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9章 杯莫停

相较于失态的两位衍道修士,反倒是真人谢哀,跪坐在那里,较为平静……因为她并不知道这张脸、这个人,意味着什么!

“诸位莫惊,仙灵而已!”姜望缓声安抚:“受敕本宫,非劫不出。”

傅欢再看了两眼,反复确认这具仙灵只是仙灵,没有七恨的意志,才将护国仙阵的元力潮汐按下。

身处大黎,肩担国事,他不得不慎重。

虽则签名超脱共约后,七恨在现世出手几无可能……但这种可能性若真在黎国发生,洪君琰的雄图壮梦,可就一夜成空。

在道历新启之前,超脱者出手尚未被限制的时代,有多少无处说理的不幸,就是这样发生。

哪怕到了如今,都说超脱者与世不扰,天下霸争也默认超脱者不会插手。但有一个可以哭庙的老祖宗,就是会让人多忌惮几分……因为那是掀桌子的力量。

你相信祂不会干预现世国争,可你不能当祂不存在。

身在傅欢这样的层次,他更能明白这所谓的“仙灵而已”,究竟有怎样的份量。

这是生生从七恨身上剜下来的肉。

翌日姜望若证道不朽,这就是迎战那位超脱之魔的先手!

“此乃天下事。”傅欢终究没有再坐下来,立崖迎风:“令潇,毋使有遗。”

孟令潇低头应声:“自当尽心。”

他直接对姜望讲述:“当年我眼高于顶,号为雪原第一真,有意逐名天下,恰逢吴斋雪探究魔性,遍寻现世上古魔窟,寻到雪原来……”

那座传说中的仙宫在崖外悬峙,那位传说中的“为魔著史者”,在殿中来去,捧卷自读。

孟真君和姜真君,在这世之极,山之颠,叙说久远的故事。

谢哀安静地旁听着——单就当年的吴斋雪,亦是真人当中绝顶者。其人和孟令潇当年的论道,对今天的她仍有裨益。

薄冰易碎,浅雪早消,她已如昙花谢过,此后更珍重未来。

超凡的山巅,究竟如何抵达呢?

恍恍惚惚间,这场“请教”便结束。仙宫云起无迹,斯人风行万里。

欸?

孟令潇忽然反应过来,姜望这次过来,聊了圣魔功,聊了吴斋雪,甚至还聊了黄河之会。但从头到尾,都没提及他那个正在黎国游历的妹妹,好像真的是放养了——可他孟某人突然被请到永世圣冬峰来,路上都想好了要怎样妥当交代。

但随即又摇头失笑……

还要再提什么呢?

黎国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柳延昭个人有些不知内情的想法,他孟令潇都准备给交代了!

谁还能真让姜安安在这里出事吗?

极地天阙绵延万里,雪挨着雪,难见杂色。

傅欢俯瞰群山,负手道:“此次合作的起始,是陛下与罗刹明月净交换仙法,以凛冬仙术换极乐仙术……”

“对罗刹明月净而言,单就补全仙术这件事情,同姜望交换才是最好的选择,因为仙道总纲在他手中。触类旁通,总归不及寻根溯源。陛下也是因此补全的【长寿章】。但不知为什么,罗刹明月净没有这样做——”

他顿了顿,问道:“他们有矛盾吗?”

孟令潇的表情有些古怪:“截止目前查到的情况来看,姜望和三分香气楼的关系,应该属于……常客。他光顾过很多地方的分楼。”

连姜望曾经路过和国,在那里的三分香气楼饮过酒,他都查出来了,可见这份调查有多细致、多认真……

“撇开作为顾客的那一面不谈,他跟三分香气楼的高层,其实是有私交的。他和夜阑儿、香铃儿,都有或多或少的接触。”

“这次来雪原的昧月,倒是没听说和他有什么公开的交集。”

“不过早前齐国天府城的三分香气楼,和后来临淄的三分香气楼总部,都和姜望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后者就是在他的支持下建立。虽说临淄的三分香气楼,是夜阑儿负责推进的,但后来昧月一度也负责那边,或许因此同姜望有过接触。”

“综合各方面情报,姜望和三分香气楼,怎么说都是合作居多。矛盾应该谈不上。事实上我们一直以为,他为了补全《仙道九章》,会很快同罗刹明月净接触。没想到双方还有些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非要说的话……那个书山大儒颜生,已经追着罗刹明月净跑了好些年。而他一直尊奉姜望为故旸开国长公主姞燕如的传人。”

孟令潇斟酌着道:“颜生在姜望封印天人的时候都帮过忙,还时不时去白玉京酒楼歇脚,他跟姜望的关系应该不错。若姜望对他也有感情,罗刹明月净去找姜望交换仙术,就是一件未见的有收获、也不那么安全的事情。”

“楚国改制都结束,越国都没有多少人记得高政了……颜生还在追寻答案。”傅欢有些感慨:“这真是一个相当执着的人。”

孟令潇也感叹:“要不然也不会在这么多年后,还以旸国遗老自称。”

当初他冻雪沉眠的时候,旸国还如日中天,姞燕秋屡次斩断景国东出之刀,留下了丰厚的政治遗产。一觉醒来,斗转星移,曾经那些无法战胜的对手,都以各种方式退出了六合天子的斗场……

但今日之局势,仍然没有变得简单。一个时代的强者落幕了,又一个时代的强者主导风云。

当年雪原难出,如今仍然困在雪原。

傅欢俯瞰着他守护了这么多年的绵延白山,想到他和洪君琰的事业:“这也说明旸国曾经的辉煌。到了今天还有人愿意为它奉献一生。”

“有些事情……能完成的,早就已经完成。到了今天我们都已经知道,颜生杀不了罗刹明月净。但他把他对罗刹明月净的追逐,视为一种惩处,以此干扰罗刹明月净的布局,影响三分香气楼的未来。钱塘江堤后,罗刹明月净再没有公开出现,她忌惮的也不只是颜生,还有颜生背后的书山。”

到了今天傅欢已不必孤独思考,但漫长的时光也早就审验了他的智慧。

他沉吟道:“三分香气楼在这种时候找上门来,罗刹明月净寻求最后一步,透露着一股急切。理论上我们可以在这次交易里,攫取更多的好处。但也要提防,为他人作嫁衣裳。”

“您的意思……”孟令潇一点就透:“罗刹明月净……有可能是故意以此示弱?”

“昔日南斗殿之覆,楚烈宗布下好大一局,用修名之长生君,填下最后一子。将陨仙林中无名者,确名而死。但也不能忽略,在这一局里,三分香气楼得到了凤舞九天的自由,而罗刹明月净摘下了【祸果】。”傅欢强调道:“这是传承数万年的天下大宗,南斗殿所孕生的【祸果】,足以将罗刹明月净推到难以想象的境界。我对上现在的她,也未敢言胜。”

罗刹明月净说是同黎国合作,但有没有借机将黎国掀翻的可能呢?黎国这枚【祸果】若是结成,可远比南斗殿那枚更强。

仅凭罗刹明月净自己当然做不到这种事,广布天下的三分香气楼,在黎国面前也是弱势的!但就像南斗殿那一次是楚国的行棋……罗刹明月净之后若还有其他势力的支持呢?

黎国是铆足了劲要往上走,感觉到威胁的天下霸国,又如何不想将其按下水底?

孟令潇听明白了傅欢的隐忧,也开始再次审视这次合作:“那一次在南斗殿里代表三分香气楼行动的,正是昧月。因为整个南斗秘境都被楚军封锁,具体的战争经过,我们无从得知。但从捕捉到的一些细节来看,昧月在其中起了很大作用。她应该是有操纵人心的神通,也因此战获得了丰厚的资粮,才可得真。我们同三分香气楼原本定下的合作计划,是向东边……”

他顿了顿,跳过了具体的计划:“昧月这个女人,在南斗殿之覆里表现惊艳,却成功隐名脱身。做下这样大的事情,还不怎么被人警惕,可见她很擅长保身。但若填入此局,恐无幸理。我想我一直都忽略了这个问题——她是否愿意为罗刹明月净牺牲?”

三分香气楼的成员,为罗刹明月净牺牲,好像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尤其是天香、心香这样的高层。当初奉香真人明摆着去送死,也无半分犹豫。昧月入局南斗殿,也是身填死眼……

但这一次昧月的行动,却没有以往那样坚决。尤其是在极光城里,她竟然跟姜安安走到了一起去。

傅欢道:“昧月本是个不必思考的角色,现在却需要思考一二。”

孟令潇早有所思,此刻亦道:“我在极光城便设想了这种可能——她看起来是贴身保护姜望的妹妹,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但反过来看,又何尝不是姜安安保护了她?姜安安必然引来姜望的关注,而姜望的关注,是我们绝对无法忽视的变数……我们的计划不得不暂止,而她以此完成了自救。”

“重要的不是这个女人怎么想。是姜望默许了这种利用。”傅欢摇了摇头:“计划中止吧。”

孟令潇对昧月说的是“计划暂止”,是要昧月劝走了姜安安,再给黎国一个交代,仍然以推进合作为主。

而傅欢直接中止计划,要的是罗刹明月净的交代!

孟令潇怔了怔。他同意傅欢的谨慎,但觉得傅欢过于谨慎。诚然需要认真地审视合作伙伴,但有没有必要因为一点风吹草动就全面叫停已经推进这么久的大计划?

这次合作固然是三分香气楼所求,对黎国来说也真是非常好的机会。很难说到底谁更需要谁。他们这群从几千年前冰封过来的所谓“远人”,十分渴望在这个时代证明自己。

唯有将黎国推举霸名,他们才算是真正找到自己在新时代里的位置。

但傅欢的决定,就是洪君琰的决定。无论看起来多么荒诞多么无理……洪君琰给了傅欢不设限的权力,洪君琰的江山,尽可以为傅欢所言而注脚。

哪怕他孟令潇也是将自己的一生都填进这份事业里,是洪君琰绝对的心腹重臣,也不可能撼动这份重量。

所以他只是应了一声,便自离去。

“挽得日弓杀苍狗,披星戴月又一年。”傅欢独瞰群山,忽然一叹。

谢哀感到了艰难。年复一年的努力,日复一日的拾级……山还是山。

连傅欢这样的绝世人物,也要感叹蹉跎吗?

“小女孩在极地天阙的旅行,便由你来照看吧。”傅欢又道。

有姜望这样的兄长在,姜女侠的江湖历险,的确只能算是旅行……

当然,虽无最终的危险,该有的历练还是能够达到。甚至生死危机也可以真正感受——在充满假象的人生山谷,以姜安安的境界修为,还不足以判断自己是不是真的会迎接死亡。

谢哀莫名地发散心情,口中道:“需要做一些什么安排吗?”

“不用太刻意。”傅欢负手远眺,没有回头:“极地天阙会来什么人,会发生什么事。该相遇的让她们相遇,该经历的让她们经历。真正发生危险的时候,就制止。”

“此外——”他又吩咐:“雍国那边的情报,你找来仔细看看。”

“明白了。”谢哀把姜望喝过的酒樽扣上,又为傅欢满了一盏,这才起身,走下了山巅。

她的肤色白得近乎透明,血液像是蓝色的。

她的身形过于单薄了,就如纤叶飘荡在风中。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雍国么?

今夜寒风应吹至。

下山的时候,她恍惚听到了歌声。不知谁在唱,缥缈又呜咽——

“琉璃盏,玲珑樽,杯莫停呀,杯莫停……”

……

……

山巅饮酒,水底宴茶。

敖舒意死后,长河龙宫便空空。

人间不复龙宫宴,席上徒置空酒杯。

耳无丝竹也,向来无宾客。

福允钦不肯住进去,不肯以龙宫总管的名义,代其名,行其令。偌大水族,也没有第二个有资格入主的角色。

宫外搭建的简陋庐舍,今日待贵人。

福允钦恭谨地站着,不肯坐下。

“福总管。”姜望一脸无奈:“您是长者,我是晚辈。您不坐下,我哪好意思坐?”

福允钦是个异常固执的家伙,不然当初也不会在观河台上被沉默的吊那么久。姜望说姜望的,他说他的:“若无恩公,水族几无立锥之地!尊驾在前,哪有匹夫坐席?”

他伸手为姜望拉开椅子:“您快坐下。试试我沏的新茶。”

“您不要一口一个恩公了。”姜望只得使出杀手锏:“礼过而寿夭,意重而福薄。这样我往后都不敢来拜访。”

福允钦怔了半晌,只得道:“那……姜君。”

他又低声道:“也不要叫我福总管了,长河龙宫已经不复存在。若姜君不弃,便叫一声‘允钦’吧!”

关于称呼,他们其实已经计较了许久。这声“恩公”,他怎么都不肯改过来。

但是今天,他的确不能叫姜望就这样离去……

姜望心中也叹,面上当然温和如常:“福伯,咱们坐下说,如何?都站在这里,大眼瞪小眼,倒显生疏!”

福允钦自不肯同姜望生疏,便招来一只方凳,坐了半边屁股。敬陪一旁,事以臣礼。嘴上道:“坐下说,坐下说……来,姜君饮茶。”

他又小心地去倒茶。

“福伯,有些话,咱们关起门来,还是可以多说几句。”姜望看着他,半是提醒地道:“早先的治水大会上,我是仗着年轻,说了几句话。但事情能有一个相对圆满的结果,归根结底,是天下容我。是诸国天子,无忘水族功业,能记龙君前德。”

福允钦终究不是不知世事的,沉默了片刻,便道:“我等当然知晓诸位天子的恩德!此生无忘也!”

但敬了一句,他立即又道:“但我们更不可能忘记姜君厚情。水族非禽兽也,自有爱恨,自有一颗真心。真心……能知真心在!”

第2610章 所有矢志改变世界的少年

几十万年的等待,没有将长河龙君熬到面目可憎。

作为敖舒意生前最看重的水族,以至于要放到身边看护、为其布局未来的黄河大总管……福允钦在有些方面颇肖其君。

至少是同样的固执。

他要“释恨”。不肯开口的他,终究开口说话。尽管是用不痊愈的断舌,发出难听的声音。

他要“怀敬”。总要记得诸方天子,予水族容身的恩情。虽然有时需要姜望来提醒。

身为长河之中唯一的水族真君,天下水族的一面旗帜,他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让人多想。所以他的所思所想,尽量不要有所体现。

他该是块石头呀!

摆在那里任人注视,任风吹,任雨打。载亿万顷的长河水,不该有一滴伤心的泪。

他为水族已经付出够多。

姜望不能再让他完全不表达。

虽则已经明里暗里劝过很多回,不肯戴这恩义的冠冕,福允钦却始终执礼,臣事白玉京——早先姜安安泛舟长河,想要领略一下水境风光,福允钦闻讯而来,亲自为其开道,水族仪仗尽出,长河两岸皆惊……以至于姜安安再也没好意思来长河。

“这些且不说了。”心里叹了口气,姜望便转进正题:“我这次来,是想和福伯谈谈黄河之会的事情。”

“黄河之会乃天下盛事,诸方瞩目。下一届就定在明年,之前也同福伯说过——”

照顾着福允钦的心情,他斟酌着语气:“但我看水族这边,好像不是很上心……是有什么难处么?”

大约他是古往今来最操心的一届黄河之会裁判。

往常那些裁判如余徙等,都是临到大会开始,才赶到观河台,主持了赛事便离去,只需要确保没有外力干涉比赛、没人在台上被杀死。其它的什么都不用管。

哪像姜望,还要关心赛事整体,还会关注参赛选手的赛前状况,还得为水族争取参赛资格,还操心水族为什么没有好好准备……

譬如前番进过朝闻道天宫的卢野,他都还亲自送去一张黄河之会的邀请函。只是因为担心出身小国的少年,连出门往观河台走的机会都没有。一张镇河真君亲手发出的邀请函,至少可以确保他的安然到场。

并不是他姜某人喜欢揽事,而是在其位谋其政。他既然接下黄河之会这摊子事,且锐意做出一些改变,就要想办法将这件事情办好。享名现世的天下之会,总不能就黄在他这一摊。

当初在治河大会上,他出手托住了水族的命运。而要真正为水族赢得地位,汇聚四方天骄的黄河之会,就是至关紧要的一步。

口口声声人族即水族,水族是水中人,但若连举世瞩目的黄河之会都看不到水族身影,谁又能相信这一点?

说得天花乱坠,没有切实的利益分配,就什么都不是。

不仅人族不信,水族自己也难信!

福允钦叹了一口气,他不能让姜望立刻就走,就是因为明年的黄河之会。

他很清楚这件事情对水族的意义,他比谁都不愿意放弃这次机会。

可是……

“治河大会后,我就通知了这件事,要求各路水族备战黄河之会。但确实反响平平。一来水族天骄早已断代,努力的方向也不知在哪里,努力的结果也难看到。二来……”福允钦抬眼看着姜望,期待的眼神里,是悲观的底色:“水族……真能上台吗?”

水族已经被压制了太久,久到水族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可以站起来。

机会放到了面前,他们害怕又是另一份钓饵!

自古而今的垂钓之杀,难道少了么?

神池天王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只要水族天骄有实力,肯拼肯打,能够闯出预选赛,就一定能上台。”姜望端正的坐在那里,没有什么慷慨激昂的姿态,只是看着福允钦,认真说道:“这是我的承诺。”

姜望一言,足为天下信。

对于广大水族来说,哪怕经历了太多背叛,愿意相信他的“水中人”,也有很多。

观河台上,只手握希夷。

太虚幻境里,水族早就和人族无异。很多人在太虚幻境里都是隐名而行,所谓【行者】,可不管你的出身。很多水族现在沉迷于太虚幻境,不愿出来,因为回到现世,就要面对现实……

而在举世瞩目中落成、广为天下传颂的太虚公学里,是真切的有水族落座。来自幽冥的暮扶摇山长,只在意祂的教学质量,哪怕拴一条狗在前面,课也是一样的上,压根不在意人族还是水族。

这些事算是经营了水族的未来……而黄河之会,是水族需要把握的现在。

福允钦半坐在凳子上,双手扶膝,看了一眼墙上的那幅字。

这间名为“不同居”的庐舍,四壁空空,只挂着这唯一的一幅字——

“南人北人不同地也,齐人楚人不同国也。人族水族,居不同。”

无论心中有多少的忐忑,对未来有多么的不安,最后也都慢慢地平静了。

“姜君的意思,我已尽知了。”他慢慢地说道:“接下来的时间,水族会全力备战黄河之会。我会让各地水府,将最杰出的天才,送到长河来。就在这龙宫之前,我会亲自负责对他们的特训。”

对于黄河之会,水族属于是有想法、但不敢完全相信的状态。所以各地水府的确也在推举才俊,却又不曾全力准备。

将这些天才全部集结到龙宫来特训,若是出点什么意外,水族就再也没有未来可言……

这毫无疑问是一份巨大的信任,是交付给姜望这个名字。

就像往届黄河之会,诸方天子都会降临法相,还要专门请天师级的强者来当裁判。因为人族未来在此,谁也不敢轻慢。

但姜望开口承诺,福允钦便愿意奉上所有的水族天才,陪他这一场。

“忘了跟福伯说。”感受到这份沉甸甸的信任,姜望决定再给水族吃一颗定心丸:“此次黄河之会,太虚阁会给予全力支持。全体太虚阁员,都会义务帮忙监察此次大会的公正。”

“义务”是重点,因为酬劳给不起。

年少的姜望,在枫林城看到的最重要的一条人生真相,是“所有矢志改变世界的少年,都被这个世界改变了!”

他不想说他是不一样的那个人。

他只说他想试试看。

现在太虚阁全员都站上了超凡绝巅,终于可以回首来时的道路,所幸他们还算年轻,还记得改变世界的心情。

姜望问了声黄河之会有没有人要帮忙看看,所有人都恰好有空。

福允钦抬眼看来,这一时心情难言,只道:“我无惑矣!”

又颤声:“蒙君大恩,已不知言谢。”

道历三九三三年的黄河之会,是注定要载入史册的。它不仅是对这十四年间现世发展的一个总结,也将见证水族的新篇。

“从小耳濡目染,向知两族一家。这不过是早该实现的事情。”姜望郑重道:“黄河之会乃天下事,我与您公对公,无偏无倚。实在谈不上一个‘谢’字。非要说的话……是我要多谢您的支持,叫我这莽撞后生,执此盛会,不至为天下笑。”

福允钦欲起身而礼,又知礼不足达。心中有千言万语,又觉言不足表。最后仍只是双手按膝,似个蒙童般,慢慢地摩挲。

“但有言……”他说道:“君但有言,我……我等,万死不辞。”

姜望看着他:“福伯,公事讲完,我本该辞别。但还有一个问题……算是我私人问的。”

公是公,私是私。无论福允钦答或不答,都不会影响黄河之会。

“您问。”福允钦略略倾身。

“黎国,或者三分香气楼的人,找过你吗?”姜望开门见山。

黎国和三分香气楼有合作!

这是一个姜望后知后觉,而理应为诸方所忌的消息。因为前者正饥渴地眺望霸业,后者在南斗殿之后,已经传出消息,都知罗刹明月净,意求【祸果】。

这两方走到一起,可以说立结祸源。目光落在哪里,哪里就要大火焚山。

当初牧国新君才即,那位作为主力打死了宗德祯、天下传名的“洪大哥”,便火急火燎地拉起天子车驾,去牧国观礼。

很多人都不觉得那时的洪君琰能做什么,毕竟黎、牧之间,相隔甚远,尤其还隔了一个荆国……

但若荆国也是推手呢?须知黎国固然是急着寻求突破口,荆国手脚难伸,也形势尴尬。别看黄弗在草原立庙,两大霸国好像亲密无间,正联手御魔。翻起脸来,也不过是抬手的工夫。

国与国之间,哪有永远?

约定了霸国不伐,可你若霸业崩塌呢?

中央大景的态度,更是只有乐见。

再联系到三分香气楼遍布天下,唯独受拒于草原……

仔细想来,不觉汗涔涔!

现在赫连云云是已经迅速地稳固了国内形势,涂扈也很快完成了苍图神教到青穹神教的转变。眼瞅着牧国已经是牢不可破的整体……那么对于黎国来说,牧国又可以变成盟友。

而储位之争愈发激烈,几方军府态度不明,国内形势紧张的荆国,反倒可以变成目标。

若是以荆国为目标,水族便是不可忽略的助力。

因为天下霸国中,踩着神池天王崛起的荆国,一直是对水族态度最为强硬的帝国!

“找过。”福允钦对姜望毫无保留:“当初在姜君赠礼的龙宫宴,前来参宴的夜阑儿,就留下了罗刹明月净的邀请。只是龙君从来不会插手人族事务。类似的邀请合作,这么多年龙宫收到许多,通通都是搁置不理。”

“前些日子,霜合主教柳延昭,代表黎国出使诸方。亲自行船,自长河赴东海,途中遗落一颗玄牝冰泪。洪君琰借此亲自与我交谈。”

“说他已联手三分香气楼,剑指霸业。说他在荆国内部也找到了盟友,欲裂军庭。若我能举水族之力助他,他会重修神池,为水族单立一府。并以三公大位,厚待水族。”

“他将完全平等地对待我们,以霸天子推举水族地位,远人、今人、水人……都是黎国人。这些承诺,他会书于国旨,以帝印加之,与黎朝同存。”

“他说他会开辟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天下共德,福延永祚。他说黎国的黎,是人族的未来,也是水族的黎明。”

福允钦的语气、神态,都说明他是意动过的。

没有任何一个水族,能够在洪君琰所开出的条件面前不动容!

打死宗德祯,还是卓有成效的。往前大家都知道洪君琰是个厉害人物,但缺乏实感,不知他究竟有多厉害。宗德祯死后,就连姜望都莫名地觉得,洪君琰这个人,做什么都有可能成功。

他竟然真切地替荆国感到危险!这可是岿然现世数千年的军庭帝国。

“那么福伯拒绝了?”姜望问。

“也许我已经老了,也许是我已经被敲掉了骨头。”福允钦神色甚哀,有几分自厌:“黎天子勾勒的图景是很美好的,但是……我不敢。”

“您不是不敢,您是不能替水族敢。”姜望轻声一叹:“为族群而搏命,固然是勇气。为族群而忍耐,方才见承担。”

他是真心真意的感受:“相较于忍耐痛苦,您忍耐的是一颗想要做英雄的心——这一点尤其让人敬重。”

福允钦眼眸微垂:“我不知道洪君琰胜算几何。我只知道水族已经经不起任何一场风雨。我没资格拿着那么多水族的性命,陪他作赌。”

当然最重要的是,水族现在已经看得到希望。只要姜望这样的人还在,当今的这些太虚阁员还在,水族总能够慢慢地往前发展。单说太虚幻境里,长期的任务和交流,如今就有多少人对水族改观?太虚公学里结下的同窗好友,往后又岂会不为水族声张?

日子是有盼头的……

若还是原先无望的时刻,洪君琰哪怕开不出这般条件,福允钦也得咬碎牙齿,与之奋身一搏。

关于三分香气楼和黎国的事情,除了姜望之外的任何一个人,在福允钦这里都不会得到答案。哪怕千刀万剐,他死都不会说出一个字。

因为他虽然不敢拿着水族的命运去赌,不想开罪荆国。

可他也不想得罪三分香气楼和黎国。

洪君琰的条件,他可以拒绝或接受。

但黎国的谋划一旦暴露,洪君琰和他福允钦就是不死不休——显然只有他死,洪君琰休。

但姜望开了口,他不会沉默。

“水族的未来,不在赌桌上。”姜望认真地说道:“在讲台,在田垄,在阡陌,在长街……在我们布满老茧、努力生活的双手上。福伯,您的选择是对的。”

福允钦看着他:“我始终相信。”

“我不会给水族任何优待,也不会让任何人苛待你们。”姜望说道:“我说的是这次黄河之会,也希望不止是黄河之会。”

前者他现在就可以做到,后者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先君在时,所求……”福允钦的声音颤抖:“也无非公平!”

当初姜望是为齐国征战,加入齐国的利益体系中,才赢得相对的公平。

现在他终于可以把这份公平,也带给其他人。

但公平不是与生俱来的,恰恰不公才是世界的真相!

因为强弱本有,亲疏早分,趋利避害,人必有私。

公平的环境,一定意味着巨大的付出!

福允钦不是那种会觉得只要高喊“正义”“公道”之类的口号,就可以战胜一切黑暗的蠢货。恰恰担职黄河总管的这些年,他见过了太多。

所以他起身大礼参拜,一拜到底:“此心难陈,为君万死!”

姜望起身避礼,蹲下来在旁搀着他:“方才福伯所言黎天子,是你我私话。出您之口,入我之耳,不会有第三人知。”

福允钦伏地而抬身,眼睛却是始终看着姜望:“我相信姜君不会害我。我这条性命,会一直留到姜君要用的时候。”

“姜望还年轻,用不着您的性命,但用得着您的见识。”姜望一时也感慨:“人生路远,繁星惑眼,或许有时我也不知该往哪边走,您要保全有用之身,多提点我。”

他搀起福允钦来,又一拜:“福伯,又是一年,恭贺新禧。”

福允钦回拜曰:“承您福佑,祈昌永寿。”

遂辞别。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