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6章 诸般手段

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习惯或传统的力量是庞大的。

七月十三日,邵勋在马邑县下发了一批绢帛赏赐,总计五万余匹,由度支中郎将杨宝、司农卿殷羡亲自押送而来。

彼时秋高气爽,云淡风轻,邵勋刚和拓跋鲜卑的一部分贵人打猎完毕。

见到赏赐时,鲜卑人并不觉得有多么奇怪。

拿钱为中原天子打仗,这个传统已经二百余年了,算不得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发放完赏赐后,还有第一批二十万斛粟麦下发给各部。

“马邑实乃锁钥之地,既可隔河收取河西军情,又能向南探听关中消息。”邵勋扬着手里的军报,朝杨宝、殷羡说道。

其实还有一个不便宣之于口的原因:督促鲜卑人南下厮杀,若有反意,立刻找他们部落算账。

这种事不能说,但有心人都看得出来。

“大王高瞻远瞩,臣佩服。”杨宝谄笑道。

“你家那些烂摊子收拾干净了吗?”邵勋看了眼杨宝,说道。

杨宝闻言,面如土色,连声道:“收拾干净了。”

之前已经派庾敳敲打了他一下,今又当面问,杨宝压力很大,同时感觉梁王说话的口吻、做事的方式再度有所变化,对他们这些老兄弟不像以前那么和蔼可亲了。

不过他不敢有什么怨言。

二十余年来,他是看着梁王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实在没有勇气与他对抗,连消极抵制都不敢。

他要做什么,支持就是了,反正兜兜转转都是赚的,无非多少罢了。

殷羡亦笑容满面站在一旁,说道:“闻王师势如破竹,关中群贼降顺,诸郡士人大为振奋,皆言值此之际,断不能自生内乱,故纷纷挽输军粮北上,又缉捕盗贼,严查奸细,以待大王班师。”

邵勋缓缓点头。

匈奴败局已定,消息传至关东后,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扩散着。

再顽固的人,也会受到震慑。

而在此之前,邵勋已记不清发生过多少次叛乱了,大概十几次、二十次?

他倒要看看,现在还有谁敢叛乱。

将来全面推行度田的时候,又有多少人跳出来和他对着干。

另外,之前问他们要粮的时候,真的费尽口舌,十分困难。

他还是开基之主、马上天子,不敢想象长于深宫妇人之手的天子会怎样。

现在好了,都主动送粮了,态度变化之剧烈,让人目不暇接。

邵勋不再理他们,转而来到马邑川畔,看着即将收获的农田,找来太守张通,问道:“今年粟田收成如何?”

“十之二三绝收,十之四五能收个一斛、两斛,剩下的没怎么遭兵灾。”张通答道。

“损失不轻了。”邵勋说道。

他沿着河畔走了很长一段路,看到一个小部落,遂停了下来。

张通见了,便道:“此为元康年间拓跋猗迤西征时带回来的部落,人不多,两千余众,皆高鼻深目,丈夫剪发,妇人衣襦,婚姻同华夏。”

他说的其实是西域胡了,应该是塞种人,白人特征非常明显,应该是西域原住民之一了,汉代时西域小国基本都是此类,甚至还有红头发的。

从种族特征来说,他们与中原相差较大,不如鲜卑之类容貌相近。

从文化上来讲,他们又更近似中原,至少比鲜卑近多了。

邵勋继续往前走,看到田间有很多人在挖掘土方块,这是准备晾晒后修缮房屋了。

经历了战争,很多人的房子遭到严重破坏,或者干脆消失了,急需修缮。

邵勋拦住了一人,问道:“汝识我乎?”

此人吓了一跳,扭头看向张通。

张通点了点头。

此人回过头来,道:“自然识得。”

说罢,拜伏于地,道:“拜见大晋梁王。”

“起来吧。”邵勋说道:“我看此间农田粟、穄夹杂,何时开始的?”

“去岁便开始了。”

“何人所教?”

“有位裴官人教授此术,张公带头种粟,我等见之,再无疑虑,便跟着种了。”

“觉得怎样?”

“比穄好多了,收得多,粟秆也能喂食牛羊。”

邵勋一听,有些高兴。

“还教了什么?”他又问道。

此人又看向张通。

张通绷不住了,道:“你照实说便是,屡屡看我作甚?”

此人遂指着马邑川两岸,说道:“贺兰蔼头被击退后,裴官人自平城而来,令我等伐木设栅,将各家田亩划分好……”

马邑地广人稀,耕牧皆有。

裴十六去赵郡及广成泽考察了一番,上报单于府,请在马邑郡分割田地。

单于府准许了,但他们同意没用,还得代公下令。

王夫人已经允准了此事,太守张通开始从马邑县左近操办。

他们的方法比较简单粗暴,按人头来划分土地。

每一家的田地都用低矮的木栅栏隔开,内里还分成了四份,其中一份圈着不少牛羊。

邵勋靠近了点,仔细看着。

这一家大概有牛二十余头、羊百只,分开圈养在栏内。

牲畜栏旁边便是一份农田,种着高高的牧草。

“此草便是喂养牲畜的?”邵勋问道。

“是。”此人答道:“打开牲畜栏,把牛羊赶进去吃就行了,吃完再驱赶回去关起来。”

“为何不割了再喂?如此践踏牧草,或有损耗。”邵勋说道。

“战事频繁,没那么多人手去割草,只能图省事了。”

邵勋了然,便不再问了,然后又看向牧草田旁边的穄田和粟田。

可能是心里没有太大把握,又或者为了分散风险,这些人虽说从去年就开始种粟,但始终没完全放弃他们熟悉的穄。

仔细看下来,穄的播种面积可能还稍多一些。

“种牧草喂牛羊和野放牲畜,哪个好?”邵勋又问道。

“种草好些,收得多。”此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答道。

无论是草还是粮食作物,没有田间管理,没有选种育种,产量肯定是不行的。

野地里生长的小麦,产量远远不能和农田里的小麦比。

牧草同理。

这些杂胡尝到了种植牧草的甜头,野放行为会越来越少,慢慢地,他们就会居住在一地不走了。

把人固定住,一切就都好办了。

“以后多种苜蓿。”邵勋说道:“穄可以不用种了,三四个月就收,也没多少,不如种豆子。苜蓿和豆都能肥田,以后你们会见识到好处的。”

“大王既然这么说,仆明年便种些豆。”此人立刻答道。

邵勋不意他如此爽快,问道:“在哪种?”

牧人指了指牲畜栏所在的地方,道:“明年牛羊移到粟田那里,牲畜栏所在之处便可拿来种粮食。这地闲了一年了,多有牲畜粪尿,拿来种粟正合适。”

休耕了一年的地,还多有牲畜粪尿滋润,自然是很肥的,种粮食收成会很高。

“汝得之矣。”邵勋笑道。

说罢,离了马邑川,朝郡城而去。

胡人是离不开牲畜的,你让他们把地全拿来种粮食,不符合他们的习惯,也没必要。

现在教了他们种牧草养牲畜、在休耕地堆肥、轮作减少病虫害等农业技术,这些人就会彻底定居下来。

同化,你先得找着人,连人都找不到,一切无从谈起。

刚刚领完赏赐的部落贵人们也神色怔忡地看着马邑川两岸的农田。

他们多来自西部盛乐一带,极少种田,素以放牧为主。

以前一直讥笑新党,说他们放牧都放不好,现在看来,好像自己更可笑。

别的不谈,就田里那长势良好、密密麻麻的苜蓿,即便是最肥美的河滩地也达不到这种程度。

虽说这玩意牲畜吃多了会胀气,但你可以混着其他干草喂食啊,比如穄秆、粟秆。

想到此处,很多人便产生了打听的冲动。

更有那急性子的人,问道:“大王,能不能派人去盛乐教一教我等?”

邵勋看了他们一眼,笑而不语。

王氏悄悄横了他一眼,道:“我欲新置定襄、五原二郡,划分田地、草场。梁王志在‘夷夏俱安’,断然不会推辞。”

众人又看向邵勋。

邵勋点了点头,道:“代国乃大晋藩属,亦我赤子,吾爱之如一,怎会厚此薄彼?盛乐重地,或可置都护府一,教习诸部耕牧,如何?”

听到要建都护府,众人神色犹疑,没有直接答应。

“那就算了吧。”邵勋摆了摆手,道:“你等何时想明白了,我再遣人去盛乐。”

王氏听得想笑。

其实,她也想在盛乐划分田地、牧场,设置郡县,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控制这些野蛮的索头部落。

从这些时日的接触来看,这些部落贵人降顺她只是迫不得已,内心深处是不太尊敬的,也不喜欢她插手其内部事务。

在这一点上,她和邵勋的利益一致。

回到马邑郡城后,邵勋直接住在太守府。

刘野那见到男人回来,高兴地迎了出来,待见到王氏时,脸色又有些不好看。

王氏落后几步,经过刘野那身侧时,捂住嘴干呕了一下。

刘野那脸色更难看了。

王氏收起痛苦难受的表情,她倒不是装的,可能是真怀上了,不过还没对邵勋说。

有些时候,她都恨自己的肚子,为什么这么容易怀孕,她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当然,不解释好像也没什么问题,草原嘛,风气如此。

邵勋坐到案几之后,拿起几份公函看了看后,又放下,道:“刘务桓突入安定、刘路孤入北地、丘敦举入冯翊、伊娄赀已经与匈奴人交手了。四路大军三万余骑汹涌南下,战果斐然啊。”

“王丰那边如何了?”邵勋看向王氏,问道。

王氏坐到邵勋左侧,轻声说道:“小败一场,前几日刚整顿兵马,意图再进。”

“你若再打不下,刘虎可就按捺不住了,他也盯着朔方呢。”邵勋说道。

“嗯。”王氏轻轻点了点头,道:“兄长已纠集两万骑西进,这次一定能扫平朔方诸部。”

“扫平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置郡设县,将代郡军民迁徙过去。”

“尽快安置,赶在入冬前,还能带一批粮食过去。”邵勋说道:“既得关中,我便望着凉州了。将来张氏若不肯降顺,我便两路出师讨伐,一路走秦州,一路便经朔方西进,从草原上奔袭。”

“就知道你没安好心。”王氏说道。

邵勋笑着摆了摆手,道:“攻凉州,我便不亲征了,遣一大将即可。”

“那你作甚?”王氏下意识问道。

“难道你觉得你的男人就只会打仗?”邵勋抱起王氏,说道:“过些时日,你随我去趟关中,我要在长安大阅诸军。”

“我——”王氏有些迟疑。

“别带什翼犍过去了。”邵勋说道:“他还小,就留在平城吧。”

说完,悄悄瞥了眼王氏。

王氏脸上没太多情绪,只道:“我——可能又怀上了。”

邵勋先是愕然,继而大喜,连搂抱的动作也轻柔许多。

王氏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昨晚折腾她的时候,可不像现在这么轻柔,简直没把她当人。

“最好是个儿子。”邵勋说道:“以后那些我没法直接拿下的地盘,就给咱们的孩儿当封地。以后草原上都是你的崽。”

王氏被逗乐了,道:“还崽呢?狼崽子么?”

“狗崽子就行,能守住几十年门户,便足慰我心了。”邵勋笑道。

“将来他们带着三十万骑南下中原,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王氏说道。

“他们有这本事倒好了。”邵勋摇了摇头,道:“我看更大可能是被不知道哪里钻出来的部落打得哭爹喊娘。”

王氏轻轻打了他一下,道:“我会好好教他们的。”

“力真改个姓吧。”邵勋又道。

“不行。”王氏一听,急了,旋又补充道:“现在不行。”

“昔年拓跋八兄弟不就改了么?真说起来,普氏、纥骨、丘敦等氏族不就是拓跋氏么?”邵勋说道:“先改个‘元’姓吧,凉城那一万帐就称元部。至于以后怎么改,再说。”

说完,又道:“我的孩子,岂能不明不白?”

王氏轻轻抚着小腹,默然无语。

邵勋说完,又把王氏抱到里间榻上,仔细替她掖好被角,道:“你既带了身子,就不要去长安了。”

“那南下诸部……”王氏说道。

“我来校阅,发放赏赐。”邵勋理所当然地说道:“我为大将军,藩属兵马难道校阅不得吗?”

王氏无话可说。

她只感觉,男人看似都在为她考虑,为她铺路,但也在一步步收紧对她的控制。

诸般手段,闻所未闻。

有时候烦躁起来,就想着干脆不挣扎了,任他摆布算了,就像在榻上被他摆弄成各种形状一样,好像也挺舒服的。

但总有些不甘心。

“别多想了,好好养胎。”邵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道:“天下这么大,人烟又这么稀少,我能占得多少地方?便是想移民实边,都极为困难。”

七月十四日,邵勋开始调整兵马部署。

濮阳府兵等部仍留守凉城。

落雁军、刘闰中部暂屯盛乐。

诸镇将兵马屯于云中、马邑二郡,监视留守鲜卑诸部。

其自领银枪中营、右营、黄头军两营、义从、捉生二军、羯骑,计五万余人,自马邑君子津渡河西进,同时传令岢岚、西河、平阳三郡,自黄河渡口输送补给。

他要去他忠诚的长安。

(本章完)

第927章 南下与接见(上)

七月二十一日,邵勋亲率一部兵马渡河完毕,抵达了河西之地。

经过三天行军后,进驻西北百里外的富谷(府谷县古城镇)。

入目所见,到处都是莽莽群山。

森林、土塬、山峰、沟壑、河流、草地错落有致地点缀在这片古老的大地上。

氐羌酋豪们穿着脏兮兮的羊皮袄,傻愣愣地看着如潮水般涌来的大军。

那是兵甲的海洋,那是旌旗构成的树林,那是几乎可以压倒秋风的冲天杀气。

他们擦了擦眼睛,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祖祖辈辈多少年了,从来没见到过如此军威。

有的号召力强的贵人,或许也能集结一二万人,但其帐下兵卒连服色统一都做不到,武器更是五花八门、简陋无比,所恃者唯一腔血勇罢了。

这种血勇之气,如果遇到的是经验丰富、杀人如麻的军队,自然会被击得粉碎。

但如果遇到的是看起来装具精良,实则徒有其表的部队,那就赚了,因为打败他们之后,你就变得装具精良了,还有那股勇猛精进的血勇之气。

眼前的军队并非那种样子货,氐羌酋豪们游走于生死之间,有种非常敏锐的嗅觉。

“总计两千余人。石勒西窜后,他们南下藏匿于山间,不敢向鲜卑投降,见得金都督的人马,主动前出降顺。金督令其归于富谷,各安生业。”山塬之上,张宾主动介绍道:“富谷这一片,乃汉富昌县旧地,但不够大,住不了多少人。大王置县可,置军镇亦可。”

“孟孙以为如何?”邵勋问道。

“置军镇。”张宾说道。

“为何?”

“此地太靠北了,与鲜卑交界,宜置军镇,与东南之木瓜原互为援应,又可呼应君子津两岸渡口。”张宾说道:“将来太平了,还可在此建军市,以充军实。”

邵勋赞许地看了张宾一眼。

几年前那场大疫,张宾躲过去了,让他很是欣慰。

历史上很多名人集中死在那一年,不用问,肯定是因为那场席卷整个天下的大疫——张宾、羊献容、王敦等人皆病死于这一年。

“上郡太大了,我欲析置。先前那个方略,孟孙以为如何?”邵勋兴致起来了,便让黄正拿来地图,又唤来羊曼、潘滔二人,一同商议——郗鉴还在马邑郡渡口督促各支营伍过河。

“与代国划分清楚疆界,也是好事,省得以后再起争端。”潘滔看着这连绵的群山,以及山间细碎的盆地,实在无甚兴趣。

但他也知道,你不守这些穷困的地方,富庶之地就要遭到他人的掳掠。

仔细算下来,还不如让相对富庶的关中、并州出钱出粮,供给驻守此地的军镇,他们才好在后方过太平日子。

另外,这些军镇的存在不仅仅是守御这么简单,事实上还有一项非常重要的任务:与草原贵人争夺河南地各个部落的效忠。

梁王最初的计划非常宏伟。

他打算沿着黄河建一圈军镇,即卑移山(贺兰山)东置几个军镇,阴山南麓建几个军镇,黄河以西建几个军镇,再加上南面的关中,将河南地诸部四面合围。

你没地跑了,可不就只能乖乖听话?

但这个计划暂时无法实施,只能勉强在河西维持一点孱弱的军事存在。

“临行之前,代国段繁亲来谒我,言其已置定襄郡,辖定襄、盛乐、榆林、河滨四县。”邵勋说道:“两国以沙地为界。沙归代国,沙南之山地归晋国。”

其实这个置郡计划还是邵勋最先提出来的。

定襄县在今呼和浩特西南,盛乐县在和林格尔北,榆林县在托克托十二连城乡,河滨县是一个非常不错的渡口,在榆林县东南的黄河水滨。

这四个县往南,要经历一段沙漠,理论上来说是库布齐沙漠向东延伸至黄河的一小段。

土人称库布齐沙漠为“库结沙”。

也别看不起沙漠,事实上这年头的库布齐沙漠与后世不一样,其中存在大量湖泊沼泽以及可供放牧的草场,据传有好几个部落在其中生活,总计有数万人。

总体而言,黄河以西的山地全归大晋,比起秦汉时上郡的疆域是要扩充了一些的。

另外,在后世鄂尔多斯一带放牧的丘敦部及其附庸部落(之前是独孤部),仍留原地,其牧区可能包含一部分山地,双方会重新划界。

“大王,新秦郡建置之事,仆以为可也。”张宾说道:“然乏百姓,今只得石勒遗民万余,将来还得想办法充实。”

新秦郡只辖三县。

其一曰白土县,郡县同城,移治今神木市附近。

其二曰连谷县,在白土北四十里,以石勒所置连谷堡为基。

其三曰石城县,在白土南四十里,以匈奴人所置一石质堡寨为基。

三个县全位于窟野河流域,条件在这一片相对不错了。

至于富谷、木瓜原、七宝山、孤山堡等石勒折腾出来的军屯地,该置军镇置军镇,不置军镇的划归新秦郡诸县。

新秦郡以南,还会在今榆林一带置雕阴郡,具体如何划分县乡,还得派人去考察才能确定,目前只是有个想法而已。

新秦、雕阴以及再南边奢延水一带可能新置的郡,便把秦汉时南北绵延上千里的上郡给瓜分了——说实话,一个郡南北上千里委实有点离谱。

这三个郡外加代国的定襄、五原、朔方、凉城、云中,以及掌握在大晋朝手里的代、广宁等郡,便是北边防御体系的大部分了。

看得出来,其中大部分是靠拓跋鲜卑来守御边境。

但说实话,邵勋不看好他们能守得住。

以代国如今这个情形,将来搞不好要丢掉阴山以北的草场和部落,草原上又会崛起新的雄主。

居于阴山以南的拓跋鲜卑,真的干得过他们吗?那可不好说。

不过真到了那时候,大梁朝可能已把拓跋鲜卑的郡县消化了相当一部分了,面对这种情况,没什么好的办法,只能硬扛。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大概率不缺骑兵,毕竟阴山以南的草场实在太多了,居住在当地的胡人也有蓄养马匹的习惯,朝廷的马政败坏之前,肯定也有大量战马。

耗呗,耗过这段小冰河时期,大梁朝的历史使命也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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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底,邵勋率军抵达了肤施县。

一路之上,消息不断。

蒲津西城已经投降,刘粲闻北地叛,且有骑军逼近长安,率军自郑县西撤,返回长安。

侯飞虎隔着洛水,没有追击,而是挥师北上,与南下鲜卑一起,将刘粲派往冯翊以北横山地区的匈奴禁军骑卒击败。

敌残部三四千人西遁,道中遇鲜卑,再被杀千余,最后退往长安的,不过两千余人罢了。

潼关守军坚持了旬日,最终举城而降,包括刘粲派驻此地的五千禁军,被裹挟着一起降了。

侯飞虎在冯翊招抚一番氐羌后,又驱使其众西进,目前已快要抵达长安了。

第二批南下的乌桓、鲜卑、杂胡骑兵近两万人也突入了关中,扶风、安定、京兆等地皆有其踪迹。

分驻关中各地的匈奴人与其交战,互有胜负,但总体败多胜少,士气非常低落。有些部落甚至已经西逃了,不愿继续为刘粲卖命。

兵败如山倒,或许描述的就是这种情形。

这是一种整体的人心上的崩塌,是地方实权豪族、部落贵人的集体用脚投票。

前一刻你还如日中天,下一刻却土崩瓦解,南北朝特色,不得不尝。

邵勋如果损失掉手中的兵马,来个史诗级大败,这会发生在刘粲身上的事情,多半也会在他身上一一应验。

大家都根基虚浮,统治建立在世家大族对基层的把控上,有此结果实属正常。

八月第一天,他在肤施县南接见了几个临阵倒戈的使者。

其一乃列侯梁勋,其率迁居长安的部分陇西军民于霸上“反正”,举众七千余,与匈奴兵交手数场。

其二是屯于新丰的蒲洪,这厮率数万氐人反,曾在路上截击过刘粲,不过为其击败。

其三是一个消失了多年的人:赵固。

其人在蓝田举众而降,但没敢亲身过来。

邵勋看了看赵固的信,冷哼一声。

裴妃的兄长裴盾可是被他杀了的,但裴盾的女儿却是赵固的妻子,怎么处理这个人,邵勋还在思虑思虑,并问问裴灵雁的意见。

“姚弋仲呢?”接见完几个使者后,邵勋询问左右。

对这个人,邵勋别的不是很清楚,只知道这厮历史上有四十二个儿子,也就比生了六十多个儿子的慕容廆兄长差一些。

真的能生!让王敦情何以堪。

“大王,姚弋仲在帐外候着呢。”亲军督黄正说道。

“哦?让他进来。”邵勋坐正了身子,颇感兴趣。

“明公……”声音自帐外老远传来。

姚弋仲小跑而至,一个滑跪,脖子上已多了几把刀。

但姚老羌面不改色,只道:“死罪!死罪啊!”

“姚君何罪之有?”邵勋端坐不动,笑问道。

“臣居扶风之时,便闻明公义举,却逡巡不定,再三犹豫,始终未能下定决心降顺,此谓死罪。”姚弋仲一脸懊悔道。

邵勋无语。你表演也太用力了吧?

他挥了挥手,示意亲兵撤掉兵刃,亲自上前,将姚弋仲搀扶而起,道:“今来肤施,可是下定决心了?”

姚弋仲一听,再拜,道:“臣既降,便无二心,愿率部中精卒以讨匈奴。”

“哦?”邵勋对姚弋仲如此干脆有些惊讶,也起了几分好感,道:“君倒是爽利人。”

“自古未有夷狄为天子者。刘粲一时得逞,早晚必败,何惧之有?明公但看老羌跃马提槊,诛杀此獠。”姚弋仲拍着胸脯说道。

娘的,这人好会说!

邵勋哈哈大笑,道:“关中已然大定,不急。闻君居陇右之时,访危济困,又以军法布勒乡里,军民畏而亲之,必能臣也。秦州诸事,可有教我之处?”

姚弋仲想了想,道:“陇西豪右甚多,民风彪悍,不若将其尽数迁往洛阳,就近看管,免得将来再生事端。”

“都有哪些豪族?”邵勋问道。

“略阳蒲洪、武都杨难敌,乃至南安老羌我,都该迁走。”姚弋仲说道。

邵勋不置可否。

同时觉得姚弋仲这人咋这么“虎”呢?难道真的是大忠臣?愿意离开老巢,毁家纾难?

之前觉得他表演过度,现在看来,似乎又未必。

难道这真是个忠直之人?

“君且随我南下。”邵勋拍了拍姚弋仲的手,道:“秦陇之地,还得姚君出力。”

“遵命。”姚弋仲一脸肃容,恭恭敬敬地站在邵勋身旁,以忠直臣子自居。

黄正等人都有些傻眼。这厮莫不是大奸似忠?

出得帐外时,蒲洪瞥了姚弋仲一眼,似有愤恨之意。

姚弋仲毫无所觉,还回瞪了他一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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