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支书，我怎么感觉你们两个像是逃难来了？你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这么大的事儿，其实早就传开了哦。”

关于瑶岭农业和前进乡合作的事情，其影响范围之广，远远超出了方唯的想象。

现在土地的流转是一个老大难问题，从上到下很多人都在关注。

瑶岭农业事实上租赁了前进乡绝大部分种植户的土地，这不是巧立名目可以完全规避的。

这年月明白人多的是，谁都能一眼看穿这里面的猫腻。

像吴天明这些人是支持集体土地流转的，要不然越来越多的农民工从哪里来？还不是从土地中解放出来的？

“这件事不提也罢，调查组还在乡里没走，所以我出来散散心。”

方唯笑着摇了摇头，举杯和对方碰了一杯。

吴天明这才明白对方是出来避风头的，便转移了话题，包间里的气氛也随之好了起来。

他俩边喝边聊，吴天明的爱人和盘莲花也是有说有笑的。这一次孙道人没来，大家都感到很遗憾，不过她的身体情况倒是有了很大程度的好转。

这还得感谢孙道人，上次吴天明夫妇去新林县游玩，就是孙道人给她看的病。

“方支书，明天我陪你转转？”

“那倒不用，我们自己开车来的，交通线路也不算陌生，你还是忙你的吧。”

吴天明打算陪同方唯和盘莲花在市里逛一逛，方唯笑着拒绝了。

他也不是第一次来羊城，基本的路况都熟悉，因此就没有必要麻烦人家。

“也行，等过两天咱们再聚一聚。”

吴天明也不勉强，大家吃好喝好便各自散去。

方唯和盘莲花没有着急回酒店，而是在街上慢慢的走着。这一带距离他们住的宾馆不算远，来的时候就没有开车，回去溜蹓跶达也就到了。

对于男人的选择，盘莲花从未有过怨言。

家里不缺钱、两个孩子都很争气，男人想做什么都随他，她都会默默地站在他的身后。

“这可比咱们县里繁华多了啊，莲花，你愿意到大城市定居吗？”

一路走来，到处都是烟火气。

方唯扭头看着婆娘，笑着问了一句。

“偶尔来玩玩挺好，定居就免了吧。大城市有千般的好处，但有一点，太拥挤了，而且呼吸不到新鲜空气。”

路上不时地传来汽车声、吆喝声、说话声、争吵声，道路拥挤，盘莲花觉得还是呆在村里心情舒畅。

回到宾馆，两人洗洗就睡了。

第二天。

方唯和盘莲花一早起来就去公园锻炼，锻炼完才去了一家酒楼喝早茶。

别说在村里，就是在县城也享受不到这样的美食。这也是大城市的特色，人多经济发达，餐饮业自然也发达。

盘莲花倒是很喜欢这边的小吃，脸上全是满意的笑容。

喝完早茶，两人便去了服装市场，开始大采购。翻过年头就要过年了，家里人都需要几身新衣裳。

这边的服装琳琅满目，盘莲花差点挑花了眼，等返回宾馆的时候，车上已经装满了衣服、裤子和鞋子，一家四口和孙道人、阿姐都有份，就连在家里帮忙的大婶都有一套。

“莲花，后面还要买其他的东西，车上不好放，我去把这些东西托运回去。”

方唯随后给运输公司打了电话，运输公司在羊城的业务很多，除了冷链运输还有常规运输，方唯找时间把打包好的衣服送过去，让他们帮忙带回乡里。

接下来，两口子就在羊城及其周边游山玩水，品尝各种美食。

粤菜虽然清淡一些，但别有风味，盘莲花很快就喜欢上了这边的菜式。她尤其是喜欢吃海鲜，羊城有名的海鲜酒楼，很多都留下了二人的足迹。

时间匆匆。

就在方唯两口子在羊城流连忘返的时候，调查组在万般无奈中拿出了初步的结论。

说实话，他们的结论是经不起推敲的，因为没有任何的证人证言，也没有任何过硬的证据。这种结论根本经不起时间的检验，但是上面的压力太大，他们不得不这么做。

调查组首先认定瑶岭农业和前进乡的合作项目是违法的，是通过各种手法演示下的土地流转，建议终止这个项目。

但他们没办法把明知故犯的帽子扣到方唯的头上，因为对方不承认，又没有旁证，只能认定是因为地区的那份文件造成现在这种局面。

地区有关部门也有话说，省里下达了推广【南豆333】的命令，要求保证种子的供应。可是瑶岭农业没有足够的土地，大家怎么办？

只能采取变通的办法。

调查组提出的处理意见是免去当事人的职务，并对有关部门的行为进行通报批评。

方唯和盘莲花在羊城过着神仙般的日子，但和公司依然保持着紧密的联系，明天至少一通电话，他要随时了解调查组的动向。

“支书，调查的初步结论已经报上去了，正式的调查结论应该很快就会出台。”

蔡桐也在关注着这件事，调查组的报告刚交上去，他这边就通知了方唯。

方唯知道自己该回去了，不管怎样，此事都到了尾声。

他和盘莲花在羊城呆了不短的时间，等二人回到家里的时候，距离新年元旦还有区区的三天。

此时，蔡桐等几个公司高管都在合作社，大家正在等待最终的调查结论出炉。

“蔡总，大家的情绪都还稳定吧？”

回到家里的当天晚上，方唯在大食堂和蔡桐等人吃了顿饭。

“大家的情绪没受到什么影响，只不过我们都很担心，这要是叫停了咱们公司和前进乡的合作项目，少了6万亩旱田，未来的大豆良种培育会很麻烦。”

既然责任落不到瑶岭农业的头上，蔡桐等人也就没什么好害怕的。

只不过，和前进乡的合作项目铁定会终止，公司的发展受挫，这才是最大的隐忧。

“以后的事情谁说得清楚呢？大不了我们重新分配一下种植面积，各样都种植一点，供应多少算多少。”

方唯笑着摆了摆手，不怎么在意项目被叫停。

大家以为他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表示无言的抗议，但真不是，因为以后的土地流转会放开，有本事去租赁100万亩土地都没人管你。

他是心里有底，而不是摆烂。

“方支书，你们倒逍遥自在，我都快愁死了！我讨杯酒喝，可以吧？”

大家坐下来没多久，前进乡的刘奋斗突然走了进来。

他听说方唯从外地回来了，便想着和对方聊一聊，结果去了家里人不在，说是在大食堂吃饭。

于是刘奋斗就找了过来，一边说着客气话，一边直接坐到了方唯的旁边。

“刘书记，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有啥好愁的？来，我敬你一杯。”

方唯随即和刘奋斗碰了一杯酒，他当然清楚对方在发愁什么。

前进乡刚刚尝到了甜头，和瑶岭农业的合作比他们自己种地的收益都强，关键很多农民还可以得到工作机会，工资加奖金又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这对于一个不算富裕的乡镇来说，是一种很好的发展模式，可现在却要被叫停了。

“我就想不通，这本来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可有些人为什么要鸡蛋里面挑骨头？”

刘奋斗几杯酒下肚，酒意上涌，忍不住开始吐槽。

在城市农村工作也有十几年了，第一次从本乡的农民眼睛里面看到了希望，可这个希望马上又要熄灭了。

他是真心感到难过，甚至不惜和调查组的成员吵了好几次。

但是没用，他改变不了这件事的结局，所以才来找方唯想办法。

“我告诉你是为什么，因为政策不允许！但是呢，政策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同样会随着时代的发展进行改变，所以大家都无需太悲观。”

方唯知道答案，但却不能直截了当的说出来。

所以他拐弯抹角的劝了几句，实际上就是暗示大家，事情还有转机。

刘奋斗将信将疑，蔡桐倒是眼睛一亮，觉得方支书的话里有话。难怪对方稳坐钓鱼台，恐怕是有什么内部消息吧？

要不然对方不会这么淡定。

“支书，禁止土地流转的政策会松动？”

蔡桐赶紧问了一句，然后眼巴巴的看着方唯。

“我可没怎么说，我只是说以一切皆有可能。来来来，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情了，大家都把酒杯端起来，喝起！”

方唯没有多说什么，然后举杯和大家一起喝了一杯酒。

刘奋斗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从方唯和蔡桐的对话当中听出了一些东西。他觉得自己今晚是来对了，要不然哪里会知道这么劲爆的消息？

看来上面应该会改变禁止土地流转的政策，不说全面放开，起码会有所松动。

如果是这样，那么前进乡和瑶岭农业的合作还有机会，看来此事并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对对对，方支书说得好，一切皆有可能！真要是到了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我就让他们成立前进乡合作社，然后带着土地投靠瑶岭农业，谁也别想再做文章。”

刘奋斗并不是一个莽汉，他其实也想好了对策。

真要是合作项目被终止，他就会鼓动大家成立前进乡农业合作社，走集体经济的道路。到时候以合作社的名义与瑶岭农业合作，就合理合法。

这年月的一些事情就这么拧巴，其实还是新旧观念的碰撞。只有当大家突破所有制的桎梏，改开才会继续向前深入。

所以，方唯从来都不会悲观，大势如此，一些细节上的不合理反而不算什么。

“好说，好说，等过完春节再看。”

方唯打了个哈哈，几个人继续推杯换盏，所有人的心情都慢慢好了起来。

吃饱喝足之后，方唯让人把刘奋斗送回去。

刘奋斗的酒量原本是不错的，只不过今儿心事重重，一不小心便喝多了。

翌日。

方唯见到了调查组的组长，两人东拉西扯，难得有了一次很和谐的谈话。

“方支书，上面认可了调查组的结论，对瑶岭农业不进行处罚。但你们和前进乡的合作项目要终止，培育大豆良种的土地上面再想办法。”

两人聊了半个多小时，组长才拿出来了正式的调查结论。

这个结论不算好不算坏，事情到这里便告一段落。

方唯看完笑了笑，什么都没说。的确也没什么好说的，等不了多久这个结论就会变成一张废纸，不知道调查组的成员会不会很郁闷？

当然，他和这些人并没有私人恩怨，大概以后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等组长将正式的调查结论送达了瑶岭农业和前进乡之后，他就带着调查组成员撤离了新林县。

一周后。

新的一年的一号文件下发，在很多地方都引起了震动。

文件宣布彻底放开个人承包土地的流转，允许转包或者进行其他形式的合作。说白了就是可以农民的手上直接租赁土地，租赁期跟随农民的承包期。

如此一来，之前调查组的结论就没有了任何意义。

蔡桐代表瑶岭农业和前进乡重新签订了土地租赁合同，其实就是换汤不换药，内容几乎没什么变化。

以前违法的事情现在合理合法，世界就这么奇妙。

随后，瑶岭农业在省城召开了生产计划会议，除了探讨新年的生产计划之外，还探讨了公司在新形势下的发展规划。

“支书，咱们应该大力推广前进乡模式，将各自为政的小农种植模式，变成集约化生产的种植模式。既可以为公司创收，还可以带动农民致富。”

蔡桐是从农村出来的，具有一定的情怀。

他考虑问题不仅仅是从经济效益的角度出发，还兼顾了社会效益。

“我觉得蔡总说的不错，带动农民增收也是我们的任务之一。同志们，我们是一家纯粹的集体企业，考虑问题就应该这样。”

方唯很赞同蔡桐的想法，当即给予了支持。

不过，他也告诫大家，扩张要量力而行，不能一哄而上，一定要一步一个脚印的稳扎稳打。(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