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真佛

静心入定,待细细看过自身之变后,孟渊这才调理自身。

数次精火淬体,孟渊本就生机极盛,如今境界再涨,更觉气力无穷无尽,心中清明无碍。

两处因破境而被榨干的丹田,其中撕裂之处迅速转好,玉液如泉涌,比之六品境界时更为坚韧,且玉液流转之时,似有火意。

而孟渊自内而外,身躯之中,更有生生不息的星火流转,好似永不磨灭一般。

待到玉液盈满,神清气足,孟渊这才睁开眼。

先前闭关隔绝外物之声扰心,此刻七窍张开,孟渊算是重归人间。

茅屋黑暗无光,但房中之物全都逃不过孟渊双目。

房中残破,竟累积了许多尘灰。矮案与茶具好似历经了许多岁月,已经碎为残渣。

身上衣物不存,身上好似换了一层肌肤,细看肌理之中,似隐隐有细微火线奔涌。

举目看向窗外,便见外间已然入夜,星光黯淡,有虫鸣鸟叫之声。

山间夜深时分外幽静,外间似是来过许多人,残留气味应多是女子,且是带着檀香的尼姑。

此刻外间却没什么人,只有火柴轻燃之声,有两人正自闲聊。

“唉。”有人叹气,语气分明就是香菱。

“你叹什么气?孟师兄功成,就差出关了。”素问才跟香菱认识一天,即便她性子内向,可也已然跟香菱聊的昏天暗地了。

“不是这个。”香菱还是有点有气无力,“我是在想黑袍道友的话。”

素问早知那苍山君是穿山甲妖,也见了苍山君香菱聊了许久,却不知他俩扯了些什么。

“他说什么了?”素问好奇问。

“他问我在京里住不住的惯,吃不得吃香,诗唱的好不好听。”香菱道。

“这不就是朋友之间寻常的问候么?”素问不解。

“唉,小尼姑,你没跑过江湖,不知道黑袍子道友在想什么。”香菱一副见惯世面的语气,很是肯定道:“他把我家里事打听的一清二楚,这是要做什么,你还不懂呀?”

素问真的不懂,是故摇头。

“他是要给我说门亲事呀!也不知道说个啥样的!”香菱十分正经,理所当然道:

“你想早些成亲?”素问轻声问。

“就是有点想干娘了。要是干娘在,她这会儿都抱外孙了!”香菱叹气,“干娘说,要趁着见识少的时候成亲,要是见识多了,那大概就成不了了!”

香菱眨巴眼睛,疑惑来问:“你说,干娘这话是啥意思?我现今算不算见识多?”

素问听了这话,心有所悟,说道:“你干娘是有智慧的人,她的意思大概见过高山大海,就没法子再看寻常之物了。或是,她的意思是遇到了求而不得之人,就算遇到比那人还要好十倍、百倍的人,却也难以动心了。”

香菱听了这话,茫然道:“我咋听不懂呢?”

不过香菱很快就又老气横秋起来,“你也老大不小了,趁着没见识,赶紧成亲呀!”

“阿弥陀佛,我是出家人。”素问解释道。

“偷偷成个亲,白天在庙里念经,天黑了就回去生孩子,也不耽误事。”香菱理所当然给出主意。

“阿弥陀佛。”素问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两人扯着话,香菱耳朵动了动,就道:“小骟匠醒了,咱去看看!”

素问也听到茅屋中有了动静,便当即迈步向前。

“小骟匠?”香菱在门外出声。

“你干娘的相好回来了没有?”孟渊生怕错过李唯真的破境之战。

“没呢!”香菱叹气,“指不定在外面有相好的了!”

孟渊看向门外,只见不远处生着火堆,门前站立一俏生生的小尼姑。

那小尼姑虽着宽袍大袖,但却有弱柳扶风之感,柔柔弱弱,分外惹人怜惜。

而且小尼姑头上好似戴着一朵花。

细看才知,竟是香菱趴在了素问的头上,肚皮贴着素问的光头,背上碎花小包袱支棱起来,软软绵绵的身子耷拉着,小脑袋贴在素问的额头上,短短四肢还在悠悠的晃动。

“哎呀!”香菱瞪大眼睛,立即伸出两个小小前爪,去盖素问的眼睛,却没想素问已立即伸手蒙住了双眼。

孟渊这时才惊觉,闭关多日,星火淬炼,身上衣物早成了粉尘。

“小骟匠,羞羞羞!”香菱跳到素问肩上,从素问怀里摸出一个小包袱,“正好你大媳妇和小媳妇给你做了衣衫!”

香菱捧着包袱上前,素问已经转身离去。

“小骟匠你练大功的时候不好穿衣裳,可得改一改老毛病呀!”香菱仰着头,一边看孟渊穿衣,一边认真道:“要不然出来跑江湖,人家可要笑话你的!”

“我知道了。”孟渊知错就改。

“还怪合身嘞!”香菱见孟渊穿好了衣衫,这才欢喜的蹦了蹦,快速的爬上孟渊肩上,然后使劲儿伸长脖子,大眼睛对着孟渊的脸打量,诧异道:“小骟匠,你咋又变好看了?”

她眼睛瞪的大大的,十分的有神,十分的正经。

孟渊摸了摸她的小小鼻头,道:“不过几天没见,怎么就又好看了?”

“是真的。”香菱挠了挠孟渊的脸,“我还怪想你嘞!”

“我也想你。”孟渊笑着把香菱抓到怀里,给她挠肚皮。

出了茅屋,孟渊抬眼看去,但见夜色深沉,星汉灿烂,明月高悬。

火堆残烬,素问依旧呆愣愣的面朝火堆,背对着孟渊和香菱。

“小尼姑,他换好了。”香菱认真道:“你快看看好不好看!”

素问支支吾吾,也不会转身子。

“多有失礼,还请莫怪。”孟渊拱手道。

素问听了这话,才算回过身来,回了礼,脸分明涨得通红,憋不出一句话。

孟渊上前,坐在火堆残烬前,香菱扯了扯素问袖子,素问这才扭扭捏捏坐下,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多谢师妹日夜守护,来日若是用得到我的地方,只管说就是。”孟渊十分感激素问多日守护的情谊。

素问低着头,也没应声。

香菱在孟渊怀里,她看看孟渊的脸,又伸脖子看看素问的的脸,“小骟匠,你又沾花惹草了!”

她说着话,取出身后的小包袱,从里面摸出了几封信,“都是给你的!”

孟渊接过一看,竟有四封,乃是姜棠和聂青青,还有赵万年,欢喜竟然也有一封信来。

“我给你写的信,我都看了,就是你也得多写些诗才是呀!”香菱趴在孟渊身后,给孟渊扎头发。

“等过几日,咱们去青龙江上泛舟吟诗。”孟渊笑笑,先打开赵万年的信。

信中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只说这一次有一个田家弟子跟随三小姐来了平安府,让孟渊帮忙看护看护。

小欢喜的信中也没什么正经事,只让孟渊带些特产回去。

姜棠和聂青青这次没来,信中也没说什么大事,只叮嘱孟渊在外小心。

静静看过了信,香菱也给孟渊扎好了头发。

“玄机子道长去了何处?”孟渊又把香菱揽到怀里,轻轻挠着香菱的软肚皮。

“他说师兄功成,让我在这里陪着香菱施主,他也不知去了何处。”素问回道。

“还有谁来过?”孟渊又问。

素问显然是记在心里了,“先前令师兄来过,冲虚观的四位师兄也托素秋师姐来问好。白天师兄闯关时,我云山寺的师长也都来观礼了,明月姑娘和苍山君也来了。”

“三奶奶也想来看你,就是被一个白胡子叫走了。”香菱认真道。

孟渊听了这话,才知红斗篷荧妹没来。一想起红斗篷,便想起斗篷下的风光,继而想起两次合力杀敌之事。

闭关前,孟渊得了解开屏的信,如今还不知解开屏如何了。若是解开屏没有走远,他应该也该看到火光意象才是。

“明月何时离去的?她可有什么话语留下?”孟渊问。

素问恍然,赶忙道:“明月施主说,等师兄出了关,还请速去兰若寺。”

孟渊不知日月,“武斗结束了?”

“已经过去半个多月,武斗双方死伤极大,现今是论禅辩道。”素问也不知其中详情,都是听素秋说来的。

孟渊闻言,看向兰若寺方向。

只是虽有星月指路,但近百里的路途,却还是看不清究竟,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兰若寺出了什么事?”孟渊问。

“听说无生罗汉现身了。”素问面上颇有担心,“我寺中的长辈都过去了,还让我们谨守山门。”

听了这话,孟渊当即起身,香菱知道孟渊要赶路,也赶紧钻到孟渊的衣襟中。

“素问师妹,我先去兰若寺了,待事情了结,再来与师妹论道。”孟渊说完话就要走。

“不用不用。”素问也起了身,垂首合十,说道:“师兄好意心领了,只是我过几日也要出门,日后咱们……”

素问说到这儿,微微抬头,见孟渊双目凝视着自己,就又低下头,说道:“掌门师伯说,让我去寻家乡。”

“香积之国?”孟渊诧异问,“都谁同你去?”

“正是。”素问语声微微,“有几位师伯和师姐陪同。”

“香积之国在何方?”孟渊问。

“掌门说在南边。”素问颇有茫然,“我也不太清楚。”

南边?孟渊心中所感的天人化生之物便在西南,却也不知能否与素问的路途交叠。

孟渊如今已来到武道五品境界,虽说突飞猛进,但与世间高人相比,还是逊色太多。

就比如在兰若寺中的无生罗汉,孟渊就知道如今的自己绝非其对手。

是故孟渊早有打算,待兰若寺之事了结,就要去寻天人化生之物,还能尽快破境四品。

而且隐隐之间,孟渊觉出登上最后一道天阶后,会了结一桩仇怨。

武人之路,自身之道,都是离不开刀剑奋进,孟渊已然踏上了有进无退之路。而且自身之道玄奇,必须在生死之间见天地,是故更该奋进,乃至于死生不悔,一往无前。

“不妨等一等再去。”孟渊知道素问修医家,治病救人则行,斗法搏命就差了些,虽说有师长护佑,可一堆尼姑凑一起,又不知去往香积国的路途是否凶险。

“总是要去的。”素问知道孟渊是好意,她合十道:“世事纷扰,有一分力做一分事。兰若寺正是凶险之时,掌门说医者不能医,只有求一柄利刃,是故不让我去。”

“那保重。”孟渊也不再多言,当即迈步下山。

香菱在孟渊衣襟中,从小包袱里摸出刚给孟渊梳头的小梳子,爬上孟渊肩头,丢给素问。

素问茫然接过梳子,又迷茫来看香菱。

“干娘说,出去跑江湖才更要体面!”香菱很有道理,她这是才猛地想起素问早就剃了度,就连忙道:“生了发就能梳头啦!”

“多谢。”素问捧着小木梳,俯身感激。

“待你走时,给我来去一封信,咱们或能在香积国相遇。”孟渊回过身,笑着道。

“是。”素问又是俯身合十。

孟渊再也不多说,踏步往前。香菱站在孟渊肩上,一个小爪子抓着孟渊鬓角,稳住身形,一边朝素问挥动小爪子,还喊道:“想成亲了来找我,我给你寻一门好亲事!”

离了云山寺,孟渊当即把香菱塞到衣襟中,而后身化流光,向无漏山而去。

夜正深沉,流光汹涌奔腾,却无有半分声息。

玉液并未用去多少,孟渊很快便已来到兰若寺山门之下。

初来此地时,但见巍峨气象。可今日今时,却只觉兰若寺不过矮山一座,庙门几扇。

此时此刻,山下竟无镇妖司的看守之人,也不见兰若寺的知客守夜僧。

仰看兰若寺,星月之下可见山门轮廓,其中有细微佛光。

登上台阶,越往上行,便越有负重之感。行了百来个石阶,才算是见了人影。

这些人或着镇妖司服饰,或着缁衣僧袍,或是儒衫道袍,有僧有道,有男有女,全都在一步步往前。

孟渊细看,这些人个个面上有汗,分明是吃力之极,好似并非来登山门,而是攀登天梯。

一步步向前,孟渊心中乱念一个个生出,却未及起势,便被星火焚去。身上不见疲累之感,只有奋发向上之意。

“无生罗汉……”孟渊知道,兰若寺中必然起了变动。而能让兰若寺无声无息,不闻佛经之声,却能陷入迷乱,那出手之人大概只有无生罗汉了。

台阶一道道,孟渊很快就已见到山门,只要再往前,就是兰若寺问禅台了,而后就是兰若寺戒、定、慧三院。

向前看,云雾深处似有大光明、大慈悲、大恐怖,似真佛在传道。

回首去看山下,幽夜之中有许多人正在攀登,个个挥汗如雨。

孟渊没有看到李唯真的身影。这个被许多人赞誉有加,称为可斩三品罗汉证道的武人还未出现。

前路艰险,破敌之人却还未到。

孟渊不再多想,按住刀柄,踏步向前,去寻那真佛。

(本章完)

第329章 百鬼夜行

不知何时,星月竟隐匿了踪迹,只有厚厚乌云漂浮。

那云层之中似有金光潜藏,显露出些许金色痕迹,似只待穿破乌云,真佛慈悲之光便能普照世间。

孟渊一步又一步,本轻盈如燕的脚步,竟越来越有凝滞之感。

连带着个整个人的躯干肉体、乃至心中所思,似也缓慢了起来。

精火与星火同时出力,杂念杂思全都不见,脑中复又清明,只是身躯的凝滞之感仍在。

“我不惧入念、乱念之法,但这种凝滞众人的大法力却抗拒不得。”

孟渊一边按着刀柄往前,一边细思对策。

随着越是往前,身旁的人便越多。

从衣衫着装来看,儒释道之人应有尽有,其中光头和尚和武人最多,不乏有孟渊认识的熟人。

这些人一边艰难的往前行,一边喃喃自语。

那语声低微的很,但此间人多,好似无数个蚊虫一般哀鸣。

孟渊不为乱念所动,细听四周之人的言语,便知是在述说过往的罪过。

细听其言,这些儒释道别管平时如何,这会儿全都敞开心扉,有说幼年偷盗的,有说嫉妒同门的,有说抢人田地的,有个儒生对恩人的幼女见死不救,有个和尚换了狗腰子坏了别人妻子,有个道士伙同恶贼劫了别人的贺寿钱,最奇的是还有个和尚竟然亲手杀了嫂嫂。

听了半天,都是鸡鸣狗盗,但述说过往罪过之时却都分外虔诚。

又往前行,就见沿途之人呢喃的话语又是一变,不仅诉说过往罪业,乃至于竟被勾出了心中极阴暗悱恻之念。

这些儒释道之人都是通读经典的,但这会儿丑态百出,有的想女人,有的要钱财,有的谋权位。

缺什么,就越是想要追求什么。甚至过犹不及,有的和尚为了不为女色所动,竟要杀完天下女子;有的儒生想要定下天地间的礼,意图诛杀所有不奉儒的恶人;有的道士为求与天同寿,竟想要献祭天下生灵。

这些人平时都是良善之辈,虽有奋进之心,却绝不会这般偏执。但此时此刻,分明是被人引动了心中恶念,继而放大了恶念。

“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大姐不成婚是没遇到好男子,可没想到说了那孟飞元许多好话,把他送到了大姐身边,没想到孟飞元色欲熏天,他娶了妻,却还勾引大姐,分明是只想白睡,那我王氏以后没了大姐,岂不是……孟飞元真该死啊!”

路途竟然偶遇了王不疑,他一步一叩首,面上悲痛,又有虔诚之色,似在追求来世能不留遗憾。

“这都什么跟什么?我什么时候觊觎过你家大姐?”孟渊拍了下王不疑的脑袋。

王不疑也不理会孟渊,只是念叨不停,好似让孟渊跟着王二是什么大罪过一样。

又没走几步,竟看见了玄晦。

“他们要对老应公不利,却没想到这么快动手。我回去太晚……都该死,所有人都该死,都该为老应公陪葬!”

玄晦泪流满面,一边前行攀登,一边喃喃自语,却又有随时自戕、赴死的决绝。

孟渊跟着玄晦走了几步,却也不知说些什么,只能快步往前。

此时衣襟中的香菱也开始嘀咕了。

孟渊静下心神,想要听一听香菱说什么。

“想想法子,搞点鸡蛋!”

“我要当老鳖坑诗仙,还要当老鳖坑谪仙!三奶奶再不敢小看我,荧奶奶再不敢欺负我!”

“小骟匠在外面打打杀杀太辛苦,我得好好赚钱,做大买卖,养一山的牲畜给他骟,让他干老本行,他就没空去外面打架了!”

香菱藏在孟渊衣襟中,露出的小脑袋摇摇晃晃,嘴里说着让人听不懂的怪话,语气不似平时那般老气横秋,反而极有豪气。

她即便是在梦中也有些没出息。

孟渊捏住她的一只小爪子,玉液如线探入其体内。

一时间,玉液中带有的星火之意登时涌动,香菱身子发烫,随即再也不乱思乱想,小脑袋一歪,分明是睡死过去了。

孟渊把香菱的小脑袋也塞进衣襟中,继而继续往前。

越是往前,沿途之人越是癫狂无状。所呢喃的言语也愈发不堪入耳,戾气越发重了。

“师兄初见我时就瞥我胸前,虽立即移了目光,可我都看到了!论大小,我比姜棠不知道大到哪里去了;论年龄,我比聂青青更合适!我又习武,生孩子、养孩子也不在话下,师兄凭什么只跟她俩好?”

路上竟见了胡倩,她正一步一步往前,嘴里嘟囔不休,“还有三小姐,她明知道师兄有觊觎之心,却视而不见!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我要骟了师兄,废了他修为,等你们都不要了,师兄就是我一个人的了!哈哈哈……”

“这到底是好还是坏?”孟渊跟在胡倩身侧,深吸一口气,握住胡倩手腕,丝丝玉液探入其内。

胡倩已步入七品境界,她所能承受的玉液自然比香菱要多,待玉液中流动的精火与星火两者之意涌动,登时驱散了心中乱念。

胡倩面上泪水未止,双目中依旧茫然,待见是孟渊后,就赶紧伸胳膊抱住孟渊。

“大师兄?”胡倩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也不撒手,抱着孟渊,使劲儿往孟渊身上蹭,鼻涕眼泪也全都抹干净了,方才的虎狼之言不见,只有哼哼唧唧,像是在哭,又像是在闹。

“好了,没事了。”孟渊轻轻拍她后背,而后推了推,但是没推动。

“师兄,你顶到我了。”胡倩道。

“是香菱。”孟渊一边解释,一边使劲儿的推开胡倩,两手按住胡倩的肩膀。

胡倩离了孟渊的怀抱,打量孟渊身前,恍惚明白衣襟里藏的是香菱,这才算神智清醒了些。

“你怎么没跟着三小姐?”孟渊问。

“三小姐在跟国师议事,我一直在门外守候。”胡倩想了想,说道:“后来国师出了门,三小姐让我去寻你,我就下山了,可没走多久,我就觉得头昏脑涨……”

说着话,胡倩看向四周,只见云沉夜黑之中,此间竟有许许多多的人,除却镇妖司的武人和兰若寺的和尚外,还有儒家和道门之人,尼姑也不在少数,且个个有悲苦之色,个个有狠戾之气,更诡谲的是全都面向一个方向,似是那边有超脱往生之法,有极乐世界一般。

这些人中有不少都是见过的,但此时此刻,却又虔诚,又怪异。

天上黑云下压,其间有丝丝金光,似是真佛被困于其中。

而地上生灵全都失了神智,却兀自不觉,只是一边阐述罪业,一边奔向癫狂,一边奋力前行。

恍惚之间,胡倩只觉此情此景,犹如来到黄泉之中,这许多人都是等待解脱而求之不得,只如同百鬼夜行一般。

猛然之间,胡倩想起三小姐曾说过无生罗汉为求大道,发下的大宏愿是为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如今形状,大概与地狱也不差多少了。只待无生罗汉动念,诸鬼便能脱离“地狱,”踏入无生罗汉所勘定的“佛国”之中。

“大师兄!”胡倩吓的不轻,她又要去扑孟渊,却被孟渊按住了额头。

“三小姐在何处?国师又去了哪里?见到王二了没有?”孟渊问。

胡倩见孟渊问了一连串,她却只能摇头。

“明月姑娘和荧姑娘呢?”孟渊又问。

“我没被种念前,她俩好似说要去问禅台。”胡倩道。

眼见如此,孟渊也知道再问不出什么,便将衣襟中的香菱提溜出来,交给了胡倩,道:“这里不是你能待的地方,带香菱速速下山去。”

先前来时,孟渊以为高手众多,没料到越是深入,越觉得不妙。自己固然能凭刀剑行事,可带着香菱,有诸多不妥处。

“师兄。”胡倩没敢反驳,她接过香菱,也不抱着,干脆学了孟渊,一股脑塞到了胸前,更显得鼓鼓囊囊,她问道:“我带香菱去哪里等你?”

“去找苍山君,他会寻到能庇护香菱的人。”孟渊看向山下,但见夜间起雾,天上黑云下压,无尽苍茫之中似有群魔乱舞,“或者,还会有人来庇护我们。”

“师兄你小心。”胡倩茫然点头,而后转身下山,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道:“师兄,你可要好好的,咱们还没报聂师的仇呢。”

“我知道。”孟渊微微笑。

胡倩不再多说,飞奔下山。

眼见胡倩消失在夜幕之中,孟渊这才回过身,迈步往前。

沿途之人不绝,全都虔诚而怪异。

越过山门,继续向前。

孟渊深觉身体的凝滞之感更重,此间之人也愈发的多了,且全都面向问禅台方向,只是脚步沉重,唯有趴伏在地,一点点往前硬挤,手掌磨烂,乃至于见了白骨,但虔诚之意不减,癫狂之意更甚。

举头前看,只见昔日热闹非凡的问禅台依旧人群如海。

问禅台上有莲花高台,上有一人盘膝而坐,身周有淡淡佛光。

那莲花宝座高有数丈,其人高坐莲花宝座之上,却无有渺小之意,反而似能顶天立地。

莲花宝座之下汇聚了儒释道之人,全都跟着盘膝静坐,仰着头,有虔诚拥护之意。

“师兄,药娘跟人跑了!”孟渊撇到了林宴,上前就是一巴掌。

林宴应声倒地,而后坐起,他左脸显出了巴掌印,但毫无生气之意,只是道:“跑了也好,只要她欢喜顺遂,我就高兴。能在这里为她念经祈祷,愿她生生世世顺风顺水,多子多福,我此生足矣。”

“她跟人跑了,多子多福也不是你的子,也不是你的福。”孟渊道。

“只要她开心,那也没什么。”林宴浑然换了个人。

“师兄境界有点高山仰止了。”孟渊笑笑,又看林宴身旁的周盈和范业。

范业盘膝,面上虔诚,呢喃道:“求我佛送我一个孩子。”

这都什么跟什么?生不出孩子不找自己原因,让我佛帮忙?

孟渊又看周盈,却见周盈两手,呢喃道:“往事不可追,盼孟飞元能迷途知返,知晓谁才能给他助力!”

“都疯了!”

孟渊觉出一道视线定在自己身上,随即又有许许多多的双眼看了过来。

抬目看去,只见莲花宝座上的无生罗汉依旧似真佛降世。

那宝座之下有一老和尚,乃是九劫大师。其余佛国西来的弟子距离宝座最近,此时此刻他们似并未陷入迷茫之中,而是回头齐齐的看向孟渊。

孟渊迈步往前,踏入问禅台的青石之上。

深夜寂静,无有虫鸟之声,连风声也听不到半分。

但孟渊沉静心思,却听出有细微佛号,似是一人在诵念,又似是此间之人在一同诵念。

也听不清在唱的什么佛经,但看此间之人的形状,大概是没有发鸡蛋的。

此时此刻,孟渊才算是看清了那莲花宝座之上的佛陀身形。

那人微微闭着双目,那人两手放膝上做拈指状,无须无发,身着破旧袈裟,身形高大,耳垂低垂,眉毛粗壮如剑戟,但面上竟有慈悲之色。

凝神细看之间,其人样貌似有变动。这并非是骨肉皮的变化,而是气质的变化。

一时间,那人像是救世的真佛;一时间,又似是披着袈裟的妖魔。

若想要探得究竟,却又有恍惚之感,似在揽镜自照。

莲花宝座高大,问禅台广阔。此间之人皆似蝼蚁,孟渊也是如此,只是孟渊这一只蝼蚁站起了身,抬起了眼。

无生罗汉并未睁开双目,身上佛光隐隐约约,面上慈悲之感更重。

孟渊环顾四周,倒是看到了熟人,孤独姐妹就在不远处。

明月依旧不耐种念之法,已经盘膝在地,不知心在何方了。

独孤荧立在明月身前,手中按着剑,身上的红斗篷颤颤巍巍,显然正在受极大苦楚。

“孟飞元,上师讲道,还不行五体投地之礼!”九劫和尚站起身,立在宝座之下,手指着远处的孟渊,喝道:“上师最擅渡人,此刻大机缘在前,只要跪伏在地,受我佛洗礼,便可列于我佛之下,共登极乐彼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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