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万里行(7)

李定说的大局要坏,倒也不是危言耸听。

想想就知道了,张行刚走,李定马上遭遇这么大规模的军事抵制力量,而且据他现在说周边各处全都在乱,荡魔卫各处实际上已经瘫痪,那就必然是有些其他的缘故了。

而仔细听下来就发现,这明显是荡魔卫内部原有的问题,因为这次的事情被强行撕裂,爆发了。

具体来说就是,荡魔卫内部本来就有对立,这当然是合情合理的,地域、经济、信仰、集权之类的矛盾,闭着眼都能想到,但问题在于,其中一个主要矛盾,正是地方和大司命那里的矛盾……长久以来,因为各卫被从地理上分割开来,所以实际上的军政大权都掌握在各地司命手中,但是大司命的修为和神仙洞的正统也都毋庸置疑,所以大司命的影响力也是客观存在的,各卫内里司命的反对派自然而然就会拿大司命和荡魔卫中枢为借口,反向钳制各卫司命。

譬如之前铁山卫内里,张行的舅舅黄平就算是半个例子。

那么这种矛盾,忽然遭遇到了以大司命手令的形式投降这个事件,自然会激化矛盾,导致内部瘫痪。

当然了,有一说一,李定之前对鹿野公全家干的那事……包括张行不在时对柳城公全家干的事,以及张行带走了铁山卫朱司命的事情,都在一定程度上助长了这个问题。

现在的北地,沸反盈天,西部是直接军事对垒;东部是瘫痪与暴动;南部是暗流涌动。

“不管这些了,管也没法立即管,现在最要紧是把这一仗打好,对不对?”张行想了一圈也只能放弃。

“对。”李定回答干脆。

“就算是想管,恐怕也得从这一战后开始管。”白有思也觉得头疼。“战事是怎么回事,是担心刘文周吗?”

“肯定有担心刘文周的缘故,上次你们也说了,这厮身上怕是有类似于伏龙印的东西,我怎么敢让牛督……牛大头领出手?”李定正色道。“但又绝不止这个,现在的局面是,刘文周负责震慑,蓝大温胶合人心,还有个藏在最后面根本没出头的陆夫人提供粮秣……”

“这据说有十数万人……陆夫人不过掌握三四城,她供的起吗?”不知道什么时候,芒金刚忽然出现在了门内。

“差不多吧,旗号、营寨分明,确实有十万。”接口的是之前消失不见的苏靖方。“只怕整个大兴山西路四城两卫加所有的战团都来了……至于说粮秣,从道理上来说反而是供得起的,因为我觉得他们肯定是有考量的,或许是觉得咱们背后形势不好,万一咱们身后闹出点事来,恐怕只能撤军,到时候他们只要涌过沼泽地,这些战团就会各自为战,陆夫人就不会管了;又或许,确实存着诸如从海路包抄的计划。”

“海路包抄倒也罢了,可把战团推过来各自为战是不是算计的太精明了些?总得拿落钵城跟柳城做饵料才好让这些人白做工吧?”白有思也问道。

“应该有这个意思。”李定抢在苏靖方前道。“落钵城鹿野公活着的那个女儿,就在陆夫人那里……而且,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李枢与崔傥应该也在对面,情报说他们之前往那方向去了……只有一点奇怪,若是崔傥在对面,为何不把宗师修为露出来?两个宗师,加上一个藏在后面的陆夫人,三个宗师,处于守势,提升军心的作用可就不是一回事了。”

“崔傥不会是已经跑到巫地了吧?”白有思若有所思。

“真有可能。”张行终于再度开口。“崔傥这人没心气了,倒是李枢说不定会挣扎一下……不过都无所谓了,你说这仗怎么打吧。”

李定点点头,想说什么,却半天没说出什么话来,也不知道这个时候发什么呆。

夏日炎炎,对北地而言却是一年最好的风光,所谓天蓝地绿,却在接天之山顶纯白一片,偶尔混入白云,更是让人看不清楚天地的边界。加上山顶的雪化,以及丰沛的降水,使得河流宽阔,沼泽丰盛,植被也跟着密集起来,到处都是郁郁葱葱,都是鹿走鹰飞。

这个时候,北地联军十数万联营数十里驻扎在奔马城南端的沼泽鹿野泽北侧,难免让周边的鹿兔鱼鸟尽数遭了殃……没办法,北面运来的陈粮能吃,但谁乐意吃呢?

连黜龙帮当年打破大魏仓储后,都晓得要拿新粮当军粮的。

实际上,就在联军日渐汇集的这二十日内,营地中最普遍的争端就是争抢猎物和营地,而营地往往也是因为是否方便狩猎才被分出三六九等。

当然,一切都在控制范围内,尤其是联军实际统帅、前安车卫司命蓝大温素来威望卓著,睡觉最后一个睡,吃饭也只吃最普通的陈粮,每天还要亲自在空中腾跃几次,确保三天内大略看过所有战团,并且每天早间点名,晚间召开军事会议,以解决矛盾,商讨军事方略。

也算处置的井井有条。

而这一日,中午的时候,井井有条蓝大温忽然扔下繁杂军务,就好像当年他在荡魔卫中还是个小执事一样,亲自在烈日下赶着一辆车子,车技娴熟的驶入到了一个战团的营地。

营地内,“宇文”二字的旗帜迎风飘扬。

这不稀奇,这类明显带有巫族色彩的复姓本身就是北地常见的姓,很可能是这个战团的团首祖上是从那边逃荒逃过来的,也有较小的可能是整个混血部落整体转化为战团,这类战团内部则比较团结,甚至整个战团都是一个姓也说不定。

宇文万筹的战团倒非如此,但他却是陆夫人的心腹,所以蓝大温和陆夫人才将两位重要人物放在此营内。

“蓝公的意思我已经了然了。”树荫下的桌案后,李枢看着面前被团首宇文万筹亲自奉上的烤鹿肉,面无表情。“不就是让我再去劝一下崔公吗?多一位宗师,军心就会大振,然后你们再进军南部就多了些把握?”

“不用他亲自出手,只要他从奔马城过来一趟,显露一下宗师修为,振奋一下军心就行。”蓝大温诚恳请求,连烤鹿肉都没有多看一眼。“真打起来,过不过鹿野泽再说。”

李枢叹了口气,表情终于生动起来,却显得有些怪异:“蓝公,我们这几个丧家犬的立场比你们北地人还坚定,这话我一定带到,也一定努力劝他!”

“劝什么?!”就在这时,低头吃了两口鹿肉,拉碴胡子上冒着油的崔玄臣忽然扔掉手里鹿肉,当场发作。“要我说,赶紧走,跟叔祖一起渡海去巫地……这北地片刻都待不得,还去劝他来送死?!”

“玄臣……”李枢劝了半句,却也止住。

蓝大温本能去找宇文万筹,对方的随员发作,他不好直接开口,这时候最好是宇文万筹来说话,软的硬的都行,然而,回过头来,却发现宇文团首在背对着自己烤肉,头都不抬一下,很认真的样子,也是无奈,便回头亲自蹙眉来对:“崔四郎有话直说便是,何必发作?你这般性情,在北地也好,巫地也罢,耍出来是要被别人捅刀子的。”

崔玄臣一滞,立即昂首来言:“那我直接说了……蓝公,敢问咱们这边有几位宗师?”

“自然是两位……”

“若是两位,还打什么呢?人家有四个!很可能有五个!马上还有一个大宗师,说不定还能再请来一位大宗师,凝丹成丹数以十计,奇经的高手哪怕是抛开军中和地方,也能聚集三百,你们到底打什么?便是今日打过去,援兵过来照样被打回来,到底打什么?”崔玄臣怒气勃发,但说到最后反而冷静。“只有三位宗师,最少有三位宗师才有坚守的可能……蓝公,咱们有三位宗师吗?”

“若是崔公诚心诚意来问,那算上陆夫人,还是有三位的。”蓝大温勉力做答。

“这就是问题所在。”崔玄臣直接站了起来,毫不客气的指着周边营寨来说。“这些人聚在这里是干什么?打仗对不对?跟谁打仗?黜龙帮对不对?为什么跟黜龙帮打仗?守卫乡梓是不是?乡梓是谁的?背后四城两卫,是不是有三城都是她陆夫人的?那敢问为什么十万之众在这里为她打仗,她却没有出现在阵前鼓舞士气,反而要我叔祖一个逃难的外人来做这个事情?”

话到这里,崔玄臣直接逼到对方跟前,严厉提醒:“蓝公!道理很简单,她陆夫人不来,无论我叔祖来不来,北地都没有半点指望!只有她来了,摆明车马要与黜龙帮决一死战,然后所有人众志成城,才有三分指望!让其他人为她卖命,她自家躲在后面待价而沽,天下没有这般道理!”

蓝大温沉默不语。

宇文万筹看着面前火坑上的鹿肉也没有吭声。

停了片刻,还是李枢一声叹气打破沉默:“蓝公,局面比你想的更糟糕,现在好像是黜龙帮为政严苛,以至于北地局势不稳,有机可乘,但也就是有机可乘,甚至这个机都是稍纵即逝的,张行的援军说到就到……假设以支援十五个营来算,下旬就能到,到时候他们把局势稳在落钵城,再等黜龙帮后援过来里应外合怎么办?”

“可是我们十万大军在此……”蓝大温居然涨红了脸。

“这个大军是有问题的。”崔玄臣正色道。“蓝公,你不要觉得黜龙帮的营将制跟你们的战团制很像,就是一回事了……张行确实是用北地的制度套上黜龙帮的,但是他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制度的问题,那就是营将一体,很容易不听指挥自行其是,所以,黜龙帮那里只要打了胜仗,打一次胜仗就要让雄天王以赏罚的名义换一拨人,这个营的升到那个营,那个营的补入这个营,换了七八次,换到去年初那场大战时,蓝公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吗?”

蓝大温面色发紧,还是忍不住来问:“什么事?”

“登州、齐郡边上土豪出身的程大郎,入帮前就有数百骑自家庄园里养的骑士,因为娶了我们崔氏女,被夺了兵权,去了地方……不过半年,他去接应黜龙帮的败兵,结果路上遇到了自己原来的营,他曾经的家养亲卫们居然因为他是崔氏女婿疑他反叛当众拔刀对他。”崔玄臣幽幽言道。“就是这件事情以后,程大郎争还是争,小心思还是小心思,却实际上什么帮外的想法都无了,一心一意在帮里做事……宇文团首,你当时就在那边,也听过这件事吧?”

宇文万筹头也不回,只面色木然的继续摆弄着一份新的烤肉:“听过。”

李枢也多看了崔玄臣一眼。

“蓝公,你觉得你这大军跟人家的大军是一回事吗?”崔玄臣继续叹道。“你们这样的军队,人多了不是好事,进的时候蜂拥而进,退的时候一哄而散,打的时候指挥不动,立营扎寨的时候争个猎场倒无所谓,关键是消息乱的你甚至分不清情报真伪……”

“若是你这般说,难道不打了吗?!”蓝大温愤然反问。“坐视张行一句话夺了我们荡魔卫基业?坐视那个李定将镇守府诸公挨个杀的干干净净?”

“所以把陆夫人请过来呀!让她站在这营中说,我们北地人要同生共死,要荣辱一体,我陆氏只会冲锋在前,却不要南部一城一地,谁功劳多给谁!可她为什么不来呀?”崔玄臣摊手问道。

蓝大温再度语塞。

“蓝公,这就是大争之世,容不得三心二意,容不得自以为是。”李枢也接口道。“不是我们不愿意帮忙,都说了,对付张行,没有人比我们更坚定,是你们太不像话……就好像,就好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个世道,就被人一棍子打蒙了一般……可是,你们的本钱就这么多,这一棍子要是真懵了,也就再也睁不开眼了。”

蓝大温无奈起身,一口肉都没吃,便答应了下来:“如此,你们去请崔公,我写信让人快马与陆夫人说清楚利害。”

“我们其实不必去请,我们跟崔公说好了,只要陆夫人动身,他就会来,让陆夫人来的路上在奔马城把人带来便是。”李枢再度说明。

“好。”蓝大温直接点头,转身上了空荡荡的架子车,赶着车就离开了。

人走后,李枢率先招手,喊了周围歇息观望的士卒过来吃肉,宇文万筹也趁机放下烤糊的肉,喊了属下代劳,三人一起往边上走,明显都各怀心事。

走了几步,李枢先开口,却是来问崔玄臣的:“老崔,你刚刚说程大郎的事情是真的吗?”

“自然。”崔玄臣一怔,然后反问。“李公不知道吗?”

“之前不知道。”李枢闷声道。

崔玄臣立即醒悟对方的意思,便要来劝。

孰料,李枢先行立住,然后就在营帐旁负手感慨了出来:“老崔,你说,连程大郎都拉不动他自己庄户里出来的部队,我还能自欺欺人,以为帮里必有我的脉络将来会响应我吗?”

崔玄臣沉默了片刻,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若是这般计较,李公后悔当年离开黜龙帮吗?”

李枢报以沉默。

崔玄臣叹了口气,继续来问:“那在下换个问法,李公当年决意带兵往徐州,直到被单通海他们阻拦前可曾自行动摇过?”

“动摇过,但我始终不能服气……不能忍受就此居于其下。”李枢言辞干脆。

“那还有什么可想的呢?”崔玄臣反问。

“不错。”李枢醒悟过来,反而苦笑。“事情一步步到了眼下,皆是我自作主张,又有什么可犹疑的呢?事不能成,不过一死,若能侥幸不死,大不了再往巫地走……实在不行,都是关陇一脉,投白横秋做个散官,在长安老宅了此残生便是。”

崔玄臣面色不变。

而李枢叹气后似乎想起什么,又来看身后脸色阴沉的宇文万筹,言辞诚恳:“宇文团首,我晓得你之前在军中受了委屈,今日且送你一句话……大丈夫在世,要弄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要战团部族平安,那该低头低头,该市侩市侩,不丢人;但若想要施展胸中抱负,那便要想清楚自己抱负要在哪儿展开,要有为这个抛弃其他所有的决心,千万不要这个也顾忌,那个也想要,最后只会害了自己。”

宇文万筹闻言不由苦笑道:“这话后半截倒是有人跟我说过的……”

李枢心中微动,便要询问,可也就是此时,营中鼓声忽然响起,惊得几人齐齐变色……要知道,这可不是每日早间击鼓聚众,这大下午的,上不接三下不及四,必是有要害军情。

果然,李枢照例不露面,崔玄臣随从宇文万筹往中军大帐而去,路上遇到其他团首,便先将杂七杂八的谣言听了个够,这个说是陆夫人从海路绕后成功,要前后夹击了;那个说是黜龙军援军主力已到,要商议对策;还有人说,的确是有人绕海路了,但不是陆夫人,而是黜龙军,他们从晋北过来的,现在得赶紧撤。

最后众人按住性子来到中军大帐……所谓中军大帐倒不是个大帐,而是跟黜龙帮当年路边开会时一样,临时搭了个乘凉窝棚,然后很快知道了具体消息——沼泽对面,相距三十里,相持了近二十日的黜龙军主力突然拔营走了。

走的是干干净净,走的是猝不及防。

“那就进军呀?”沉默了半晌,一名团首略显不解的站起身来。“咱们不就是在等他们撤军吗?赶紧追上去呀!还是你们怕打头阵?”

“不是这么简单的。”有人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道。“十万大军,几十个战团,四城两卫的兵马,都押在这里,若是人家诱咱们深入,然后在这鹿野泽南头一败涂地了,可就全完了……得慎重些。”

“可不是吗?”又有人言语戏谑。“之前宇文团首就一而再再而三的说了,黜龙军强横,咱们十几万人虽是对方数倍,但也最好不要攻,而是往后退,诱敌深入,在鹿野泽这一头吃掉他们……看来宇文团首当年没白去河北一遭,也没白担着黜龙帮头领的身份,都想一块去了。只是按照这个路数,那到底是对面两三万人强一些呢,还是咱们十多万人强一些?”

众人哄笑,但也有少数人没笑。

过了片刻,随着蓝大温面无表情的扫视了下去,笑声还是迅速停止了。

“宇文头领谨慎些有什么过错吗?黜龙帮强横是说假话吗?”蓝大温脸色极为难看。“整个北地愿意反黜龙帮的家底子都在这里,一个不慎,就什么都没了,怎么反而要被嘲笑?要说嘲笑,之前不愿意让你们主动进攻的也是我,我也是畏敌?要不要也来笑我几声?!”

满满腾腾的大帐内并没有人再驳斥,但各种动作,咳嗽、喘息的杂音还是很明显。

蓝大温叹了口气,继续肃然道:“都好好说话,前面应该是个怎么样的局势,该怎么应对?”

“我还是那句话,应该追上去打!”第一个开口的人重申道。“古往今来,但凡想要做事,哪有拥兵十万不敢动弹的?这不是笑话吗?!”

“确实,哪有拥兵十万却不敢进的道理?”

“就是,真到了鹿野泽南边,咱们也不是瞎子聋子,在座的有几个没去过那边扎春跑秋?那边的地理也是我们熟悉才对……他们才来几天呀,难道就会反客为主了?”

“不错,他们耍不了什么阴谋。”

“如此说来,便是黜龙军有谋划,也只是阳谋了?”很多人赞同出击,但蓝大温听完依旧不为所动,只是继续询问。“阳谋又如何?”

“那就是大队援军到了?诱我们深入,然后反过来包围?”

“不可能……援军差不多能到个先锋就不错了,断不可能来五万以上援军……天这么热是一回事,掷刀岭那破地方他想过那么多人也得慢慢过呀!”

“这倒是……”

“那就应该是援军的先锋精锐到了,不是说有三百奇经踏白骑吗?”

“三百奇经且两说,这个思路是对的,之前其实是他们不敢退,又担心身后荡魔卫的人起来闹事断了他们后路,现在有了一些精锐接应,赶紧退到城里,省的后路被断……接下来就是守城了。”

“大队援军不好从掷刀岭过,会不会从海上来?”有人再问。

“倒不用担心这件事。”蓝大温主动解释了一下。“东面海上赶不及,西面苦海这边,陆……陆夫人已经将观海、听涛二镇的船队尽数发到奔马城港口……原本的计划是,若当面再没机会,就分一支兵马渡海绕后。”话到这里,蓝大温强调了一句。“他们想从苦海来,船队只能依靠晋北与幽州,根本不成规制,更不要说跟我们的船队比。”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打就是了!赶紧打,现在就出兵!”还是第一位开口的那人大声喧哗。“你们怕死,我们这些战团冲在前面,顺便做侦查了……真有万一,或者黜龙军厉害的紧,折了我们一个两个三个战团,也不耽误你们的大局,反而替你们挡了黜龙军的锋锐!有什么可怕的?!”

“程团首!”有人扬声以对。“赶紧打是对的,现在就出兵也是对的,反正都要派整团的人去侦查,可是要不把一些话说清楚……你乐意送死,我们却不乐意!”

“什么话?”还是那人质问过来。

“蓝公。”接话的人回头来看蓝大温,手却指向了座中靠前的几人。“这些人明明指望着我们卖命替他们保全权势,为何反而总坐在这里,宛若木偶,每一次都像看傻子一般来看我们议论……我今日说清楚,若是我们过了鹿野泽,他们觉得危机过了,驻军不动,或者干脆回城怎么办?蓝公,我们是冲着你的威名来的,你要给我们说清楚才行!”

蓝大温面色严肃。

其实这就是联军内部最大的一个分野所在了,零散的战团以及西部四城两卫的直属力量,前者激进,后者保守,前者来源驳杂,指挥体系混,后者因为受陆夫人在内的实力派支持,所以立场一致。

蓝大温也没有想到,这些战团团首会在局势发生变化的同时,选择逼宫。

但问题就是这个问题,你得解决……要么压服这些团首,要么做出承诺。

而在再一次扫视了在场密集的人群之后,蓝大温犹豫了一下,然后鬼使神差的开口道:“你放心,断没有让你们独自上前,而他们在后面坐收其利的道理……这仗本来就是为他们打的。”

闻得此言,大棚下许多人都愕然起来,就连明显是串通好的几位团首都有些诧异,那几位城里来的正规军将领也有人按捺不住,想要询问。

纷乱中,好几个人想要起身鼓噪。

“好了!”蓝大温忽然作色。“我意已决,从今日起,无论进退,战团跟镇守府的兵马都要齐头并进……先从现在开始,程团首,你带着你的团,还有听涛城的李郎将一起出兵,先去侦查,立即去,探马一刻钟一报,两边都要报。”

那程团首被拿捏住,委实无奈,只能起身拱手:“蓝公这般说了,我程瞎子自然要尽心尽力。”

随即,众目睽睽之下,那来自听涛城的郎将李郎将也只好闷声起身,与程团首一起去了。

人既走,蓝大温又来看剩下人,继续凛然相告:“不止是他们,待会哨骑回报,要是前方无碍,咱们继续进军,按照原计划扫荡落钵原,或驱逐对方,或困城断后,都要战团与镇守府的兵马并行,谁也不能藏在这里!”

听这意思,竟是已经决定出兵了,而不知道是不是本就赞同出兵,又或者是慑于对方威望,并无人立即起身决绝反对。

倒是宇文万筹,回头瞥了身后立着的那位崔先生一眼,心知肚明,这是之前此人和李枢的言语,起到作用了,但是犹豫片刻后,他还是决定把自己的意见表达清楚。

一念至此,其人主动起身,拱手来问:“蓝公,此战已经定下了吗?就是要过鹿野泽出击吗?不能谨守吗?若是那张首席自领着三百踏白骑到,怕是能……”

话还没说完,周围便哄笑起来。

蓝大温也无奈,只能指着众人来言:“宇文团首,你的意思我明白,我也尊重你是唯一往河北一行见识过黜龙军的实力的团首,但是,我受人所托,掌管这里的联军,你看这里的人,只有你一人反对出战,其余大多赞同,你说,我还能只听你一人的道理吗?”

宇文万筹便也苦涩起来。

也就是这时候,一个声音忽然响起,飘飘渺渺,分不出来路,似乎在棚内,又似乎在棚外,偏偏所有人都听得清楚:“宇文团首,你这就是为难蓝司命了,便是蓝司命心里也认定了你的道理,恐怕也得出兵吧?”

棚内许多人,闻言都有些紧张防备之态,但也有几人赶紧起身,以作姿态。

宇文万筹则只能低头继续朝前方行礼:“还请刘公赐教。”

“有什么可赐教的?都是些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一人从棚外走进来,阳光下清晰可见空中烟尘尽数被分开,露出细长身形,长须凤眼,却是一身布衣,腰中挂着几个囊袋瓶罐,走起路来叮当作响,正是北地这几年风生水起,外来之人却据了冰流城的宗师刘文周。

而说来也怪,刘文周此人来了以后,那冰流城短短几年便水流枯竭,硬生生被改了名唤作冰沼城,以至于各处传来流言,说是这位出身金戈夫子门下的宗师修了邪法,能盗地气,冰沼城就是他的杰作……也正是因为如此,北地众人对这位跟陆夫人结了盟,理论上的宗师盟友还是带着几分审视。

“宇文团首。”刘文周根本没有理会其余几人的行礼,也没有理会蓝大温难堪的脸色,直接来到宇文万筹身前负手而立。“你以为若是守下去的话,咱们的粮草能支撑这十万人几日?我直白告诉你,便是撑到秋日,明年开春也将无半分军粮,到时候人家再来,怎么办?守城都没法守!”

宇文万筹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但怎么可能呢?人总要试一试才甘心的,不然来这里干吗?”刘文周失笑道。“而到了眼下,人家果然撤了,露出缝隙来,咱们要么向前,将几十个战团撒到南部就食,要么散了军势,就此不管。而原本陆夫人与蓝司命商议的是,到时候将战团撒出去,本军在此驻守,观前方局势……”

“刘公!”蓝大温忽然打断对方。

“这有何妨?”刘文周回头言道。“蓝司命不是也意识到这么干不对,主动更改了方略吗?”

蓝大温无奈,只能板着脸提醒:“我已经不是司命了,请刘公不要这么称呼我。”

刘文周点点头,似乎想继续与宇文万筹说些什么,但最后化作一声轻叹:“其实,这些道理说不说都无所谓,倒是那位程团首一句话就足够了……古往今来,要做事情的,哪有十万之众不敢向前的?”

听到这里,宇文万筹也只能重新坐了回去。

蓝大温也赶紧严肃询问:“刘公,你难得过来,只是为了说这些话的吗?”

“自然不是。”刘文周捏着胡子笑道。“我来是想问,黜龙帮发了精锐来支援,会不会有踏白骑?而那位张首席又会不会亲自领着踏白骑过来?”

蓝大温无奈,只能摇头:“这得等情报传回来。”

“传回来,告诉我。”刘文周说完,居然又转身离开了棚子。

人一走,棚子下面的人大多松了口气,蓝大温也觉得无趣,直接挥手:“现在都回去整备兵马……我随时调遣,此外,日落前惯例汇集。”

众人也都不敢怠慢,纷纷应声,然后乱哄哄回去了。

回到营中,崔玄臣则将棚下见闻一一说与李枢,得知情况后,李枢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等待进一步关键情报再做打算。

而这个情报来的比想象中要快。

诚如那些团首们所言,鹿野泽以南,他们知根知底,黜龙军才是外来者,而且是刚刚杀过人的外来者,所以,当程瞎子越过黜龙军遗弃的完整营寨,来到一处相熟市集时,立即得到了他们想知道的最关键情报——黜龙帮援军确实到了,铁山卫出身的那个张首席亲自领着的,但据说只有八百骑。

“宇文”旗帜下,听到这个叙述后,李枢、崔玄臣、宇文万筹都有些失态。

几人几次想把那个猜想说出来,但最终都闭了嘴。

过了半晌,还是宇文万筹无奈起身:“我先去一趟,晚间军议,务必再劝一劝,让他们晓得,若有……若有八百踏白骑,十万之众是真的是,真的是……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个情况,但真的要小心再小心。”

“没用的!”崔玄臣跺了一下脚。“你自己心里又不是不明白……北地没人有这种大战的经验,而这种气氛下,你一个人的意见没有用!”

宇文万筹都要哭了:“可我既然知道危险,总得去劝劝。”

“那就去吧。”就在这时,李枢忽然向前,摸住了对方双手。“但宇文团首,咱们对他人尽心尽力之后也得同时想想自家……你是黜龙帮的头领,之前却接应我们去陆夫人那里,现在又真切领兵在他对面,便是叛徒了,张行此人断不会饶你……听我一句劝,咱们先尽心尽力,若事不成,没必要白白送死,渡河去巫族吧!”

宇文万筹本想说些什么,但只能苦笑,然后转身匆匆而去。

下午阳光下,目送对方离开后,李枢与崔玄臣对视了一眼,然后毫不犹豫转身离开……不是离开这个营寨内的高地,而是毫不犹豫,各自跨上一匹马,径直出营往北去了。

没错,两人已经意识到,再不走,是要死人的。

另一边,宇文万筹的劝说果然没有起作用,他对八百踏白骑的臆想被人一句话就顶了过来——“宇文团首这是把张行当成黑帝爷了!”

而与此同时,前方情报继续转回,部队也依次进发不停。

到了日落前,联军已经通过多方面的情报源确定,当面之黜龙军确系正在往南面落钵城撤离,而黜龙帮确系也只派了八百骑过来,但是很有可能有一位宗师白有思在其中。

而联军也已经往鹿野泽南部投放了四个战团,四支直属部队,总数达到万人。

这个时候,在与诸位将领、团首商议之后,蓝大温复又去寻刘文周,获得了后者随同南下的许诺后再不犹豫,立即下令,利用对地形优势,借着夏日星月之光连夜进军,务必在夜间再过三四万人。

这个时候,宇文万筹回到营中,方才发现李枢、崔玄臣已经逃走。

但让其他人意外的是,他根本没有半点意外。

星光如河,而下方鹿野泽中有一条最宽阔的“官道”,也是双方营寨之所以立在此间的缘故,此时联军举着火把从官道上穿过沼泽,赫然也如一条火河……远处,居然并没有走远的李枢与崔玄臣远远望着这一幕,神色复杂。

“可惜了,这么多兵马,里面那么多修行好手,就这般无了!”李枢心痛不已。

“张行来的太快了。”崔玄臣无奈劝道。“太快了!须臾半年,辗转万里,大势已定……李公,咱们走吧!去巫地吧!”

李枢沉默良久,到底是转身勒马而走。

同一片天空下,往南大约五十里的野地中,张行也在看河,却是在星河,他看了许久,然后疑惑来问身侧众人:“这些星星到底是什么?”

“据说修行者得了位,或者到了真龙那个层次,就能在天上显化一颗星。”白有思脱口而对。“不对吗?”

“不敢说假,但肯定有些星星不是那么来的。”张行望着头顶银河一侧的牵牛三星道。“不然哪来这么多颗星星,尤其是这道银河?”

“这倒也是。”白有思点头认可。“你的意思是,这些银河里的星星是从你……从别的地方来的?”

“不好说。”张行回头笑道。“说不定是这样的……银河里的星星都是人,自百族开智至今,每有一人而出一星,凝练成河,而真龙神仙跳出银河,自成一星。”

“人……怎么能成星星呢?”白有思幽幽反问。“凡人穷尽一生,生老病死,连其他人都无所动,何况是天地感应?”

“谁知道呢?或许人心所念,皆是天地所钟,又或许连至尊在天意之下也只是个工具。”张行笑道。“但无论如何,人都不能失了念想……喜怒哀乐,德行志气,乃至于如你我现在这份遐思,正是我们之所以为人的珍贵之处。”

张白二人胡扯,一旁秦宝已经习惯不说,尉迟融却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不由胡思乱想,跃跃欲试。

毕竟,张行是首席不说,这白三娘也是当年晋北起事的倚仗,来的时候洪长涯也说了许多遍,要他认准张首席,然后是白总管,跟紧这两位就行了,而张首席更是刚一见面就直接与他一翼踏白骑来领……这可是好几百奇经,怎么能不受宠若惊呢?

这种心态下,自然要表现一下。

“首席、总管,我们部族中倒是有些类似的说法。”尉迟融认真言道。“说是天上星确实不止是真龙神仙的映照,只要是个巫……是个人,筑基成了,引了天地元气入体,便能与天地沟通,就可以显化到天上,成个星星。”

“原来如此,这倒是更有些道理了。”张行当然没有怪对方破坏气氛,反而点头认可。“这天地元气,既是天意照人的途径,也是人意映天的途径……所以才有证位之说。”

“确实。”白有思也随之颔首。“若如此的话,这天地元气只是打架更厉害,岂不是显得太无用了一些?又如何担得起天地元气的名号?又凭什么让人借此证位立塔?”

几人正在感慨,数骑却从远处驰来,径直穿过树林,准确来到张行等人落脚的斜坡上前方才下马,正是北地战帅李定,身后还有另一位黜龙帮内宗师牛河。

张行停止讨论,远远来问:“如何了?”

“还行……但不是最好,也足够了。”李定嘴里说着一些奇怪的话,脚下不停,已经来到跟前。“过来了大约四万人,其中三万留在了我们放弃的营地中,鹿野泽北面的人多了些,应该不碍事吧?”

“不碍事……这碍什么事?”张行不以为然道。“最差最差就是他们掉头就走,大不了等援军到了,追上去再打一仗便是。”

“这倒也是。”李定点头。“白天的时候我也想过太仓促了,但想来想去,还是要从速,让他们反应不过来……而既然当面之敌较少,牛公便随你们行动最好。”

张行朝牛河点点头:“辛苦牛公。”

牛河倒是坦荡:“老朽不过是条朽绳,也就是这点用了。”

“朽绳未必不能吊千钧。”张行立即更正道。“而若依然能吊千钧,那何谈朽绳呢?”

牛河嘿嘿一笑,倒没有多言。

“现在动手吗?”张行问了最后一句。

“现在吧……”李定想了一下。“我没让部队入城,若是真再休息下去,怕是对面没困倦,我们的人先困倦了,那反而不好,我们先动手,看看能不能再引一些人过来,你们后发。”

张行点了下头,不再做声。

李定则径直打马离去。

就这样,时间来到二更时分,北地西路联军三万刚刚进入黜龙军废弃的营寨,稍作修葺布置,才刚刚躺下,还没有睡着呢,便有哨骑飞马折回,惊醒联军众人的同时也带来了一个让所有人既惊讶却又恍然的军情——下午离开的黜龙军主力又打回来了。

且说,原本退出去的黜龙军的确是往七八十里外的落钵城去了,但既是下午拔营,自然不可能一夜便到,所以,之前黜龙军在天黑时于三十里外的正道上重新立营休整,委实合乎常理。另一边,联军拖到落日后才从鹿野泽中官道赶出来三十里抵达此处,刚刚折腾到现在才准备休息,却是正好被对方打了个时间差。

“好精明!他们休整了半夜,我们一点都没睡!也不敢睡了!”

“非只如此,这营寨的鹿角、木栅本就是对着鹿野泽的,这一边根本没有多少防备,咱们之前稍微整饬,也不过挪点栅栏来,岂不方便他们突击?”

“关键是兵力!咱们提心吊胆,不敢多派兵马过来,程瞎子他们两个打头的又散开侦查去了,现在一个回马枪,正是两万对三万,真不好说胜负了!”

“三万守两万,还不好说胜负?”

“你忘了人家援军了?八百踏白骑……”

“我们骑兵更多!”

“就是骑兵多人家才要在晚上把我们堵在这背靠沼泽的营寨这里,而且踏白骑不是光有马……”

“都别吵了,段小公爷,你是头,赶紧做主叫援兵!”

“已经叫了!”奔马城冠军公的长子,也可以唤作段世子了,立即作答。“大家按照之前划的防区,赶紧布置防线!后备的人也准备起来,然后来我这里随时听调……我先去见刘公,做个汇报,马上回来这里。”

众人轰然,然后迅速忙碌起来,很明显,这些人的情绪倒是没有过分沮丧和不安,反而有些跃跃欲试,说到底,之前只是纸上谈兵,虽然因为黜龙军横扫河北,轻松击破南部两城的战绩让大家不得不把黜龙军的战力往上拔,但实际上心里还是不服气。

而且有一说一,黜龙军接下来的表现,似乎真就不咋地。

先不说杀回马枪从一开始就被北地联军的哨骑轻松发现,只说既被发觉,那黜龙军更应该兵贵神速,让骑兵先发,借着夜色从大路过来先打一个猛攻然后步兵跟上才对,结果黜龙军明明有两营骑兵,而且还在击破北地南部两城后补充了大量战马,却居然选择了维持了十来个营齐头并进的姿态。

这么下去,等他们到营寨后不久,身后的援军就已经穿越沼泽过来了好不好?而且给了这些联军部队从容出营,背营列阵的机会。

不管如何了,三更时分,战斗爆发了。

可能是编制类似的缘故,双方不约而同的采用了滚筒式的轮番上阵战术,然后就在黜龙军抛弃的大营南端外的空地上,在夜间,展开了一场看似混乱,实则反而让人觉得公平的混战。

当然,这一打起来,北地联军确实感觉到了,对方是比自己这边强一些的。

战斗经验,部队纪律,军官素养,整齐完备的装备,包括之前老生常谈的修行者比例,这里多一点,那里多一点,加一起就产生了极为明显且稳定的优势。

很快,随着后方有人发布了明确军令,黜龙军居然在夜间组织发动了一场简单却又极为有效的战术突击,先是一拨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好的长枪兵齐头并进,将联军挤压回了营地范围,然后忽然后退,却又有一整个直刀营当面涌入,趁势杀入到了营区,展开了肉搏战。

什么叫做压着打,这就叫压着打!

后方黜龙军给修好的现成将台上,坐在那里的前军实际主帅段世子看的心惊肉跳,本能转向了身侧宗师,孰料,刘文周反而握着腰中的瓶子失笑:“小公爷,你真要我出手?”

段世子愣了一下,立即摇头:“刘公且安坐!局势没到那份上,你若出手,他们的宗师也必然出手,应该等咱们援兵来,压过去,逼他们的宗师先出手才对!”

“宗师算什么?”刘文周缓缓摇头。“不要把宗师看的太重,当年在南坡,于恩师座下曾听他说,军事上,军阵第一,军阵中真气阵第一,真气阵中,大阵为上,但屡世难得,所以最常见最厉害的,还是修行者构筑的小阵……后来杨慎造反用过一次,我当时虽然还在那边,却恰好错过了,再后来又直接来了北地,其实还挺好奇的。”

段世子更加紧张,却不知道大敌当前该不该和这位闲聊。

不过,好在救命的来了……黜龙军过慢的进军速度,给联军后方援军的到达预留了充足的时间,当他们刚刚在前线失利后不久,一条火龙便从后方汇入了早已经火光琳琳的营寨中,然后引发了北地联军上下一致的欢呼声。

欢呼声惊天动地,连隔着二三十里的联军后军都能听到,反而让刚刚知道李枢和崔玄臣逃跑的蓝大温更加紧张起来,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是哪一方在欢呼,只能催促部队赶紧向前,同时不要忘了随时传递消息。

好在宇文万筹终于不再说什么后撤的话,而是主动求战,稍微让蓝大温安心了几分。

随即,蓝大温做出安排,让宇文万筹及其战团加入支援序列,准备南进参战。

也就是宇文万筹回营整军的当口,蓝大温忽然又察觉到了沼泽对面有了新的巨大动静……说动静有些不准确,应该是颜色,他突然发觉,隐隐的喊杀声中,对面战场方向亮起了一道金光。

并不是耀眼,却有些庞大的金光。

用庞大形容光似乎又不对劲了,可蓝大温马上意识到那是什么了,那是真气波动,庞大是对的……莫非刘文周跟对方的宗师打起来了?对面到底是一位还是两位宗师?

自己身为军事统帅,要不要支援?

崔傥这厮有万一可能性过来支援吗?

蓝大温当然是判断失误了,二三十里外的军营外,八百踏白骑这一次以白有思的辉光真气为大阵基底,连成一线,轻易结成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纯真气军阵,然后居然没有理会正在激战的军营战场,而是直接从旁边的沼泽地中踩踏了过去,光芒正是来自于他们。

而看这架势,竟是要不管这里的交战双方,从沼泽中穿过,直奔鹿野泽对面的联军后军大营而去!

这倒也罢了,下一刻,随着前方真气割破无数草木,冲在最前方的白有思忽然发现前方有一条夏日水量充沛的沼泽暗河,然后几乎是本能一般,提起胯下东夷大都督所赠的龙驹,高高跃起,便要借着真气大阵飞过此河。

而飞到半空中,福至心灵一般,白有思心中微动,忽然绽放真气,将自己的威凤在大阵前方显化了出来。

阵中的张行和牛河几乎是瞬间察觉到白有思的心思,惊愕之余,前者赶紧往阵中疯狂输送真气,而后者则迅速在阵中分出真气绳索,尽量将所有人深度联结。

接着,在双方将士,包括对面的联军后军,包括李定、刘文周、蓝大温这些见多识广之人的呆滞目光中,庞大的辉光真气军阵前端,一只真气威凤先行显化,然后瞬间与整个军阵合成一体,先使得军阵变成了一只巨大的威凤,然后居然顺势抬头振翅,腾空而起!

有修为的人看的清楚,那威凤包裹着的军阵内八百骑也居然随之踏上气浪,在众目睽睽之下,高高飞跃起来。

然后威凤再一低头,双翼随着骑士于空中分散而张开,竟然在沼泽植被的上方,包括其中官道上正在行军的联军头顶上飞速划过数里,然后再点向地面,再腾空而起,再划过……不过两三扑,居然扑在了对面军营的后方的空地上,这才从容掉头,宛若一只活生生的威凤回头来看猎物。

这一幕,对于见惯了吞风君的北地人而言似曾相识,但所有人知道这不是一回事。

以至于威凤落地后,又隔了片刻,一声不知道代表了什么情绪的长长龙吟忽然从远端白色山顶中传来时,很多人依然是在呆滞的状态中。

刘文周似乎是所有人里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其人似乎是见到了什么期待已久的东西一般,忽然握着自己腰间的瓶子手舞足蹈,疯癫大笑,毫无宗师风范。

但不要紧,他不需要担心自己会被人说失了风范——下一刻,包括刘文周身侧的段世子在内,亲眼近距离目睹了威凤起飞的沼泽南端联军几乎不战而溃,数不清的军士丢盔弃甲,发疯一般往鹿野泽内东西两面逃去。

也有少数人趁着黜龙军愣神往南面突围的,却无人敢往亮如白昼的北面家乡方向而走。

第525章 万里行(8)

随着远处山顶空中一声龙吟,夏日夜间忽然就起了杂乱的大风。

凌乱的风中,真气威凤停在旷野之中,根本没有理会远处的龙吟,而是回头凝望身后的营寨,随着巨大的辉光真气团在月下如潮汐一般鼓动,真真宛若活物……其实,单论大小,这只威凤与尚在这天地间活跃的几条真龙已经不相伯仲,考虑到威凤本就是赤帝娘娘那一脉最常见的真龙形态,就更加逼真了。

当然,还是不一样,因为这只纯由真气构筑的威凤正在夜间熠熠生辉。

字面意义上的熠熠生辉。

毕竟,辉光真气本来就是这个天地间最基本的光源,而且混合了一日二月的金、银、赤色后,呈现出的也并非是一种刺目的光芒,而是一种明亮却又不失温婉的光亮。

以至于被威凤注视的联军大营营寨,虽然亮如白昼,也还是处于一种类似于阴天状态下的白日。

此时此刻,联军主帅蓝大温立在宛若白昼的营寨中,怔怔望着这只无论是从体型还是从威力都堪比真龙的美丽、奇幻怪物,呼吸粗重而杂乱,脑中在熬过那一片空白的阶段之后,他的第一个念头倒是格外清晰,那就是全都没用了。

没有继续之前的愤怒,没有被瞬息间的转折弄得失态,只是忽然间醒悟,之前自己所有的军事安排,所有的忧虑,所有的希冀,甚至之前所有的愤怒和艰难的维持,全都没用了。

同样意识到全都没用的还有宇文万筹,他也意识到,他个人立场的挣扎,陆夫人的政治抉择,北地人自发的自我意识分歧,随着这八百骑凌空一踏,也全都没用了。

当然,不管他们怎么想,联军都在溃散。

而得益于良好的视野,在最初的崩溃之后,这些联军居然又有了些许秩序,许多团首、将领都在呼喊,号召自己的部队往鹿野泽深处跑,下面的人虽然很少有理会自己上司的,但也在本能的往沼泽里跑。甚至当李定反应过来,下令全军推进,而那只威凤也意识到情况有了变化,主动放弃了真气显化后,这些人还在不停的往沼泽深处钻。

似乎只要跑进去,就能重新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一样。

“牛公,辛苦走一趟。”这个时候,黄骠马上的张行忽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告诉李定,不许放火!告诉他,这将来都是他的兵!”

众人闻言一惊,目送牛河腾空而起,也纷纷从刚才腾空时的玄妙状态中收了回来,然后意识到,在一年之中最热的一个时间段,再加上这个莫名其妙起来的乱风,那不管是沼泽还是树林,只要有密集的植被,一旦火起,可就是真正的天威难测了。

尤其是此时来看,鹿野泽中已经出现了零散的火源。

偏偏这些人还在往里面钻,至于北面偌大的空地与官道上,明明只有八百骑,却无人敢来,仿佛是什么禁区一般。

“蓝公!”片刻后,营寨内的宇文万筹忽然也想起了什么,挣扎一般寻到了蓝大温。

后者立在中军将台的旗帜下,面色如常,纹丝不动,而闻得有人来喊,也只是微微转过头来,然后依旧一声不吭。

“蓝公。”刚刚还跟对方一个德性的宇文万筹此时焦急万分,扯着对方袖子指向了此时星星点点的鹿野泽。“赶紧投降,不然他们会放火,尤其是那个李定,也就是之前没有风,否则便是没有这次来援,以他的做派怕是也要放火的!”

蓝大温陡然变色,却又闭目摇头:“来不及了,而且咱们投降也管不住他们往里面钻,也管不住人家放火。”

“总要做些事情的!”宇文万筹努力来劝。“少死一个是一个,好汉死在火里,真就是个灰土一般……”

“死在阵前也一样,死在真龙利爪前还是一样。”蓝大温缓缓倚着一辆板车坐了下来,也最终没有把话说死。“总之,我不想动了,我的旗帜也好,中军也好,全都交给你,你去把人招回来做降吧。”

宇文万筹不敢耽误时间,立即让蓝大温中军的人去传令,告诫鹿野泽中的危险,喊人回来一起投降,然后又让人解下蓝大温的“蓝”字大旗,自己亲自带上,便匆匆往北面已经暗淡下来的方向去了。

另一边,黜龙军的八百踏白骑现在状态很古怪,作为阵底的白有思去了真气外显,但大阵尚在,而这些骑士停在阵中,似乎是刚刚凌空而起的状态过于玄妙,一直到现在都还在回味一般,久久不动。

张行可以确定,这种感觉不是单纯飞翔带来刺激感,刚刚飞起来的时候,他明显通过真气察觉到了周围人的一些情绪,有些出乎意料的是,这些情绪居然全都是昂扬振奋的,以至于反过来联结了他,将他的情绪也抬了起来。

可以想见,自己的情绪也一定反过来染到了其他人身上。

所以,一个确切的描述是,现在的踏白骑全军都在某种贤者时间,与之相比,倒是他张首席喘了几口气后马上要求牛河去阻止李定放火,显得更可怕了一些。

当然,随着那面“蓝”字旗出营直奔踏白骑的方向而来,踏白骑中的不少人还是恢复了正常的警醒,辉光真气重新鼓动,将前方照的透亮,更有数骑发觉情况后直接脱离军阵向前迎上。

须臾片刻,那面“蓝”字旗被倒放在了黄骠马前,宇文万筹更是扑倒在地,牙齿发颤着道出了来意:“首席,我们愿意降服,还请首席下令,让李龙头不要放火。”

“我已经让人告知南面不要统一放火了。”张行立即颔首,却又提醒。“但是宇文团首,这种乱象逢此乱风,便是我们没有点火,也怕有意外的。”

宇文万筹闻言再是一惊,可在地上爬着转身去看已经星星点点的鹿野泽后,却也只能在风中瘫倒在地,回头想要再说些什么,居然又泣不成声。

也不知道是吓得,还是想到这一战后北地联军的凄惨,心痛至极。

张行耐心很好,就在这里看着对方哭,倒是旁边人渐渐都走出原本那种怪异的感觉,尤其是尉迟融来的迟,有心表现,总觉得该说些话,便提马上前呵斥:

“你这汉子,哭哭啼啼不成样子,算什么好汉?”

宇文万筹努力止住眼泪,强撑着做答:“本是投降,说什么好汉?”

“便是投降,也要投降的清楚。”腰间系着羊羔皮的秦宝也勒马向前呵斥。“你来这里,自称投降,却只带了二三十人和一杆旗,反过来还要我们止住放火……敢问你兵马呢?十万众全一哄而散了,营中怕是也能剩下三千伙头兵吧?至不济也有十万大军的名册吧?何况还有粮草囤积位置,北面城池内有什么要害人物,这个时候还要哭哭啼啼以做隐瞒吗?便是主帅蓝大温如何不出来,反而要你出来,你都没说清楚。”

宇文万筹被逼的没法,只能勉力相对:“不瞒首席和秦将军,我是忽然想起风这般大,沼泽也可能着火,所以寻蓝大温来降,结果蓝大温已经失了魂,只让我自行处置……残存兵马自然有,粮草也在,只是这个样子,兵马一半在南边,估计已经败了,还有两成在鹿野泽中间的路上,如今带着两头的人往沼泽里钻,根本没法收拾……”

“若是这般,你到底降个什么?”尉迟融听得直皱眉头。

宇文万筹也带着满面涕泪愣在那里。

“无妨。”就在这时,白有思也从大阵前端跟了过来,然后出言戏谑。“宇文头领不比他人,他是个有功的团首,便是无关大局,可只要说清楚自家经历和所知信息,便总有他一个说法。”

这话显得有些刻薄,但绝对是实话,不然张行和秦宝也不会优容到现在了。

当年那一次,要不是北面援军及时南下,吓跑了河北西北部的杂牌势力、阻隔住了河间大营的人,接应住了黜龙军,怕是张行早就从北地这里重新开始了,如今能不能回到邺城都两说。

宇文万筹如释重负,俯首相对:“首席仁念,主动拦了李龙头放火,事到如今,我不能再做丝毫隐瞒……不瞒首席,我和我团本是陆夫人安排在南部做监控的,之前在葫芦口遇到首席,便扯了谎,因为那时候李枢与崔傥刚刚被我送到北面陆夫人去,便是今日晚间之前,李枢还在我营中。”

“也就是说,他在战前就闻着味跑了?”张行恍然。

“是,如今应该到了……”

“不用管他,接着说别的事情……”

“还有崔傥,崔傥就在奔马城,因为陆夫人不愿意到前线而发怒,据说要去巫地,根本就没来……”

“还有呢?”

“还有联军……联军确系是陆夫人所发,这其实人尽皆知,却是以蓝公做的前线统帅,刘文周做的副帅。”

“刘文周在哪里?”

“就在前面,他随前军一起去了。”

“刘文周为何要服从陆夫人?”

“便有什么内情,我也委实不知,我是负责监视南部的……只是大家确实都对陆夫人容忍刘文周不解,只是一个外来的宗师,而且占据了冰沼城后彼处怪事频发,这个人明明是可以撵出去的,很多人都怀疑是夫人不愿意显示修为,或者求助荡魔卫。”

“都是自己人,有些事情说清楚就好。”张行想了一想,微微一笑,不再多做询问。“现在给你个任务,带我们一起去大营,控制要害,然后再遣人请刘文周这些人来降便是。”

“诚如首席所愿。”宇文万筹赶紧起身,转身便引着踏白骑向大营而去。

来到中军,此时这里早已经失控,之前发出传令的人早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看到踏白骑到了,更是一窝蜂的散去,无视宇文万筹呼喊零星反抗的,也都被轻易抹平。

尤其是将台周边,似乎是因为属于蓝大温的嫡系,反抗格外激烈,但也格外脆弱,几乎没有让张行等人的马蹄停下。

登上将台,众人将张行的“黜”字旗升上去以后,连尸首都来不及收拾便立即忙碌起来,大部分人都在秦宝、尉迟融的带领下去随宇文万筹控制营中要害,遣用营中一些降人维持秩序,少部分人则随张行与白有思一起立在将台上看火。

此时的鹿野泽中,原本的星星点点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少数连起来的火线。

张行看了片刻,感受了一下明显渐渐减弱的风力,认真来问白有思:“要是风再起来,火也真起来,咱们有法子拦住吗?”

白有思想了一下,认真道:“换成弱水真气,再起一次真气外显?可能得不偿失,到时候被真气伤到的人说不定比被火燎到的更多……而且弱水真气也不一定能救火吧?”

“这也确实,咱们也没有一个避海君给凌空调出海水洒下来。”

“所以关键还是风。”白有思继续分析道,却看了眼左侧高大的大兴山脉。“这里到底是沼泽,水汽多,若是风不再起来,也就是这几条火线了,不会烧起来的……可风起不起来,能起多大就不是我们能定的了。”

“那就不管祂了。”张行点头认可,然后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刚才飞起来的时候,你作为阵底,又自行显化,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吗?”

“自然有些奇怪……一面是察觉到了阵中所有人的情绪,但怪异的是,居然全都是欣喜振奋,根本不见一点惶恐;另一面是自己与整个显化的威凤合为一体,心中雀跃,想要一飞冲天,只是晓得自己力不从心,这才赶紧抓住地面。”白有思有一说一。“至于说有没有像吞风君的风、避海君的水那般神通……应该是修为还没到份上,我没察觉到。”

张行点头:“我也差不多。”

二人沉默了片刻,还是白有思来问:“三郎,你说我的将来是不是就这么定了?凡间建功立业也好,修为通达也好,到了那个时候,就登上天门,变成刚刚那个样子……或者没有登上天门,也变成那个样子?”

“那个样子是好呢,还是不好?”张行认真询问道。

“照理说应该是好,若不能证位做个真龙神仙,命都没了,何况刚才也感觉到了一些,真到了那个份上,肯定是有些逍遥之态的。”白有思认真作答。

“但还是有些不安?”张行补上了一句。

“对。”白有思坦诚以对。

“不安才是对的,凡人化圣,根本不晓得前面到底是什么,到时候是不是人都不知道,自然不安。”张行叹道。“但前路漫漫,总不能停下,何况这条唯一之路目前来看来,还是有些前途的。”

“这倒是你的做派……”白有思微微一笑。“所以,刚刚我飞起来那一瞬,头顶上有没有多一颗星星?若是多了,现在应该又没了吧,如何没的,变成流星了?”

“原来流星是这般来的,我还以为是真龙陨落呢。”张行也笑。“可要是这般说,流星时不时来一个,死的真龙未免也太多了。”

二人相视一笑,白有思明显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微微皱眉,四下环顾起来。

张行也是如此,随即,二人便发觉了问题所在……就在混乱的鹿野泽与更南方的方位,有着明显的真气闪烁,甚至有两道明显的光芒不急不缓的往此处来,可是明明肉眼可见的动静,二人却根本无法直接通过真气来做感知,取而代之的是忽然而来的一种模糊感。

好像从真气角度来说,那边蒙上了一层雾一般,还是红色的。

让人心烦意乱。

“这是刘文周来了。”白有思眯着眼睛给出判断,然后转头吩咐。“喊秦大头领回来,让他控制将台周边场地。”

“果然有些能耐。”张行也微微皱眉。“不是一般的宗师手段。”

果然,须臾片刻,两道流光从容落地,却不是两人,而是三人,前面带路的自然是牛河,后面则是一名细长身形、长须凤眼的布衣文士,后者手里居然还拎着一个衣甲华丽的年轻人。

待到落地,这文士扔下年轻人,便摸着腰中几个囊袋瓶罐,昂然向前,抢先来言:“鄙人雁门刘文周,黜龙帮好强的实力,张首席好大的气魄,白总管好俊的手段。”

张行眼见牛河落在对方侧后方,方才拱手以对:“刘公,久仰大名。”

“我有什么名头?”刘文周笑吟吟来道。“我一个雁门乡家子,做官最多做到一介县令,求学又破出师门,来到北地想做点事情,还被人当做丧家犬来提防,如今更是败军之将。”

这话是有怨气的,但撒错了地方,毕竟双方现在是敌非友,哪怕是都明白有合作的前景,可立场没转过来,总显得过于急迫了。

“这是哪位?”一念至此,张行伸手指向了被对方扔下的那名年轻人。

“段继业,奔马城世子,段老头唯一成年的儿子。”刘文周也稍作收敛。“今夜的前军指挥……我在旁边看着呢,其实还算有条理,只是可惜,便是没有那威风一跃,依着黜龙帮的强兵,他们今夜也要艰难的。”

无论如何都是联军中数得着的一条大鱼了,张行立即点题称谢:“多谢刘公了。”

随即又来问那地上的年轻人:“如何,段世子,可愿投降?”

那年轻人面色发白,却在火光照映下显得有些油亮,之前便在地上一直偷看几人,此时被问到,倒也干脆:“愿降。”

“这个降字可不是这么简单的。”张行闻言不喜不怒,只是提醒道。“我们黜龙帮是要去府退卫,建立郡县的,你家祖传的冠军公从此就无了。”

“我晓得。”那年轻人还是不敢起身,就在地上做答。“不然为何李龙头要杀鹿野公和柳城公全家?而也正因如此,如今兵败,只是为了保全家人,我这个辱没祖宗名声的废物也该投降。”

“那就好。”张行也终于再度笑了起来。“难得你这般年轻就这般通透?寻宇文团首来安置他。”

那段世子终于敢站起身来,却也苦笑:“张首席面前如何敢谈通透?实在是今夜一战,便晓得强弱分明,如今能有一条命还能有机会保全家人,委实应该感激张首席恩德,也谢过刘公的恩义。”

说着,居然又朝将自己带来的刘文周躬身一礼。

众人多颔首认可,这段世子等了不过片刻,见到宇文万筹随一些人过来,便往将台下面去走……走了几步,其人稍微驻足,似乎是想问什么,却没有敢问出来一般,立即又往下走了。

不过,此时赶来的秦宝终于也想起一事,认真告知:“首席,别处也没有找到蓝大温,照理说应该是直接逃了,毕竟鹿野泽这么大,也没人拦着,可是宇文团首说蓝大温断不会逃的……”

“那就是死了。”刘文周接口道。

张行愣了一愣,去看宇文万筹,后者只是低头,便在将台上四下去看,却看到将台的边缘摆着一辆板车,然后停住目光,秦宝会意,往前推开车子,一具血泊已经凝结的尸体便随之往后仰倒,出现在了众人视野中。

前荡魔卫司命、联军统帅蓝大温,早就死在了自己年轻时便熟稔的架子车,看其模样,应该是绝望下的自戕。

略显焦躁的气氛中,张行沉默了片刻后,终于也叹了口气:“也算是个半英雄了,好好收敛便是。”

宇文万筹早料到这一幕,只是低声道谢,便与那段世子一起上前将尸身抬了下去……他之前那般哭泣,便是知道现在会有很多类似的场景,到了眼下,反而没必要哭了。

人走后,刘文周蹙眉来问:“这种人也称得上是半英雄吗?却不晓得张首席眼里的英雄又是个什么样子?”

张行沉吟片刻,正色相告:“很简单,英雄有很多种嘛,但从我这里来看,明知道前路艰难,甚至自己都心存迷茫,都不晓得前路到底通不通,还能咬着牙坚持往下走的人,便足以称得上是某类英雄了……”

“如何是足以称得上?分明是大大的英雄。”刘文周听到这里,倒是有些感慨,竟直接打断了对方。“天下滚滚万载,使人稍得进取者,哪个不是如此?至于说此人,不过是有一口气梗在心里罢了,跟这个沾不得边,哪里又称得上是半英雄?”

张行并没有分辨,反而是挥手示意,让秦宝等人清空将台,待到人都远了,周遭只剩三位宗师和一个秦宝,方才来问:“既如此,敢问刘公的坚持的前路又是什么呢?”

刘文周嘿嘿一笑,迟疑了一会,方才指着远处的大兴山脉缓缓来言:“黜龙!”

张行愣了一下,反而大笑:“既如此,我们黜龙帮建帮六七载,声名远扬,为何不见阁下来入我们黜龙帮呢?”

“因为要黜的龙不一样。”刘文周毫不客气答道。“你们只是以龙为意象,黜关陇这条龙,我刘某人要黜的,是活生生的龙!”

张行点头。

白有思则若有所思:“其实,既然取黜龙为意象,那黜真龙也必然是合乎意象的。”

“这倒也是。”刘文周也笑。“但这不是怕耽误你们正事吗?反正最近的真龙就在北地,不如在这里守山待人。”

“刘公为何要黜龙?”张行复又来问。“是跟我们一样要黜龙以归地气于民吗?”

“那倒不是。”刘文周昂然来答。“我少年时有奇遇,碰到了一面镜子,借此知晓了开锁之事,晓得如你们这些黑帝爷的点选可以杀人夺气,而既然能夺气,敢问杀的千万人,又如何比得上黜一条龙呢?黑帝爷可以靠着荡魔夺气而成至尊,我今日黜龙而成大宗师又如何?”

“所以,阁下所求的,乃是黜龙夺其气?”

“是。”

“那阁下也是黑帝爷点选了?”

“我不是。”

“哦。”

“我老早便问过那面镜子,才知道当年黑帝爷荡魔,真气三分归天地,三分归黑帝爷,还有三分则是归于黑帝爷麾下那数百荡魔卫……所以,你们既不用担心吃了亏,也不必想着什么归地气,我猜想,关键是要有黑帝爷的点选在其中做阵底。”

张行恍然,敢情还是打团本,经验按比例分的,只要是有个开了锁的至尊点选来开团罢了。

“若是这般,就是另一个说法了。”白有思接口道。“敢问刘公,我们兵强马壮,打下北地,自去黜龙又如何?届时北地安乐,我们黜龙帮的人趁机升迁,为何要分阁下那一分气?”

“当然是因为没有人比我刘文周更懂黜龙!”刘文周还是那副昂然自得之态。“我从晓得这条路之后便弃官钻研此道……譬如刚刚,你们二位的修为,可曾察觉到我与牛公过来?”

张行摇头。

“这便是黜龙必须的一个物件了。”刘文周从腰中取出一个小瓶子,稍作摇晃。“真龙精血,释放出来便能遮蔽真气,没这个,别说上山了,就是在这里,你们刚刚显化出来,不也引得一声龙吟?”

几人全都颔首认可。

“还有这个。”刘文周见状略显得意,复又从腰中摸下一个银色令牌。“这玩意是仿照伏龙印来做的,却效用不同……它能暂时封住天池下的火山口,将那位直接封冻在天池里,逼迫祂与我们在天池冰坑里作战……诸位,敢问若真要去黜龙,哪个有我的功劳大?何况我还是只要我那一分气?”

“确实没有道理不请刘公一起共襄盛举。”张行点点头,表示认可。“只是好奇,如伏龙印和这般事物,为何少见?”

“因为材料得之不易,能做的人也少之又少,偏偏效用又总是有限。”刘文周收起银牌,反而不解。“这些道理,张首席应该早就晓得才对。”

“这不是见刘公轻易拿出来两件吗?”张行不由自嘲。“所以,又起了多余心思。”

“我这般说吧。”刘文周也叹了口气,将手中银牌再度亮出。“就是今日展示的这两个东西,花了我一个宗师十年功夫,你如这个银牌,为了此物,尽取冰流城周遭寒冰之精,以至于冰流城变成冰沼城……”

张行恍然,同时心中难免有些膈应,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怎么看怎么跟真龙侵占地气是一回事,当地百姓生存条件必然也艰难。

当然,若能击败真龙,返还的地气怕是也值得,只是以后不能让这厮自行其是,得规划着来。

“还有这瓶龙血,就更是辛苦。”刘文周收起银牌,复又取出那瓶红色叹气道。“我在南坡读书,看到有古文说,真龙精血远处可蔽真龙感应,近处还能激怒真龙,但哪里能寻到真龙取血呢?有这本事还用做这个?没办法,只能去红山用真气抽赤水池,用真气抽,寻到存着血池的地方,一处一处的抽。因为经常这边一抽走,那边山就崩了,以至于有的地方血池离人近,就只好下雨的时候去,好让周遭官府以为是滑坡……取了三年,还准备再取两年,又被恩师知道了,将我逐出师门,所以只此一瓶,不敢多用,而刚刚我用此物做展示,已经是十足的诚意。”

在场五个人,刘文周滔滔不绝,很显然,多年计划下的隐忍遇到可能的强援让他非常振奋,甚至振奋的过了头,牛河则纹丝不动,只盯着刘文周的后背,白有思和秦宝如同平常一样不由自主的往张行这里看。

至于张行,他听得很认真,如此而已。

过了一会,这位张首席更是面色不变,直接点头应许:“有用就好,刘公,我这里正式邀请你参与黜龙之事,你来谋划,我们全帮力量供你调遣……咱们务必精诚团结,黜此真龙,各取所需!”

“好!”刘文周嗓音都颤抖了。

这一夜,吞风君并没有再度嘶吼,风也没有再起,鹿野泽中的火势最终没有成燎原之势,但战事却进展极快,李定总攻前便有军令,要求所有部队务必在天亮前汇集到对面的联军大营内。

而到了这里以后,不过是吃了顿早饭,刘黑榥与侯君束、苏靖方三人就被下令极速出兵,三营无论骑步,全部轻装骑马,直奔奔马城而去。

随即,到了上午时分,张行复又签署文书,一则张贴布告,要求所有参与联军的战团团首必须在五日内赶往就近的黜龙军军营,来则万事可从宽,不来则严惩不贷;二则,发布文书,严肃军纪,安抚百姓,让北地西路各处港口、市集、林场、矿镇、牧地打开门扉,提供军需和敌情讯息。

最后,发布昨夜到现在入营降服的五六名联军将领为临署头领,让他们分别往奔马城、冰沼城、安车卫、听涛城、观海城去做正式劝降。

当然,几人也晓得,这不是什么优待,这是黜龙帮自诩北地在握,对这些人提出的警告,要么办事,要么就顶着黜龙帮叛徒的帽子逃到巫地去。

否则就去死一死!

等到了下午,部队更是正式开拔,往北面的奔马城主城缓缓开进。

一系列的举措之下,当然,更根本的缘由是昨夜那一战的影响过于直接,兵强马壮也好,威凤一跃也好,直接告诉了所有人,所谓北地联军的的确确从实力上不足以与黜龙帮抗衡,全方位的不足。

而等到刘文周倒戈,蓝大温战死,李枢与崔傥连夜出航逃走的消息传开后,更是给整个北地西部一种五雷轰顶的感觉。

兵没了,将没了,修行高手也没了,甚至粮草军械都没了,那还打个什么?

于是乎,还没到奔马城就有许多团首单枪匹马跟上了张首席的旗帜……他们也不知道“团首来降”这个空子是不是刻意给他们留的,反正都是自己独自一人跟上,大部队还留在鹿野泽周边。待到三日后,部队尚未抵达奔马城,前方刘黑榥等人便传来讯息,奔马城开城,而他们则按照原计划,继续顺着北地西部地区的官路北上威慑。

时间来到第五日,黜龙军正式入驻奔马城,到此时,据说之前联军中的近三十个战团里,有二十四个团首都已经抵达,一起来降的其余各城直属将领也来了十几个,剩下的,很可能是已经当场死亡。

没办法,当黜龙军入驻奔马城后,这些人就已经意识到,他们被锁在了这片区域中,除非在鹿野泽中过一辈子,否则只能出来投降,而到那时候,很可能一个都逃不掉。

至于说为什么是很可能,不是还有两位联军首领老早越过去侦查了吗?也不知道这两位现在准备怎么办?难道还有再回头?

第六日,陆夫人的使者以一种离奇的速度出现在了奔马城。

回应他的,是一场别开生面的仪式,张行居高临下,没收了奔马城冠军公世代相传的金印,然后当场熔铸成了李定的新战帅印,这才宣布,改奔马城为咸平郡,分十一县,为李定行台驻地,改冠军公段睿为柳城郡郡守,加大头领,世子段继业为中郎将,依旧暂署头领,属李定咸平行台,单设一营。

至于新任咸平郡郡守,居然给了宇文万筹。

其余降将,张首席倒没有着急任用,毕竟,要是一个战团一个头领,那加上八公七卫的直属力量,只一个北地就要两百个头领了。

可实际上,整个北地,按照目前的头领数量和可能的扩容,最多五十个头领名额,前提还得是河北东境那边提升到一百五十位以上才可以施行。

这注定是一个缓慢而必须的过程,很可能需要两到三年的时间才能建立起一个属于黜龙帮组织体制的新架构,而张行不可能一直都在北地,所以,他决定利用这段时间,尽可能的去做一些事情,给北地打上自己的烙印。

于是乎,在理论上的战争尚未结束的时候,张行停在了奔马城,开始与上上下下接触,几乎是每天接触两个战团,见五六拨人,询问商业矿业、农业牧业渔业的相关运行规则。

然后仅仅是三五日内,他就立即意识到,北地这里,想要收编所有战团,或者撤销战团制度,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于是,他顺理成章的转变了思路,那就是与其招揽控制,不如拆分战团,每个战团员额不得超过五百人,不得持钢弩与甲胄,以求让这些战团不足以形成军事威胁,而是专心经济。

这个思路还只是思路的时候,也就是六月底的时候,随着安车卫的抵抗被李定亲自指挥击溃,刘文周也返回冰沼城做进一步准备后,陆夫人派出的第二位使节抵达奔马城,并当面提出了新的条件。

“她要做龙头?”张行望着面前的李清洲,神色古怪。

“是。”李清洲鼓足勇气再度重申。“我们夫人说了,她要做龙头,而如果你们许诺三年内不动听涛、观海二城,她甚至可以去邺城,甚至可以去淮南做龙头,但一定是龙头。”

张行沉默片刻,以手指向了正在看表格的白有思:“她都不是龙头。”

李清洲面色不改,继续来言:“我们夫人说了,这是最后的条件,如果不同意,她就在听涛城尾巴那里的听涛馆立塔,便是就地死了,也要多拖你们一年!北地的冬日是她最好的盟友,绝不会动摇和降服于你们的!”

张行点点头,反而不生气:“我知道了,过几日我们帮里的雄天王就会来,大司命说也要来一趟,到时候我与他们还有李龙头一起商议一下。”

李清洲一愣,反过来问道:“你不着急?”

“我为什么要着急?”张行继续低头来对。“北地的事情急不得。”

“大英的人出兵白道,要打梁师城了。”

“我知道。”张行依旧头也不抬。

“你不要唬我!”李清洲再度提醒。

“我不唬你,去城里找地方住下等着吧……”张行反而催促。

李清洲终于无奈转身,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白有思和张行夫妇二人安静的查看着表格与文书,以制定战团分成子团的具体计划。

而不知道过了多久,白有思忽然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决心已定吗?”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难道还要下决心?”张行头也不抬,回答的也莫名其妙。

Ps:感谢共分一斗老爷的上盟,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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