法相信,历史上活了一百多岁,横跨战国、秦、汉的大数学家张苍,会有张博这种不靠谱的叔叔。

但根据张氏兄弟的描述,不管是拜荀子为师,还是在秦国咸阳御史府为吏,都与张苍的履历完全符合,应该是他本人无疑。

作为大儒荀子的徒弟,张苍的名声,或许没有他两位师兄李斯、韩非大。但是以黑夫一个现代人的眼光看,张苍对中国历史文化做出的贡献,却超过了二人!

一如张氏兄弟所言,张苍嗜书如命,无所不观,无所不通,乃是个博古通今的天才。不然也不会刚入秦,就被御史府征辟,做了大秦的图书管理员……

当然,他也可能走了李斯的门路。廷尉李斯虽然出于嫉恨,坑死了韩非,但是对这个与他属性不重叠的小师弟张苍,倒是没有显示出过多的敌意来。

上头有人,肚里有才,张苍便可以在御史府安心阅览群书,继续丰富自己的知识量。

黑夫知道,按照原本的历史,战国百家学说,将在十多年后经历一场浩劫。秦焚诗书,殃及六国史书,连同民间的百家之言一并烧去,只有一部分收纳在御史府的书库里。而张苍,或许就是这些仅存孤本的管理者……

再过些年,秦朝也亡了,眼看图书要毁于一旦,还是已经投靠刘邦的张苍,带着萧何,匆匆挽救出的一部分律法典章,但不会太多。

随后,项羽在咸阳的一把报复性的大火,又将那些藏在秦宫中,仅剩的书籍统统毁掉,不留只言片语。

中国的文化,遂出现了一次大断裂。

到这时候,张苍蹲在御史府的多年积累,就体现出巨大价值。

所谓汉承秦制,那些典章制度,其中一部分,就是这位书痴死记硬背传下来的,百家学说更是如此。中国的文化,百家争鸣的成果,在经历秦末浩劫后能多少保存下来一些,张苍是要记大功劳的。

而且,张苍不但读书多,还是个通才。他不仅从天下第一学术泰斗、诸子百家集大成的荀子处,学习了儒术,了解了稷下九流十家之学,且对法律、音乐、历法、天文、地理,都十分擅长。

但张苍诸多特长中,最出名的,还是数学。

大名鼎鼎的《九章算术》,就是张苍修订的!

黑夫知道此人,就是因此这本古代的数学专著,里面记录的数学问题,都达到了较高水平,但又没有脱离实际,都被张苍用到了汉家天下的国计民生上……

可以这么说,用黑夫现代人的眼光来判断张苍的成就,他可以称得上是一个数学家,甚至是一位科学家。

像黑夫的姊丈橼那样的工匠,他们可以按照黑夫描述做出器械,并熟练掌握技巧,却无法总结原理,将其变成科学知识。

这世上,黑夫可以找到无数个匠人来代替自己制作器物。

但这时代,只有一个张苍。

所以在黑夫的想象中,若要选一个古人,将自己脑子里那些初高中水平的现代学科慢慢教给他,使之传播开来,造福于世的话。张苍,当是不二人选!

于是,当那天宴飨上,张氏兄弟搬出张苍,想狐假虎威吓唬他时,黑夫竟不忧反喜!

他不但表现得很兴奋,还反客为主,语重心长地教训了张博一番。

黑夫说,张苍日后前途无量,作为叔叔,张博应该让他在咸阳安心入仕,所以张氏也需安分守己,谨遵律令,与秦吏好好合作,不要为张苍惹祸……

黑夫现在还无法与张苍直接接触,但至少摸到了他的老家,知道他在何处为官。这样的话,以后有机会到咸阳,要找起来也方便,还可以谎称与张氏有点交情,不会显得突兀……

这下轮到张博、张负二人呆若木鸡了,张苍虽然没啥实权,可毕竟在咸阳做官呢,这黑夫却一点都不怕,反而一副为张苍考虑的语气,教训起自己来,真是岂有此理!

如此一来,张氏兄弟的王牌也没了,反倒觉得黑夫这个小吏有些深不可测。

事后张负十分疑惑地对张博说道:“那黑夫,明明是个连氏都没有的秦人,为何如此胆大?而且他的言谈举止,今日用的种种手段,说是一个统帅千人的率长,我都相信!此人今后非凡俗之辈啊。”

张负会点相面之术,一贯有识人之明,所以张博也信了他。总之,经过那一场宴饮的博弈和试探,张氏再也不敢小觑黑夫,小觑秦人。

黑夫向他们明示了魏必亡的大势,还展示了自己手下的武力,虽仅有五十人,却能敌数倍的僮仆轻侠。他俨然以秦军本地代言人自居,任何对于他的傲慢态度,都可以被视为不服统治,任何针对他的杀意反叛,都会招致秦国大军残酷镇压。

所以对黑夫的驻守,张氏纵然不喜,亦只能捏着鼻子接受。

对黑夫而言,虽然在这次博弈中大胜而归,但张氏邀请全乡父老贤良到场,向他展示了自己的人脉和乡中翘楚的地位。至少在战争结束前,秦军若想要阳武,要户牖乡稳定,那就离不开张氏。

所以黑夫不能将张氏怎样,没了张氏合作,秦在这个乡的统治,恐怕会立刻崩溃,这五十多秦卒,寸步难出营地,连半个月都呆不下来。

再说,看在张苍的面子上,只要张氏老老实实,他也不至于为难他们啊。

大家都是成熟的人,不会争一时之气,于是便结束了博弈过招,开始重新回到案几前,收起自己捏紧的拳头,冲对方露出笑脸。

纳粮救急,便是张氏朝黑夫示好的最好方式。

从这天以后,黑夫与张氏的往来,便多了起来。

按照秦国的制度,啬夫职听讼,收赋税;游徼循禁盗贼;三老掌教化。大家各司其职,黑夫不会干涉本地的礼俗生活,更不会越权去管户口税务,只需要张博、张负送粮食给他,帮他维护本地秩序,大家有限地合作,达成了默契。

套用一句话描述双方关系,那就是:本地土豪劣绅开始和外来帝国主义侵略者勾结在一起,共同剥削广大百姓,镇压满腔热血的爱国人士。

时间就这样慢慢流逝,到了四月份,本来一切平静无事,但黑夫怎么也没料到,自己会因一个市井八卦,被卷入一桩历史上著名的案件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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