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7.第323章 喧嚣

第323章 喧嚣

风吹草低见牛羊。

此时的后套地区是真真切切被黄河给套住的……大河来到几字形的左上角处,忽然一分为二,一路沿着几字形的传统河道转弯,另一路却选择继续向北,遇到阴山方才改道,并沿阴山行进直到顺山势南返,与分支合二为一,然后继续奔涌。

此处的河流宽阔达数千步,且水势缓慢,极易引水灌溉,加上阴山遮蔽风雪,使此地可耕可牧,塞上江南绝非浪语。

而此时,夏日暑中,此地竟然又让人觉得有些气候舒爽,却只能归功于此地丰沛的水量与偏北的位置了。

“真真是天赐福地。”

上午时分,兀剌海城东南面十三四里的地方,完颜兀术立马于一个山坡上,看了许久周边风景后,方才一声感慨。“谁能想到,这般位置竟有这般风貌?之前俺只是以为此地只是地理紧要罢了。”

旁边随行的瘸子万户完颜突合速回头看了看周边,无奈之下,只能硬着头皮接话:“魏王说的对,真就是个好地方,比咱们老家强多了。”

兀术微微颔首,没有继续接话……因为他心里非常清楚,突合速根本不是那种能说话的人,也根本不能理解自己心中对河山瑰丽的这种由衷赞叹。当然,他也没有驳斥与奚落对方,因为他知道,这种感触是很私人的东西,别人没有义务与他产生共鸣。

实际上,便是兀术自己也是从淮上那次雪夜横渡开始,才有了些许为河山感慨的心态,但也只是醉意朦胧中的一闪而过。不过,也就是从淮上以后,随着他经历的挫折、困境越多,这种对自然风光的沉醉与欣赏,也就越来越清晰与常见起来。

待到所谓木蛟渡河之后,兀术更是有一种错觉,好像相比较于那些人、那些事,山川河岳、风雪雨雷才更值得他亲近,好像挨着这些东西,才能更加让他感受到什么叫做力量与温柔,大势与细微,光明与黑暗一般。

当然了,这很可能是人受伤后更敏感的缘故。

身体创伤也罢,心理创伤也好,很多战场上受挫或者负伤以后的人,都会变得敏感,各种意义上的敏感。

比如兀术的三兄完颜讹里朵,就越来越信佛,比如完颜娄室后期,身体全是伤,就对天气变化敏感到不行,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兀术很可能也是挨了那一刀后,忽然便开启了新世界的大门多一些。

闲话少提,兀术感慨完毕,瞅着时间,便继续往西而行,其中,阿大阿二自引两百甲骑分左右在前,而突合速以及跟在后方的七八百甲骑则随兀术本人缓缓而动。

他们此行不是来看风景的,也不是来侦查兀剌海城的,而是根据前日谈妥的条件来与克烈部头人忽儿札胡思见面的。

克烈部是可敦城旁边最大的蒙兀部落,而忽儿札胡思当日正是因为得到了控制可敦城的许诺,接受了耶律燕山的请托,同时邀请了反金情绪极高的合不勒汗一起出兵进入了后套。

但说实话,此番作战至此,全程都不是很顺利。首先,主要是因为西夏在阴山的守将李良辅非常具有韧性,此人布置兵力妥当,死死控制住各个堡垒与兀剌海城,而蒙兀人惧怕伤亡,只是与李良辅保持缠斗而已。

但是,忽然间,事情就发生了天大的逆转。

西夏皇帝来了,契丹大军来了,然后女真大军也来了,于是西夏皇帝又被李良辅保护着逃跑了。

这个时候,战争的剧烈程度也随之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女真人和重新鼓起战斗勇气的契丹人用铁与血让刚刚才在草原上有些气候的蒙兀人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战争。

原来一支军队居然可以有这么多铁甲?

原来没有具体战利品也可以催动一场场战斗?

原来打仗居然可以这般抛洒勇士与牲畜?

短短半个月内,蒙兀人遭遇到的伤亡就可能超过了他们一年内在草原上互相劫掠造成的死伤,这个时候,蒙兀人两大首领,合不勒汗与忽儿札胡思都是想一走了之的。

但偏偏又无法轻易撤离。

因为耶律大石不让他们走,他们走了,本就吃力的契丹人如何能抵挡女真人的如狼似虎?实际上,北面扼守阴山出入口的兀剌海城被耶律大石亲自控制住,就是存了控制蒙兀人归路的意思。

而也正是因为如此,完颜兀术才终于用允许蒙兀人从东面离开河套为条件,说动了忽儿札胡思。至于合不勒汗,他所属的乞颜部地盘偏东,直接受到女真人压迫与影响,而且还被东面诸族推举为汗,与女真人敌对许久,所以到底是不愿意轻易就跟女真人走一路,更不敢接受这种在女真人监视下渡河的条件。

但即便只是忽儿札胡思倒戈,也足以动摇契丹人的作战勇气了。

于是这一日,兀术决定亲自来一趟,与忽儿札胡思在兀剌海城的南边会盟……这里距离克烈部原本在兀剌海城西南方的营地很近,也距离兀剌海城很近……某种意义上来说,兀术很有种。

当然了,完颜拔离速亲自率两万大军在更东南方向借着长草与树木的遮蔽尾随在后,准备钓鱼执法,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地点是事先就定好的,两个小坡,中间有一处勉强算是谷底的地方,正适合会盟。

中午时分,兀术率众抵达东面的小坡的北面,又稍作等候,眼看着太阳抵达了正南方,方才登上小坡,然后如约打起了自己的旗帜……又是一面五色捧日旗。

其实,这面旗帜在中国历史上非常常见,宋辽两国都有,女真人一开始并不晓得其中什么五德捧日代表圣君的含义,只是在战场上看到无论宋辽,这种旗帜的地位都远高于其他旗帜,便干脆拿来使用,如今征战二十年,此旗自然也在女真内部有了自己的特定含义,那就是代表了女真行军主帅的地位。

等了一阵子,对面小坡上却并没有旗帜的出现,也没有人出来给个说法,事情似乎有些异样。

完颜兀术与突合速对视一眼,全都泰然……很显然,他们固然想与克烈部会盟,可若是克烈部耍滑,勾搭了耶律大石来围他们,那就更好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兀术没有看到克烈部的人,也没有等到预想中的埋伏,甚至一点多余的动静都没有,连远处的兀剌海城都有些安安静静……非要说有什么反常,那只能是今日的风儿未免有些喧嚣。

夏风越过宽阔达数里的黄河河面,早已经变得凉爽,却又在阻拦南北的阴山下被迫止住,以至于风浪在山下反复折荡,将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蒙兀人营地与契丹人营地的动静都能远远带来。

但那只是远远带来,今日也不过风声稍大,动静稍大,近处是一点兵马痕迹都无的。

又等了一阵子,无奈之下,兀术努嘴示意,阿大阿二两个奚族近侍会意,各领百骑自山坡后方绕行,准备往坡后一窥清楚。

眼见着两百骑消失在山坡之后,又出现在对面山坡上,显然一无所获……兀术与突合速这才大怒,敢情克烈部没有耍滑头,只是纯粹的放了他们鸽子!

但也就是这个时候,刚刚才登上对面山坡的阿大阿二只是回头一望,片刻后便如疯了一般直接带着部属从坡上冲了下来,直直往兀术这里过来。

兀术与突合速对视一眼,不怒反喜。

突合速更是忍不住打马上前,迎上相询:“如何,果然是有埋伏?有多少人?”

“不是埋伏!是人!”阿大遥遥大呼。

“是人不就是埋伏?”突合速大怒。“再说,你这么大声作甚?把他们吓跑了算谁的的?”

“人不在这里!”阿二在马上放声相对。“一时不必顾虑……还请四太子与万户速速折返,汇合大军!”

兀术听得莫名其妙:“人不在这里,你们这么慌张作甚?一时不必顾虑,为何又要俺们回去?”

阿大说话间已经来到小坡前,却是从马上滚下来,直接拜倒,然后气喘吁吁以对:“四太子!人太多了!赶紧走!”

阿二也到,却是同样姿态:“四太子快走吧!趁他们没发现咱们!”

兀术愈发气急,捏着马鞭在空中甩了个鞭花:“到底如何,说个清楚!”

阿大阿二对视一眼,还是阿大率先按下慌张相对:“四太子,没有埋伏,近处也无敌军,只是蒙兀人军营跟河边的敌军太多了,万一被发现,然后追上,咱们根本无法抵挡。”

“拔离速领着两万铁骑就在后面……”突合速也气急败坏起来。

“若是那般,就更糟了,千万不可让拔离速都统过来。”阿大几乎要哭出来了。“虽然遥遥看不清楚,但军服红白居多,怕是宋军援兵到了!”

兀术听到最后一句,微微一怔,继而面色大变,但他还是对阿大阿二的慌张感到不解……便是宋军接受了耶律大石的邀请来此,可此时到来,又能来多少?

一念至此,完颜兀术却也毫不犹豫,居然直接勒马向前,往对面山坡而去。突合速同样不屑,也直接勒马追上。

阿大阿二无奈,只能折身随从。

而片刻之后,下午明媚的阳光之下,喧嚣的夏风之中,随着兀术与突合速勒马上了东面山坡,竟然在大夏天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无他,正如阿大阿二所言——人太多了!

目视之下,自阴山下的黄河外流水道,一路到距离水道十余里的克烈部营地,再到兀剌海城后方的契丹骑兵营地,到处都是红白相间外加微微闪光的人流、车马、旗帜,而且这股宛如翻着浪花的赤潮还在向更南方的乞颜部营地伸过去。

再往远处,视力渐渐不及的远方河道上,虽然看不清楚,但很显然,应该还是有无数的人、牲畜沿河往这边来,并有无数物资,通过简易的木筏、木排不停的从河水中涌现出来。

此情此景,就好像平日波澜不惊的黄河水忽然活了过来一般,生生伸出一个带有三根手指的龙爪,将契丹人、蒙兀人给一把攥住!

阳光之下,面对如此情势,兀术与突合速都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

这是他们从未体现过的恐惧感!

平心而论,经历过大金立国之战的二人,当然见多识广。

若说眼下对面敌军很多,但多的过汴梁城的人吗?若说他们都是军队,也不足以称奇,因为辽人和宋人都在女真人身前摆出过足够庞大的军队,这些人多的过救援太原的宋军?

是因为对面牲畜多,骑兵多?

那也不对,护步达冈之战,契丹人的骑兵与牲畜如大海一般众多。

但是,兀术和突合速就是感觉到了恐惧……因为他们知道,眼前这密密麻麻的人潮、军势,恐怕是女真军队生平最大之敌!

契丹人无能,护步达冈上的辽人军队也无能,但谁敢说,大辽亡了这么多年还在坚持战斗,而且越战越强的耶律大石和他的追随者们无能?

无能的话,这都快大半个月了,怎么没看到兵力占优的大金西路军把对方撵出后套?

汉人无能,东京城下、河北平原之上、太原城外的宋军无能,但谁敢说,咬着牙从淮河一步步反扑回来的宋军御营主力无能?

无能的宋军会出现在这里?!会出现在阴山之下?!

这里是阴山!赵匡胤都没来过!

便是蒙兀人,好几年了,大金真就把人家合不勒汗怎么着了?

当然了,更重要的一点是,对方经历了战争的淘洗,越来越强大的同时,女真人越来越堕落,战力越来越不如以往,也是一个事实。

但不管有什么理由,这都是女真人建国以来,第一次切身在军力这个角度感觉到了恐惧……哪怕是尧山之战,再打一次,他们都不会有畏惧之心的,反倒是宋人才敢大呼侥幸,而这一次,女真人终于开始畏惧了!

这也意味着,眼前这几支军队加在一起,这些力量汇集到一起的总和,终于第一次压倒了女真人。

实际上,想到这里的同时,完颜兀术便已经醒悟,为什么宋军要来这里了……他们就是要汇集出一股可以正面压倒女真主力的部队!

面对着二十年横行天下的女真人,面对着至今依然控制着二十个万户的大金国,差点被灭国的汉人、已经事实上被灭了一次国的契丹人、刚刚崛起的蒙兀人,三家联军出现在这里,然后汇合在一起,本身就是一场从军事到政治都无以言表的巨大胜利!

“魏王!”

就在完颜兀术心神摇动之际,突合速忽然以手指向了河畔分兵处涌出的一股宋军,那股宋军甲胄明亮,阵列整齐,显然是有特殊身份,否则绝不会在行军途中还一直披甲。

而这股宋军正中,赫然护送着一面格外显眼的旗帜。

旗帜形制极大,三根尾巴顺风飘扬的样式也极为古怪,突合速只是一指,兀术便即刻醒悟,知道那是什么……唯独此旗两侧不知为何突然多了一黑一白两个大纛,不免又增添了一点额外气势而已。

“四太子,走吧!”阿大在马下小心拉扯起了完颜兀术的裙甲。“敌军这么多,若是被发现,然后被蒙兀人轻骑缠住,再被宋人重兵跟上,咱们便真的危险了……”

“不能走!”兀术回过神来,却显得呼吸都急促了起来。“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走……”

“四太子!”突合速同样呼吸粗重,却是在马上劈手隔空按住了对方手里的马鞭。“我知道你的意思,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示弱,但现在咱们这么点人,碰上去就真是白白送命!便是身后拔离速两万众伏兵也要小心……最怕的不是咱们,而是两万伏兵误以为咱们得手,一头撞上来!”

“那也不能走!”兀术回过头来,脸色白的可怕。“你去告诉拔离速撤兵,俺去会会宋人!”

“四太子!”突合速忽然间勃然大怒。“这个时候不是较劲的时候,其他几位万户说的对,你处事公道,是个好太子,好大王,但偏偏太在意赵宋官家了!从淮上以后便耿耿于怀……但这般较劲到底有什么用?!”

“四太子!”阿二在一旁几乎要哭了。“宋人发现咱们了,一定是克烈部的蒙兀人跟宋军说了……赶紧走吧!”

“便是不说,这么大旗子立在这里半刻钟了,宋人也会分兵过来查探!”突合速愈发愤怒。“四太子,速速走吧!”

兀术看了看远处往这里涌来的数股说不清是宋人还是蒙兀人又或者契丹人的轻骑队伍,再看向突合速时,却又咬牙摇头。

“四太子!”

突合速见状非但不怒,反而叹了口气,语气也稍微放缓。“我真的懂四太子心意,但此时咱们还是走吧,让阿大阿二与敌军周旋一二,不丢了士气便可……若不是腿瘸了,我必然留下来,亲自与敌周旋……但眼下不比以往,我也是,你也是,大局也是。”

兀术嗤笑一声,不知道是不屑还是自嘲。

但无论如何,向来粗俗的突合速这次都没有恼火,反而只是继续恳切而对:“其实四太子心里这口气我也有,我这两年,常常恨尧山时自己不能在战场,常常想若我在战场,多领两三千兵马,是不是就能一举把那面龙纛拔了?然后关西尽入咱们之手,此时正在围攻东京?”

看向远处联军阵势的兀术终于有些动容了。

“但天下事哪有就凭一口气想当然的呢?”

突合速拉着兀术的手,继续厉声相对。“活女咽不下那口气,到底对大金是有用还是有害?你这位四太子若今日咽不下这口气,死在了这里,对大金又是有用还是有害?四太子,你也知兵的人,应该知道,河套这种地形根本是骑兵的绝路……这点你看之前蒙兀人的表现便知道了,咱们占优,他们受挫,结果想走都难,而眼下宋军的大股步卒来了,实力占优的是他们!若我是宋军主帅,知道咱们兵马内情后,一定让大军布置妥当,步兵在中,骑兵在左右,自西向东堂皇压过来……到那个时候,咱们到底该如何?”

兀术闻言不怒不喜,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看向突合速的目光中却居然带了一丝恳求之态。

突合速见状,语气彻底缓了下来:“不管如何,说四太子,咱们现在要做的,便是赶紧走,见到拔离速,也赶紧让他掉头退兵,然后回到大营里,还要赶紧拔营,退出这片四面环水的地方,再做打算!四太子,现在没到必须要拼命的时候!不该浪战!”

兀术盯着突合速,突合速也盯着兀术,二人对视了片刻,但随着远处骑兵原来越近,终究是兀术仰天一叹。

其实,这位四太子何尝不懂这番道理?但就是因为懂,他才不愿退的,因为退出这片四面环水之地,真就相当于彻底退兵了,也意味着他此番被对面那个龙纛的主人调度起来以后,在数月时间内,处处受制,处处被动,几乎算是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中一般。

便是他一开就想着战略收缩,放弃两端,退回到传统河北、河东地区,但自己退回去,和被人撵回去、逼回去,又哪里是一回事?

但能说什么呢?

突合速说的不对吗?

某种意义上来说,事情是无解的,就好像尧山之下,他看到那面大纛从山上下来以后,根本无可奈何一般,此番这面大纛出现在此地,便已经在战略上压制了他。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

赵宋官家此番所做的,更似是伐谋伐交,而他完颜兀术由于一开始就选择了保守战略,所以根本没有往这个层次上去想。当然了,如果他有完颜娄室的本事和勇气,完全可以以伐兵对伐谋伐交,但问题在于,他没有。

一念至此,兀术再度瞥了一眼那股赤潮,便转身打马而走。

突合速随即跟上,而阿大阿二对视一眼,却反而翻身上马,然后阿二往山坡侧后方稍作躲藏,阿大则拔起那面五色捧日旗,立在山坡之上,矗立不动。

且说,赵玖当然不会因为前方小规模交战而如何如何,甚至这场战斗的具体结果都未必会送到他身前。

今日抵达此处后,原本就以援军身份联络了契丹人与蒙兀人的大宋大军片刻不停,乃是即刻动身去往三家营地与友军们汇合,然后这位官家便随大军转向兀剌海城南侧……彼处是岳飞昨日路上便选定的大营所在,宋军已经在与两家蒙兀人的信中说好了,准备在两家蒙营地之间立寨,好与他们连营,然后携手抗敌。

当然,肯定是没有等到回信便直接出现在后方,然后直接操作了,而且眼下很明显有控制住这两股战力,进一步确保面对契丹主力时话语权的意思。

且不说那些,不知为何,走到一半时,赵官家的龙纛和左右陪侍的黑牛纛、白牛纛便停了下来。原本决定反客为主,在克烈部营地那里会见三家盟友的计划也随之改变——现在,官家要在这个野地里,在自己大军的环绕之下,接见三家首脑。

这似乎有些托大了。

但随行军将肯定不会提出质疑,甚至恰恰相反,接到口谕后,诸将反而兴奋,乃是各自动身,纷纷去请那三位了。

忽儿札胡思直接应下,他不敢不应,因为他的营地距离黄河很近,而且在野地里暴露着,上来便被宋军前方骑兵涌到营寨旁,这种情况下,他必须要维护‘友军’的身份。

合不勒汗的表现很有意思,一开始宋军出现的时候,营地最远的他直接率军出了营地向外躲避,很有见势不妙就逃跑的意思。

但眼看着宋军保持了足够的友善,甚至向自己提供了一点粮食,并赠送了些许礼物。而且,这名乞颜部首领兼东部蒙兀部落公推的汗,大概是知道自己在这种四面环水、且军事情况复杂的地方根本无法轻易逃脱,而且到底是揪过吴乞买胡子的男人,胆量也不缺,所以他在稍作思索后,居然直接应下,然后便要单马而来。

不过,距离最近的耶律大石却没有第一时间出城,他只是派了耶律余睹与赵合达前来拜见赵宋官家。

然后二人就被宋军拦在了距离龙纛百余步开外的地方。

接着,千余名宋军甲骑不等二人回去报信,直接在御营骑军都统曲端的带领下,直趋兀剌海城下,然后环城绕行,呼喊耶律大石之名……当然,是叫大石林牙,俨然还是保持了一定尊重的。

“我替你去吧!”

城墙之上,听着满耳‘官家请大石林牙一会’的噪声,萧斡里剌低声相对自家大王。

“不必。”

一直趴在城垛上,居高临下看着宋军军阵,看了足足一中午加一个下午的耶律大石忽然失笑起身。“毕竟是赵宋正经皇帝,又是此间兵马最强的,本该是我出城拜谒的……其实,若是信不过他,当日也不会在知道兴灵之地易手后,轻易越过彼处来后套的……那个时候咱们便将性命交给了人家,何况此时?此时人家也是咱们正经文书请来的援军,是此番救了咱们命的人!”

说着,随着耶律大石的示意,几名亲卫上前,直接在城头上帮着这位西辽国主开始解甲。

萧斡里剌想了一想,复又微微叹气:“怕只怕对方年轻气盛,强要压你一头!这边的人未必知道你在西域已经称汗王了,便是知道也怕是要佯作不知,届时让你称臣又该如何?”

“是啊,那又该如何呢?”露出甲胄里面一身布袍的耶律大石闻言忽然色变。“可若是不去,又该如何呢?”说着,不待萧斡里剌回复,耶律大石就直接转身下城去了,只留下轻飘飘一句话。“此城到底是后套要害,你来守城!”

萧斡里剌只能对着自家大王背影颔首。

另一边,下得城来,耶律大石也不喊什么多余亲卫,也不调度兵马,只是一身布衣配一把刀,然后便翻身上马,下令打开城门。

待出得城门,门前正在呼喊大石林牙的宋军骑兵早早驻马,此时以为是使者出来,却是纷纷围拢上来,直接喝问:“大石林牙何在?我们官家有请!”

耶律大石当即仰头而笑,笑完之后方才从容做答:“我便是耶律大石,诸位兄台请带路吧!”

周围宋军骑手惊愕一时,只能匆匆去喊曲端,而片刻后曲端到来,却不料耶律大石早已经在宋军骑兵目视之下独自往那面龙纛方向而去了……而他们根本不敢拦的。

便是曲端,也只能冷笑几声,却也不再理会。

就这样,折腾了一个下午,此时太阳已经稍微变色与暗淡,唯独夏风呼啸如旧,送来无数喧嚣之声。耶律大石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匹马来到了那面著名的龙纛之前。

坦诚说,从出征之前算起,随着耶律余睹的那些言语,他对这面龙纛便已经印象深刻了。

但是很明显,龙纛之下并无特别年轻的贵人,大石扭头相顾,坦然相询,也自有班直指向路旁一棵格外高大的树木,而那边,果然也有好几圈甲士环绕的样子。

且说,后套这里虽然有树木,但相对南方而言依然稀少,尤其是此树高大至极,颇有年月,树冠也如亭似盖……所以,大石并不以为意,只以为这个赵宋官家平日享受习惯了,正在彼处乘凉,又或许是因为此树有些风貌,激起了这位据说作诗写词很出色的官家的诗兴。

但不管如何,大石都懒得深想,只是翻身下马,步行前往树下而已。

然而,临到树下,却依然不见有贵人,只有甲士再度一指而已。耶律大石这才发现,树后百余步外尚有一水泽,彼处正有人在忙碌,而人群之外,似乎的确有衣着华丽者肃立。

大石无奈,再度走上前去,临到几十步外,不见路途最远的合不勒,只见略显紧张的忽儿札胡思迎面过来,显然是跟赵宋官家打过了招呼,此时见自己到来,被人家请开了。

忽儿札胡思朝耶律大石微微俯身一礼,便扭头朝一个临芦苇泽肃立的布衣背身影努嘴示意。与此同时,几名衣着华丽的汉官、蕃官见状,情知是何人到了,虽然惊愕对方打扮,但也还是纷纷涌上,准备说些场面言语。

耶律大石理都不理这些人,直接负手从这几人中穿过,然后向前扬声笑对:“赵官家有心了,知道此处有芦花将开,专门唤大石过来!”

孰料,那年轻人,也就是赵官家了,回过头来,微微打量了一下来人,却又缓缓摇头:“大石林牙想多了,朕在此处停住,并未有什么多余心思,只是途径此处,下马过来方便,却不料在芦苇丛中见到浮尸数十,皆是西夏人打扮,应该是大石林牙部属的手段,却都已经糟烂了……朕怕他们污染水土,所以便停在这里监督民夫收尸埋葬,顺便清理水泽。至于这芦花,虽然与大石林牙家乡的芦花是一个样子,待会却是要烧掉的。”

缓步向前的耶律大石怔了一怔,但很快,他便停身立在距离对方十余步外的地方,然后负手再笑:“官家善心仁念,听说官家信佛?”

“那些秃驴该信朕!”赵玖同样负手相顾而对,脚下却纹丝不动。

大石同样不动,只是再三笑道:“赵官家果然与传闻中一般无二……浑不似往日那些赵宋的官家。”

赵玖也笑:“大石林牙匆匆至兰州,便一路向北至此,哪里有时间去听朕的传闻?只靠耶律余睹与赵合达二人吗?须知道,朕是何等人物,你不亲自上前来,终究是看不清楚的。”

耶律大石依旧发笑,但笑完之后,却是在刘晏等人的瞩目与警惕之下扶刀向前,一直到赵玖身前两三步之处,方才停下来,先是昂首挺胸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年轻官家,然后终究是肃然俯首一揖:

“辽宋兄弟之国,大石向陛下见礼了,陛下调戏乾坤,摆弄大局,轻易覆灭西夏,大石尚未向陛下称贺。”

赵玖也终于向前两步,并伸出手来,就在正在挖掘尸体的水泽旁捏住了对方双手,然后诚恳以对:“朕从许久之前便知道,大石林牙是当今之世难得的大英雄、大豪杰,今日得见,不胜荣幸……且共败女真人之后,再与大石林牙焚香祭祀天地,重立两国盟约!”

耶律大石抬起头来,欣然颔首。

而另一边,赵玖握住身前之人双手不放的同时,复又扭头去看一名衣着锦缎的官员:“郑卿,正要借你名重诸国之势,压一压女真威风……你且去见女真人,告诉兀术,承蒙他配合,朕已经殄灭西夏,并携御营前军、中军、左军、后军、骑军各部六万众与六万党项降兵至此。而于此处得见大石林牙后,朕是更已经联军近二十万众,又有西夏储备可供给至秋收……正所谓未尝闻有二十万众而惧人者,又所谓利刃在手,杀心自起……朕既自谓兵精粮足,不逊女真勇士,当然要请他率女真大军与朕于此地会猎一场!”

高丽名士、国际友人郑知常闻言原本心下一紧,但想了一想,却又觉得豁然开朗,便当即重重颔首,继而昂首挺胸:“臣愿为官家效犬马之劳……只是可要与女真人定个会猎日期?”

“不必约期。”赵玖依然抓着大石双手不放,然后坦然下令。“因为从明日起,宋、辽、蒙兀二十万联军便将一起动身,自南向北联兵成势,然后自西向东平推过去……他完颜兀术若是想战,直接迎上也好,站着不动也行,朕自然能与他见面……届时且让大石林牙作陪。”

说到最后,赵玖却是理所当然看向了身前之人,而双手被握住的耶律大石原本全程只是笑对,此时闻言也只是一笑,但仅仅是一笑之后,便又肃然起来,然后重重点了一下头:

“知大石者,陛下是也!”

(本章完)

第324章 金河

话说这一日,赵官家来到后套,先后见到了西辽之主耶律大石,见到了东部蒙兀汗王合不勒汗,见到了中部蒙兀最大部落克烈部首领忽儿札胡思,甚至还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西州回鹘王毕勒哥。

考虑到西部草原仍然属于西辽控制,而兀术又是大金执政集团的实际军事执行人,那么完全可以说,眼下的东北亚大陆上除了一个高丽,主要军事实体首脑基本上都汇集到了狭小的后套平原之上。而便是高丽,也有个派系代表人物在此游山玩水。

这些人一分为二,形成了两个鲜明而对立的阵营,具体来说,是其余几家一起对付女真一家。

这不是巧合,女真人之前二十年的表现太过强大与危险了……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如果赵玖此番不来,最弱小且分裂的蒙兀人很可能就会被女真人拉拢过去,便是耶律大石,哪怕赵玖给他提供了充足的后勤,也说不定会崩盘。

那样的话,后套得失倒也罢了,错失了组建统一战线的时机,耽误了日后大局才是最要命的。

当然了,就这日的大话而言,赵玖也没有食言而肥,他是真想在这个绝佳地形中与女真人做上一场的……这要是赢了,以这种四面环水的地形,基本上西路军就废了,而天下事说不得就此一锤定音。同样的道理,耶律大石也没有理由放过这个机会,而且他也在随后的调兵遣将中展示出了巨大的决心与执行力。

既然赵玖与耶律大石下定了决心,那其余人不下决心似乎也不行。

故此,第二日,在宋军主帅岳飞的布置下,汉人、契丹人、党项人、蒙兀人、回鹘人、奚人,还有一些根本说不清种族的人,纷纷听从调遣,联军向东。

其中,大宋皇帝带来的补给供给了全军,说不清的党项民夫转化为了合格的辅兵,更不要说这位官家身侧那支庞大却又盛名在外的御营重步兵集团了,毫无疑问给所有战友带来了巨大安全感。

相对来说,从此战中迫切扩军的甲骑部队虽然成了规模,却显然还没有得到足够的证明。

故此,这支庞大的部队被岳飞一分为二,步兵成为了此次进军的中军,骑兵则成为了全军总预备队。

与此同时,契丹人那来援复杂的突骑也倾巢而出,除了兀剌海城的必要留守外,其余全军猬集于宋军大阵北侧,承担了左翼别动部队的任务,他们将在交战后负责侧翼致命的大侧击。

至于数以万计的蒙兀人轻骑,则整个撒向了东南方,他们的任务是寻找、袭扰、粘滞与追击。

就连回鹘人的骆驼都被统一编入到了后勤纵队。

说句实诚话,这支联军真没有二十万,二十万那是赵玖在瞎几把吹,但十五六万肯定是有的。而且,这支军队的素质很可能是天底下仅次于女真骑兵的精锐了……这不是在吹牛,而是说仗打到今天,金辽打了十一年,然后宋金又打了七年,十八年的战争已经足够让所有人相互知根知底了。

从一开始的女真不满万,满万不能敌,到后来的东西两路二十个万户;从一开始的兵败如山倒,到后来的慢慢拾掇起残兵败将。

事到如今,谁不知道谁啊?

战争哪有什么秘诀?

无外乎是公平的赏罚、充足的后勤、妥当的装备、足够的纵深、合适的地形……然后便是勇气、训练、纪律等等等等。

没有什么玄乎的东西,大家的条件是一样的,谁能做到这些谁都行,不然为什么奚人、契丹人、渤海人、汉人,前脚还被女真人揍,后脚被编成了猛安、谋克就能反过来吊打同胞?

而等到眼下,近二十年的全面战争基本上消磨了所有人身上的神秘色彩,耶律大石逃到可敦城,凑了一两万残兵,照样可以雄起,赵玖被撵到淮河上,一点点捞回士气,现在已经来到了阴山。如果说女真人还有什么优势的话,那无外乎是丰富的战争经验、心理优势,以及从战争前深山老林里继承的一部分吃苦耐劳之气。

战争经验可以抹平,吃苦耐劳之气那是人家女真人几辈子熬下来的,只能靠时间消磨,但今天,心理优势一定得被打破!

“官家,能赢吗?”

已经开始东向而行的龙纛之下,趁着郑知常尚未折返之际,套了一个皮制肩甲的吕本中有些忐忑的在马上问了一个问题。

问题明显不合时宜,但却合乎情理。

换上当日蒲津那套耀眼金甲的赵官家骑马在前,闻言也不以为意,反而回头笑对另一名随侍:“仁卿以为呢?”

“官家神兵天降,臣若是女真主帅,必然会弃地而走。”全套甲胄,又是挎弓又是横枪,一副精神焕发之态的仁保忠闻言当即应声,声音洪亮的好像又年轻了十岁。

“不错。”赵玖也微微颔首。“若朕是完颜兀术,也十之八九会弃地而走……不光是说朕支援及时,兵力强横,更重要一条是,如此地形下,重骑兵与混合部队作战,一旦失利,便是天崩地裂的结局……女真人便是再憋屈,可只要有一分一毫的理智,就不会强行在河套与咱们作战。”

吕本中如释重负,却又微微生疑。

“不过军略上的事情千万不能有侥幸。”

赵玖虽未回头,却似脑后长眼,一下子看穿了吕本中的心思。“大家都觉得女真人会走,可万一不走呢?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拿出决战的气魄与准备来,完颜兀术与完颜拔离速真敢不走,就真把他们按死在河套上,趁机攻入河东!”

此言一出,仁保忠鼓着脸颊连连颔首,而吕本中则慌乱点头,却不知道是真的理解了还是听到可能真要打一场大会战而又失了方寸。

“当然,做足姿态也有另一个好处,那就是即便双方未曾交战,也能让此间两军二三十万将士与天下人以为,女真人是真的畏惧了我们,是被我们赶出去的!有些东西,真要是天下人都信了,不是真的也会是真的!”赵玖最后补充了一句,可能这才是他真正想达到的目的。

但无所谓了,这一日,仗着南北左右大河环绕,尤其是南北两条河道只有区区百余里的直线距离,外加有坞堡有援军,联军足足放肆进军了五十里方才停下。而翌日一早,去寻女真人营寨的郑知常回来,带回了一个干脆利索的消息——完颜兀术与拔离速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拔营向东,俨然是准备退往河套东面的原辽国天德军(后世包头一带),他根本没有见到女真人。

看这个速度,很可能是哨骑侦查到宋军抵达后,便即刻放弃了河套。

换言之,女真人,果然是走了。

消息传开,大军上下振奋,这一日继续东行不提,耶律大石麾下的首席大将萧斡里剌也在行军途中专程赶来,与赵官家匆匆一会。

“陛下,我家大王的意思是,若女真人过河后就在天德军不走,咱们就率大军与对方隔河对峙……我军在此处与女真人对峙半月,非常清楚,女真人后勤其实也有些不支,若在此地对峙,我们能撑到秋后,他们反而撑不到。”萧斡里剌说法干脆直接。

但赵玖并没有直接应声,相反,他只是看了看来人,便继续一声不吭,只是继续缓缓打马向前,似乎对萧斡里剌的言语置若罔闻一般。

“若是女真人过河后继续撤退呢?”在旁察言观色许久的仁保忠与吕本中全都会意,但吕本中实在是不知道如何插嘴军事,所以还是仁保忠抢的先机,昂然相对。

“若女真人过河,联军当然也要渡河。”萧斡里剌一边催马跟上,一边心下也有些惊怒之意,却偏偏不敢去看赵宋官家,只能认真与身侧这名党项老头对话。

“可若渡河追击,会不会被女真人诱敌深入,反扑回来?”

“到大辽西南招讨司(后世呼和浩特左近)之前都没有危险!”

“怎么说?”

“河套以东,虽然地形不再是骑兵所谓夹河死地,但大辽西南招讨司以西,大辽天德军、云内州一带依然在阴山与大河之间,属于狭长夹地,联军如此威势,足以妥当推进……故此,女真人此番后撤,如果弃了隔河对峙,那十之八九也要退到西南招讨司(呼和浩特)或者干脆退到西京(大同)才对。”

“萧将军。”仁保忠偷偷瞥了眼赵官家的背影,然后继续一边打马行军一边正色相对。“你须记得一件事情,大军二十万众,全赖我大宋供给粮草,而且此间主力也是我大宋兵马……一旦渡河追击,补给线拖长,收复的是你们辽国故地,却要我们掏出来实实在在的军粮,天下有这般便宜事吗?”

“我家大王有言……”

“若是大石林牙想跟我家陛下说话,就该让他自己来说。”仁保忠见到赵官家没有任何反应,干脆直接打断了对方。“现在是萧将军与我说些军事上的想法……何必动辄抬出大石林牙来压人?”

萧斡里剌同样瞥了一眼没有任何反应的赵官家背影,然后拉下脸正色相对仁保忠:

“仁多将军,我们当然知道大宋才是主力,可只是进军到云内州一带,后勤线其实并未有太多拉长,而且我们也不准备再继续深入。至于说好处,若大军能到我大辽西南招讨司跟前,则不仅是我大辽收复了核心州郡,蒙兀人也松开侧面桎梏,贵国难道不也能将黄河外侧所有土地尽数席卷?”

仁保忠刚要再说什么,却不料萧斡里剌忽然冷笑:“更重要的是,一旦如此,女真人便将畏缩于河东、河北,再不能轻易接触贵国此番打下的西夏土地,你们宋人就再也不必顾忌那些党项狗三心二意了!”

仁保忠闻言居然不怒,倒是赵玖此时终于回头,惊得萧斡里剌陡然勒马,继而胯下坐骑一时嘶鸣,但很快他就恢复正常,继续打马相随。

“萧将军。”赵玖见状失笑在马上相对。“为何如此大事,大石林牙不亲自过来?”

“陛下。”萧斡里剌俯首恳切解释。“非是我家大王故意怠慢,实在是军中不好分身。”

“朕懂了。”赵玖状若不以为意道。“你刚刚的言语,朕自会与岳、吴、曲三位都统相告,且听他们分派,朕不过问具体战事。不过,你们真不想夺回西京?”

萧斡里剌沉默了片刻,方才应声:“谁人不想呢?但此番能进军到此已经是祖宗保佑了,若强行进军西京,一旦有闪失,怕是之前辛苦也要化为乌有。”

赵玖扭头笑看了眼吕本中:“朕就说嘛,大石林牙是个大大的英雄,不会让朕操心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不扯军事,吕本中反应极快,当即捻须颔首。

“多谢陛下体谅。”萧斡里剌松了一口气之余也赶紧应声,似乎是因为不能进军西京,多少有些失望,便要准备离开一般。

“无妨。”赵玖颔首以对,然后,就在萧斡里剌已经调转马头之时,他忽然再度开口。“萧将军刚刚称呼大石林牙为大王?”

萧斡里剌微微色变,但却不敢犹豫,当即回头相对:“正是……此番出征河西前,陛下所遣使者转告了先帝之死,为了聚拢人心,我家大王便祭告天地,暂称汗王。”

“哦!”赵玖在马上随着颠簸仰头应声,状若有所思。

而萧斡里剌七上八下,又随行了许久,眼见着赵玖并无继续言语的意思,这才按下满腔复杂情绪,转回契丹军中。

就这样,闲话少提,往后数日,联军大举东进,而女真人果然如耶律大石判断的那般,在意识到无法在阴山与黄河之间的狭长通道内与联军对抗的情况下一口气撤到了西京(大同)。

对此,耶律大石、岳飞、吴玠等人判断一致,那就是女真人是故意如此,乃是要引诱联军继续追击的,而联军一旦中计,越过云内州,失去阴山保护,很可能便会迎来女真人的穿插包围。

这几个人做出了判断,赵玖当然不会越雷池一步,直接下令大军进抵达云内州、东胜州位置,而大军主力根本不准越过流经云内、东胜等地的金河半步。

不过,即便如此,随着大军出阴山不断,而女真主力又撤到了大同府,整个河外、河东也全被震动。尤其是女真力量已经无法抵达的河外地区,早就派大军暗地里与宋军呼应配合的折氏公开反复,丰州、府州、麟州三州直接挂上了大宋的旗号;河清军、金素军、宁边州三个原本属于大辽旧地的州郡,也有契丹遗留也一起起兵呼应,却被着急立功的折氏兵马直接攻入;至于云内州、东胜州守将、所谓直面大军的云内节度使耶律奴哥更是不等大军抵达,直接开门倒戈。

而这时,随着黄河几字形那一竖折的一竖交通被打通,赵玖方才知道,早在他进军到河套的五月下旬,完颜活女与完颜撒离喝就主动渡过黄河,回到了河东,韩世忠于五月底正式收复延安、绥德、晋宁,并提大军北上呼应。

时间来到六月初二,得益于赵玖与耶律大石的强力压制,联军停步在了东胜州治下的金河与黄河交汇口的金河泊,终究没有越过阴山安全区半步。

到此为止,所有人都知道,因为耶律余睹出奔引发的西北乱战,在耗时小半年后,随着眼下这场胜利、成功的大进军,是时候画上一个句号了。

实际上,眼看着联军不再向前,相互都有些撑不住的女真人与联军双方,很快便有默契的兼试探性的解散、分离了小股部队,以减缓后勤压力。

但与此同时,正所谓军事的归军事,政治的归政治,军事的胜利后,在部队解散前,有些事情也该出手了,尤其是这些事情只能他这个大宋官家来做的高端事宜。

六月初六,这是赵官家钦定的宋辽蒙兀会盟日期,地点就在阴山与黄河之间的金河泊畔。按照约定,三方四处将会在此处祭祀天地,然后在二十万大军的见证下,订立一个正式的、全方位的,包括军事、经济、外交在内的全方位抗金联盟。

而这日上午,定在正午祭祀典礼正式开始之前,耶律大石、合不勒、忽儿札胡思、毕勒哥几人便一起抵达了金河泊畔的宋军大营……不来不行,因为赵官家的这个日期安排太急促了,而有些比较敏感事情必须要在盟约订立前沟通一致,不然主导盟约的赵官家到时候来个霸王硬上弓,又该如何?

毁约吗?

在宋军占据绝对优势的大军营地里?在隔着区区一两百里、尚虎视眈眈的女真人兵锋前?

“大石林牙想要黄河以北所有州郡?”天气和煦,金河泊畔,匆匆摆上的宴席之中,端坐主位的赵玖微笑相询。“此外还想要河清、金肃、宁边三州?”

“陛下此言有趣。”坐在左手第一位的耶律大石捧杯以对。“黄河以北,不过是后套与大辽故地天德军、云内州、东胜州三州而已,怎么从陛下口中说来却似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地盘一般?而河清、金肃、宁边三处,也是辽国故地。故此,我刚刚的言语,无外乎是想求河套而已。还是说陛下与我们契丹人明明有盟约在先,却准备吞了辽国故地不成?”

言罢,一身清爽布衣,单刀而来的耶律大石捧杯一饮,继而大笑。

且说,对于类似话题,席间虽然早有预料,但随着耶律大石的开门见山,却还是不免有些气氛稍紧,尤其是此时对方诘问之后放肆大笑,顿时引得赵玖右手边一群骄兵悍将按捺不住。

曲端当先冷笑:“大石林牙,若按照你的言语,大宋将河西六州、西北四军司,连着河套,还有辽国故地六州,尽数与你……大宋敢给,你敢要吗?”

耶律大石再度一笑,却又忽然严肃起来,对着曲端昂然相对:“有何不敢?”

曲端难得为之一滞。

“大石林牙。”吕本中也蹙眉相对。“若是这般说法,大宋出兵十万,又供给这么多粮草替你取河套与辽国故地六州……你总得有些回报吧?”

“大宋此番履约妥当,助力极多,我当然感激在心,而且愿意偿还这番恩情。”耶律大石当即恳切相对。“但此时我大辽委实困顿……这样好了,不如请吕舍人计算清楚,列个账单来,或者直接报个数字,不管多少,我都直接认下,然后我们大辽便是砸锅卖铁,日后也一定慢慢偿还……绝不做赖账之人!”

吕本中面色发白,尴尬一时。

这个时候,一直在看身侧湖上耀眼闪光的赵官家终于转过身来,端起酒杯开口了:“大石林牙……金湖耀眼,美景甚佳,且饮一杯。”

耶律大石微笑以对,举杯遥遥一拱手,便直接一饮而尽,赵玖也直接举杯饮下。其余人等,看到最大的两位一起喝了酒,包括一直看热闹的两个蒙古首领在内,所有人也都一起举杯陪饮。

“万里阴山万里沙,谁将绿鬓斗霜华?”

待众人放下酒杯,赵玖微微吟诵了半句不知是诗是词的东西,这才摇头喟然。“可惜了如此盛景,若今日若盟约妥当,大石林牙西返高昌,相隔四千里,来回万里,却不知道下次再见又是何时了?朕与大石林牙一见如故,便称知己,一想到就此别过,此生或许不再复见,朕真有些舍不得。”

耶律大石闻言怔住,等了一会,方才一声嗤笑,却不知道是自嘲还是何意了:

“陛下错爱,大石不胜惶恐……但大石与陛下皆一族兴亡所系,却不该这般悲春伤秋于盛夏的……不知陛下此番可有什么安排?大石愿意先听一听。”

PS:感谢夏侯宁远同学的第二萌,感谢狙击手狄烈同学的上萌,这也是本书第143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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