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领导开大会,钱进再露脸

国庆节结束,各单位停止了欢庆活动,又开始紧锣密鼓的工作起来。

省供销总社机关大楼这间最大的战略会议室,此刻门窗紧闭,厚重的墨绿绒布窗帘严严实实地垂着。

天花板上六排崭新的日光灯管全开着,惨白明亮的光线硬是穿不透那几层凝固的蓝灰色烟墙,只在墙皮半旧的黄绿色漆面上投下众人斑驳晃动的影子。

长条会议桌是厚重的实木,铺着洗得发白、边缘磨损出毛边的军绿色台呢,触手冰凉。

桌面上散乱地摊着成堆的纸张、红蓝铅笔、边缘浸了茶渍的搪瓷茶杯盖、还有几只冒着烟仿佛正在喘息的不锈钢烟灰缸。

省供销总社、省外贸局的几位主要领导正襟危坐,脸上没了往日的从容。

主持这场会议的可不是这些往省里呼风唤雨的大领导,而是一个头发灰白稀疏、习惯性皱着眉头的老头。

这是国家对外经济贸易部进出口管理局的副局长,齐酉阳。

进出口管理局是对外经济贸易部的四大核心业务司局,另外三个分别是:

对外贸易管理局,对外经济合作司,计划财务司。

其中这个进出口管理局负责编制全国进出口计划,审批进出口许可证,管理配额分配及商品目录,编制全国进出口贸易计划及外汇收支计划,实行指令性配额管理。

所以齐酉阳的称呼是个副局长,听起来没什么,可是在全国进出口贸易行业,他是当之无愧的几个实权派人物之一。

此时办公室里一堆的地方大员——

除了助理和秘书外,参会正式人员中职务最低的也是韦斌这等市供销总社的社长,他们面对齐酉阳没人敢大声说话,顶多可以开个玩笑。

不过齐酉阳工作认真,不喜欢跟人开玩笑。

此时他捏着一叠厚厚的文件纸,指尖捻着纸页边缘,发出连续不断的细碎“沙沙”声,一个劲的摇头。

省供销系统和省外贸系统两大系统的领导们听到这声音、看到他的这个表现,心里焦躁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尤其是省供销服务总社的总社长万承风,此时表情最难看。

他那身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前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烟灰烫了个洞,可他却毫不在意,依然在一个劲的抽烟。

而他对面省外贸局的几位主要领导,神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外贸局局长韩茂林是个圆脸胖子,向来喜欢与人和气说笑,此刻却面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

他给万承风使了个眼色:“那些资料怎么回事?”

万承风自然知道韩茂林说的是齐酉阳手里那一摞的国外商品介绍书。

今天他们要进行一场大型选品会议,开展建国以来省内最大的洋商品引进工作。

面对朋友的询问,他面色复杂的说:“还能是怎么回事?就是我们单位外事处专业翻译给翻译的呀。”

韩茂林压低嗓音说:“就那几个三把刀?这么重要的工作你让他们来开展?”

万承风不开心了:“他们哪个不是外国语学院毕业的精英?怎么还成了三把刀?”

齐酉阳似乎是听到了两人的话,一把将翻译资料扔到了桌子上。

万承风面色更加复杂。

这可是他手下得力干将们连夜鏖战、字斟句酌翻译出来的东西,是省内首批进口商品技术资料汇编。

本来它们应该是宝贝,此刻却摊在桌子的中心位置,像一个烫手的山芋。

“各位领导啊,”齐酉阳终于重重叹了一口气,带着浓重的鼻音开口了。

他伸出手指在那份资料上点了点,面色比万承风还复杂:

“不是我老齐挑剔,这东西……”

他手指下的那些印刷文字,每一个铅字都似乎带着冰冷的恶意。

“这是念咒呢?还是写天书呢?请各位领导自己试着念念这两句!”

他清了清早已被烟熏酒燎得嘶哑的嗓子,皱着眉,艰难地照着念出声,念得磕磕绊绊,带着古怪的节奏:

“……此尼龙拉链产品……采用……呃……‘类似鞋底那种有弹性的厚胶皮’制成……具有良好的……呃……‘拉扯起来很结实不断掉’的优异性能……”

他念不下去了,猛地一拍桌子,搪瓷杯盖跟着咣当一跳。

要发火了!

这时候坐在他旁边的一个中老年干部笑道:“齐局、齐局,喝口茶,这是我们海滨市盛产的海上绿茶,以前我在海滨市上班最爱这一口,它能去火。”

齐酉阳接过他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连连摇头:“杨副主任,要不然你看看这翻译结果吧,我是真看不下去了。”

杨副主任接过去看,又递给了万承风:“万总,这上面确实有几句翻译的不太合适。”

万承风认真查看,面色慢慢涨红了。

他也一拍桌子,冲身边秘书发火:“怎么回事?咱们外事处的同志是怎么回事?怎么翻译出来这样的东西给领导们看?”

“你自己看看!这都翻译的什么玩意儿!难怪齐局不高兴呢……”

“类似鞋底的胶皮?拉扯起来很结实?这比三岁娃娃说话还磕绊!”

“这是给谁看?这话怎么能说出来?你把这样的话念出来给咱单位看门的老张听?那他指定把你当疯子给撵出门去!”

说着,他额角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还有这个!”旁边负责纺织日杂类商品的齐酉阳助理紧跟着插话。

“……此毛巾套装……面料经过特殊处理……具有……‘不让水很快进去也不让毛毛飞快掉下来的效果’……”

他念得自己也脸皮直抽抽,最后摇摇头也递给了万承风。

万承风继续发火:“外事办怎么做的翻译工作?”

“不让水进去?不让毛毛掉下来?这倒真是‘深入浅出’啊!浅得连地皮都露出来了!”

“咱们供销社系统的仓库管理员文化再低,那好歹也是识字的!”

“以后这商品进来了,咱们按照这翻译结果给贴上标签,这叫人家怎么按技术要求去储存、去管理?!这不是乱弹琴吗!”

万承风发火,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降到了冰点。

省供销总社这边的几位副职领导脸色都不太好看,有种被人当众刮了脸皮的火辣辣感。

这毕竟是要在他们供销社系统卖的东西!

这种翻译水平流出去,丢的可是整个系统的大脸!

省外贸局那边也挺尴尬。

他们同样有商品的说明书和介绍书进行翻译。

韩茂林抽查了几份,然后那张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放在桌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张开。

他是带着相关专家来的。

此时他看向身后那几位号称精通外贸和技术的“专家”,眼神冒火!

专家们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头埋得低低的,手里捏着的笔在本子上无意义地乱划。

万承风还在发火。

杨副主任劝说了两句,最后叹气说:“我明白各位领导的心情,可是先别发火,咱们把事情摊开说。”

“各位领导,咱们都熟知国家情况,过去的那些年,社会上各类人才断档的厉害。”

“翻译方面的人才更难办,因为咱们国家跟国外联系太少了,能产生联系的资料太少了,导致他们没有学习的环境。”

“另外,国外这些年发展很快,可以说是日新月异呀,咳咳,他们发明了很多新东西,咱们的同志压根接触不到这些新发明,这样在翻译上有所欠缺,咱们应该能够理解。”

“是是是,”省供销服务总社的副社长牛文化连连点头,“杨胜仗同志说的很有道理。”

他看向万承风,用眼神示意老大赶紧接住这话。

奈何万承风是特殊年代凭借特殊能力上位的那种领导,发火的本事很大,办事的本事没有。

他注意到了手下的眼神,却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样他咽了口唾沫,继续发火。

旁边的韩茂林嗓子眼发紧。

他倒是理解老朋友。

今天这事办得太打脸了。

于是他决定帮朋友一把。

怎么帮呢?

他努力挤出一点笑容,带着安抚的语气,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齐局您先消消气,消消气。”

“这、这翻译工作的确技术含量极高,专业术语太新太陌生,不光是外事处的同志们工作干的不好,我们局里这几位骨干熬了几个通宵……”

他看了一眼手下那几位缩着脖子的专家,语气更加委婉了些,

“这样各位看看行不行?资料我们先带回去,让他们再找,呃,找找相关专业的老牌专家琢磨琢磨?”

“这次要求他们务必翻精翻细!保证下次开会拿出来的是能读通的东西!”

这个提议看似退了一步,实则像在炽热的炭火上浇了一盆无形的冷水。

省供销总社这边的几位主要领导互相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的意味复杂莫名。

有对韩茂林的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这种低水平问题绊住脚步、有劲儿使不出的憋屈和羞愤。

这么一拖,选品进度至少又要耽搁小半个月!

十一届三中全会在即。

国家在经济方面改革在即。

这点他们这些高级干部都已经接到风声了,所以他们明白自己现在进行的这份工作的紧迫性。

齐酉阳显然不认可这个方案。

他不说话,低着头一个劲抽烟。

但偶尔抬头弹烟灰的时候,在座领导们都能看出他的脸色更加难看,腮帮子都紧紧咬住了。

这说明什么?

领导在咬牙切齿了!

就在这时,会议室靠后墙边不起眼的角落里,一直端坐着的海滨市供销总社社长韦斌,像是终于等到了恰当的时机。

他试探的举起手说:“各位领导,我能不能说两句?”

万承风依然在发火。

齐酉阳依然在抽烟。

杨胜仗看着老领导尴尬的举着手,只好疯狂给韩茂林使眼色。

这是今天会议室的三大巨头之一。

韩茂林不能装看不见,只好越俎代庖的说:“噢,韦斌同志要说话?那我们请韦斌同志说几句。”

韦斌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动作沉稳得像一块老木头从水里浮起。

他手里拿着一份外观同样朴素、甚至显得有些过时陈旧的牛皮纸文件袋,说道:

“齐局、万总、韩局、杨主任,各位领导,各位同志,我是这么想的。”

“一人计短二人计长,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除了省外事处,我们单位的外商办也接到了外资商品的翻译工作,并且已经做出了一些成果。”

“所以我想要不然咱们将翻译结果做一个综合参考?或许外事处那几份翻译不佳的商品说明书,我们这边翻译的不错呢。”

韩茂林煞有介事的点点头,对左右说:“对,这个有道理。”

“老万,韦斌同志的提议不错。”

万承风终于停止了发火,他阴沉着脸说:“好吧,老韦你把你那边的翻译结果拿给齐局看看。”

韦斌走到了长条会议桌前,恭敬的递上资料。

随着封绳解开,一股新鲜油墨的气味飘散了出来。

齐酉阳拿出材料翻看起来。

纸很普通,是最常见的那种办公用纸。

但纸面上的字迹却异常清晰、端正。

不同于桌上那份“专家”打印稿的狂乱和术语堆砌的夹生感,韦斌拿出的这份文稿布局疏朗有致,重点分明。

齐酉阳拿到一份,另一份则越过桌子,递给了万承风。

“这是我们海滨市供销总社下属外商办,对同批次部分引进商品技术资料做的翻译初稿,也想请各位领导批评指正。”

他的语气谦逊温和,整个人如同一杯清茶。

齐酉阳不抱希望的戴上老花镜。

镜片后那双因常年批阅文件而布满红丝的锐眼,习惯性地带着审视意味,扫向那些铅字。

刚看第一行,他那紧皱的、刻着深深川字纹的眉心就几不可察地微微耸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飞快地移动着。

那份翻译稿,像是施了魔法。

那些佶屈聱牙的“尼龙粘带”,在纸上变成了清晰明确的“高强度尼龙搭扣”。

原文中混乱模糊的“类似鞋底的厚胶皮”特性描述,变成了:“选用新型氯丁橡胶基材,具有优异的弹性回复及抗疲劳特性”。

那些“具有不让水很快进去也不让毛毛飞快掉下来的效果”之类令人啼笑皆非的天书,则被梳理整合为:

“织物经高效疏水及抗起绒纤维整理工艺处理,具备持久拒水性和优异的抑制纤维脱落性能”。

每一句专业术语,都转化得贴切、流畅、精准、专业,完全符合供销社系统商品流通和管理的语境要求!

读起来不拗口,更没有那种生拉硬拽出来的滑稽感!

仿佛一个精通业务多年的老专家在条理清晰地讲解产品!

齐酉阳脸上的愠怒和烦躁像被海绵吸走了。

他眉头渐渐舒展开,目光越来越专注,手指下意识地在整齐的印刷字行间移动,嘴里无声地默念着。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微微地点起了头!

韩茂林注意到了,对万承风说:“老万,你把你那份给我看看。”

万承风不耐烦的说:“你急什么?我还得看呢。”

他此时情绪很复杂。

既有对韦斌半路杀出的惊愕——你一个地方分社凑什么热闹?

也有一丝隐隐的不屑——难不成你手下的人还能比我省里请到的专家还厉害?

但当他看到第一页不到一半时,脸上的所有负面表情都冻结了,取而代之的是骤然亮起的震惊光芒!

他几乎是一把抓过摊在桌面的自己那份“专家稿”,飞快地对照着扫了一眼,再看向韦斌这份的稿子时,眼神已彻底变了——

惊愕、难以置信!

“嚯!好!这个翻译得好啊!”齐酉阳最后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么一句话。

他手指激动地点着一行关于某款高级防风衣的翻译:

“看看,都看看人家是怎么翻译的,运用了突破性微孔膜层压技术,实现高效防水透湿功能!”

“虽然咱不懂什么叫微孔膜层压技术,可看起来、听上去确实是那么回事呀!”

此时,他毫不掩饰脸上的惊喜,声音洪亮,笑容绽放。

“瞧瞧,这叫专业,这才叫翻译!‘微孔膜层压’、‘高效防水透湿’,既说透了原理,又简洁明了。人家供销社门市部、仓库保管员一看就懂,懂门道的人看了也觉得有水平!”万承风也赞叹。

韩茂林更是好奇:“给我一份,你把你手里的资料分我几张呀。”

齐酉阳将自己手里的翻译资料交给他,然后带着由衷的好奇看向韦斌:

“韦斌同志,你们这是请了哪个大学英语系的教授?还是专门找了老工程师出身、又会洋文的专家?这功底!不得了啊!”

省供销总社这边的几位领导也凑过来传阅着那份翻译稿,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逆转。

听了齐酉阳的夸奖,万承风紧锁的眉头早已舒展开,连嘴角都挂上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他带着赞许和探究地看向韦斌,话里话外尽是找回场子的畅快:

“老韦啊,有宝贝藏着掖着到现在才拿出来?这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嘛,差点真让我们被堵死在起跑线上!”

“你这功劳可大了,快说,是省大外语系的哪位大教授出手相助的?”

所有的目光,一时之间都汇聚到了韦斌身上。

这位海滨供销社的少壮派社长,在众人探究的凝视下,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近乎木讷的沉静。

他缓缓抬眼,目光坦诚得像一块洗磨多年的青石:

“各位领导,实话实说,这份翻译稿没有经过任何大学教授之手。”

“这份资料呢,就是我刚才说的,是我们单位外商办翻译的,然后主持者是该科室的主任,咱们这里有几位领导应该是知道他的。”

“特别是杨主任更清楚,因为这位可是主任就是杨主任曾经的手下得力干将——”

“我草,钱进!”杨胜仗忍不住爆了粗口。

韦斌点头:“对,我们海滨市供销总社外商办公室的主任,钱进同志。”

死寂。

绝对的死寂。

省供销总社其他几位领导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外商办主任?

地方供销社的一个搞外贸的业务干部?

翻译出这种连省里专家都束手无策的专业技术资料?

这听着简直是天方夜谭!

“钱、钱进?”齐酉阳回过神来后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重新蹙起,带着满腹的疑窦,“他是你们单位外商办主任?他能翻成这样?”

“他是不是十年前的大学生?或者说他有留洋学习的经历?又或者他家里有留洋的老同志?”

韦斌摇头:“没有,他不是大学生,他是一位特别擅长学习的人才。”

“这点杨主任比我清楚,因为他过去多数时间在杨主任手下当差。”

杨胜仗重重点头。

齐酉阳好奇的问:“这位同志是什么样的人?杨主任,你手下还有这样的人才?当初入京你怎么不带上他呢?”

杨胜仗这边还有点难以置信,他给韦斌使眼色,眼神中探寻含义很足。

韦斌冲他郑重的点头。

杨胜仗放下心来,露出爽快笑容:“哈哈,原来是这小子带队翻译的稿子?”

“这小子?”这次是万承风奇怪的发问。

杨胜仗说:“他今年二十多岁。”

韩茂林震惊的看向身后带来的几位专家。

这些人最年轻的也得有四十岁。

专家们很傻眼。

他们觉得这是在扯淡。

可他们没有证据。

齐酉阳感兴趣的说:“那你说说他,他是什么情况?”

杨胜仗又给韦斌使眼色:“虽然钱进曾经是我的手下,但那时候我们都是韦社的手下,还是让韦社来介绍一下吧。”

韦斌会意,他挪开椅子,向前一步:

“齐局、万总,各位领导,韩局长。”

“钱进同志现在是海滨市供销总社下属外商办公室主任,他入职咱们系统还不到一年时间,关于他这个人……”

他顿了顿,在脑海中精准检索着词语,尽量能够介绍出钱进身上的亮点:

“关于他这个人的情况很复杂,他能力极强,极其擅长带队伍,极其擅长打硬仗!”

“我先介绍几件他身上的光荣事迹吧,去年年底是77年的高考,当时我们全海滨考场分布复杂,很多下乡的知青同志搞不懂名字相近的考场情况,结果他们在高考当天跑错地方了!”

“当时走错路、找错地方、扎堆迷航的考生得有上百人之多呀,那天天气冷,开考前他们发现自己找错考场——有的距离正确考场几十公里呢,他们绝望了。”

“结果这事让钱进这位同志知道了,他当时还不是我们市社干部,只是一个搬运工,同时也是他们泰山路劳动突击队的队长。”

“这位同志当机立断,立马联系各单位空闲汽车,亲自扛住了出问题会导致的压力,安排汽车送考生们去正确的考场……”

“此外他还组织了几条高考专线,他把车辆分散开来,按照专线巡视,把市内考场给串联了起来,把所有找错考场的考生都送去了正确的考场……”

杨胜仗使劲点头。

这事他非常清楚。

牛文化也点头,补充道:“这事还上了《光明日报》,也上了咱们系统内部的宣传材料。”

介绍完这件事,韦斌又介绍其他工作上的亮点:

“在筹备组建外商办期间,所有筹建组的成员都要调岗接受考核。”

“钱进同志接受的考核是最难的,他被下发到我们市一个很边缘的公社供销社担任销售员,当时他刚结婚,并且他已经是干部身份了。”

“可是对于组织上安排的工作他毫无怨言,第一时间收拾行李下乡……”

“他很成功的完成了考核工作,将那公社供销社主任的犯罪行为考察清楚,将其连同犯罪同伙全部给法办……”

“不仅如此,他还充分利用了城乡经济发展上的差异,组织泰山路的劳动突击队下乡支农,为贫困地区的军烈属和五保户家庭捐赠物资……”

听着韦斌有条不紊的介绍。

韩茂林震惊的问万承风:“你手底下还有这么厉害的角色?”

万承风面色茫然却又笃定点头:“我擅长带队。”

杨胜仗又对韦斌说:“各位领导肯定好奇,钱进同志明明是咱单位的干部,怎么还是泰山路劳动突击队的队长呢?”

“韦社,这件事你要不要讲一讲?”

韦斌闻弦歌而知雅意,说道:“这件事杨主任你可比我清楚,还是你来讲吧。”

杨胜仗笑道:“可能有些领导同志对劳动突击队很陌生,这是我们海滨市一个比较有特色的街道组织。”

“这些年来随着下乡知青回城,也随着一些无业青年的出现,社会上打砸盗抢等恶性事件不断增加。”

“为了管辖这些人也为了给老城区各街道居民提供舒适的生活环境,我们市里以街道为单位,组织回城知青和无业青年建立了劳动突击队。”

“而钱进同志最早在劳动突击队工作……”

“在他组织下,他们的劳动突击队成立了一家小集体企业叫人民流动食堂……”

“在他的领导下,劳动突击队多次立功,包括今年大年初一在甲港扑灭了一场大火,保护了我们供销社的物资并抓捕了五名犯罪分子……”

齐酉阳听的眉飞色舞:“少年英雄,这是少年英雄啊。”

“还不止如此呢。”韦斌赞叹,“这钱进最近又创办了一家新的小集体企业,叫做泰山路人民服装厂……”

杨胜仗一愣:“哟,这小子又有新主意了?”

他琢磨了起来:“那把他留在海滨市,不大对啊。”

“是呀,这是对人才的浪费呀。”韩茂林若有所思的抚摸下巴。

齐酉阳说道:“他英文这么好,还拥有出色的领导能力,嗯,嗯……”

万承风使劲一拍桌子:“老韦,你给我盯着他,让他好好干,他以后就是咱供销系统里重点培养的青年人才!”

他又冲身边的领导们虎视眈眈:“话题歪了,来来来,继续咱们的会议主题,这次翻译资料准确了,赶紧讨论选品工作!”

“要不讨论一下选人工作?”韩茂林问道。

万承风怒视他:“不要开玩笑,赶紧讨论,选品工作!”

(本章完)

第235章 销售困境,汉唐服饰

泰山路人民服装厂。

初战告捷的喜庆气儿还没散尽,空气里却已扎扎实实闻到了迫近的硝烟味。

喇叭裤的生产已经开始了。

源源不断的产出是必然的。

产出后热销也是必然的。

但是……

怎么销售呢?

这事让钱进挠头。

他记得在小鬼子的电影《追捕》上映后,喇叭裤就在国内开始热销了。

他还记得《大西洋底来的人》上映后,蛤蟆镜在国内也会热销。

他也记得——好吧,这个不太清楚了,似乎是《血疑》在国内播出后,蝙蝠衫才开始热销的。

蝙蝠衫的热销具体是不是跟这部电视剧有关他印象模糊了,但印象清楚的是,那部小鬼子电视剧的女主角叫幸子,因为在他小时候,还有大人把蝙蝠衫叫做幸子衫。

当然后面两样产品的产出不着急。

当下最要紧的是得把喇叭裤的销售渠道问题给解决掉。

因为《追捕》马上就要上映了!

他在《大众电影》这本杂志上已经看到了关于《追捕》的宣传,差不多就在本月26号,《追捕》会首先在首都的部分影院进行播放,然后根据反响会扩大播放。

这个反响还用说吗?

钱进不知道具体反响会多热烈,反正他曾经在前世刷短视频的时候刷到过大概介绍,说当时这部电影引发了国民级的追捧,甚至引发了好些专家学者对于男子汉气概的话题讨论。

他之所以记得这件事,是因为他刷到的视频跟他的影视偶像唐国强有关。

唐国强同志有一段时间被称为奶油小生,当时视频里拿同期电影明星高仓健和他的杰作《追捕》来进行对比,所以钱进记住了这部电影和它造成的影响力。

不过这事他挺搞不懂的。

穿越过来后他看过了唐国强的电影,一部是1975年的八一厂战争片《南海风云》,唐国强饰演男主角于化龙,一名出色的战士。

然后是去年上映了一部电影叫《走在战争前面》,他在里面也饰演了一名战士。

怎么后来拍了《小花》和《孔雀公主》后,他就成了奶油小生呢?

这个疑惑也不着急解开。

还是那句话。

《追捕》快要上映了,喇叭裤要热销了。

现在他手里有喇叭裤,可他要合情合理的进行销售并不容易。

在当下这个计划经济时代,所有服装厂都是集体所有制——不管是国企大厂还是小集体企业,这样服装的销售流程需严格遵循国家指令性计划。

这方面钱进很熟悉。

他毕竟是供销单位的领导。

正常来说,像他们办起了一家小集体企业,那么要想销售产品首先得进生产计划与审批流程。

生产计划靠计划指标下达。

这方面大国企服装厂是根据轻工业局分配分配的年度/季度生产指标制定服装产量,同样原料采购也需凭计划调拨单获取棉布等配额物资。

小集体企业相对灵活,是由区县级的生产计划委员会来分配生产指标、制定服装产量。

这事很麻烦,走流程要很长时间。

钱进利用人脉钻了个空子,他没靠生产计划委员会获取配额物资,而是自己想办法搞到了布匹纽扣针头线脑等各类生产资料。

这样他可以尽快生产了。

生产出来却不能随便销售。

为什么张红梅看到喇叭裤、得知自己要带队生产喇叭裤后会先问他‘过审了’吗?

因为不管大小服装厂,其生产的服装款式、数量、用料标准都需报上级主管部门审批,禁止私自改动设计或超计划生产!

这事对钱进来说很简单。

他们这里的小集体企业生产服装产品归二轻局管。

很巧。

魏香米的男人就在二轻局上班,所以这个审批确确实实过审了,而且过审的很快。

但要销售起来,魏主任的丈夫可没办法了。

钱进得自己使劲也只能由他使劲。

因为服装下线后要统一调拨给国有商业系统!

比如区县的百货公司,这方面承担超70%的服装统购任务,他们按计划价格收购后分配至零售网点。

再比如供销合作社,这负责农村地区销售。

企业需将产品交付基层社代销点,由供销社统一定价分销。

钱进作为市供销总社的后起之秀、领导层冉冉新星,要解决自家商品的销售渠道自然不成问题。

可是他不想这样销售。

很简单。

利润会被拿走!

他还指望喇叭裤给泰山路人民服装厂赚到第一桶金呢。

这样怎么办?

只能走特许自销范围!

根据他查到的政策,国家规定计划外超产产品可申请自销,但需要符合两个条件:

第一,提交产品清单和成本核算,由区县级政府批准销售许可。

第二,仅在指定场所,比如工厂门口展销部销售,禁止跨区域流通。

这事跟人民流动食堂可就不一样了。

人民流动食堂也不能随便摆摊卖吃的,但规定活泛,只要别在人家国有饭店小吃店早餐店之类的店铺门口摆摊就行了。

服装的销售场所不一样,只能在泰山路人民服装厂门口卖!

钱进想想这事就挠头。

这算什么事嘛。

他还想赚第一桶金呢,只在自家厂子门口摆摊算什么销售渠道?

可他不敢像指挥人民流动食堂那样去自如销售服装产品。

违规对外销售视为“投机倒把”,涉事企业将被没收所得并削减下期原料配额。

而未备案产品流通更是可以导致企业负责人行政处分。

这事徐卫东门清,早就把违规处罚结果告诉他了。

钱进无奈。

要想赚钱,似乎只能去黑市了。

他对黑市倒是熟悉,问题是黑市能卖出多少东西?

服装这玩意儿,销售起来还是靠走量来盈利的。

还好,他知道自己有时间解决这问题。

因为即使《追捕》上映,喇叭裤热销了,可其他服装厂要生产这款裤子也需要挺长时间:

所有服装厂的经营模式都依赖“生产-统购-计划分配”三级体系,得先有生产计划,他们才能生产。

反正根据钱进估计,整个1978年海滨市不会有服装厂生产喇叭裤跟他们竞争。

至于广粤市场上已经少量出现了喇叭裤这件事?

他不怕。

《追捕》一旦上映,那点销量会被当地青年迅速吃下。

另一个僵化的经济市场也保护了他。

海滨市各大商城供销社想销售喇叭裤也不是随意能销售的,没有领导审批,这些商品想进入市场?

做梦呢!

时间流逝,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服装加工厂进入了紧张的试生产阶段。

张红梅师傅和她的同事们倾囊相授,耐心地指导突击队员如何裁剪、缝制喇叭裤。

队员们学得很快,从最初的生涩到逐渐熟练,效率不断提高。

本来按照张红梅的计划,十天交付第一批五百条裤子,相当于一个女工一天只要生产一条裤子就行了。

这生产效率很低下,可是钱进狠抓质量。

他是要打响品牌的!

他提前布局服装产业,就是要做出改革开放后国产第一服饰品牌。

以后是要跟国外各大名牌打擂台的。

但即使钱进要求了极高的生产质量,依然是只用了一半时间,5日下午,第一批喇叭裤完工了。

五百条喇叭裤!

傍晚,下班回来的钱进亲自验货,从裤型、针脚到拉链,每一处细节都不放过。

女工们很有信心。

绝对没问题。

因为每一条裤子她们内部已经验工了十遍以上!

“不错,质量很好!”钱进最终满意地点头,“张师傅,您是真会带徒弟,教得真好!”

张红梅很谦虚,说:“这是咱姑娘们聪明伶俐,学得快。我看她们中不少人很有缝纫上的天赋,用不了一个月两个月,都是喇叭裤生产工作上的师傅。”

然后她又热切的问钱进:“钱总队,您说这些裤子咱们能给国家创汇多少钱?”

钱进没想到老同志对为国创汇这事有如此大的执念。

他讪笑道:“张师傅,你忘记咱们生产理念了吗?人民需要……”

“我没忘记,我肯定忘不了,可我更知道咱们国家现在需要外汇呀!”老同志有些语重心长。

“别看我退休了,可我一直关注国家纺织业的发展,也通过一些报纸和广播什么的,知道了人家国外纺织业的情况。”

她摘下老花镜叹了口气:“咱们国家在纺织业上跟人家先进国家还有很大差距,咱们的生产线完全不行,以后必须得引进先进的、发达的生产线。”

“这样就得要外汇,可国家有多少外汇呢?所以我想,咱只要各行各业都努力给国家创汇,国家迟早会富裕起来!”

这番话引得钱进动容。

这真是退休工人版的‘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福祸避趋之’!

十亿人民一条心,试看天下谁敌手!

钱进解释说:“我们当然要给国家创汇,但有些事急不得,急了,那是拔苗助长!”

“我们的商品首先是在国内出售,首先要经得住咱们人民的检验,只有质量靠得住、生产水平高超,咱们才能出去跟人家外资名牌打擂台,才能从人家市场里啃到肉。”

“如果咱们只是一心想着去赚洋鬼子的钱,那本末倒置了,洋鬼子不傻,反而精得很,如果咱们产品不过硬就着急出国,只会砸咱中国商品的名声,这是万万要不得的。”

张红梅一琢磨,忍不住点头:“是这么个道理。”

一起来验货的魏香米偷偷对钱进说:“钱总队,难怪你能把劳动突击队带成一支铁军,原来你这么会做思想工作。”

钱进摊开手:“我只是实话实说。”

“继续生产!”

“加快生产!”

女工们摩拳擦掌,对新一批的生产任务毫不畏惧。

反正只是缝裤子。

多简单的事!

张红梅开始发挥自己老工人的特长,她不是简单的安排女工们搞生产,而是为一个完整的服装厂组建班底:

利用第一批生产工作中对手下女工的了解,她开始根据能力来分组。

四个组,设计组、裁剪组、缝制组和质检组。

设计组暂时由张红梅师父和两名有初中学历的女工组成,这两名女工是她亲自带的徒弟,负责以后根据市场反馈对喇叭裤的款式进行修缮。

裁剪组是由两名经验丰富的老女工带徒弟负责。

最多的人组成了缝制组,她们还要按工序划分。

质检组是王栋那边帮忙,推荐了两位刚退休的质检师傅。

后面几天随着生产线专业化,随着裁剪组和缝制组的越发熟练,产出的喇叭裤越来越多。

中秋过后,秋色越来越深。

白蜡树落尽了叶子,把灰秃秃的枝干笔直地刺向天空。

天色晦暗。

钱进下班便去了服装加工厂。

厂房里关闭了电灯,女工们也已经下班离开。

钱进推开门走进空空荡荡的厂房里。

一条条崭新的喇叭裤打着捆,山一样堆在角落的阴冷里,安静得透不过气。

销量不及预期。

主要是他们没有销售渠道。

只能把出产的喇叭裤挂在门口衣架上,连个塑料模特都没有……

而现在全市知道泰山路开了一所服装加工厂的人都没有多少,知道他们这里出产喇叭裤的更少。

还没有形成话题度。

钱进得知女工们面对工厂当下只进料不出货的生产情况们感到心浮气躁了,所以今天召集服装厂和突击队干部们来厂房开个短会。

面对仓库后头堆积的一摞摞喇叭裤。

他确实感觉到了一股压力。

阴冷晦暗的压力。

他感觉这压力跟环境有关。

当下白天有太阳照耀的时候还算暖和,到了晚上夕阳落下,海风一吹便是秋风了。

他拉动灯绳打开了电灯。

头顶上的几盏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几只不知好歹的苍蝇有气无力地盘旋,更显得仓房里有一股无路可走般的空旷死寂味道。

钱进被这股感觉气了一下。

不过他心里很踏实。

只要《追捕》上映,一切情况会好转!

厂房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合页转动发出连续的嘎吱声,嘎吱的人牙酸。

钱进回头。

是手下几个队长风风火火的来了。

他没好气的说:“你们来干啥?来拆了这大门?”

苏昌顺老实人,愣了愣说:“啊?不是来开会吗?”

钱进指向还在嘎吱的门:“谁开的?”

没人说话,但几个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朱韬身上。

朱韬尴尬:“嘿嘿,我、我之前不是没怎么过来吗?我一直忙活咱的人民流动食堂,然后我不知道这破门这么个情况啊。”

“这样,明天石头你安排人把合页修理一下,该加润滑油要加润滑油呀。”

石振涛嘀咕:“你倒是会指使人干活。”

苏昌顺忍不住说道:“钱总队,我听张大姐说,咱们服装厂的仓库要满了!”

他焦灼的目光扎在钱进身上,像钝刀子。

又有脚步声响起,魏香米和张红梅、女工代表余力娟联袂而来:

“钱总队你没回家?直接来厂里了?”

钱进点头:“对。”

魏香米解释说:“难怪我们在居委会没截住你,按理说你要是回家了再来厂里,得通过居委会门口。”

“张总师带着小娟刚才去找我,说了一下厂里的情况,我本来想跟你私下里商讨一番。”

张红梅说道:“钱总队,是这样的。”

“喇叭裤生产的越来越快,积压的也越来越多,好像王栋厂长那边都知道这事了,把咱布料指标给压住了,新料进不来,眼看机子要歇!这怎么搞?”

魏香米不是第一次听到这话,可如今在正式场合听到了,还是忍不住叹气:

“咱们光靠门口这样摆摊不行,要不然钱总队你在供销总社找找人?”

“这一招准好使。”余力娟急忙说。

钱进笑眯眯的说:“现在工厂的同志们都在等着我走这一步路吧?”

余力娟缩了缩脖子。

张红梅沉重的说:“钱主任。”

她改了称谓,改成了钱进在供销总社的职务:“我是个老党员,不愿意走后门。”

“可是咱这些喇叭裤用的都是好料子,工艺也好——我说心里话,把它们送到百货大楼和供销社,也不算是违规违法的行为吧?”

钱进笑道:“不违规,不违法。好了,人到齐了是吧?那就开会吧?”

几个人异口同声的说:“开会!”

会议就在冷硬的库房地皮上仓促开场了,连张小马扎都欠奉。

然而旁边每一张缝纫机后面都有一张椅子,此时众人心急,没人还有心思坐下。

毕竟人民流动食堂当初是一炮而红。

即使是人民流动修理铺营业后虽然没有赚到多少钱,可是却也因为给社区老楼房维修爆裂的管道而获得了一致好评。

一个叫座一个叫好。

另外这两个单位的成立都没怎么投入成本,可以说是投产即获利。

如今换到人民服装厂。

一切都变了。

投入大、声势大,还特意开了个开业典礼,结果……

魏香米看向众人。

一群人围着几个空荡荡的木头包装箱站着,活像准备分发救济粮的灾民。

头顶那几盏嗡嗡作响的白炽灯,光芒惨白,把每个人脸上的焦虑和茫然都照得毫发毕现。

唯有钱进一脸淡定。

这让她心理感慨,钱进当领头人是理所应当的,不管遭遇何等绝境,他的心态太好了!

她的心理安定了一些,张红梅却不能安定。

老师傅有些憋不住。

她那双抡惯了工用剪刀的粗糙老手烦躁地搓着,说:“不能老是这样,否则劳动积极性都没了,我们生产是没打盹,这裤子做工板正着哩!”

“确实板正。”朱韬认真的点头。

“嵩山路也有一家做衣服裤子的作坊,领头的叫王瘸子,是吧?我看过它们作坊做的裤子,那针脚歪得跟我家小子描的红似的……”

“那它们作坊销量怎么样?”钱进问道。

朱韬讪笑:“好像、好像还挺好,我看他们的劳动服一套一套的往厂子里送。”

“可拉倒吧。”余力娟不服气的说,“我私下里打听过咱们各城区小集体企业服装厂的销售情况。”

“嵩山路的服装加工厂口碑最差了,劳动服样式不板正、针脚不细密,不过他们是托关系专供啤酒厂,实际上啤酒厂那边的工人天天骂娘。”

“现在劳动服统一是四块五一套,按理说物美价廉,但就啤酒厂的工人不乐意掏这个钱,他们觉得嵩山路提供的劳动服太差劲了!”

“可人家就是有地方卖,就是能换回钱来。”魏香米有些惆怅的摇摇头。

钱进猛然一拍巴掌:“朱队长、余力娟同志,你们两个可是提到了重点!”

众人纷纷侧耳倾听他即将发表的高谈阔论。

钱进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来,别光干说,吃一块薄荷糖。”

“这是洋货,它们管这个叫口香糖,吃了以后口里是……”

“是香的?”米刚赶紧拿了一块塞进嘴里,然后咋舌,“嘶,怎么像是薄荷片?”

苏昌顺忍不住捶了他一拳:“我的老米啊,这是吃糖的时候吗?”

他眼巴巴的看向钱进等待钱总队的高见。

钱总队却只劝他们吃糖。

其他人含在嘴里,起初不太适应,可是一张开口呼吸气,确实口气很清凉新鲜。

有了好吃的,大家心情都愉快放松了一些。

但讨论来讨论去。

大家就两个担心。

一是市民们不认可喇叭裤这个样式。

二是没有销售渠道。

钱进安静的听着他们讨论。

等到众人讨论的差不多了,他转过身走向角落一摞用牛皮纸盖着的衣包。

“唰啦”一声,衣包打开,他从中抖出一条裤子。

这喇叭裤的样式和做工没的说。

阔大甩开的两片裤脚,水桶似的在裤腿处鼓起,又豁然张放,活像两片随时要兜风的帆。

它带着刚刚下线的崭新挺括,卡其色的布料在惨白灯光下微微泛着硬光。

钱进两根手指捻着裤脚,把它高高提起:“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突击队一行人面露惊喜之色,纷纷等待钱进发表高谈阔论。

朱韬还给魏香米等三位女同志使眼色,说:“看着吧,这裤子准有问题,咱没发现,叫钱总队给发现了。”

余力娟傻乎乎的上去仔细看了一遍,翻来覆去的看,最后问:“有什么问题呢?”

钱进问:“这条裤子上面有什么?”

余力娟再度仔细的看,看的小眼睛冒星星:“我、我眼睛有问题吗?我真没看到有任何东西呀。”

她看向张红梅:“师傅,你看到什么了?”

老江湖也被镇住了。

张红梅努力的说:“有、我我看到什么了呢?我戴上老花镜仔细看……”

“不用,张总师,这裤子上什么都没有。”钱进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人。

每一个人都懵逼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讲什么?

你在逗乐子吗?

钱进继续说:“刚才余力娟同志提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销售点。”

“那就是辨认度!”

“不过她提的是反向辨认度,嵩山路王瘸子工厂出产的劳动服品质不佳,啤酒厂工人一眼能认出他家工厂的货,然后不愿意买。”

“咱们的喇叭裤现在就缺一个辨认度!”

“这裤子裤形够‘新’吧?裤脚够‘大’吧?可它只是孤零零的一条裤子!扔进人堆里,谁认得它姓张还是姓李?它出自哪家服装厂?”

他“啪”地一声,把裤子重重拍在空包装箱顶上。

“现在积压的,是一堆没有名号的裤子!没有名号,就没有人认得它,没有故事讲它!”

魏香米见识多,明白了:“哦,你是说它没有名气?”

钱进点头:“对,‘泰山路’是咱脚下这块地界,扛不起喇叭裤的份量!‘人民’这两个字在工厂名字里,多的满大街都是!”

他话锋骤然一转,如同冰河解冻,又像投石问水:“咱们喇叭裤要名!要响亮的名!”

“能扛起衣架子!能有来历有名堂有分量!让穿它的人走出去都知道自个儿穿的是‘谁’!”

一片绝对的死寂。

多数人还在疑惑的看他,眼神茫然地聚焦在他脸上,又茫然地滑开。

这年月,布票还要数着用,谁家打件新衣都要掂量几番,谁会去琢磨衣裳要有个响亮名号?

它穿在身上遮体保暖,还不够吗?名头能吃能穿?

沉默在膨胀。

朱韬张了几次嘴,最后也只是茫然地摇摇头。

他没搞懂里面的逻辑。

钱进的目光缓慢而凝重地碾过他们脸上每一寸无措的空白,像是在丈量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他妈的。

这群手下还是需要学习!

就这帮人的本事,以后想支撑起一个能跟各大外商在自由市场上对着干的巨无霸商业集体?

做梦!

钱进最后还是自己做了决定:“汉唐!”

“什么?”几个人继续茫然。

钱进说:“以后我们生产的喇叭裤,品牌名叫汉唐!”

张红梅的老脑袋瓜子都要烧掉了:“咱们裤子的品牌名,不就是泰山路人民服装厂吗?”

“噢,是服装厂要改名!”

钱进说道:“不是,泰山路人民服装厂是生产厂,这裤子的品牌叫汉唐!”

“都知道汉唐吗?汉朝、唐朝,大汉大唐!”

“听……听历史老师说过。”余力娟绞尽脑汁的想,“这个词确实挺好,汉,大汉雄风?唐,衣冠堂堂?不是,这不是一个字。”

钱进笑道:“你说的挺好,大汉雄风,万国来朝。大唐气象,四海宾服!”

“那时候咱们炎黄子孙的衣裳特别美、特别有气派,那时候周边国家都得来咱中国人的地盘学习文化,学习衣服样式。”

“以后我会找一批皮革来,用裁剪机裁剪出汉唐两个字,这事简单,有那种机器按压一下就能从皮革里裁剪出这么两个字来。”

“然后张总师,你要让女工们把这个缝到咱们裤子上。”

库房里落针可闻。只有那几只不识趣的苍蝇还在兀自飞旋。

张红梅茫然的看向其他人,不知道是问钱进还是问自己:“这样,咱们的喇叭裤就能热销了?”

钱进用目光环顾全场,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带着锤子敲在石板上般的清晰与无可辩驳的力道:

“对,只要有这东西,咱们的喇叭裤就能热销!”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只不过他发现了,现在由于喇叭裤的遇冷,手下们都心灰意冷了。

钱进必须得找个原因说服他们,找一条出路让他们相信服装厂还有出路可走。

一切就等《追捕》上映。

他得熬到那个时候。

“以后我们出的衣服裤子品牌就是‘汉唐服饰’。我们的喇叭裤,以后缝上汉唐两个字,就缝在这个地方,右侧裤腰下面,到时候让人掀一下衣服,可以露出来让人看见!”

“另外,我们需要宣传,老话说的好嘛,酒香还怕巷子深。”

“不是酒香不怕巷子——怕,它怕!”朱韬下意识要修正钱进的话。

但钱进的眼神里有刀子。

他被割了一刀子,迅速老实了。

钱进说:“朱韬,你回去发动你们人民流动食堂的所有职员过来买喇叭裤,一人一条。”

“然后给我穿着出去做服务,到时候肯定有的是人找你们询问喇叭裤的情况,你们要把咱汉唐服饰的名声打出来!”

朱韬悲催:“是!”

米刚踹了他一脚。

就你他娘嘴贱。

你要是不嘴贱,咱不就可以避免这笔开支了吗?

这喇叭裤价格可不便宜。

钱进定价是15元!

要知道全套的劳动服当下才四块五!

不过劳动服是国家给出的规定价格,现在商场里买一件成品衣服裤子都得十来块钱了。

赵波试探的问:“钱总队,咱自己买裤子啊?不当福利发出来吗?”

钱进笑道:“咱一共多少人?”

赵波立马说:“现在是一百五十二人……”

“发福利发两千多块啊?”钱进斜睨他,“你还真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

“自己买,都得自己买,到时候你们就信我吧,你们手下会感谢你们的!”

后面人民流动食堂就热闹了。

天气转冷,麻辣烫和鲜汤煮又开始在市场上横扫八荒。

然后一辆辆三轮车仿佛变身为披红挂彩的“宣传车”。

每一辆车的车头都绑了一根细长的竹篙,上面抖抖索索地竖起来一面红布,写着:“热烈庆祝我厂推出新款‘汉唐’喇叭裤!”

字写得很板正,毕竟是魏雄图的手笔。

奈何风一吹红布乱抖,那几个字跟着变形歪扭。

这一招有些效果,不少青年是有喇叭裤需求的,他们想要穿上喇叭裤。

然而一看价格……

十五块?!

告辞,我还是自己回去修裤腿吧!

就这样,喇叭裤的销售量还是一路向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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