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1章 风暴边缘

半个月之后,边境防御阵线。

中央调动中心。

层层边境连锁之中的核心里,巨大的屏幕上,依旧舞动着无数宛如噪点一般的白斑。仿佛暴雪那样,在漆黑的背景中不断的闪烁。

仪表盘上那些不断亮起又熄灭的红灯已经让人开始视觉疲劳了。

看久了之后,甚至麻木。

不就是现境二级警报么?正常,正常,洒洒水啦……

靠着不限量供应的咖啡和三小时快速休眠服务,宛如行尸走肉一般的工作人员们坐在屏幕的前面,偶尔工作间隙闲谈的时候,大家就会交流起最近非常流行的万世乐土笑话。

仰赖与灵魂夺回战略的成功,最近地狱段子集锦的厚度倍增,而且还新出两册,精心挑选出总共四百六十一则笑话。

其中有一半的关键词是‘加班’,另外一半的关键词是‘过劳死’。

从这个角度上来看,牧场主的食物链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什么叫统辖局啊?

牧场主不敢加的班,我们统辖局敢加,牧场主不敢批的最低工资,我们统辖局敢批,牧场主不敢增的工作量,我们统辖局敢增……牧场主不能削的福利,嘿,你猜怎么着?我们也没削,但我们可以确保没人能用得了!

呵,什么地狱之神,简直辣鸡……

就这样,偶尔的快活空气充斥在这常年窒息到让人发疯的气氛里,而主管们看在眼中,也不去管,只要心理测量结果不出问题,这种小事情都随他们去。

“大家日子过得真辛苦啊。”

落地窗之后,罗素看着发射指挥中心一样的繁忙大厅,同情感叹:“总不至于连个假都不放的吧?”

“想放假,以后有的是时间。”

叶戈尔摇头,揉了揉发干的眼睛:“就算坐在椅子上再累,也比维护防线的人强吧?只是各司其职而已。

况且,你这种把自己的事情丢给别人做到处讨嫌的闲汉,就别在这里说这种话了好么?”

“我这叫关心现境大事,怎么又讨嫌了呢?”

罗素坐下来,变魔术一样掏出一套咖啡工具和水壶烧水磨粉。

叶戈尔的眼眶跳动了两下,实在是很想让这个老东西赶紧走人。但一想到他还有各种奇妙的方法给自己添堵,就只能安慰自己,算了算了……

“究竟有什么事情,你就不能直接说?”叶戈尔问:“时间宝贵。”

“不,实际上倒是没什么事情。”

罗素耸肩:“这不是想着今天探索卫星要发射了吗?没钱买会员,想要到你这里来蹭个高清……”

仿佛半夜敲门到村长家里看电视一般,笑容憨厚又淳朴。

令人血压暴增。

你是买不起那个电视机还是装不起统辖局的专线?要不要我自己花钱给你牵一根,你赶快回去好不好?

可罗素已经坐定了,雷打不动的样子,宛如噩梦一般取之不散。

叶戈尔长叹一声,懒得去管。

明明都躲了这么些日子,结果还是在今天被这老王八堵住了。

难受。

可很快,边境的外层探镜数据就已经接入了落地窗外的大屏幕上了。

漆黑的深渊之中,一片不断闪烁涌动的苍白乱流,宛如海潮一样,一波波掀起涟漪,缭绕在防御阵线之上。

看上去宛如水雾一般的轻柔。

可实际上,却是足以令整个边境防御阵线进入最高紧急状况的恐怖灾害现象。

来自深渊之底的风暴从那一片凄白中喷出,无时不刻的冲击着现境的提防——每一粒宛如雾气一般细碎的雪粉,都是和灾厄凝固与一处的地狱碎片……

宛如带来毁灭的流星群一般,源源不断的冲击在现境的提防之上。

而这持续了已经半个月的冲击,也只不过是那一道气旋一般的深渊灾难所形成的表象而已。拜其所赐,边境防御阵线迎来了前所未有的高压。

可同时,深渊之中的其他军团们也不得不停下了大规模的攻势。

实在是让人不知道究竟是好还是坏。

“风竟然还没停吗?”

罗素专注的凝视着防御阵线最外层所浮现的裂隙,无奈轻叹:“明明雨和雪已经在路上了啊——”

“这才是刚刚开始呢,按照青铜之眼观测规模,起码要持续三个月以上的时间……”叶戈尔说完,忧心忡忡的补充了一句:“倘若,没有其他人从中作梗的话。”

可真的不会有人从中作梗么?

想想也知道不可能。

随着屏幕之上画面的变化,特制的开拓探镜,就已经随着发射器,飞往了那一片近在咫尺的深渊虚空之中。

不,恐怕比画面上还要早。

在那一片幻觉一般的凄白中,只凭着肉眼,恐怕什么都难以看清。

他们所看到的,是无数仪器的数据传递回来之后,通过有关部门的处理和降噪之后,再补充渲染成的画面。

透过探镜在内部的观测,一片纷纷扬扬的暴雪渐渐剥离了外表的掩饰,游离在虚空中的深渊沉淀和数之不尽的地狱碎片就显露而出。

宛如隐藏在海面之下的礁石一般。

触目惊心。

此刻,笼罩在现境之外的那一片漩涡,已经变成了一座深渊磨盘,不论是什么样的物质和源质进入其中,都会在顷刻之间搅碎成残渣。

剧烈动荡的画面之上,数之不尽的碎块迎面而来,即便是不断的左右躲闪,依旧震荡不断。

而深度也在不断的变化着。

毫无规律。

深度7……深度13……深度4……深度12……深度91……

越是向内,那一片漩涡之中所蕴藏的恐怖阴影就越是庞大。

即便是特质的探镜,也不能保证能够深入其中,只是浅浅的从边缘掠过,便已经快要在重创之中散架。

而就在漩涡的最深处,一块块庞大的碎片正在深度之间起落漂浮,彼此碰撞时,就掀起了新的风暴和狂澜。

数之不尽的地狱碎片汇聚在此处,缓慢的完成聚合,渐渐浮现出庞大的轮廓和雏形。

而就在这颠簸坎坷的飞驰之中,翱翔的探镜狼狈的躲避着风暴,拉升高度,从斜刺里飞出,便窥见了隐藏在风暴另一头的恐怖星辰。

宛如红巨星一般,缠绕着一道道血河的亡国宫阙;笼罩在黑暗和混沌之中的诡异阴影之轮;以及,宛如海潮一般涌动着波澜,但却有无数雷霆如翼一般展开、扰动的狰狞轮廓……

种种深渊的象征不一而足的,宛如冷漠的眼瞳一般,隔着此刻弥漫的风暴,同现境彼此眺望着。

磨砺爪牙、耐心整备。

静候着风暴终结。

战争的号角声已经不远。

凭借着这一场风暴所带来的变化,深渊中的军团已经悄无声息的完成了聚合,已经开始迫不及待……

“看呀,有时候人一旦放下偏见和独占欲,接受现实,转身去拥抱集体,立刻就能感受到来自大家庭的友爱和温暖了。

看来这样的道理,在深渊中也是行得通的。”

罗素笑出了声,“终究还是人多力量大啊。”

叶戈尔瞥了过来,不知是吃惊于他的脑回路还是钦佩于天国谱系的粗线条:“你竟然还笑的出来?”

“为什么笑不出来?”

罗素摊手,指了指屏幕上那个依旧笼罩在现境之上的庞大漩涡,反问:“局势再怎么糟糕,也总比那玩意儿直接拍在脸上好吧?”

叶戈尔一时无言。

凝视着屏幕上那一片令人心焦的风暴,眼眶跳了两下,暗怒的同时,竟然也浮现出一丝丝庆幸。

如今两人眼前所看到的,这一片持续了长达半个月而且还将持续漫长时光的深度风暴,便是来自于牧场主的馈赠……

确切的说,这才是福音圣座原本真正的使命!

即便是相隔如此遥远,竟然也造成了令边境防御阵线数度濒临崩溃的破坏力。

想象一下,倘若,天文会没有及时作出对策,没有能够下定决心,从而牧场主的计划顺利得到了实施,究竟会发生什么?

首先,通过不断的掠夺灵魂,在福音圣座内奠定了万世乐土的根基。

《吃人的地狱怪物从深渊中升起》

紧接着,数百万灵魂在残酷循环中内不断的挣扎,按照蓝图所设计的一般,演化出了完全为现境量身订造的地狱食物链。

并且,在运转十分钟过后,遵照原本的设计,彻底晋升至完成状态,积攒够了足够的力量。

《毁灭要素达成了祂不可告人的目的》

届时,即便是纯钧的封锁也无法让它搁浅。

哪怕是硬顶着太阳历石的轰炸,也足够跨越最后的距离,就这样,搭载着牧场主的化身,砸进边境防御阵线的内层……

《牧场主跨越了边境封锁》

而等到了那个时候,福音圣座再如同现在这样,轰然炸裂,形成一个直通向深渊之底的通道,一个源源不断喷出地狱碎片的漩涡。

恐怖的冲击将在瞬间瓦解边境防御阵线的存在,令三大封锁也分崩离析,现境将毫无防备的对地狱敞开怀抱。

再无需灰衣人为祂吹响‘哈米吉多顿之战’的号角。

《地狱之神即将抵达终点》

最后,随着万世乐土的扩展,污染会不可抑制的扩散,地狱食物链的规则将彻底嵌入现境,等待三柱彻底畸变之后,白银之海的彻底失守也已经可以预料。

这就是最后一篇报道,《万能之神君临他忠心耿耿的现境》。

差一点。

就差一点点,

整个现境恐怕都要被写进地狱笑话集锦了……

等反应过来之后,所有人的心里都在冒冷汗和骂娘。

虽然如此顺利的前提是建立在整个现境力量毫不反抗、无所作为的基础之上,天文会也不可能坐视不管、没有任何反应,更不要提各大谱系的防线和存续院的神经程度……但想通了至福乐土的全盘计划之后,谁的心里还能不吸上几口冷气呢?

怎么就这么毒呢?

诸界之战才打了多久,宁怎么就惦记着换家了?

甚至,就连其他的‘队友’,都被牧场主蒙在了鼓里——就算嘴上说是队友,但实际上大家真不熟。

从一开始,对于牧场主来说,现境从来都是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的就是我的,你的还是我的。

别说一杯羹,一个勺子都别想伸进来。

盟友?

头都给他啃没了。

也怪不得吹笛人暗地里悄悄给他挖坑,雷霆之海和亡国在旁边全程看乐子了……

——不论在什么时候,想要吃独食的家伙,永远都是最讨厌的那个。

而结果惨淡,可以说是理所当然了。

喜提新车福音圣座,结果还没开多少公里,就直接给现境劫道的土匪干到报废。

为了争夺元宇宙霸权,投资亿万、寄予厚望的新游《万世乐土》上线还没半分钟,服务器还没热,就被蝗虫玩家给彻底冲烂,连库都被删了。

原本八十万对六十万优势在我的大好局面,转瞬间就迎来了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而整个过程,甚至不到五分钟!

没了!

什么都没了。

甚至还被混入自己公司内部骗钱骗人的毒瘤二五仔从背后狠狠的捅了一刀……最后当着他的面,又直接送走了一个部门经理。

除了无能狂怒之外,牧场主又能怎么样呢?

此刻现境面对的风暴,除了地狱之神的怒火之外,更多的,便是牧场主在不得已之下,选择对其他深渊阵营所作出的让步吧?

根据探镜的观测,这一场风暴还将持续漫长时光。而就在灾难的肆虐之中,边境防御阵线将迎来巨大的削弱。

而不只是如此,那无数从深渊之底所升起、形成的地狱碎片,在稳定成型之后,将会形成一整片深渊聚合体。

对于深渊而言,这只不过是理所当然的自然现象,即便是再怎么巨大,也难以维持,不知多久之后就会崩溃……

但问题在于……崩溃之前呢?

通过创世纪一般的地狱风暴,牧场主直接在现境之外,紧贴着边境防御阵线,凭空创造出了由附近数十个地狱和无数碎片所聚合而成的超巨型领域。

一道直通现境向的桥梁!

就像是应对高墙坚城,就要堆土成山一般。

牧场主亲手为诸界之战,创造出了最残酷的战场。

等待风暴休止的瞬间,便是地狱之王们兵临城下的时候了。

再没有任何回避和拖延的可能。

可以预见,不同于之前被刻意划分在不同防线和战场之上的局部战争,一场现境和地狱之间正面角逐的全面战役,已经渐渐揭开帷幕……

“多做准备吧,罗素。”

叶戈尔惆怅的叹息了一声,“我知道,你想要知道更多的内情。很遗憾,我已经没有任何好消息能够给你了。”

“雨来打伞、冬来储粮的事情而已,虽然麻烦一点,但该做总要做。”罗素摇头说,“我也不是为这种事情来的。”

在水壶沸腾的声音里,虹吸壶中的清澈水体染上了焦黄如泥土的色彩,醇厚的香气飘荡在空气里。

“你知道我想问什么,对不对?”

罗素将热气腾腾的杯子放在他的面前,凝视着水雾中叶戈尔渐渐警惕的身影,忽然,爽朗一笑,图穷匕见:

“法老王的那封信里究竟说了什么?”

叶戈尔不假思索,肃然回答:“现境机密,无可奉告。”

“除了现境机密之外的部分呢?”罗素凑近了,微笑着:“你想掩饰什么,叶戈尔?那只是一封私信吧?”

叶戈尔依旧板着脸,“个人隐私,同样也在无可奉告的范畴。”

“我们交换,好不好?”

又一次的,好像变魔术一样,罗素的手中出现了一张纸条,举起,凑到了叶戈尔的眼前:“看,就像是女子高中生大家互相交换小秘密一样。”

他眨了眨眼睛,提议道:“一个小秘密,换另一个,如何?”

而叶戈尔依旧冷漠,没有开口。

只是,在沉默的凝视中,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难以抑制自己的动摇。

可紧接着,他就看到罗素手中的纸条忽然收起,消失不见。

就好像生怕他点头同意一样。

“算了算了。”罗素摇头,“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省得大家都觉得自己吃了亏。”

虚晃一枪过后上,便装作无事发生一样,立刻闭口不提。

只有叶戈尔回过味儿来之后,对着他怒目而视。

这老王八,又在诈自己?!

反正现在他可以确定,法老王给自己的真的是私信了……如果真的是涉及现境的机密,自己肯定考虑都不会考虑。

日防夜防,结果偏偏又在罗素的阴沟里差点翻了船!

“好了,好了,别生气,又不是问你要钱要预算,别防我跟防贼一样好么?”

罗素叹息,举手保证:“脑子别整天都在想那些麻烦事情了,人生的乐趣在于摸鱼啊朋友。就当老朋友来找你聊天怎么样?”

“老朋友?”

叶戈尔瞥了他一眼,忍不住冷哼。

可最后,终究是在罗素的笑脸和道歉之下,端起了眼前的咖啡。

只能说,有时候命运实在是过于嘲讽。

虽然老王八大部分时候都不当人,而且讨嫌,而且讨厌,而且还麻烦的不行,可除了他这个对手之外,偌大的天文会里,自己竟然也找不到几个能坐下来一起喝咖啡聊天的人了……

可唯一能够理解自己的人,竟然是个老王八,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哪里也有点毛病呢?

他无声的轻叹。

“说起来,我还有一件事情,我很想弄明白。”

就在有关统辖局冷笑话和存续院的治疗手术的话题间歇,罗素忽然抬头,满怀着好奇的看过来:“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在福音圣座上,因为你把现境之门打开,导致牧场主成功穿过边境防御阵线的话,该怎么办?”

叶戈尔愣住了。

想了一下,便忍不住摇头:“我恐怕就会成为现境的罪人吧?”

不论是野心也罢,理想也罢,自己一直以来为之奋斗的所有,连带着这个世界,可能都会被自己所葬送……

只因为自己忽然之间头脑发热,想要挽回那些地狱中的灵魂。

也无怪决策室一度要因此准备进行质询。

实在是,过于不智。

也太不像是统辖局了。

“不过,马库斯先生,曾经说过一句话,我很赞同。”

叶戈尔想了一下,轻声笑起来:“上一次诸界之战,难道现境还有城墙么?

罗素闻言,愕然许久,就好像再一次认识了这个麻烦的老家伙一样,“这可真不像你啊。”

“唔,说不定是万恶的政治野心作祟呢?”叶戈尔耸肩,“就请你将它当做一个政客想要谋取利益的本能吧。”

“也对。”

罗素赞同颔首,最后鼓励道:“那就祝你再接再厉?”

“那就是我仅存不多的勇气了。至于其他的地方,你还是饶了我吧。我还不想被当做混入统辖局的理想国内奸呢。”

罗素再忍不住,大笑出声。

一杯咖啡喝完之后,闲谈就已经结束了。

就好像对叶戈尔的日程心知肚明一样,体贴的为他留下了十五分钟的独处时间,罗素起身道别。

只是,在临走之前,他却听见身后的声音。

“罗素?”

“嗯?”罗素回头。

在沙发,叶戈尔看着他,好像想要说什么,许久之后,却只是微微一笑,仿佛感慨:“真羡慕你啊。”

“羡慕我什么都不知道?”罗素不解。

“不。”叶戈尔摇头,轻声一叹:“羡慕你什么都知道之后,还有那样的勇气。”

罗素的动作僵硬在原地。

许久的沉默。

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叶戈尔究竟是知道了什么,还有更多的时候,他本能的寻找着掩饰和插科打诨的方法,思索着话术和策略。

可当他再度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已经过去太久。

只剩下沉默。

而当罗素整理好思绪,想要开口的时候,却听见了沙发上传来的细微鼾声。

只是半分钟时间而已。

叶戈尔靠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

而这短暂的寂静中,罗素的视线,下意识的落在了他的胸前——根据他对叶戈尔的了解,重要的物品和具有特殊意义的东西,通常会装在马甲左边的内袋里。

有可能,法老王的那一封信……

只需要一瞬间。

即便是放在最严密的监控设备之下,也不会有任何人察觉到洛基的诡计。

哪怕只是弹指间的恍惚,也足够他满足心中最大的好奇。

可到最后,他却只是轻声一叹:“究竟是每天吃多少存续院提神特攻,才能把咖啡当安眠药啊?”

并没有再做什么没有意义的事情。

他最后看了一眼叶戈尔一眼,转身离去。

轻轻的,为他关上了门。

(本章完)

第1292章 调律师

在恍惚的梦境里,槐诗仿佛再一次回到了新海。

可一切好像都多有不同。

仿佛在一瞬间回到了很多年前一般,重归年幼。

寂静的大街之上,路灯洒下孤独的光。

远方有微冷的夜风吹来,掀起少女的裙摆。

在昏黄黯淡的灯光下,她回过头来,看着槐诗,后退了一步,咬了咬嘴唇:“那,我先走啦。”

槐诗愕然的看着那一张羞怯的面孔。

呆滞。

不知为何,心中涌现出了未曾预料的不舍。

随着轻柔的哨声,一只白鸽从天上落下来,落在了她的肩头,少女最后一笑,似是洒脱一样向着他挥手:

“如果,如果将来有机会的话……记得来金陵找我玩啊。”

在梦里,那个扛着琴箱的少年下意识的想要说什么,想要伸手挽留,可看着她的时候,终究却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用力的点头。

他说:“好的,一定!”

于是,少女无声远去。

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寂静的街道上,许久,凝视着她离去的地方,自嘲一笑,嘲弄自己的遐想和美梦……

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破碎的片段戛然而止,毫无意义的场景接连不断的出现,前所未见的不同事情,以及,未曾有过的战斗和抉择。

景象在毫无规律的跳跃。

可忽然之间,却又一次看到她的脸颊,已经和往昔的稚嫩不同,浮现出一丝成熟,只是这一次看向自己的时候,却已经忍不住眼泪。

“究竟为什么啊!”

看着眼前蔓延的血泊和尸骸,她愤怒的质问:“为什么偏偏只有我,只有我……被蒙在鼓里啊!”

槐诗没有说话,平静的看着她,笑了一下。

转身离去。

一如往年那样。

可这一次,再没有寂静,只有身后传来的哭声。

荒谬的梦境似乎开始变得更加荒谬。

在一瞬间的恍惚之后,他好像又变得不同,自天穹之上,居高临下的,俯瞰着一切,仿佛世界在握一般。

只是垂眸,凝视着笼罩在浓烟和火焰中的伦敦。

明明从没有去过天文会的总部,可槐诗心中却又如此的确信,清晰,就像是来过无数次一样。

此刻,哀鸣和哭号的声音扩散。但却丝毫无法让自己动摇,内心中那一份前所未有的憎恨,越发的膨胀——

这一切,本不应该发生!

“今日,伦敦将于毁灭中沉没。”天穹之上的复仇者冷漠宣告:“于此,将汝等理想所造的恶业,尽数奉还!”

当无声的叱令被下达,便有整个世界的黑暗自穹空中降下,洪流吞没一切。

一切的生命都消散在地狱里。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

“去死吧,这个疯子!”

森严肃冷的宫殿中,染血的骑将冲破大群的封锁,怒吼。

无回枪向前,贯穿了他的心脏。

在万军之中,喘息的少女握紧五指,燃烧的日轮中,石齿剑飞出,将他的手臂斩落。

而在那之前……自己的后背竟然就已经被贯穿。

匕首。

槐诗难以置信的回头,看向身后,难以置信:“还有你么,清羽……”

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动了转移。

王座上的身影消散,被漩涡吞没,消失无踪。

好像已经逃了很久,可好像只是短短的一瞬,在真实的幻痛和不断的错觉中,槐诗靠在了墙壁之上,艰难的喘息。

这便是最后的藏身之地。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了石髓馆的大门被推开。

轻柔的脚步声响起。

“你果然在这里么?”

闯入者伸手,抚摸着墙壁上的挂画:“你以为我忘记这个地方了吗?”

在破败寥落的大厅里,槐诗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呛咳着,笑了起来:“不知道该去哪里才好,就在这里等你了。”

他无奈的感慨:“真是让我,等了好久……”

或许,这便是穷途末路的终结。

“收手吧,槐诗。”

她最后恳请,“外面全都是天敌。”

“收手?事已至此,还有什么话好说呢?”

槐诗轻声呢喃,看着她的脸颊,仿佛有很多话想要述说,可到最后,却只剩下幽幽一叹,“你总让我,别无选择……”

微笑着,最后看了她一眼。

如同当年道别时那样。

发动了最后的仪式。

地狱的大门在他身后敞开,自深渊的吸引之中,灵魂坠落,迎来最后的凝固。

自地狱万军的欢呼中,井喷的深度洪流,吞没了一切!

在那一瞬间,莫名梦境仿佛终于迎来了尽头,只有不断抽搐着的槐诗从床上猛然睁开眼睛,惊恐呐喊:

“等一下——”

寂静,无人回应。

只有充斥在空气里消毒药水的味道,存续院专有的类型,如此熟悉。

在反应过来那只是荒谬梦境的瞬间,槐诗就忍不住自嘲一笑,重新瘫回了病床上,闭上眼睛,正准备再好好的睡一觉。

只是,刚翻过身,就看到好像是负责自己的医师和……坐在床边椅子上的审查者。

手中的纸笔,旁边桌子上的记录仪,干练利落的齐耳短发,肃然又平静的面孔,还有进入工作状态之后,就看什么都仿佛像是看垃圾一样的嫌弃眼神。

啊,这熟悉的感觉……

“艾总?”

槐诗瞪大眼睛,刚碰到枕头,就下意识的起身。

宛如一个仰卧起的坐。

忽然有一种干了什么亏心事被当场抓获的心虚感。

并没有回应他的问候,也没有寒暄,艾晴平静的转了转手中的圆珠笔,敲了两下记录板之后,忽然问:

“姓名?”

“我才刚起,还没休呢!”

槐诗傻眼,茫然的看向周围:“又要开新一卷了?!”

等他确认灵魂里的命运之书没有别的变化之后,终于忍不住松了一大口气:“呼……”

他还以为统辖局这次真不做人,逮住工具人往废了使,又要塞大活儿过来了。

而艾晴对他的反应仿佛早有预料一般。

只是耐心的等待他回过神来,再度发问:

“姓名?”

“……”

槐诗看了一眼她如此严肃的阵仗,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工作找上来,有些不确定的回了一句:“槐呃……诗?”

艾晴了然颔首,填写一项之后,对记录仪说:“回答迟疑,胡言乱语,认知产生障碍。”

“别别别!我清醒着呢!”

槐诗赶忙解释,下意识的往前凑了一点,刚刚挤出讨好的笑容,就看到艾晴又填了一项:“试图掩饰,且试图同审查者拉近关系……”

“只是看到老朋友高兴,怎么叫拉近关系了?”槐诗震声反驳。

艾晴颔首,继续记道:“继续胡言乱语,不知所谓。”

“你爱说什么是什么吧。”

槐诗无力的躺回了床上去,疲惫叹息,玩过不你,躺平了行不行?

“……继而自暴自弃,消极应对现实。”

艾晴再记,对照着存续院的心理测写,最后颔首:“看来是本人没错了。肉体灵魂确认无损伤,意识正常,反应正常,并无分裂和偏激反应,无凝固症状——”

随着她的表格填写,她背后的书记员也运笔飞速,刷刷刷将厚厚的几张纸全部填完。然后打开箱子,将加盖了艾晴印章的判断项目表、过程记录和存续院出具的病例一同放进去,箱子锁好之后,交给了专员。

很快,专员和其他人转身离去。

只有艾晴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端详着槐诗的样子,赞许颔首:“看上去还正常的样子啊。”

“……”

槐诗看了她半天,狐疑:“你是不是在逗我玩?”

“必要的验证程序。”

艾晴终于放下了笔,也不管病人,端起旁边的茶水来,自顾自的喝着:“总要确定你是不是槐诗本人再说吧?”

“我怎么就不是槐诗了?”槐诗恼怒:“像我这样的倒霉鬼,天底下还有第二个么?”

“倒霉未必,吓人倒是真的。”

艾晴看着他,严肃的提醒:“尤其是你的那只……‘大狗’,让很多人的心脏都有些受不了。”

啪!

槐诗一巴掌盖在自己的脸上,

好了,终于明白了。

这还是自己造的孽。

怎么就忘记自己的凝固嫌疑了呢……

结果自己好死不死的还真的搞了一个统治者出来。

这距离统辖局开始怀疑还没有三个月呢,槐诗就已经光速拉胯了……从侧面印证了决策室实在是料事如神。

怕啥来啥。

绝大多数人在看到终末之兽从万世乐土中升起的瞬间,第一反应恐怕都不是‘友军好强力发育好牛逼这把有希望’,而是‘草,大事不好了,槐诗他终于反了’!

你看我早就说过什么来着……

恐怖如斯!

此子断不可留啊!

结果一口冷气还没吸完,槐诗就已经铁锅炖自己,直接帮现境把剩下的灵魂全都薅回来,完事儿了。

顺带着一刀从背后给牧场主捅了个狠的,创造了全场唯一有效破防伤害。

虽然这伤害没有侮辱大吧……

最后,直接跳进辉煌之光里,自证清白。

这一波操作秀完了,决策室里的领导们还没来得及拍桌震怒呢,这事儿就已经相当于不了了之。

充其量只能走个程序,骗一骗自己,这可能就是统辖局最后的一点倔强了。

没办法,他实在是太大,太白了。

东夏和俄联谱系的功劳加起来都没他大,天文会徽章上的鸽子都没他白!

没有他的话,万世乐土的攻略还不知道还要多花费多久的时间,迟则生变。而但凡有一丝污点、一点凝固迹象,恐怕直接就在辉煌之光下面化为灰灰了。

哪里能舒舒服服的躺在存续院的豪华行政套房里睡大觉?

一时间,即便是心里再犯别扭的人,也只能挤出笑脸来交口称赞:“这就是天国谱系的中流砥柱么,爱了爱了!”

至于那些真想搞点什么事情的人,刚刚张口的时候,往往就会察觉到人群中向着自己看过来的老王八。

笑容如此的意味深长。

碰上这种状况,心里再酸,除了嘴上喊两句查一查之外,又能怎么样呢?

喊完还要擦一擦心酸的眼泪,再去参加他的授勋仪式呢。

对,授勋。

战功评定还没结束,现境荣耀灵魂勋章就已经在路上了,除了这种死人领的比活人多不知道多少的勋章之外,还因为武官的原因,赠送了额外的少将衔。

哪怕是个只有四大军团认可的,内部的空头少将名号,这个年纪……这也太他妈的离谱了。

这还是虚的,其他的实惠有罗素在旁边盯着,该有的一个子儿都少不了。

不过至于这些,槐诗已经兴致缺缺。

忍不住打摇头。

完全没有任何兴趣。

而艾晴也并没有再提太多,只是在听槐诗说到最后的经历时,忽然问了一句:“难道不可惜么?”

“嗯?”槐诗不解,“可惜什么?”

“终末之兽啊。”

艾晴看着他,似笑非笑:“就算是当时的情况很紧急,那么珍贵的作品,也是有其他的办法可以留着的吧?

别说统辖局会怎么样。那可是重要的样本和成果,即便是统辖局,有必要的时候,也是会变通的。存续院可是已经为此申诉过好多次了。”

“要那些东西做什么?当统治者吗?”

槐诗摇头叹息:“算了吧,地狱里连个WIFI都没有……”

“真心话?”

艾晴看着他,好像早就明白什么一样。

槐诗无奈的看着她,自嘲一笑,终究还是回答道:“用别人的苦难铸就的东西,留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终末之兽诚然强大,针对牧场主的破坏力有目共睹。倘若能够留下来的话,即便是限制苛刻一些,罗素说不定也有办法保全。

大不了还有存续院嘛。

可那终究是自己利用那些等待救赎的灵魂,掀起的破灭而成……本身,信徒和神明两者就系为一体。

终末之兽不去,那些无辜者的灵魂又怎么可能彻底洗去畸变和凝固,重获自由?

白银之海能收么?

“活在现境的人,何必去依靠地狱里的力量呢?”

槐诗说,“因恶而成的一切,便让它因恶而终吧。”

艾晴闻言,似乎并不意外。

端详着他的样子,微微点头,仿佛赞许一般:“我应该说,不愧是调律师先生么?”

“别寒碜我啦。”

槐诗苦笑。

可紧接着,就看到艾晴从包里拿出的卡牌,放在了床头。

“新成就哦,槐诗。”她说:“恭喜你。”

金色边框的万世牌之中,只有一个消瘦的背影伫立在尸山血海之上,睥睨地狱。宛如要同整个深渊作战那样。

【食者破灭,恶者终结。

这便是汝等应得的下场】

这便是【调律师】!

可比起这个来,更令槐诗在意的,是卡牌名字最前面的阵营标志。

——理想国!

时隔七十年之后,寥落冷清渐渐被人遗忘的理想国阵营,终于迎来了新的卡牌……

槐诗不由自主的拿起,仔细的端详着上面的徽记。

许久之后,便再忍不住笑容。

“好好休息吧,不打扰你了。”

艾晴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摇了摇头,起身道别,拒绝了槐诗相送之后,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样的神情,不只是诧异还是赞叹。

“还有……”她说。

“嗯?”槐诗茫然。

“新的造型不错。”

艾晴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好像再提醒着他什么一样,莫名的一笑之后,转身离去了。

只留下槐诗一个人站在房间里。

一头雾水。

许久之后,当他走进洗手间里,看到镜子里自己的模样时,便忍不住愣在原地。

就在镜子里,那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孔好像没什么变化,只是在额前散乱的长发之中,悄无声息的多出了一缕苍白。

醒目如雪。

倒是令原本年轻的面目平添了一份沧桑。

或许,这便是调律师所留下的最后痕迹。

“看上去还像模像样嘛。”

槐诗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煞有介事的摆了几个姿势,臭美完毕之后,才竖起一个大拇指:“加油啊,槐诗。”

镜子里的槐诗微微一笑,并没有回答。

宛如幻觉一样。

在镜中倒影的脚下,黯淡的影子竟然缓缓膨胀,延伸,向上升起,化为了狰狞狼首的模样,疑惑的歪过头,瞥着镜子外的主人。

不明所以。

阴影之心、瘟疫之血、魇魂之齿、溶解之胃、受咒之鳞、铸造之息……深渊真髓悄无声息的流转,便统和成了独属于槐诗的威权·终末之兽!

何须什么统治者的尊位呢?

又何必献上那些无辜的灵魂作为代价?

不用去拥抱凝固,只要自己的倒影便已经足以。

——灾厄之种,至此而成!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