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3章 犹如未死

猿仙廷提着手里的尸体,脸上并没有宣泄或者厌憎的表情,他反而有一缕抹不去的疲倦。

苦笼派的那个废物说——“痛苦让我感到自己的存在,可存在本身是痛苦的。”

他方才受击千万次,但并没有感受到自身存在,反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闷”。

鲁懋观是个样样不如钱晋华的钜子,唯一胜过前任的地方,是对墨家精神的坚守。

这样一位平庸钜子,被轰出钜城的范围后,速杀是确定的结果。

猿仙廷预见这结果,达成这结果,但无法感到畅快。

他只觉得丑陋。

鲁懋观死于人族的坐视,就像他猿仙廷也坐视了千劫窟里的悲剧。

妖族和人族到底有什么不同,同样的高尚也同样的卑劣。

那时他就要打死虎太岁,可最终却放下了拳头。

生死并不能阻止他。

也没有谁的威严能够叫他停手。

他止于太古皇城里那些所谓高瞻远瞩者,口中的未来。

没有未来的妖族,太需要“未来”。无论它以什么形式发生。

毁灭墨家吧!毁灭人族无限可能里的其中一种。

他不想再等在封神台,不想再守着天狱世界,他不愿意披枷戴锁,年又一年。更无法坐视妖族把最后的底线都丢掉,将对同族的凌虐累作功勋,让虎太岁那样的家伙承担未来!

然而他绝不能是一个逃兵。

所以他来了。

不顾太古皇城里所有反对的声音,一意孤行地来到这里。来到这胜负已分的战场,羽祯大祖所创造的世界。

战争已经结束了吗?

妖族的抗争如他永炽!

猿仙廷一手扯下自己只剩独翎的束发赤金冠,随意地扔在地上,就这么提着鲁懋观的尸体往前走:“将我的冠冕,弃置在此!”

“用尔等的厌恨,将我焚杀。”

他伸手,那杆战戟发出渊狱鬼泣般的咆哮,一霎挣裂了时空,穿梭到他掌中。

一道一道的时空裂隙在他身周蔓延,他将此戟一横:“今日猿仙廷,只进不退!”

没有言语。天工大阵的轰击一刻不停,钜城的轰鸣譬如连珠——墨家的回应只有反攻。

不断的、恒定的,从生到死,持续到生命尽头的反攻。

直到每一个墨家弟子都已死去,直到每一个零件都不能再运转,墨家才会确认那结果。那不是甘愿,只是对客观事实的确认。

猿仙廷穿行在瀑流般的刀枪剑戟中,受雷笞火灼,坚定地向戏相宜走去。

此行最重要的目标戏相宜,其实最不容易杀死。不破傀世,无以杀“兼爱”。所以他先杀墨家钜子,欲夺墨家之势,杀墨徒之志,镇傀世于一时。

哗啦啦。

鲁懋观的死,没有震慑到任何人。墨家像是一群没有感情的傀儡,甚至不因此燃恨。他们的攻势依然错落有序,他们每个人仍然像庞大机关里的某个部件,从始至终近乎呆板地做自己的事。

没有谁因为领袖的死而产生变化,攻势只随战场形势而演变。

墨家这些人……还是人吗?

猿仙廷随手将这具尸体丢弃,却在此时听到“哗啦啦”的锁链声!

从鲁懋观的体内,一条条锁链爬出来,沿着死死抓在猿仙廷小臂上的那双手,钻进了猿仙廷的手臂——

鲁懋观那双死去的眼睛猛然圆睁而翻转,珠白的眼球爬满了精密如齿轮咬合的符文。这些符文如同体型微小的大军,在统一的指挥下不断变幻战阵。

它们也印在了猿仙廷身上,瞬间爬满了他的妖躯。

牵机符·生死傀!

鲁懋观根本从一开始就做好了战死的准备,他站在方圆城的城头,明白终有这一刻,也一直在等待这一刻。

面对不可敌的强者,将生死牵线,魂命契同!

他并非不珍惜生命,但他的死,也是胜利的其中一颗齿轮。

与此同时,那支断裂的钜子剑,碎为漫天流光,飞回舒惟钧掌中。

白发飞扬间,他反手一剑,将此剑拄入钜城!

轰轰!轰轰!

钜城像一只巨兽张开了裂口,正中心的滚烫铁池,像一颗暗红色的眼睛。

舒惟钧那雕刻极致近乎天工的武躯,便落在铁池正中。

低沉的呜声如同号角吹响,铁石的碰撞有古老的奏鸣。

在那一无所有的黑暗时代,孱弱的人类削木为矛,铸铁成兵,才有了和野兽厮杀的力量。这是墨家最古老的渊源。

偌大一座钜城悬在空中,竟似巨灵拔身,握天雷地火,聚势为拳,一拳轰向了猿仙廷!

这一拳的威势超过先前所有,迫近之前便先叫猿仙廷裂肤见血。

墨家善假于物,非凭于人。

因为人心幻变,人有生老病死,人是世间最易朽的事物。

唯傀永在。

墨家搏圣的武力,是靠钜城来完成。

此刻舒惟钧接下重任。

现世显学的底蕴,不止在傀世,也不止在未来!过去未被辜负的每一滴汗水,都在浇筑这堡垒。

猿仙廷身上爬满了符文,就连冷疲的眼睛都没有遗漏,遍身符文如蚁游。他大步往前的身形顿被定住,死亡的结局从鲁懋观身上向他传递。

来自天工大阵的斧凿,正在敲击他的妖躯。方圆城外的战械,已经将那血甲轰碎。

他垂视着手里的尸体,那紧紧抓着他,死都未松的鲁懋观。

这位墨家当代钜子,除了那一句“为人族拒你”,最后的遗言,就只是墨家的十大主张……其作为崇古派,一生所坚守的墨家精神!

这死人闭着眼睛,根本瞑目。

被百万拳活活砸死,面上却没有怨恨和挣扎。

那坚韧苦毅的表情,仿佛在说——真正的厮杀,现在才要开始呢!

没有人能毁掉他心中的“墨”!

猿仙廷冷疲的眼眸,一霎燃起烈焰。

痛苦并不能让他感受自身的存在,但精彩的战斗可以!

守在封神台的每一天,他都浑浑噩噩。

现在他终于明白他正在活着。

妖躯沸然起金焰,所有的生死傀符,都被他驱逐到了左臂……而后齐肩而断。

“能换我一条臂膀,你足堪自傲!”

抱着妖圣断臂的鲁懋观的尸体,终于跌下长空。

猿仙廷亦拔身而起,顶着天工大阵所发的地火冥刀,抬戟撞上了钜城的拳!

轰隆!

猿仙廷破甲残披的身形向后仰倒。

在纯粹的力量的对抗上,他落在了下风。

可他说过——

“不退!”

在道躯骨骼的裂响中,道质如石碾成沙,他立足裂空,握戟前推,截停了钜城!

同时将头一侧,地火冥刀擦过他的耳尖。

猿仙廷推戟而翻身,如跃千岭纵万山,奔行在呼啸的弩箭之上,与钜城又一次对轰后,踩着电光折身,倏然一戟,倒砸方圆城!

“厮杀不是人数的堆叠,力量也不能代表一切。你们十一个人,想的太多,反应太慢,眼界太低——迎我如寻死!”

当下的十一墨贤,多为近年增补,是为了撑起尚同会议的框架,并不是每个人实力都够。

其中以四贤为主——寸发健美、主导墨家战衣设计的米夷,乘坐木鸢、走古机关术路线的良杞,立身如影、主修傀儡操演之术的明翌,以及钢铁所铸、主修傀甲的栾公。

天工之阵亦是他们四个主持,互相补缺。

可面对猿仙廷这般尸山血海里斗杀出来的登圣强者,他们确实反应难及,被视作了这场围战的漏洞。

戟锋已临城。

生死一瞬间。

但就在这一刻,十一墨贤同时睁眼,睁开了一双明亮而复杂,无穷信息流倾如飞瀑的眼睛。

如同戏相宜一般的眼睛!

从这一刻起,傀世代掌天工!

天工之阵极限灿亮,天雷一抹为天刀,瞬间连斩十八式,刀刀斩着戟锋,令猿仙廷一戟微偏。

在他身后戏相宜忽然出现,手中不知怎么翻出一柄木工小刀,直直地往前一送。

这一刀如此简单,可却炸响了猿仙廷的警兆。

他毫无征兆地窜天而起,拖着战戟避开此刀,也远离了方圆城。

钜城的铁拳此刻又轰落。可在拳头之前,先有电光如令箭般错织,尚在半空便炸成了一张爆耀的网。瞧来是雷电之威,却在瞬间操纵了重力,改写了气候。

强如猿仙廷也在这不断拉扯的恐怖重力下,迟滞了一个瞬间——

就在这个瞬间,钜城的铁拳轰落其身,将他直直地砸到地面。

尘烟弥漫。

钜城操纵的巨大拳头抬起来,地上却不见猿仙廷的身影。

戏相宜第一时间抬眸,看到那钢铁所铸的巨拳中,嵌在铁中的猿仙廷。

就这么遥相对视,戏相宜抬起手中的木工小刀,独臂猿仙廷却直直地撞进了铁拳中!

他挥舞着战戟一路冲杀,像一根锥子击穿了铁臂,落到了钜城上。

迎接他的是紧闭的城门,已经封死的穹顶。

现在的钜城,像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实心铁块。同时还能不断地生出拳脚刀剑,给目标以等同圣级强者的杀伤。

可钜城封闭的同时,猿仙廷的身形也已经消失。

原来临近钜城的只是幻身,他的真身在轰穿铁臂的同时就已挪位——身拉满弓,竖戟如斧劈,他又一次杀到方圆城!

在傀世代掌的情况下,天工大阵反应及时,完全不输于一个正常的绝巅强者。

可这瞬间的交锋里,它面对的是猿仙廷。

登圣者,盖代天妖。

刀戟只是一错,偌大的方圆城,城墙便见裂。

天工大阵里,顶在最前面的栾公,整个钢铁之躯,都被砸成了铁饼!

米夷、良杞、明翌人人吐血倒飞。

十一墨贤,死者伤者各有半——天工大阵已告破。

方圆城里惊声一片,那些不知死的傀儡还在冲来,猿仙廷懒于一顾,抬戟遽转,与再一次杀来的钜城对轰。

“你太笨重。这座铁城是你的甲胄,也是你的枷锁。”

猿仙廷一戟重似一戟,这一次他竟压着钜城轰砸:“如果不是冲着傀世而来,你根本不配做我的对手!”

漫天飙飞的军械流光,竟然已经无法近身!全都被此刻暴烈的戟风推开。

一柄木工小刀,无声无息地扎在他的腰眼。

猿仙廷扭身反撞,以戟尾将近身的戏相宜扎穿!

当然他扎穿的只是一具普通傀儡。

又一个戏相宜升起在空中。同样的握着小刀,几无表情,像个无害的少年。

“至于你——”

猿仙廷看着她:“一个被神天方国操纵的可怜傀儡。”

“钱晋华生前禁锢你,死后仍然操控你。”

“你甚至无法享受战斗的乐趣。你的平静,何尝不是一种悲哀!”

战力全开的猿仙廷,简直有无敌的姿态,在被带走一条手臂的情况下,面对墨家圣级武力,仍然保持了压制。

但戏相宜只是拿起她的木工小刀,像每一次修理傀儡那样:“对我来说,战斗的确没有乐趣可言。但我也有我……战斗的原因。”

“守护墨家,守住这圆梦之城,或许确实是钱晋华的遗愿。但我们心愿相同,这并非一种不幸。”

她在天地之间不断地闪烁,追逐着猿仙廷,一次次递出手中刀:“志同道合,行路不孤。兼爱天下,我固非命。”

她的情绪并不浓烈,但异常的执拗和认真。

猿仙廷认真地看着她,眸中金焰摇曳。

他早就知晓,但此刻才清晰地意识到——面前这个小女孩,确然不只是傀儡,而已经是一个鲜活的生命。

“实在愚蠢。”

他在激烈的逐杀中,回望了一眼方圆城,嗤之以鼻:“任何时候暴露你的决心,就等于献出你的破绽!”

“我会杀了你,但不是以这种方式。”

下一个瞬间,他的战戟又已经砸到了钜城上!

舒惟钧驾驭钜城,的确有登圣级别的战力,能够和猿仙廷正面对抗。

戏相宜还在不断地进化中,背倚傀世,化身千万,无处不在,虽未登圣,却也相差不远。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就能阻止猿仙廷杀人。

猿仙廷如果想要毁灭方圆城,他现在就可以做到了。

而那不会是猿仙廷的选择。

他并非缺乏屠城的冷酷,但不会以胁迫弱者的手段赢得生死。

总有些莫名其妙的骄傲,决定他之所以是他。

他是猿仙廷,并非虎太岁。

但他们都是妖族。

现在他要强拆钜城,打破傀世最重要的节点,再来彻底杀死戏相宜。

他代表妖族许多消逝的品德中,名为骄傲的那一种。

关于这场战斗,戏相宜已经推演了不下万遍,每一次都是失败。当下唯一正确的选择,是她逃离此地,弃方圆城和钜城于不顾。

剩下的厮杀,无论怎么都是错误。

她遵循最完美的战斗策略,对猿仙廷围追堵截,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猿仙廷一次次拆解钜城。

或者斩碎一块青砖,或者劈飞一处城垛。

钜城虽然在不断地自我修复,舒惟钧也在控制钜城不断反攻,但胜利的天平仍在坚决倾斜。

长此下去,钜城必碎,舒惟钧必死。戏相宜和这新诞生的傀世,也难言周全。

这时远远响起一声剑啸——

“猿仙廷你敢闯神霄,真轻生死!”

“我已引援而来,你今岂有幸理!?”

随着剑啸出现的,是无尽剑光交织的银龙,如同一条银河,横贯了长空。

踏剑气长河者,英姿飒飒,双股剑绕身而游,大雍帝国,北宫恪是也!

猿仙廷激战钜城,逐杀戏相宜,只是回眸冷睨一眼,并未说话。

北宫恪纵剑气而降,同时冰冷的机关巨傀自方圆城拔空而起。

二者相合于空中,玄甲森森,铁枪凛凛——【巨灵神】顷刻立眸,今为北宫所御。

他驾驭这尊代表傀甲荣光的巨灵神,瞬间张开了巨弩。

轰!轰!轰!

一道道接天的雷柱,接连抵住了猿仙廷!

那如山峰倒倾的铁枪,更是轰隆隆横扫过来,碾之如碾飞尘。

可是猿仙廷回身正迎!

雷柱如瀑,炸碎万千雷光,鞭笞他的妖躯。他已皮开肉绽,可他正面抬戟。

一粒尘,竟然抵住了一座山。

那杆沾着血挂着肉的铁戟,抵住了巨灵神的大铁枪。

“只是……皮肉伤啊!”

他咧着嘴,将这杆有如悬峰的大铁枪生生劈开,势如破竹,劈到了巨灵神的本躯。

轰隆隆,铁屑崩飞。

巨大的断裂的齿轮,在空中呼啸。

钜城在他身后轰隆,他只管前冲。

戏相宜拦在他的必经之路,终于将木工小刀插进他的侧腰——

他扭身一记头槌,撞碎了戏相宜的这具傀身!

身仍往前,戟仍前推。

机关寒眸才刚反照,即被他立眸以金光洞穿!

偌大的巨灵神,被肢解在空中。

立于灵室的北宫恪,转眼孤影在高空。四下空空,独面妖圣。

他无言!

双剑鸣鞘而起,剑气流光,渲泼长空,即如银河挂妖身。

他也想换掉猿仙廷的一条胳膊。

或者只是一根手指……

给钜城和戏相宜创造机会。

可洞真驭之如绝巅的【巨灵神】,已经是墨家傀甲的最高成就。

【巨灵神】做不到,他也做不到。

猿仙廷甚至是直接将战戟往后倒砸,不回头地轰退了钜城——戟如怒龙推着钜城走!

他松手,然后握拳。

这动作慢得在北宫恪的眼里清清楚楚。

可他一拳轰来,北宫恪避之不及!

剑气银河被打穿了。

猿仙廷的拳头轰到了北宫恪的面门。

傀世的力量这时干涉了现世,无形的傀线牵着北宫恪倒飞,可他怎么也飞不出猿仙廷的拳头。

“你很有用!你的确拖延了时间!”

在北宫恪坦然迎死的眼神中,猿仙廷轰拳悬面,声冷意高:“再坚持一下吧,你们能等到援军!”

大家都知道,没有援军!

摆在神霄世界的,已是雍墨最强武力。

有钜城所加持的圣级武力和戏相宜在,他们确保无论是哪方张嘴,都要崩掉几颗牙。

可猿仙廷孤旅而至,本就没有想过囫囵着走。

他不怕崩牙,愿意受伤。

绝巅层次的战力,的确能够延缓钜城破灭之期,可这样的力量,雍墨还有多少?

北宫恪的双股剑徒劳往前一错,猿仙廷轻易地将其撞开,一把掐住了他的脖颈。

“占寿说再过二十年,当见你避道。”

猿仙廷注视着那些无形的傀线,捕捉傀世更多的信息:“我怎么看不出来?”

北宫恪脸已涨红,剑气溃散,体内道元如溃沙,元神也正见朽!但他咧开嘴,仍然保持了大雍帝国神霄主将的风度:“不然放我一马?”

他带血的笑:“二十年后我来找你,看看占寿的眼光怎么样!”

那是占寿嘴里的场面话,也是猿仙廷嘴里的羞辱。

却也是北宫恪不失国格的襟怀。

猿仙廷眸色有异,终是意兴阑珊:“我没有时间了。”

在以往的任何一个时候,以猿仙廷的性格,一定会等!

但他现在只说,没有时间。

他察觉到北宫恪的元神已经朽入元神海,残意撞进蒙昧雾,这个人正在自尽,以阻止他对傀世的进一步探查……可是他没有阻止。

终究垂尸在手。

再也没有办法验证占寿的场面话了。

“我希望我也死在光荣的战斗中——”

猿仙廷一转身,握住了战戟,再次按砸在钜城:“来吧,让我看看墨家更多手段!”

就在这时,方圆城上空拔起冲天的光柱!

一尊冠冕齐备的帝者,就在这光中显形。

他的面相宽厚,眉眼仁慈,乍一看并不那么雄才大略。可他也持天子剑,在鲁懋观、北宫恪相继战死的此刻,切实地向猿仙廷走来!

猿仙廷侧回头:“你一个凭借墨家支持才国力大涨,借势圆满才登顶的衍道皇帝……竟敢前来?”

他的战戟高抬,身也侧转:“你可知我杀你,不会比拆一座傀甲难。”

韩煦提着剑,面容平静,不见悲喜:“这是朕的方圆城。”

“一横一竖,是朕的规矩。一砖一瓦,是朕的理念。一兵一卒,是朕的子民。”

他往前道:“没道理天下死战,朕却避之。”

“好!”猿仙廷遍身浴血,金眸沸焰,独臂擎起盖世戟,纵身一跃即压下,‘锵’的一声巨响,在天子剑上,砸出金光万重。

“你这样的皇帝,猿某不敢等你二十年!”

有这样的君王,这样的国民,这样的意志,二十年后雍国会何等强大?

雍皇尚且如此。

黎魏之君又如何?

六大霸国又如何?

思之惶惶,不见青天。

猿仙廷向来懒于周全,从不忧思,可也明白猕知本干瘦如柴,是为谁熬灯。

杀了韩煦,意义或许和杀死戏相宜等同。

剑戟相交,雍帝当场吐血!

他不是什么著名的马上天子,甚至从来也不以战争见长,从来没有什么彪炳的个人战绩。

他的帝王权柄,都是伙同外人,偷袭弑父得来。

在猿仙廷面前,实在难以称量武功。

可他吐血仍不退,身担天下犹搏勇。

猿仙廷杀力之盛,勇冠妖界。韩煦若不搏命,根本无法为钜城、为戏相宜赢得时间。

但……时间有什么意义呢?

在诸方默许的结局里,呐喊无声。

舒惟钧顾不得保全钜城,主动将许多重要城区切割,将战斗的动力推到极限——也把这座墨家延续了几个大时代的浮空圣地,推到崩溃的边缘。

猿仙廷只对足以致命的攻势稍作格挡,余下都是对韩煦一戟重似一戟的进攻。

戏相宜的双眼已经被信息瀑流所占据,关于这场战斗,所有的神天方国都给不出确定的结果。

她的演进需要时间,又绝不是这一场战斗就能完成。

“再来!”

韩煦的帝袍已经见裂,帝冠都被打歪,索性将这件墨家天工的宝衣撕下,又一次仗剑而起:“你的战戟,已没有先前那般重!难道手酸!?”

他的身形并不魁伟,反而因为一贯宽仁的姿态,给人久疏战阵的感觉。

但这的确是一场弃置生死的厮杀。

猿仙廷一边对抗钜城的轰击,一边对抗戏相宜,偶然抽身一戟,就把韩煦打得险象环生。

“嘿!”

猿仙廷一甩头,将悄然钻进耳窍的机关飞蚁甩出,断裂的蚁线扯着半边面皮走,霎时猩红一片。

他却眼皮都不眨一下,眸光仿佛洞穿钜城,看到了城内铁池中的舒惟钧。

这位武道宗师现在不停地变幻手段,看似逐渐发挥钜城方方面面的潜能,实则已经乱了分寸,马上就要被逼出破绽来。

“非手酸,手滑耳!”

猿仙廷看回韩煦,身随戟前,踏靴抵近:“你的江山社稷,雄图万年,就这么丢在这里,岂不可惜?!”

天子剑横在身前,韩煦以手拖着,就这样抵住猿仙廷的戟锋。

剑面如镜,照着他也带血的脸,惯来宽和的眼睛里,映照着猿仙廷的的血腥战意。

“朕若死在这里,就说明那并不是雄图。不能梦圆,全当呓语!”

韩煦道:“但朕一定要来。此行是为了告诉你……朕的决心。”

“告诉我?”猿仙廷眼皮略抬,金毫微颤,手上重戟,将韩煦连人带剑下压三寸。

帝靴在空中炸开,光着脚的韩煦很是狼狈,而他回道:“告诉这个世界,当然也包括你。”

他的身后是偃旗息鼓的方圆城,还未倾塌,已见颓象。

陆陆续续的有身影站上城墙,不止是人族。

他的身前是猿仙廷,这一刻钜城和戏相宜都算远。

“这条路朕已经踏上。”他说道:“朕的敌人已经出现了,朕的朋友也会到来。”

猿仙廷独臂压戟,冷睨着他:“倘若今日无人来?”

“那就是朕做得还不够。”

韩煦抵着剑的手,往前一撞,在剑刃上轻轻叩响:“剑在此。”

“自有他日鸣。”

猿仙廷一时没有说话,韩煦在他眼中已是一个死人,可目光掠过这位人族的国君,看到其身后的方圆城。

想起这座城池建设的理念——

“为神霄之经纬,使诸天生灵,共赴圆梦”

这就是韩煦要用生命来验证的决心。

“其实你也不同意吧?”韩煦说:“我是说,关于千劫窟。”

猿仙廷只是血森森地看着他。

韩煦自顾道:“但你不同意也没有办法。因为你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而他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猿仙廷问。

韩煦叹了一声:“万物有类,诸事有序。人族炼妖为丹,竟成天道之常。今若百骸归鼎,自奉精元,妖来炼妖,则妖躯不沦敌手,道脉永存族脉。昔者玄龟献甲,以镇寿海,朱鸟焚羽,乃填劫渊,皆以残身不朽。故曰:向死而蜕,残身亦荣;贪生未刳,全璧也辱。此则种族存续之大义,万类相竞之道理!”

猿仙廷‘呵’然一声:“看来你不愿意死得太痛快。”

“很耳熟吗?”韩煦道:“把这段话里的人族和妖族的关系换过来,就是当初开道氏的辩解。”

猿仙廷没有声音。

是的。虎太岁自己的辩称,就是说他之于妖,即开道氏之于人族。

人族能够容忍开道氏所做的一切,妖族为什么不能容忍自己的开道氏?

“开道氏生而为凡,偷走天生道脉的婴儿,袭击与外族作战而重伤的人族修士……用这些沾满鲜血的道脉,完成祂的研究。”

“开脉丹彻底改写了战争形势,让人族迎来强者的井喷。祂也因此获得巨大声望,一度被许为二代人皇。”

“直到有一位失陷绝地的人族强者成功归来,通过天生神通,在开道氏身上发现了自己孩子的气息。”

“开道氏杀之灭口,但消息最终还是传了出去,祂也因此被问罪,于是叛逃……”

韩煦道:“这是史实,但只是史实的片段。”

“历史常常以裁剪的方式修改真相,用真实的一部分,让我们看不到真实。”

猿仙廷的戟锋都已触及韩煦面门,但最终没有按下去,只是悬止在那里。

戏相宜和驾驭钜城的舒惟钧,也在韩煦的示意下暂停进攻。

“开道氏杀婴取脉的事情,其实早就被发现。但发现这件事情的仓颉,选择了为祂遮掩。因为在仓颉看来,种族的未来大于一切。”

“什么才是种族的未来呢?”

“当然是开脉丹!”

“难道是懵懂无知的婴童,和为人族负创的勇士吗?”

韩煦慢慢道:“但开脉丹给开道氏带来的,不止是荣誉和地位。仓颉帮祂晦隐,有意成就祂的圣名,却没有想到,开道氏并没有就此停手。”

“祂开了脉,但道脉不够广阔。祂开始修行,但好像根骨有所局限。祂摘了神通,神通又不那么满意……”

“祂发明了‘抽枝法’。”

“祂把那些天才,天才的部分,抽枝发芽,嫁接到自己身上。形成了自己的完美无瑕。”

“祂根本失去了对生命的敬畏,不再把人当人,而是和妖族一样,把人族当奴仆和粮食。当然,诸天万族在祂眼中都是如此。”

“祂不尊重任何一种生命,眼里只有祂自己。”

“前面那个在开道氏身上发现自己孩子气息的人族强者,他的孩子,正是被开道氏抽枝了。”

这的确是一段残酷的历史。因为人族的自我晦隐,在远古时代就是谜题,更别说如此久远之后的现在。

猿仙廷即便是局外者,也给不出自己的评价。当然他也无心为此。只是抬起眼皮:“你说这些的意义是?”

“这是一段被裁剪了的历史,历史还是给了开道氏足够的包容。”韩煦看着他:“那么为什么朕会知道呢?因为墨祖,就是开道氏的弟子。”

“墨祖是因为爱这个世界,爱一切生灵,才选择创造。这是祂和开道氏的根本不同。师徒路歧之故。”

“因为开道氏炼生虐生,所以墨祖不炼生而炼死。”

石破天惊的历史!

墨祖和开道氏像是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名字,但在历史之中,却有如此紧密的联系。

猿仙廷却只是冷笑:“我记得钱晋华为了推动衍道傀儡的诞生,抓了凰今默,放血割肉来研究。墨家跟开道氏有什么不同?还在这里标榜兼爱?”

韩煦平静地道:“墨家不会否认钱晋华的贡献,也一直面对他的错误。他急于改变墨家的困境,以至于走上了当初开道氏一样的路,却不知这道闸门一旦打开,他也异化了自己。”

“他最后赴死,与其说是赎罪。倒不如说是为了扼杀那不能自控的部分自我。”

“像钱晋华这样的路歧者。墨家历史上有过,以后或许还会有。”

“就像今天你所看到的‘炼死为生’,也不是墨祖所确立的道路,并不符合墨祖所传下来的精神。”

他悬停在空中,只着里衣,却莫名显出贵重:“再伟大的河流,久行之后也会改道分流。”

猿仙廷一直认为,所谓雍墨,必然是墨家主导,毕竟实力上的差距客观存在。

但今天他意识到,或许早就是韩煦的思想,在指引当下的墨家。

他问道:“你要它回归最初?”

韩煦慢慢地摇头:“朕要它靠近正确。”

墨祖也未见得是对的!

雍墨是今人之理想。

骄傲如猿仙廷,也必须要承认,这个雍国的皇帝,一再出乎他的意料。

“鲁懋观的确有赴死的理由。”

猿仙廷本想这么说。但最后只是道:“你的遗言也太长了——”

他将长戟一错,独臂撑着铁戟高高抬起,像是要将戟刃上挂着的韩煦悬首示众:“你究竟想说什么?”

韩煦的声音并不随着身体而抬高:“即便是在人族最黑暗的时代,开道氏研究人的时候,也要背着人。人之所以为人,是人把人当人。”

“紫芜丘陵现在是什么情况,你我都清楚。”

“当最基本的种族认同被推翻,最底层的妖族伦理不复存在。妖族真的还能存在吗?”

“朕想说的是——”

这位大雍皇帝俯视着猿仙廷,明明命系他手,却主客异位:“或许我们才是同路者呢?”

大概这是今日最离奇的一句话!

但猿仙廷的戟刃,毕竟没有割断他的脖子。

韩煦说得对。

这条路他已经踏上了。他的敌人已经出现了,他的朋友也会到来。

猿仙廷注视着他,最后只是道:“猿某也并非独行者。走投无路的时候,不免将鸩酒作琼浆,但妖族并非都是饮鸩者。”

战戟上鲜血滴落:“我今来神霄,也是一种证明。”

“性命等重。”韩煦说道:“任何以性命交付的决心,都巍峨高耸。”

猿仙廷沉默片刻,终只是问:“你这座方圆城,真能立得住吗?”

韩煦只是道:“你猿仙廷为什么没有将它毁掉?你的答案,或许就是它还存在的答案。”

因为……希望啊。

方圆城高举那么不切实际的、梦呓般的旗帜,但即便嘲笑它,漠视它,多少还是觉得,它是美好的。

在神霄战争已经失败的当下,妖族似乎什么都不拥有。这种美好的光亮,何处能寻呢?

猿仙廷提戟高举韩煦许久,举之亦如举旗帜,最后道:“或许,你活着比死了更重要。”

“对我如此,对妖族也如此。”

他放下了长戟,韩煦仍似被一种力量定在那里。

“听起来这并不是多好的评价,有可能让朕万劫不复。”

韩煦平静地说:“但朕,早就做好准备。”

猿仙廷难得的有许多话语在喉口翻涌,这一刻他似乎也觉得他应该有所阐述,但他只是说:“我该回去了。”

他真就转过身,自往远走。

将鬼门关前的韩煦,留在原地。也留下了累替多具傀身的戏相宜、战损严重的钜城,以及那座大体完好的方圆城……城里劫后余生的各族居民。

走了一段路之后,猿仙廷停下来。

“雍墨为人族拒我——”

他顿了顿:“猿仙廷……力不能克。”

他没有回头,就这样提戟远了。

方圆城头的城民,只看到他的背影。

天地萧萧,一身独行,在战斗的余光里,逐渐成为一个光点。

从妖界到神霄,畅通无阻。

从神霄回妖界,妖族留下了无以计数的战士的血。

所有关切于人族的厮杀里,没有一个妖族可以不付代价的回去。

猿仙廷当然不能例外。

一泓秋水剪长天,折月长公主唐问雪,单手提刀,静伫在前。

她立在云上,武服静垂,情绪都藏在刀光里。

神霄战争已经落幕,她的锋芒却更胜从前:“此行路远,君意迢迢。大荆当关有责,故我在此。接下这一刀,我便袖手。”

此时的猿仙廷,状态并不完满。

甚至可以说非常糟糕。

断臂,碎甲,残面,一身的血。

但他的战戟依然寒亮,他的战意依然炽热。

看着面前的这杆狭刀,他只将獠牙一呲,道了声:“来。”

……

“在下中山燕文,未向猿天尊请教。”

“来!”

……

“曹玉衔别无所长,唯有折柳一箭,劝君长留。”

“来!”

……

“诶诶诶,正睡着呢!谁他妈把老子丢这儿来了?”

睡眼惺忪的小老头,在空中一个鲤鱼打挺,从睡姿转为立姿,猛地抬眼便看到了血淋淋的猿仙廷。

战时已过,大国自有礼仪。

“我固当仁不让!”

他抱拳一礼:“某家黄不东,久睡未觉,还请猿天尊出手重一点,叫我清醒!”

猿仙廷踏步而前:“来!”

……

“秦长生在此!从前交手,我难言胜。今若胜你,我固当羞——我只出一刀,过了这一刀,你就过了我。”

“来!”

……

“秦国,许妄。”

“来!”

……

在生命的终旅,猿仙廷没有别的言语。

只有一声声“来”。

一场场战斗。

最后在金铁的交鸣中,他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面上金毫微颤。

犹如未死。

第2794章 昔言今赴

“你说的这些……全部是演的吗?”

“当然啊哈哈。”

“那就好。”

“啊不对,有一句是真的。跟猿小青成亲是真的。”

昔日言,犹在耳。

眼前不逢猿小青。

脚下砂石滚烫,如同柴阿四身上的血。

走过横尸的荒野,踏上如蟒的索桥。在铁链摇摇晃晃的吱响中,云和雾都被推得很远。面前的妖城,像一头张开血口的巨兽。

柴阿四,是登门的血食。

从前都自命平庸。因为被那样的好姑娘爱着,他才觉得自己是个了不起的青年才俊。

神霄世界潜藏于混沌海中,自然演化,万事流动,时间是一百零五年。时序对齐之后,战争又持续了一年多。

当初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现在已转过了百岁光阴。

这一百多年里,发生了太多的故事。他行于神霄,战天斗地,终成“天绝剑主”之名,为一洲之魁。

可是他从来没有忘记那座小破院里的旖旎,在爷爷留下的祖宅中,他有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那时他努力,奋进,心有所爱,也被爱着,觉得未来充满希望。

在无数个艰难的时刻,他总会回想过往。让一个痛苦灵魂脱离泥沼的力量,正是生命中偶然被爱的瞬间。

他想回到摩云城,迎猿小青进门,给她地圣阳洲最盛大的婚礼。

他想回到老猿酒馆,在宾客的起哄声里,再一次捧起猿小青的脸。

同那个骗子古神是缘分已尽,彼此只有一句“好自为之”。但他相信猿小青的爱不会作假。

他也想过时光荏苒,猿小青是否已经不再等待。

他会默默祝福,因为是他消失在天外,没有如期归来。

神霄未开,他只能苦熬,只能苦修。天绝峰上寂寞的风雪,将他的锈剑洗得冰冷。

开世的那一天,就迎来了战争。

神霄战争持续期间,妖界严锁内外。他想要探听摩云城的消息,却不得其门。

妖族当然有联系他这个“本土才俊”,希望他在神霄世界为妖族“做些贡献”,他顺势问了猿小青的近况,得到的回答是“她过得很好,她还在等你。”

他要求见猿小青一面,回应总是“战争期间,相见不便”。

对方总是告诉他,神霄战争胜利后,一切美好的事情都会发生。包括他在妖族的荣誉和地位,包括有情之逢,圆满之爱。

可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懵懂的犬族小妖,明白所有虚假的承诺,总是关切于一个没有确定性的未来。

如果一定要等到妖族赢得神霄战争,才能和猿小青见面,那么这件事情就永远不会发生。

他在神镜峰大会天下,组建“阳洲妖盟”,为神霄妖族争取权益,也为自己赢得更大的话语权。但“猿小青”这三个字,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话语中。

神霄战争结束后,他同项北合作,稳定了地圣阳洲局势,立即就通过楚国的渠道返回妖界。

这时的天息荒原已经易主。景国在巩固阵线之后,并没有大开屠刀,反而大量输送物资,遵循闾丘文月的治略,“编民在册,厚待降兵,以妖治妖”,一副要将妖族纳入统治的姿态。

凭借楚国的斡旋,柴阿四得以进入摩云城,还回了一趟自己的家。

老宅已经被推平,在景军到来之前,就已经归于他姓。老猿酒馆后来也变成了赌场,今日也仍然还有消遣。

只是故旧都不见。

时间早于天外风霜,先一步抹去了他记忆里的篇章。

当年的真相并不难查,因为随手捏死几只蚂蚁的虎太岁,从来没有把这当成一回事。

今日紫芜丘陵的万家哭声,不也是锦绣未来所必经的皱褶吗?

现在柴阿四来到了这处绣图的正中心,名为“宁寿”的大城。

此城立于悬崖峭壁,巍峨高耸,驻有重兵。它的战略意义,在整个紫芜丘陵,仅次于虎太岁行宫所在的“太岁城”。

计昭南和王夷吾两军突入,斜贯紫芜丘陵,连破七城,驻马千劫窟——对于就在这条锋线边上的宁寿城,他们却过而不入。

因为这里有一座封神台,连接着太古皇城里的那座主台。

虽说一场神霄战争,几乎将封神台几个大时代以来的积累打空,太古皇城那边已经很难再调动什么神道力量,但以闪击为主的齐人,还是没有碰这个硬茬。

这符合他们的战略主张。

宁寿城早就坚壁清野,又驻兵张弩,像一球嵌在峭壁上的刺猬,叫大军难前——这亦符合军事重镇的战略定位。

双方的军事互诈后,归乡的犬妖忽然出现。

他横剑于宁寿城的荒野,无令无传,独向宁寿城走,杀溃了足足十支哨骑队伍……终至无妖近身。

曾经妖界的游子,在很多年之后,于妖界,重新唤醒了“疾风杀剑”的名号!

铁索桥下是茫茫之渊,铁索桥的对面甲兵列阵,排空的飞弩如蝗雨食秋。灼热的气浪拍击崖壁,其上有血一样的暗红。

柴阿四踏索而前。

“挡我者死!”

只有这一句,作为他对紫芜丘陵的宣言。

杀!

杀!

杀!

杀过这条索桥,杀到了悬崖上,杀破了狞恶的厚重城门,杀戮在宁寿城的主干道。

柴阿四一步未止,手不歇剑。

从城门口一路杀到了封神台,杀得血珠缀面,杀得长街两侧头颅滚,终于惊醒了沉眠于此的看守——

名为“貘意予”的真神。

景国已经吞下了天息荒原,切割并镇压了那里的妖界天意。齐国在神香花海掀起新一轮大战,其余人族势力虎视眈眈。

刚刚输了神霄战争的妖族,此刻万分紧张!

不仅太古皇城紧张,整个妖族的强者捉襟见肘,就连渺渺高上的妖界天意,也在诸天最强势力的压制下,几无光彩。

全无当初压得迟云山古神几乎窒息的绝望感。

柴阿四是妖族而非人族,并不会第一时间引起妖界天意的针对,更未触动妖族镇守的警觉。

这也是他来到这里的原因。

貘意予在神台上显形,见得来者是妖,便皱起眉头:“安分些吧!”

“不管你跟虎天尊有什么恩怨,在这妖族危难关头,都该放下一切,携手对敌!”

“你还有没有一点身为妖族的基本觉悟?!”

也无怪乎祂不耐烦。

自从太古皇城放开了对紫芜丘陵的管制,此域就完全变成了虎太岁的狩猎园。无论身份地位族属,只要有可能帮得上灵族的研究,就会被抓到千劫窟去。

传于口耳的噩梦,变成睁眼就会降临的现实。

那些妖族都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总有几个不怕死的亲朋好友,咽不下这口气。

悍然冲击宁寿城的妖族,过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茬。

冲击太岁城的更多。

貘意予已经从理解、宽容,到疲惫、不耐。

为什么这些愚妖就不能顾全大局呢?都要到亡族灭种的时候了,还在纠结于个体的恩怨情仇!

如果妖族都亡了,妖界都被人族占有,不都还是要死吗?

当人族的战线推到神香花海,当两支齐国铁骑横行紫芜丘陵,貘意予再看到这些不懂事的妖族,甚至都有几分厌弃了——为什么到这种时候,还要拖种族的后腿!?

柴阿四皱眉看着神台上的貘意予,似乎想要分辨这高高在上的神祇,说的是不是反话。

但他很快就放弃了。

随手揪来一个断角的妖族,往前面抬了抬下巴:“这狗屁神祇的血裔,有没有被送到千劫窟去的?”

这是一位牛妖,断角虽不分明,却也体现了妖征。

他不止断角,左臂也是断的,作为不久前冲击宁寿城的一员,被貘意予慈悲地放生。

而他的儿子,现在不知是千劫窟里的哪一块血肉。

“直属的没有!”牛妖瞪着血红的眼睛:“在太古皇城放开管制前,祂的直属血裔都送去太古皇城了!”

貘意予勃然大怒!为这些小妖的不知好歹,也为一种无法明言的羞恨。

祂探手为爪已遮天,譬如山岳覆鸡卵:“你们这些叛——”

但遮天的爪影被撕裂!

祂的神威如海,可柴阿四的痛苦,重过他的威严。天绝峰上孤独的剑光,快过祂的神念。

真神貘意予言有未尽,断角的牛妖才落话音。

致命的幽痕已经掠过貘意予脖颈。像一道锈蚀的痕迹,为血所浸,在神祇的脖颈迅速染开。

金……生锈。

貘意予圆睁的眼眸里神力浩瀚,如海扬波,却有裂天的闪电在其中,不断地重演。

这是……什么剑术?

昏天暗地之后,才有撕裂耳膜的剑鸣。

祂的神意如沙而溃,最后的感知里,只有一截十分具体的绣铁条,仿佛枯舟驶离死海。就这样离开了祂的感受。

神霄大世界的位格,不输于天狱世界太多。二者同真,真正交手,竟只一合。

柴阿四登身在神台,额发垂眸。一脚踩在貘意予的神尸上,这才握住自己的锈铁剑,慢慢从神的脖颈拔出来。

“这就是……神啊!”他呵然吐气。

曾经拼命做封神台任务,像所有异想天开的小妖一样,期望有酬功封神的一天。

但登神之后要怎么对待这个世界呢?似乎从来没有想过。

他不闪避那些飞溅的神血,这是他当沐的热雨。

真神的血液腥中带香,心中沸腾的杀意,在这灼血的感受中稍得静缓,而后更炙烈。

紫芜丘陵是妖族几乎放弃的一域,宁寿城的封神台分台,却不是被放弃的神台。仍然有飞光如萤海,每一点神光仍然闪烁着不同讯息,代表不同的封神任务。

数额不等的神绩,在某种意义上牵动着整个妖土。

柴阿四提剑又一横!像是正式告别过往。

告别那年少轻狂,也真诚美好的……黄金年月。

这一剑竟然引动了时间的真意!

《天绝地陷秘剑术》里那一式少年昂扬的姿态,被他引为岁月的斩痕。

这部草创于迟云山古神,完整于柴胤大祖的绝世剑典,在神霄世界流动的百余年里,有了柴阿四自己的痕迹。

沾染了神血的锈铁剑,扑灭了漫天神光,锈蚀了神台。

那匿藏在如潮神光中的隐秘讯息,终于在锈蚀的时空之后,裸露于世间。

锈铁剑移而下拄,刺破了此处隐藏的封印。剑尖落下时,正抵在封神台的正中间,那凭空显现的金色漩涡——

晕光万顷,影也绰绰。恍惚间有一条黄金宝船,船上神意凝聚,蜷若抱婴。

虎太岁留在这里的秘密终于显现,真神貘意予镇守此台的答案此刻昭明。

那位“三恶劫君”,在千劫窟孵卵,用神海养灵。封神台停镇于此的分台,也根本被割作灵族的摇篮。

灵族孕生的最后一步,恰要用金光晕海里的神胎来点化。

千劫窟里大战方酣,柴阿四来这里是截其后路!

玉宇辰洲的陈泽青,和地圣阳洲的项北,达成了合作,才有柴阿四如此顺利的归乡之行。

柴阿四也明白自己是一柄剑,但他愿意自己被任何人以任何方式,送到虎太岁的脖颈!

锈铁剑笔直下坠,如碑入泥。金光晕海风急浪飙,一船神胎摇荡欲破。

那金光涟漪忽然汇涌,聚成一只金灿的手,张开五指,如莲接剑。

早有预计的柴阿四收剑陡撤,剑光都敛怀,静伫在封神台外,仿佛从来没有靠近过。

唯有貘意予尚未消解的神躯,还在控诉他的到来。

一尊身形高大的金甲狮族,踏神台而出。他是如此璀璨,仿佛令天边金阳都失色。威严,光辉,金发如焰。深邃的紫眸微微一转,瞧得收剑弓身如猎豹的柴阿四,方阔的脸上,有一丝了然。

“是柴阿四啊。”他慨叹。

柴阿四肃意未减,如弓待张:“你认识我?”

曾经妖界的青年才俊,所谓的“疾风杀剑”,与天妖狮安玄实在有天地之远,未值一哂。但神霄大世界地圣阳洲的本土剑魁……亲征神霄,与楚军对决的狮安玄,还真的特意了解过。

“怎么还在用这么破的剑?”狮安玄如同长者见晚辈,先有一声迟来的慰问。

曾几何时,那个披风戴雪在十万大山边缘采药的小妖,那个抱着爷爷尸体不敢言恨的孩子,那个守着自家小破院子,求一公平不可得的无名之辈……多么需要这声关怀。

“有些习惯很难改。”柴阿四说。

他握剑的手很稳,像从前有人教过他的,任何时候都不松开自己的剑。

而他的眼睛波澜都静:“我如是。”

“你们也如是。”

他那个告诫他做妖一定要厚脸皮的爷爷,死于一次不肯再忍的狗脾气——那辆“上妖”的马车,只不过不小心撞死了一个野孩子,柴阿四的爷爷竟就敢拦着马车不让走,也理所当然的被撞死。

他那个真诚又美丽的未婚妻,那个八面玲珑很会讨好的岳丈,更是什么都没有做,死于虎太岁的随手。

这样的妖族,到底怎么才会改变?

“我这里有一柄祖传的名剑。”狮安玄并没有被柴阿四的冷淡所激怒,态度难得的和蔼:“所谓宝剑赠英雄——”

“我只要虎太岁的命。”柴阿四打断了他。

“我理解你的心情……”狮安玄眸含悲切:“这些年环境不太好,我们的家园并不安稳。我的血裔也牺牲了,我最爱的孩子狮善闻,在霜风谷——”

“他们不是我杀的。”柴阿四又一次打断:“谁杀的你找谁去。”

狮安玄终于为这份不知进退而恼。

在神霄战争已经结束,天狱世界自顾不暇的当下,仍然在神霄世界占据一席之地的柴阿四,有重要的招抚价值。

就算他不来天狱世界,妖族后面也会联系他。只要他的要求不过分到极点,太古皇城都能满足。

但“虎太岁的脑袋”,恰恰是过分到极点的要求之一。

当下怎么可能放弃虎太岁?

“阿四啊。”狮安玄毕竟有天妖的雅量,还是想要争取一下:“当下作为妖族,我们还是要一致对外。”

“那个畜生杀猿小青的时候,杀猿老西的时候,怎么没有声音告诉他——我们都是妖族,要一致对外?”柴阿四反问。

“可能你不知道猿小青是谁。那是我的未婚妻。”

“而猿老西,是我的老丈人。他把他的女儿交给我,要我保护好她。他还要把他的酒馆传给我,希望我能发扬光大。那是个挺好的老头子。”

柴阿四的声音出奇平静:“那时候神香花海的鹿西鸣在,天息荒原的蛛懿也在,还有慈悲为怀的蝉法缘,志涤浊世的麂性空……他们都没有说话。”

狮安玄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甚至筹备过怎么遮掩——可惜随着天息荒原的沦陷,那些准备并没有派上用场。

“阿四你这就是求全责备了……”他只能这么说:“大家同为天尊,怎么好为两个不相干的小妖跟虎太岁龃龉。我知道你心中有恨,但很多问题,我们也不能想得太简单。”

“是事情不简单,还是涉事者不简单?”柴阿四问。

“来,你先坐下。咱们好好说。”狮安玄劝道:“我会尽量给你一个交代。”

“我认识的人族不多。但我知道,如果是项北,绝不会在无辜同族被虐杀的时候沉默。”柴阿四站定未动:“还有一个人,我不用说他的名字。”

“妖有贤愚,物有参差。”狮安玄称得上苦口婆心:“种族危难时刻,有很多不得不忍的瞬间,等度过此劫,你说的这些问题,本座可以陪你一起建设——”

“等到虎太岁超脱无上,跃然永恒,自在逍遥,万劫不加吗?”柴阿四反问。

他的恨意如此明确:“只有他的头颅,能够给我交代!”

“你是人还是妖?”狮安玄问。

“虎太岁是人还是妖?”柴阿四提着剑冷声:“他根本就漠视同族。现在尊重你,只是你和他有相同的力量。等他永恒了,也会把你当猪狗——”

“今日妖族种种劣性,人族也一再重演。而你局限在自己的视角,竟以为二者有什么不同。我们走过的道路,他们正在重复,终将不可避免!”狮安玄恼极了,但强压怒火:“虎太岁再怎么不堪,他也在为妖族而战。”

柴阿四将剑横在身前,用臂弯夹住,慢慢擦去剑上血:“我为猿小青而战。”

“漂亮的女妖多得是,个个死心塌地爱你。你想要多少,赔你多少!”狮安玄恨铁不成钢:“神霄战争失败了,天息荒原沦陷了,我们的生存空间正在减少,都到了这样的时候,你还在纠结自己那点儿女私情!能不能有一点格局?!”

柴阿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笑得浑身颤抖,笑得弯了腰。

他的剑也跟着他一起颤抖。

“他们杀了你的所爱,骗你她还在。”

“他们把你逼疯了——”

“再说你没有格局!”

这神霄归来的犬妖,猛然收慑笑声,拔直了脊梁,从臂弯拔出自己的剑,如同拔出了鞘:“你有格局,怎么不让我杀了你妈?!”

狮安玄先愣了一下,他自问已经足够纾尊降贵,足够顾全大局,万没有想到会听到这么粗俗,这么直接的侮辱。都已经修行到这个境界,还像市井泼皮一样互相问候吗?

继而是再不能压制的暴怒,他戟指而前,须发怒张:“放肆!”

“你放肆!”柴阿四毫不客气地反斥!

“站在你面前的,不是摩云城里没爹没娘还死了爷爷的柴阿四。”

“而是神霄世界地圣阳洲的天绝剑主!”

“天命主角分其五,我柴阿四得其一。”

“你一个征战神霄,但差点被楚国人打死;口口声声言恨,但不敢去找荡魔天君报仇的废物——只敢对我说放肆吗?”

“便是欺软怕硬,你也找错对象了!”

柴阿四步步而前,亦步步登阶!

昔日曜真神主被斩落,“神霄天命”五分,太素玉童显而余者隐。

“隐”是神霄世界对天命主角的保护。

隐的其中一份,就在柴阿四身上。

如果说当初在摩云城闯出赫赫声名的疾风杀剑,是古神的栽培。在神山剑荡群雄的强者,是柴胤的定命。

那么在神霄世界所获得的这份天命,则完全是柴阿四自己争来的位格。

神霄演化是笼中斗,最原始也最血腥。

一百多年的时间里,他仗剑独行,与神争,与妖争,与灵争,与蒙昧初开的天地争……堂堂正正地赢得神霄世界的认可。

此刻他昭明这份隐去的神霄天命,跃然而登顶绝巅。是对过去百余年时光,一次至关紧要的验证。

“妖界从未带给我归属感,现在更让我陌生!”

“我在等自己完全适应这个世界——”

“狮安玄。”

“你在等什么?!”

剑气咆哮,剑光却消。那根难言锋利的锈铁条,似乎锈蚀了狮安玄的命运。

他的金发紫眸,如同浸着冷光。

是啊,我在等什么呢?

看着金中锈,感受命中衰,有那么一个瞬间,狮安玄百味杂陈。

柴阿四这样能够走到绝巅,争名一世主角的大妖,为什么当初寂寂无名,如荒草废土,而受人族点拨之后,竟成参天乔木?

往小了看,的确只是柴阿四个体的命运和遭遇。但放大了看,是不是人族和妖族整体性的差距呢?

往前狮安玄不会这么想,当下他的确动摇。

狮善闻死的时候他说命不好,狮善鸣死的时候他恨“贼势大”,现在他也满身伤痕,满心疲惫。

神霄战败的苦果,他正在吞咽。身上尚未愈合的伤势,只是苦涩的其中一种。神香花海的号角,紫芜丘陵的哀声,惶惶不安的妖众的眼神……无不在拷打他的心。

要说虎太岁,他是看不上的。

要说猿仙廷,那家伙看不上他。

但如今妖族在末劫中的两个方向,正由这两尊天妖展开。

前者正在千劫窟等待最后的跃升,未见得能成功。后者离开封神台,独自去了神霄,一定不会归来。

“或许我什么都没有等。”

狮安玄说:“我等你明白自己是一个妖!”

“妖就是妖,永远变不成人。你就算像敖舒意一样,镇压长河几十万年,他们也不会认同你。”

他的紫眸深沉,金甲灿耀。

“柴阿四——”

“虎太岁就算是一团烂疮,他也是妖族身上的肉,我不许人族来剜!”

天尊怒目作狮吼,他高大的妖躯愈发雄壮,仿佛神台之上无限高拔的山。

柴阿四握剑的手只是一翻,就此横过掌心,留下一道锈蚀的血线:“神霄妖族和你们天狱妖族……不是一回事!”

轰隆隆隆!

天狱世界紫电横空。

作为神霄世界的天命主角之一,亦是地圣阳洲的妖族领袖,柴阿四在此划清界限,彻底斩断妖界对神霄妖族的影响。

妖界天意立刻就有了反应,对他产生巨大的排斥。

“迷途知返,其犹未晚!”

狮安玄厉声呵斥:“生你者父母,养你者天地。今为天地所斥,譬如母子相恨——柴阿四!你难道能够心安理得吗?!”

“无所谓。”柴阿四的脸上已经没有表情,锈铁剑上的锈迹,似乎藏住了他的眸中阴影。

“反正我绝望的时候——叫天天不应!”

天无一时爱我,我无一物报天。徒然两恨,以怨报冤。

……

骤然凌空的闪电,像天穹忽然睁开的一只狭长眼睛。宁寿城和千劫窟,都在它的观照中。

紫色的电光之下,千劫窟晦明不定。

重玄遵如月高悬的刀,将虎太岁牢牢钉在窟里,不许逃身。三恶劫君的道场,将三恶劫君收监!

镌刻众生图的石屏,已经覆盖了千劫窟的穹顶,如同一层天境。

众生神灵居神国,恍惚之间,无限颂声!

驾驭太阳战车的重玄遵,如同统御诸神的白衣神王。他是众生图上未有之绝世,他也是霸国国柱,是托举众生的人。

这《物有天仪登神法》,是青穹神尊登神的妙法,已经得到超脱的检验。

本是齐国先君为齐武帝准备,现在也是天妃归来后的重要阶梯。

但登为新皇的姜无华,并不会完全寄希望于等待。他要开拓他的疆土,勾画长乐时代的盛景。

今日若能夺灵族之造化,将极大增强齐国的底蕴,其意义不啻于又夺一南夏,今帝的威望将不可动摇。

齐国需要这样一份进取未来的希望,而不只是神霄战场的胜利。

说到底,神霄战场的掠功也好,天妃星穹归来后有可能成就的超脱也好,都是那位霸业天子所留下的硕果。

而青石宫里的死者,是烈山人皇所指的未来。

今帝要如何证明,他能与前两者比肩,做到他们没有机会再去做的事情,继续带着齐国追逐六合?

这样的信心,这样的希望,贵重过一切。

在神霄战争已经结束的当下……谁有一匡之相?

岩浆河床上栖息的灵卵,已经被剖去了琥珀,其间人形的阴影轮廓,逐渐清晰起来,放出神光。

神光替代了阴影,神也占据了灵。

虎太岁自不肯认下这结果,以拳当刀的同时,履足地脉,慑动一域!

他不仅是创造了千劫窟的三恶劫君,更是紫芜丘陵的执掌天尊。太古皇城敕命,金阳血月定光,天狱世界认可。

“宁寿城,封神台,神胎醒!”

他不相信齐国这临时搬来妖界的众生神境,能和有封神台支持的灵族神胎相争。即便都入灵卵,都在胎中,前者也当为后者之食粮。

一胞之子,只能有一个最完美的破胎者。或许齐国反倒是在帮他养出更强的灵族,让他在超脱的最后一步,走得更高。

此刻他调动太古皇城赋予他的统治紫芜丘陵的力量,要改写千劫窟里的造化。

可他琥珀色的眼睛陡然一震,其中所映照的并非一船神胎,而是正在厮杀中的狮安玄和柴阿四!

绝巅相斗,神台飘摇。

宁寿城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那船神胎未能即刻召来!

“原来如此,柴阿四……项北……楚国吗?”

“难怪重玄遵敢轻离南夏!”

虎太岁瞬间想明白了一切,不由狞声:“楚烈宗布局东域,落子三分香气楼,借力罗刹明月净,助姜无量证佛……将借阿弥陀佛之尊,证世自在王佛。在某种意义上,他也是杀死姜述的凶手。”

“新任齐帝竟然掉头就能跟楚国达成合作。”

“真让我齿冷!”

“齐君无父,齐人无君吗?”

回应他的只有日月星三光齐备,重玄遵骤然斩落的一刀!

三光混转的刀锷,竟然形成一处吞光的黑洞。

虎太岁的视线都被吞咽进去,可他的眼睛又被刺痛——

那是一往无前的枪芒。

得重玄遵之助才摆脱追击的计昭南,没有半点停歇,整军又再战!

七万骑军此时死伤已过半,但无一退缩,或者说无双兵阵之下,深入敌境的紧迫、直面生死的紧张,让他们无暇思量太多——都奋勇为计昭南掌中阵枪。

计昭南仍是不言,仍是进攻。一步又进一步,一枪快过一枪。

像当年在千劫窟里,怎么都不肯跪倒的那个人。

他没有一丁点多余的力气,用于口舌。他要虎太岁死,要虎太岁死!要掠夺虎太岁的筹谋,再让虎太岁死!

一生韶华,都是余恨。

七窍尽血的王夷吾,跌落在岩浆河床,摇摇晃晃地捡起一柄军刀,就近靠住一颗灵卵,控制无我之力,帮其雕琢成更具体的人族模样。

【兵主】被正面击破,他已经无法再干涉战场。但他还有他能做的事情。

“国与国之间哪有私恨?无非利合利分。你这穷途末路的病猫,说这些话徒然让人耻笑!”

他睁着眼睛,模糊地看着虎太岁,声音却尽量清晰:“我们恨你恨得要把你吃下去,也要利于国家大事的时候,才来找你雪恨——你受妖族托举这么久,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吗?”

重玄遵是绝世的对手,计昭南是无双的刺锋,虎太岁之所以肯在千劫窟里留到现在,当然也不只有宁寿城里一记后手。

他堪破了月相的虚妄,抵住了日曜的炎灼,逃脱了黑洞的捕捉,仍不免被一刀削平了拳峰——又被计昭南的阵枪穿进腹中。

“是时候了!”

虎太岁一把攥住阵枪的枪头,将之拔离血腹,迎着重玄遵的刀锋狞笑:“上邪普化神主!你还在等什么?!”

设想中战局立刻颠覆的画面,并没有发生。

只有千劫窟里密集的孔洞,还在回荡他的余音。

那些血气衰竭而退出战阵的士卒,竟然还在喘息。

王夷吾脸上还在流淌的鲜血,没有马上杀死他。计昭南身上的伤口,没有如约糜烂。重玄遵的刀光依然凌厉,其人血液未见沸腾!

怎么回事?

虎太岁怒吼起来:“血神君!?”

他避开重玄遵直切要害的刀光,被计昭南一枪搠倒在地,合掌将身前空间聚成琥珀,又厉声大喊:“蝇浑邪!”

被妖皇亲敕为“上邪普化神主”的血神君蝇浑邪,是打破先天血统限制,带领蝇族完成一次巨大跃升的绝顶阳神。

族群跃升的巨大功德,推举着祂的未来。

祂也是紫芜丘陵这一局的重要组成部分。

千劫窟里战死的这些残次品,乃至于同样战死在这里的齐军,理当都成为对方的血食,助长其血焰。

他本就要用一场残酷的战争,来供养血神君的神位。

用一个根本已经失去潜力的紫芜丘陵,作为血神君的神台。在千劫窟的实验完成之后,把那些已经对妖族失去归属感的劣妖,全部推作蝇族的血祭,以此来托举蝇族的整体跃升,好让血神君靠近与世同恒的那一步。

这是妖族的大收获之局。

意在举紫芜丘陵之力,奉出两尊超脱,养出一个潜力无限的灵族,得到数量庞大的兵源……

这才是他明知齐国入境必有所图,也不肯放弃千劫窟,带着灵卵逃走的原因。

虎太岁明白齐国那边必然还有后手。

但怎么都不会比得过一整个妖族对他的支持。

这是种族存亡之秋,妖族绝境之中所爆发的力量,会超乎齐人的想象,也将震动诸天!

可蝇浑邪……现在在干什么?

太古皇城呢?

就算蝇浑邪那边出了问题,为什么别的援军还没有过来?

斩妄刀在时空琥珀中经行,重玄遵的目光也切割着虎太岁的眼睛。

虎太岁的眼中有惊怒,重玄遵的眼中也有讶色。

显然局势跟他们想象的都有不同。

月光琥珀光碰撞在一起,杀出一圈光轮。

作为太古皇城敕命的执域天尊,虎太岁琥珀色的眼睛里,终于带回了答案——

那是远古天庭在当代的映射,天狱世界最恢弘的建筑,无数妖族所朝拜的方向……华丽古老,威严无尽,代表妖族最高权柄的太古皇城。

今日城门四闭,今日城楼举旌旗。

今日大阵开启,今日城墙列甲兵。

万界天表,诸天神罗,永恒日晷,亘古圣廊……复刻于远古的传说建筑,全都显现了威严的姿态。华光万道,仿佛远古天庭重现,几似复刻万界来朝的盛景。

整座太古皇城,已经进入了战时!

城门口,却只行来一人。

那人以玉冠束发,穿着一件诸天都认得的长袍,波澜不惊地往前走。

鹏迩来也好,麂性空也罢,都在城楼不言语。

代表妖界天厌的紫电,不曾闪耀他的眼眸。

猎猎嚣狂的旗风,无法靠近他的衣角。

亿万道目光都倾注在他身上,而他走得不快也不慢。

他暂是沉默的。

所有的注视者,也随他沉默。

他没有拔剑,于是无一矢敢加。

当他终于走到城门前,终于停下脚步,像是地壳几万年的运动,终于停止了轰鸣。观者莫名的松了一口气,又不由自主地揪起心!

远古的荣耀映照今日。

当代的魁名眺望曾经。

此刻太古皇城里,强者如云,战士以亿万来计。

而巍峨的城门前,他一人独立。

“我来取回……”

他抬起头来,声音平静——

“我的剑。”

太古皇城的城楼上,神性锁链捆成了剑形。其中受囚的绝代凶物,已经沉寂了很多天。这一刻锵然抗鸣!

哗啦啦——

密密匝匝的神性锁链被拉得绷直,这凶器疯狂外挣,即要破封而出!

城门楼上的一众天妖没有言语。

城门前孑立的男人也没有伸手。

只是在某个瞬间,他漫不经心地扭头,回望了一眼。

天穹张舞的紫电,骤然消失于无形。

这一眼已经看到紫芜丘陵千劫窟,穿透众生相所凿刻的石屏风,看到了正在搏杀的虎太岁——

虎太岁猛然闭上了眼睛,用力之巨,眼皮对撞出金铁声,将琥珀色的眼珠子都碾碎!

关于“血神君”的呼声,当然也进入男人的耳识。

他看向太古皇城,看到那将行而乍止的血袍身影。

微微皱眉,似乎在思考这家伙的来历。

好一阵后,终于想起来了,脸上泛起轻轻的笑。

“大好头颅在此,愿为神君奉酒。”

他笑问:“来取?”

我来取剑,你来取樽。

大丈夫言出当践!

感谢书友“浮云也惊鸿”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45盟!

感谢盟主“小胡同学真可爱”打赏的新盟!

……

下周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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