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猛虎行(7)

下午时分,张行坐在高台上继续搞他的静坐战,周行范则立在那里,代替指挥。

随着小周头领的不断下令,将台上数十面红色军旗不停的齐刷刷变换方向。而正前方的三排第三营的樊豹,更前方的二排第二营的夏侯宁远与第三营的徐开通则在震天的喊杀中一面亲自观望前方战场,一面不停回头来看,依照旗帜所指方向调配部队,或严防死守,或重兵突进。

原来,官军第二次来攻,双方真实实力显露无疑的同时,张行立即意识到,薛万弼部之前并不是多么战力突出,他跟王伏贝明显一个是急于表现,一个是戴罪立功,所以有别于其他三家敷衍的。

所以,张大龙头马上更改了战术,选择抢在官军后方援军出动前引诱薛万弼进入阵中进行围杀。

而薛万弼果然立功心切,其人不待身后援军,一马当先率部追赶范望,直接进入了三面都被营寨环绕的一片区域……此地不是什么单纯的空地,而是有一些类似于地陇壕沟的存在,看起来似乎也算是防御阵地,范望甚至还试图在此地尝试过整军,所以薛老四才被蒙骗。

不过,等到薛万弼奋力冲进来以后,眼见那范望部众如田畦里的流水一般,顺着这些壕沟直接往左右两营流去,再去看三面形势,发现三营三面耸立,却无多少喧嚷动静,心中哪里还不晓得中计,便匆匆号令正在趁势追杀的部众折回。

但部队哪里是说收就能收走的,何况此时他才发现,这些宛若地陇的壕沟恐怕根本不是为了防御的,而是方便左右两营出兵夹击和阻止自家离开的。

果然,一阵鼓响,非但范望部折身杀回,便是三面营寨也齐齐寨门大开,早有数倍于己的黜龙军三面来攻,非只如此,正当面营中,那樊字旗下,更有一道流光跃起,第一时间踏入阵前。却不晓得是当面第三排这营中将领本是一位凝丹高手,还是后方黜龙贼专门派了一位凝丹高手前来坐镇,防止斩首战术,或者必要时与他纠缠。

更要命的是,随着薛老四左支右绌,不停尝试救援本部、率部脱出,前方已经可以看到的黜龙贼将台上,却早早有人居高临下,临阵指挥起来:

他若往左,便有号旗齐刷刷指向左;他若往右,便有号旗齐刷刷指向右;他若尝试前进解围被困下属,便有号旗分成两股,左者向右,右者向左,左右两营便尝试从后面断他后路;他若后退,那号旗反而齐齐指向当面,此时三营根本不理会他,只是一起奋力围困、猎杀那些突入过前的官军,以作杀伤。

薛万弼越打越吃力,越打越心惊,如何不晓得,黜龙军根本没指望打杀他这个凝丹,只是不停阻止他救援自家部属和做有效指挥而已,而他的部属也的确在短时间内被大量分割包围,最少千余人陷入其中,黜龙军的喊杀声根本遮掩不住求救声、嘶吼声,甚至哭喊声。

身后援军来的不可谓不快,薛常雄远远看见自家老四追了进去,都不用回报的便第一时间发了一支援军,乃是以中郎将王长谐率一彪军过来营救;而薛万弼左右两面慕容正言和王瑜也都毫不犹豫,第一时间舍了进攻,转而过来救援。

几将抢入,接应到薛老四,你一言我一语,都劝他速退。

薛万弼先是茫然失措,但乱糟糟的战场上忽然闻得本部士卒哭泣哀嚎,却是怎么都不愿意走。

一直坐着不动的张大龙头亲眼看见左右后续都有人来救薛万弼,却是再度往脚下罐子里去摸,摸出来一个放到一边,再摸一个放到另一边,连续摸了五个名字,方才从两边各自取了两个,然后回身吩咐:

“单大头领、贾越,你二人立即发军,从第一排左一左二、右一右二营间出击,从最外面两面包抄!将这三军一起包住!窦立德、唐百仁,你二人速速准备,若前军能包抄成功,伱二人便为前两位之后,不能,便做接应!届时统一听单大头领指挥。辅大头领也做好准备,可能要你的淮西长刀兵从正面压过去来做清场!王雄诞也去做准备,召集剩余各部所有修行者,准备必要时结阵应战。”

众人第一时间便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了,薛万弼的迟疑不去和其余人不顾一切的救援应该就是今日的最大战机了……而张三爷抽签时那么怪,明显是要先找两位凝丹高手带队去做封锁;最后对辅伯石和王雄诞的直接点将,则是要为清场和必要时的高端战力对决做准备。

整个将台都忙碌了起来,被点到名的自然要去忙碌,没有被点到的也都不再枯坐,而周行范依旧没有放弃指挥,只是瞪着眼睛观察前方战局,似乎要将前方那股官军活吞了一样。

雄伯南立在将台上望着前方战局感慨:“怪不得人家都说会兵法的都擅长下棋,还有人说夺陇本就是古时战阵,今日来看,这局面不就是跟下棋、夺陇无二吗?”

张行终于也站起身来,倒是不以为然:“真要是都能如今日这般双方主帅静坐,相互夺陇下棋,还真就简单了,但要我说,第一日不过是双方做试探而已,若薛常雄真是个有本事的,明日咱们就要艰难起来了……区区营寨的优势,难道比得上城墙?薛常雄带着整个河间大营,还有半个河北的支援,没有攻城的本事?”

雄伯南这才肃然。

不过张大龙头复又来笑:“不过也无妨,今日应该就是这样了,多少是咱们小胜。”

雄伯南点点头,复又低声正色来问:“调配这般妥当迅速,当真不能吃下来这当面这几支兵马嘛?”

“我倒是巴不得。”张行笑道。“吃下来这仗就已经赢了五分,但这由不得我们。”

“这倒是。”雄伯南也随着而笑。

数万部队顺着营寨既定路线的涌出根本遮掩不住,河北行军总管薛常雄遥望前方,一时大怒:“薛万弼这是做什么?自家杀昏头,脱了节陷进去了,却还要断送周围那么多友军吗?!陈斌,你持此刀去把他带回来!告诉他,若是他再犯糊涂不听军令,不用黜龙贼剁了他,我自亲手斩了他!”

说着,直接将手中直刀愤愤掷于马下。

监军司马陈斌怔了一下,但还是翻身下马,在对方身前捡起直刀,俯身低头来应:“属下这就去将四将军请回来!”

“请什么回来?!”薛常雄是真的暴怒了。“直接押回来!押不回来便斩了他!”

陈斌应声,转身上马,径直率一队骑士前行。

与此同时,几十步外的角落里,一直在一旁注视着全过程的平原通守钱唐却忍不住微微眯眼,他总觉得刚刚这一幕中哪里有些不对劲,却一时想不到具体是哪里,便只能作罢,然后继续去观察战场局面。

另一边,陈斌带了薛常雄佩刀,不敢有丝毫犹疑,直接冲到阵前,穿过已经攻下的第一排第三寨,然后寻到了薛万弼……实际上根本不用寻,薛万弼根本就是立马在这个营寨后面,而与此同时慕容正言、王瑜、王长谐四将俱在此处,且都在苦劝,而人高马大、身材雄壮的薛老四却如个任性的孩子一般,只是勒马在彼处不动。

陈斌深呼吸一口气,咬咬牙,猛地打马上前,就在军阵中厉声来喝:“总管军令!薛万弼即刻折回,如若不动,就地军法从事!”

说着,直接将直刀拔出。

孰料,薛万弼闻言非但不做服从,反而大怒,干脆抬起带血长槊,当场指向来人喝骂:“陈朝余孽,也敢杀我?!”

陈斌目瞪口呆,继而双目赤红,方欲言语,旁边王瑜、王长谐早早施展真气,一个扯住薛万弼坐骑,一个按住对方长槊。

其中,施展弱水真气,以长刀压住长槊的王长谐更是当场喝骂:“薛老四!你在发什么狂?!陈司马是奉你父命在此!这是总管的军令!”

“我不甘心!”薛万弼闻言先是一怔,然后奋力一吼。

“这是你不甘心的事情吗?”慕容正言更是在旁呵斥,并顺势施展真气扯住了对方披风。“再不走,两边包上来,就不是这一两千人被包住,乃是我们五个人,四支兵马,过万人被包住了!”

王瑜也在马下来劝:“四将军……这不过是交战第一日,我们不过是来施压试探的,你难道要逼得总管这种情状中率全军来撞贼人营寨?万一不能全胜,那才是误了大事。”

得了薛常雄军令,三名大将再无顾忌,轻松将薛万弼环绕制住,而后者也终于被动冷静了下来,片刻后更是一时垂头丧气,任由几人按着他衣甲、拖拽着他的坐骑向西北面自家战线而去。

而人一走,旗帜一动,身后离得近的地方,有一伙被困兵马此时已经奋力逃到还有两三条壕沟的位置,原本以为还有逃出生天可能,见此形状,不由奋力嘶吼来问:“四将军要弃我们吗?”

薛万弼闻得此言,回头只一看,便泪如雨下,竟是以披风掩面,反而催马自行。

见此形状,其余诸将诸军松了口气,也都加紧号令部众纷纷撤离。

随后,黜龙军迅速填上空间,夺回营寨,千余官军残部,被全面包围。这个过程中,质问声早已经变成辱骂声,复又变成哀求投降声,但薛万弼早已经听不见了。

“陈司马……刚刚受委屈了。”回军路上,薛万弼径直打马归阵,而其余诸将则留下小心断后,大约将将躲开左右合围黜龙军后,慕容正言心细,注意到陈斌情绪不对,便稍微开口安慰。“薛四将军也只是怜惜士卒,之前也有些杀红眼了。”

握着直刀的陈斌干笑一声:“无妨……”

中郎将王长谐在旁,反而没好气:“要我说,陈司马你是自作自受……大家都是朝廷命官,虽属上下,却也要些体面,只你们几个整日奉承,好像大魏已经没了,河北是薛家的一样,这才将这几个大少爷养成这般!”

陈斌只是苦笑:“没有这回事,莫要瞎说。”

倒是另一位中郎将王瑜,素来也是个奉承的,反而有些尴尬。

几人专门放慢速度,连同随后抵达的王伏贝、冯端一起回到阵前缴令,这才发现薛万弼早已经被扒光了衣服,赤身裸体趴在万军阵前,正在被军法官鞭打。

也是各自一凛。

待薛常雄居高临下,冷冷一瞥诸将,众人更是头皮发麻,纷纷下拜,但薛大将军只是冷哼一声,便勒马折回,同时号令全军撤回营中。

一旁钱唐看到这一幕,心中微动,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朝着被行刑的薛老四摇了摇头。

且说,不只是钱唐,在大多数人看来,今天的责任人都只有薛万弼一个人罢了。

因为这等对外可以吹嘘成几十万对几十万的大战中,前期区区一部两三千人的胜败根本不值一提,甚至前四五日的胜败恐怕都无关大局,从攻方角度来说,关键是用各种法子试探,找到要害破绽,一击成功,然后趁势扩大战果,则大事可成。

而薛万弼虽然是薛氏数子中最悍勇的一个,却不免有勇无谋,自家脑子发热中了计,却居然又年轻气盛不愿意认输,平白连累许多人,差点造成全局被动。

实际上,薛常雄也应该是这么想的,只不过,他和下面将领还存在着一个简单、直接却又无奈的对立点。

那就是薛常雄作为主帅,晓得此战胜负关系着清漳水以南的一大片河北膏腴之地的控制权,甚至关系到河间大营能否继续主导河北的控制权,再加上极度担心凌汛期后会有东境方向的大举支援,所以从头开始便带着要不惜一切代价的心态,顺势也要求各部从一开始试探中便做到倾尽全力,以图早早窥见黜龙军的破绽。

而他下面的军头们,就有点得过且过的味道了。

他们当然也想保住河北,撵走黜龙军,但与此同时,这等级别大战,一个不小心,丢了全部家当,薛老爷确定给补全吗?

到底是为谁打仗?为什么要打仗?只是官军杀贼吗?

要不薛总管也学对面黜龙贼的张三写几个传单,给大家讲清楚?

战事第一天,原本乏善可陈的试探性交战,因为薛万弼的犯蠢,使得黜龙军明显小胜一阵,两千对一千左右的杀伤俘虏,也足以让黜龙军称道。

但官军这边也没有气馁,傍晚之前回去,便开始早早休整,同时数不清的部众开始去取土。

当然,钱唐、曹善成,还有其余诸位将军肯定是不需要取土的,他们早早回去,却是往薛常雄大营做集合,然后才能各自散去。

进入军帐,可能是因为薛万弼的事情,气氛还是不太好,许多军将说话,也都小心翼翼。

而清河太守曹善成看了一阵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要尽心尽力,便主动闪出,朝薛常雄拱手,并恳切进言:“薛总管,我想了下,堆土填壕是可行的,但全军辅兵、民夫一起上,怕是伤亡会极多,会不会反而为此挫伤士气?下官以为,多做版块还是好的。”

薛常雄愣了一下,就在座中冷冷反问:“谁告诉你我要土是用来填壕沟的?”

曹善成当场怔住。

“我是用堆土山的。”薛常雄也不遮掩。“我倒是想看看,攻城的法子对付他区区木栅营寨,到底能不能行?”

曹善成回过神来,尴尬一时,只能拱手转回,薛常雄也不理他。

须臾片刻,只裹着一匹干净白色绸缎的薛万弼被拖入帐中,血迹渗处绸缎,如点点梅花,引来许多人侧目。

接下来,薛老四自是老实俯首,认错之余,不免哭诉本部将士遭遇,只恳求薛常雄予以戴罪立功机会。

此时,罗术为首,几名将领纷纷闪出,代为求情。

而薛大总管也终于从谏如流,饶了自家儿子,并分本部两千人予以补充。

一场戏码结束。

众将各自回营,钱唐面无表情,全程无言,临到自家帐篷,见到吕常衡,坐回榻上,方才一声叹气,说了一句石破天惊之论:

“我也是刚刚醒悟,发觉河间大营这里有个天大的命门。”

“什么命门?”吕常衡诧异至极。

“赏无可赏,罚必生怨。”钱唐脱口而对。

“罚生怨倒是寻常,但怎么赏无可赏呢?”吕常衡一时不解。

“薛大将军今日开的赏格是什么?”

“钱帛官位,银万两、提拔州郡……”

“这就是问题所在,钱帛对登堂入室的军将、官员来说有用吗?”钱唐正色来问。

“提拔州郡……”

“提拔哪儿的州郡?”钱唐追问不停。“能保证这些中郎将回到老家当太守?还是去关陇安泰?去北地、南岭避祸?”

吕常衡一时住嘴不言。

“再说了,这年头做郡守有做中郎将,背靠大军镇,掌握数千精锐兵马来的妥当?”钱唐看着对方冷笑道。“你看我跟曹善成在这营中算什么?那个渤海新来的太守,有点畏惧,不敢过来,昨日薛常雄还派人去呵斥逼迫……换言之,,薛大将军的赏格便是,谁若是立下首功,谁就没了军权,落得跟我们这些跛脚太守一般下场!”

吕常衡缓缓点头:“确实有问题。”

“反过来讲,我们若是立下首功,又能如何?还能赏赐给我们一个中郎将?”钱唐继续来笑。

吕常衡终于无语:“怎么会这样?”

“这你要问江都的圣人,为什么正常的升黜失去了赏罚的意义了!”钱唐愈发笑个不停。“其实不光是朝廷尴尬,薛大将军本身也太尴尬了,他现在既不能进一步当半个河北主人,公开以个人身份做威福赏罚,又不能改变朝廷官爵混乱,威信扫地,人人求实而避虚……这就是河间大军的最大命门,薛大将军没法向中郎将一级的下属们作出前途上的保证,他的赏赐对这些人而言没用,公开的没用,私下的也没几个人敢听,非只如此,过于严苛的惩罚反而会使人轻易生怨。”

“确实如此。”吕常衡思索良久,反而来问。“那黜龙帮呢?张三郎对那些大头领怎么赏罚?”

“有地盘啊。”钱唐摊手以对。“这战胜了,渤海到武阳,整个清漳水以南,就都是他们的地盘了,大家水涨船高,而且他们是反贼,反贼最终成了万乘大势,这些大头领迟早要翻身……可是薛大将军却不可能去攻取东境八郡,以作封赏的。”

“但是……”吕常衡压低声音艰难来问。“河间的诸位将军难道不晓得同舟共济的道理?黜龙帮若是全取河北,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这就是问题所在。”钱唐喟然道。“他们更怕眼下先丢了部众,而且他们并不觉得这一战会直接丢了河北,河北好大的,足够逍遥一时了……与之相比,黜龙军则是新整编的部众,兵不知将,将不知兵,谁也不会藏私,而且是孤悬河北,无处可逃。”

“兵不知将,将不知兵还是好事了?”吕常衡想了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不要管这个。”钱唐忽然转变了话题。“今日聚土,不是为了填壕沟,而是为了明日堆土山你知道吗?”

“是吗?”吕常衡茫然一时。

“我在想……”钱唐莫名有些气馁。“你说,这般情势下,河间军要是还赢了怎么办?”

吕常衡一声不吭。

“我来分析一下,一日下来,咱们的命门已经显露出来了。”一个时辰后,打扫好了战场、修复完了营寨,刚刚回到中军大营的张行严肃来看周围几个大头领和心腹,口出惊人。“就是部队的战力太平均,没有主动出击的能力,只能倚靠营寨作战,这样的话一旦营寨优势失去,很可能便要被人打崩全局。”

“龙头倒也不必如此气馁。”魏玄定捻须笑道。“部队都是练出来的,我今日在般县城上居高临下来看,觉得咱们战力还是妥当的,若是再打上几日,场场小胜,军心士气养出来,战术熟悉了,战力自然便会上来了,到时候就渐渐可以出击了。”

周围人不少都在附和,很显然,白日胜了一场,还是很有振奋士气效果的。

就在这时,谢鸣鹤忽然宽袍大袖,扶剑自外而来,递给了张行一张纸条。

众人瞩目中,张大龙头看完之后,不动声色在一旁火盆里烧掉,然后便告知了周围头领一个军情:“打探清楚了,官军收拢土包,不是为了填壕沟,而是为了堆土山来压制营寨……诸位有什么应对之策吗?”

众头领面面相觑,军帐中一时无声,明显都有些措手不及。

(本章完)

第307章 猛虎行(8)

天蒙蒙亮的时候,薛常雄早早来到了昨日观战的小土坡上,从此处望去,前方似乎稀薄晨雾缭绕,将黑洞洞的黜龙军营盘遮蔽的若隐若现。

但实际上,谁也不知道这薄雾中有几分是炊烟,几分是天然水气。

望着这一幕,河北行军总管、左威卫大将军、关陇核心氏族薛氏当家人、上柱国薛奔之子,也是天下乱后河北群雄中明显一马当先的人物,薛常雄薛大将军,此时却显得有些神色凝重。

他的身后,只有区区数人跟随,也都只望着这位大将军的后背不语。

且说,薛常雄长子薛万论在江都为人质、次子薛万良战死,三子薛万年驻守身后要害、平原郡治安德城,其余四子薛万弼、五子薛万平、六子薛万成、七子薛万全俱在此处,外加两个平素算是心腹的监军司马陈斌、中郎将王瑜而已。

看了片刻,薛常雄终于回头,言语中竟多了几分感慨:“大丈夫生于乱世,既受命一方,不求鞭笞天下,也该持四尺刃肃清一地,以求不弱于人……但如今来看,想做事还是太难了。”

陈斌面无表情,王瑜欲言又止,倒是几个儿子没办法,包括昨日挨了打的薛万弼一起下马,然后恭敬在身后下拜。

其中,薛万弼年纪最长,又是昨日惹祸的当事人,自然当仁不让,拜后便来询问:“父帅……昨日小挫,是儿子无能,但不至于影响大局,何况今日堆土山之策,当真重剑无锋……破贼就在眼前,何出此言呢?”

“谁告诉你破贼就在眼前?”薛常雄略显无奈。“你怎么知道人家没法子破土山?而且便是土山成了又如何?你知道这一战决胜的根本是什么吗?”

虽然是个人都可以脱口说出些东西,譬如限期内破寨、败军,然后真气大阵一击而破云云,但父亲这般姿态,几个姓薛的反而只能低头不语,做聆听状。

薛万弼更是低下头,不情不愿来对:“儿子不知。”

“我没指望伱这个没脑子的能知道,但前日那一撞之后,我便一直在想了。”薛常雄也翻身下马,却只倚着战马扶着直刀去看东面朝阳,然后略显感慨道。“那张三此时身侧真的只有一个雄伯南在吗?我是不信的。可伍氏兄弟、白三娘、徐师仁,又都在何处?果然在东境没来?还是来了藏起来了?尤其是白三娘的本事,天下驰名,绝对不能拿一般成丹情状来想,这张三又是她丈夫,无论如何都要算计上的,而我不过刚刚摸到宗师的门槛,真有把握最后决胜?还有这个层层叠叠的棋盘阵,真的不是在故意示弱?所以说,心里有底的,根本上占优的,表面上是我们,实际上是谁真不知道。”

包括陈斌在内,也包括薛万弼,所有人都面色微变。

这确实是个问题,薛常雄之所以年前避战,此时又心急火燎的过来,本质上就是为了避免这个问题,就是不想面对完整的、在夺取东境八郡后实力暴涨的黜龙帮。可问题在于,即便是咬住了凌汛期这个坎,避免了大股军队、物资的来援,难道真能避免零星成丹高手的支援?尤其是刚刚动兵的时候,还没有凌汛呢!

不过话又得说回来,就算如此,薛常雄还能如何?难道要连部队的优势也放弃?

“父帅何必长他人志气……”薛万弼还是勉力来劝。

“我专门把你们叫来,就是为了说些心里话,就是为了不去涨他人志气,坏自家心气。”薛常雄继续望东,头也不回的来答。“总得让你们明白局势,省得再闹出昨天那种事情……昨日大家都为你求情,你以为几个是真心?回去都要笑你不成器!笑我装模作样!”

薛万弼虽然早料到有此一喷,但临到跟前,也只是心里不服,死活不愿意搭话。

“所以,还是要抓住军事上的整体优势,疾风骤雨一般,用军阵之术抢先打垮黜龙贼的二十五营兵。”陈斌见状,居然主动出言转圜气氛。“兵马崩了,他们便是高手俱在,也只能狼狈逃回,不知道几年几月才能收拾人心、兵马、物资回来……若是他们真的在示弱,那就让他们自食其果。”

“不错。”薛常雄也精神微振。“陈司马所言极是。”“关键是怎么这么快呢?”中郎将王瑜此时也忍不住叹了口气。“一群地方豪强、黑道、商贩、军贼、郡吏,两年前都未曾听说过名字,结果一造反,就好像雨后春笋一般,个个成了名将,人人凝丹成功……好像不要钱一样。成丹高手,也都纷纷往黜龙贼这里聚。”

“这就是乱世之下,龙蛇起陆了。”陈斌娓娓道来。“咱们讲良心话,河北这里,虽然没有东境之前争斗的厉害,但这两年,官军、世族、豪强家中,掺和了前两年战事的高手凝丹成功的难道还少了?曹善成、钱唐、元宝库、李定这四个有一郡之地气在身的郡守不都是如此?几家世族、豪强趁机接管了地方的,不也听说有人凝了丹,只是不做传播吗?便是我们河间大营也有三四位是新凝丹的。甚至我多句嘴,大将军能证宗师,真的跟前两年肃清河北的功勋无关?这是乱世了!”

“这倒是实话……但为什么咱们此时对上黜龙贼还是有些虚呢?”老七薛万全忽然开口。

“那是因为黜龙贼是天下反贼的盟主,有名有实,不光是东境本土的龙蛇都往彼处去,便是其余贼军败了,也都往彼处去,他家几个成丹高手,不都是这般来的?”陈斌依旧言之凿凿。“而大将军这里呢……大将军固然肃清了河北,可是河北这里借了大将军之势得了地气、修为有成的英雄豪杰又有几个视薛公为河北之主来做投靠的?之前说的几位郡守,没有离心离德都算好的;幽州大营那里也是分庭抗礼的;便是河间大营这里,几个新凝丹的,都只视大将军为同僚上司,私下不以为然的。”

“陈司马……”王瑜莫名有些慌张。

而薛万弼以下,几个薛氏子弟,却都盯着陈斌若有所思。

唯独薛常雄一人,盯着东面微微露了头的朝阳一动不动。

“大将军,既是要说心里话,我自有话说。”陈斌上前半步,指着东面来说。“现在我们的问题就在于名不正则言不顺,一面是朝廷如夕阳,一面是大将军如朝阳……可是呢,都是红彤彤的,许多人瞅着,还以为是同一回事,于是,有些人明明受恩于大将军,却以为是朝廷恩义,有些人明明受朝廷压迫,却也迁恨于大将军……一来二去,河北这里,官军势力虽大,却各不相属,便是河间大营所控制的地盘里,官府、世家、豪强、草莽,全都心存疑虑。我也不说别的,若是这些人聚起来,忠心追随大将军,我们何必担忧什么八郡之地的黜龙贼?又何必要在这里算计对方营中到底藏了几个成丹高手,又忧惧几时化冰?掰开手指头,算算这些地方的成丹、凝丹高手,比较一下,总能算出来高低吧?”

初春时节的清早,王瑜却额头沁汗,而薛万弼兄弟几人则只是去看自家亲父。

孰料,薛常雄一声不吭,只是安安静静等待着东面日出,待辉光披身宛若真气外露,方才回过头来,却只是摆手:“陈司马,账不是这么算的……我只说两件事,其一,此时若是搞什么怪,有心投效的要观察,忠于朝廷的则只会速速离我而去,到时候身边的可用之人,反而更少;其二,我之所以能掌握河间大营,靠的是圣人旨意,不要说有负大魏,便是有负圣人,听从东都,怕都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从而担上背主之名……这事,我不能做。”

陈斌一时气馁,继而愤愤:“大将军也是关陇名族,薛氏之名不弱于曹氏,这天下何事不能做?”

薛万弼也往前一步,反倒是王瑜忍不住退后半步。

但薛常雄反而严肃:“好了!陈司马,此事休要再提!今日叫你们过来,只是要你们打起精神作战,晓得当面摧军拔寨的紧要而已!你这般言语,反而动摇军心!有些事情,便是再有说头,也该战后再说!”

陈斌叹口气,拱手俯身行礼。

薛常雄这才喘了口气,然后扭头下令:“开始吧!”

此言既出,王瑜立即如释重负,打马下了山坡,须臾片刻,这个人工小坡后方,金灿灿的朝阳下,号角声忽然连绵不断响起,先有甲骑数百,持旗分列而出,径直对着黜龙军的营寨而去,然后就借着营寨,一字排开,却又只将旗帜插在身侧不动。

黜龙军没有放任不管,几乎是第一时间,各营便有兵马涌出,尝试与这些甲骑清理、争夺就在自家营前的这片地方。

“昨日掘土的动静太大。”陈斌打起精神来,做了判断。“而且周边州郡郡卒、民夫中怕有不少间谍,可能是意识到了什么……”

“没指望瞒过他们。”薛常雄重新上马,冷冷来言。“这个计策,其实本就一点都不精妙,反而有些笨重,但也就胜在它的笨重上面,任贼军如何,也拦不住几十万人排山倒海的去扔一袋土……传令下去,若是前面做牵引的骑士死光了,便以尸体为标的,继续扔土垒山,我看今日谁能拦我?!”

薛万弼在旁,一声怒吼,似乎是在呼应什么,然后亲自打马下去传令了,须臾片刻,传令回来,也不上坡,反而舞动真气,亲自冲杀在前线。

几人在坡上,隐约闻得,似乎是要后方士卒以他为标的,扔土而归。

一时间,倒是豪情满怀。

太阳越来越高,宛若棋盘的营寨中,那座高耸结实的夯土将台上,张行扶着额头,远远看着越堆越高的土堆,终于眯着眼睛下了命令:

“停下吧!回营安守,让王五郎他们也回来……再让第一排营地小心弓弩,让工匠营和辅兵不要再等了,把版块运过去,开始组装……后面继续做,不要停。”

传令兵立即去传令,而这句话也打破了将台上持续了许久的沉默,因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跟阵前的躁动喧嚷相比,将台上忽然就安静到可怕了。

“能成吗?”单通海瓮声瓮气来问,算是唯一一个接口的。“再怎么做那玩意,也比不过土山高吧?”

张行本欲解释,却最终没有说话……有没有用,谁也不知道,都要试一试再说的。

既然如此,身为主帅,不如装作胸有成竹之态。

但张大龙头如此姿态,周围人还是一脸严肃和紧张,很显然,虽然眼下因为土山已经形成高度,遮蔽了之前的场景,但刚才数十万人往来不断,堆土成山的场景还是吓到了所有人。

那一刻,真的让人产生了一种众力不可为的震慑之态。

什么凝丹成丹,什么陆地神仙,似乎都不值一提了……一个最直观的比较就在于,待会土山垒成了,让几个凝丹高手去劈,能劈碎吗?你让大宗师过来搬一搬,能搬出这么一排土山?

当日在历山,全帮修行者合力,累得半死,不过才劈下一小段山土,就那还是冲着雨后历山泥土松软而成的。

土山越堆越高,而此时,黜龙军的应对法门也出来了。

就是构筑版块!

不要笑,这就是应对土山最好、也是短时间内最简单的法门,最起码是这群缺乏工事战斗经验的二把刀们(包括黜龙帮的头领们和所谓参谋们)一晚上能想到的唯一法门。

怎么想出来的,其实很简单。

想想就知道了,堆土山的根本意义是什么?既然是堆土山而不是填垒,那说明对方本质上是要避免民夫、辅兵填垒时的那种过多伤亡,转而希望从容在弓弩、长枪射程外建立高度优势,反过来远程压制营寨,从容夺取前排营寨。

如是再三,一天一排,根本不用五六日,能连续夺取三四排营寨,就足够产生摧枯拉朽的效果了。

那么,之前面对掌握营寨占有高度优势的黜龙军,官军的应对法门又是什么呢?

不就是版块吗?

正好借来用。

当然了,肯定不能那么简单。

实际上,张行跟这些野路子出身的头领们和出身五花八门的参谋们讨论了半天,最终的方案是,在营寨最前沿,设立一些永久式的、多层的、防护面积极大、带有斜面屋檐和射击孔的版块建筑。

有点像是扩大化的多层箭塔,又有点像是之前官军用的弓弩位的升级版,更像是木制的简易城墙塔楼。

这都是基于防护更好、尽量维持高度优势、尽量集中弓弩手等朴素心理而提出的加强版建议。

“怎么说?”

就在对面土山已经普遍性堆到丈把高后,张行等到了前线的回复。“稳当吗?”

“一开始不行,但外面架上成材大木,然后靠着壕沟便稳当起来了……”从前线出来的王叔勇大喜过望。“两层的,三层的,全都起来了。”

“那就好。”张行稳坐不动,好像很有把握的样子。“事到如今,不必拘泥分营,正要借五郎神射!前线版立工事,交与你统一指挥,各营支援弓弩手上前,也统一听你指挥!”

王五郎更加大喜,立即应声,然后匆匆折回。

临到中午,土山高处已经非常高了,七八丈肯定是没有的,但有些明显突兀的地方也足足有五六丈,前陡后缓,且中间明显有修行人士施展真气,随之尽力夯土。五个营寨、十个营寨宽的数里当面,中间虽明显只有五六个山头起伏,但咋一看下来,还真是一座连绵不绝的山了。

在河北平原之地,更是格外扎眼。

这种情况下,足以覆盖到栅栏内侧的弓弩手开始就位,而薛常雄也亲自率诸将登上了土山。

然后,他就怔住了。

“大将军!”监军司马陈斌主动提醒。“已经中午了,土也尽了,沿路缓坡也碾顺了,无论如何该试一试了。”

薛常雄沉默片刻,点点头:“且试一轮全军齐发!”

一声鼓响,万箭齐发,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万箭齐发!

河间军集中了全军弓弩手,在前线土山上构筑了弓箭阵地,然后居高临下,齐齐来射。而一发之下,不敢说遮天蔽日,也足以称之为落矢如雨。

但是,箭矢落下后,虽说明显听到了惨叫声,也的确肉眼可见的落入栅栏内侧,但却并没有预想中的效果,反而是官军这里陷入到了茫然。

原因再简单不过,后方的黜龙军躲到了简易版块构筑的防御点后,而前方的更是涌入了挨着栅栏立起来的一排排新添的“木屋”中……这正是薛常雄来到跟前后诧异一时的缘由所在。

军事经验丰富如他,第一时间便晓得这种工事是干什么用的了。

而官军这里,尚在茫然,就在这时,前面营寨中的黜龙军将台上,鼓声忽然也响了起来,然后旗帜齐动,随着这一声动静,反倒是黜龙军营寨最前面的那排“木屋”中射出了一轮箭来。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许多人本能尝试后退躲避时,几乎同一时刻,大将军薛常雄身上猛地一绽,一时金光四射,而待他身上辉光真气散去之后,众人才发现,这位大将军竟然徒手抓住了一支箭。

“此人好箭法,但既连射我两次,不得不还一箭。”薛大将军冷笑一声,然后直接从战马一侧取下一支铁胎弓,就用抓住的这一箭,弯弓搭箭,继而辉光真气四溢,充斥弓箭,然后猛地一松手,这箭矢便带着流光直奔侧前方一个木屋而去。

木屋被击中,宛如遭遇什么铁锤一般,直接碎裂开来,更有人狼狈跳出去,连番在“木屋”后方躲闪跳跃。

周遭士卒欢呼雀跃,士气稍振,不少哀嚎声也被遮蔽了过去。

然而,轻松胜了一筹的薛常雄非但不喜,反而看着那炸了上层,下层居然还在与土山上对射的“木屋”铁青了脸。

“大将军。”周围人明显也察觉到了不对,陈斌更是小心来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能怎么回事?”薛常雄面色铁青。“这工事明显就是针对土山的!”

“张三此人果然智力过人。”慕容正言在旁叹道。“立即便想到了应对之法,我是不信他只是个北地排头兵的。”

“这不是他智力过人不过人的事情!”薛常雄终于大怒。“我何曾轻视过此人?用这法子的时候,就没指望能一劳永逸,今日这土山能起一时之效,只破他一排寨,我都认了……关键是,若非从昨夜便已经开始准备,否则他作为守营寨的一方哪来那么多版块与我们垒土山的同时来建这种工事?若说看见士卒装土倒也罢了,他是怎么知道我不是要填壕,而是要堆山的?!”

周围诸将听到一半便已经各自骇然。

而薛大将军也终于回身扫视了一圈诸将,然后咬牙切齿说出了那句话来:“昨日晚间军帐中,必然有内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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