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载着木箱子的绿篷卡车,从李追远面前行驶而过,扬起尘土。

李追远看着车影在自己视线里不断远去,渐渐模糊。

少年指尖轻轻摩挲,他感知到了里面运送的是什么东西。

没有封印,只有封条;没有押运,只有司机;没有清障,只有省道;没有遮掩,大张旗鼓。

太过宝贵的东西,又因为太过危险,反而不用担心它在运输途中的安全。

这份摘桃子的手艺,简直登峰造极。

连最后的发运,都透着一股子轻松写意。

李追远心里没有丝毫不平衡,在自己还年轻弱小时,能创造出多边合作、发展共赢的条件,符合自己当下利益。

等自己真正成长起来强大后,才能有那份资格与底气,重新制定这分配规则。

接导车到了,李追远坐上了吉普。

一路安检,抵达营地。

少年先前往翟老那里送资料,进入帐篷时,发现翟老不在,里面坐着的是孙道长。

孙道长正在抠脚。

见少年进来了,他把脚塞回布鞋里,顺带习惯性把指尖放鼻下嗅了一下。

“孙爷爷好。”

“呵呵,你好你好,孙女婿。”

孙道长身上药味很重,那晚主持大阵阻拦墓主人,他伤到了根基元气。

李追远把资料袋放在翟老办公桌,准备离开。

少年能感受到,老人和蔼的目光下,藏着的那份审视。

那日孙道长在这里因误服安眠药睡着了,母罗盘被偷。

当时在现场的就那么几个人,就算当时孙道长没意识到,事后肯定也会琢磨,更何况润生他们几个眼下还在本营地特殊医疗站内接受“工伤意外”的治疗。

只要孙道长去过医疗站,就很容易联想到自己。

李追远刚走到门口,身后再次传来孙道长的声音:

“我说,孩子啊。”

“孙爷爷,您有什么事。”

“你那几个同学,爷爷我去看过了,伤得很重,但恢复得都很好,你放心,这里虽说条件简陋了点,但凡是因工伤出的问题,咱们救治起来都是不遗余力的。”

“谢谢孙爷爷的关心,我正准备去探望他们。”

“呵呵,嗯,你去吧,去吧,孩子。”

孙道长摆了摆手。

摆手间,帐篷口两根捆帘子的绳子垂落,形成了一道阻隔阵法。

随即,孙道长边抚摸自己的山羊须边继续露出和煦的微笑。

李追远没做停顿,迈步而出。

跨过去的瞬间,阵破!

“嘶……”

孙道长拽下了自己一撮胡子。

阵法之道,尤擅以小窥大、见微知著。

这随手一布与顺脚一破间,双方其实已经在阵法造诣上完成了交锋。

隐瞒不住的情况下,李追远就不打算隐瞒了,稍显不客气的回应也是在表明自己的底气。

明面上你道我一声孙子辈、我尊你一声爷爷,毫无问题。

私底下就不要再暗中调查、深入摸底了,切莫坏了规矩。

孙道长将自己掌心摊开,吹了口气,看着自己的胡须飘扬出去,忽地又笑道:

“嘿,好孙女婿。”

……

医疗站内,润生等人的恢复情况很好。

按以往经验,现在就可以出院了,但想着反正是公费医疗,能再住着调理调理,那就再多住几天。

倒不是想占这点便宜,受伤后能往这里一躺,本身也是一种被认可的情绪价值。

应该是韩树庭特意打过了招呼,里面的医护人员对润生他们的敏感度很低,比如林书友身上的新皮已经长出,这种就算是在江湖人士身上都极罕见的恢复速度,在这里居然没有引起他们的惊讶,或者叫他们故意在表演不惊讶。

李追远走到外面,看见了坐在医疗站门口、正啃着干巴巴苹果的赵毅。

“哟,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刚拿到好东西就碰到你了。”

赵毅从工作服口袋里又掏出一个褶皱失了水分的苹果,往袖口上仔细擦了擦,然后双手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递向李追远:

“吃吧,这叫苹果,可甜了。”

李追远摇摇头,没伸手接:“这么珍贵的东西,你自己吃吧。”

“嗐,你等着,我给你找个刀削一下,你吃苹果,我尝尝皮儿就成。”

李追远在赵毅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赵毅没真的削苹果,而是自个儿大口大口地啃。

他看起来没在古葬里那么老了,皮肤褶皱恢复了不少,头发还没变回全黑,但他应该在镇上理发店里染了个黑发。

看起来,像是一个因工作而沧桑的老师傅。

这苹果不是普通的苹果,是赵毅在开拖拉机时,瞧见路旁施工处,挖出了一座不知被掩埋多少载的小土地庙。

土地庙就半人高、半人宽,土地像模糊了,但前方摆着的香炉以及果盘里的苹果,却仍能看出模样。

这座工地的生活待遇很高,副食品不缺;就算再缺,也没人敢去贪嘴这个,万一给自己吃出个什么问题,真划不着。

赵毅直接把苹果拿了,当着众人的面咬了一口,说了声好甜。

这果子叫香火果,可遇不可求,称得上江湖珍品,赵毅靠吃这个,来回补自己亏空掉的寿元。

对走江的人而言,这并不稀奇,一浪过后,功德开始显化,真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瞌睡送枕头。

几个苹果连皮带核下肚,赵毅长长地舒了口气。

李追远:“用不了几天,差不多润生他们出院时,我们这边也会撤场了,你还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工地的施工已经步入正轨,最难的部分问题已经解决,接下来进行的就是矿区建设,罗工与薛亮亮他们就会带队离开这里。

赵毅摸了摸肚子,看着李追远,打了个饱嗝儿:

“姓李的,我连吃了几个,吃撑了,你可得让我缓缓。”

李追远点了点头。

赵毅掏出烟斗,叼嘴里,点燃,深吸一口后缓缓吐出烟雾。

“我想再多待一阵子,反正浪与浪之间有间隔,我打算掏出一半间隔,在这儿把第一阶段工程完工。

回九江途中,绕点路经过南通,看看我干奶奶,顺带再来看看老弟你。”

“地下室里的书,你可以选一套。”

“那多不好意思,哥你已经送我一把刀了,我怎么还好意思再要哥两套藏书?”

李追远没说话。

赵毅继续道:“唉,可谁叫我是晚辈呢,对长辈的疼爱只能受着,不能扫长辈的兴不是,那我就闭着眼随便抽三套吧,你觉得呢,爷爷?”

“行。”

“要不我现在给您磕一个吧,祖宗?”

李追远站起身,准备离开。

赵毅:“喂,姓李的,你什么时候去海南?”

李追远:“不知道。”

赵毅:“你可不是那种有账不算的主儿,陈姑娘是陈姑娘,陈家是陈家,你拎得清。”

李追远:“看情况吧。”

赵毅:“行,要去前喊我,我也打算带着团队去三亚团建一下,享受那阳光沙滩大海,就是天凉了,三亚那边食宿贵,正好蹭你的行程。”

李追远:“还是等你把书都抽了吧。”

赵毅:“远爷讲究。”

不是李追远讲究,他说的是让赵毅选一套,赵毅顺杆上爬变成了盲抽三套。

太爷家地下室里的藏书,每一套都极具价值,就是这价值取向有点问题。

赵毅很大概率,会盲抽中三套养生经、双修法、纯阳童子功这类的秘籍。

离开医疗站,李追远打算回去了。

在走向接导站的途中,看见韩树庭拿着两份盒饭恰好经过。

韩树庭:“吃了么?”

李追远:“还没,韩叔。”

韩树庭:“巧了,多领了一份,别浪费,你吃了吧。”

李追远:“好。”

练武之人,功夫越高饭量越大,这种巧合,大家心照不宣。

寻了处帐篷外,找了两张板凳,一大一小二人坐下。

李追远从韩树庭手里接过已经冷了的盒饭。

这怪他,在那里与赵毅多聊了会儿天耽搁了,把饭凑巧放凉了。

抽出一次性筷子,二人开始吃饭。

韩树庭:“你姓秦还是姓柳?”

李追远:“韩叔,我证件上写着,我姓李。”

韩树庭把一块烧面筋放进嘴里,咀嚼了很久后,再次问道:

“老夫人安康?”

“奶奶一切都好。”

“那他呢?”

“秦叔也很好。”

“他走出来没有?”

“走出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啊。”

接下来,就是专注吃饭了。

韩树庭没去问什么你叔叔在家是如何评价我的,这种话,那晚听起来确实很高兴激动,但不能较真。

自己知道自己的分量,他或许会提起自己,但大概是在指导调教晚辈时:

“你的拳,跟我以前遇到的一个姓韩的一样,心思太多,不够纯粹。”

吃完饭后,李追远和韩树庭告别。

韩树庭仍旧坐在板凳上,抬头望着今日的晴空。

这天,可真清澈啊,像极了自己年轻时的感受。

然后,一张老脸很突兀地出现,挡住了他的青春。

孙道长:“喂,在想什么心思呢?”

韩树庭:“你胡子怎么了?”

孙道长:“琢磨个新阵法时太专注,胡子被扯下来都没察觉。对了,刚就看你和那孩子在一起吃饭,呵呵。”

韩树庭:“怎么,你对那孩子感兴趣?”

孙道长:“那可不,家里仨孙女儿,哪能不上心呢。”

韩树庭嘴角轻轻勾起笑容:“你是要帐下捉婿?”

孙道长坐在了李追远先前的那张板凳上:“得先摸摸底。”

韩树庭:“你自己近期也是在医疗站调养的,我不信你没看到他的底色,江湖,有江湖的规矩。”

孙道长:“我又不是那种摸底,我是真奔着嫁孙女去的!”

韩树庭:“有些人家,可不会管你是什么理由。”

孙道长:“那晚偷我母罗盘和我斗过法的,就是这小子吧。”

韩树庭:“明知故问?”

孙道长:“他是那家的后人?”

韩树庭:“哪家?”

孙道长:“明知故问?”

韩树庭:“你问清楚点。”

孙道长:“他是不是姓柳?”

韩树庭摇摇头。

孙道长:“都到这一步了,还保密?那日斗法,他特意遮蔽了手段,但他曾快速解开过我的罗盘,我在上面找到了一缕柳氏的风水之气。”

韩树庭:“他不姓柳。”

孙道长:“家生子?”

韩树庭皱了皱眉,他不知道。

不姓秦也不姓柳,而是姓李,正常来说,连姓都没改,说明在家生子里的顺次都不够高,都不能跟主家姓。

但看那少年在团队里的地位,连使用秦氏观蛟法的秦家人都听他命令行事,怎么着都不太像。

孙道长:“柳家人丁凋落,这孩子,应该就是柳家的家生子了。”

韩树庭:“你不觉得你在作死么,知道涉及龙王家你还继续问?”

孙道长:“你不懂,我是真喜欢这孩子,看见他,就像是看到了年轻时的我。”

韩树庭:“你和年轻时的自己抢罗盘还抢不过,那你真是虚度光阴得厉害啊。”

孙道长:“我就纳闷了,你这个武夫不该走大开大合的路数么,怎么说话尽是弯酸?”

韩树庭:“别绕圈子了,说吧,你想干嘛。”

孙道长:“我派祖上,曾数次响应柳家龙王令,降妖除魔。不敢说有什么香火情吧,好歹能在那位柳家老夫人那里留下丁点印象。

这次,我伤势挺重,一把年纪了,想调养回来得好久,甚至不晓得能否真的调养回来。

接替我的人,应该就在路上了,我打算给自己放个假,短期内,应该是没办法出山再应付这样的局面了。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手持拜帖,尝试跑动一趟,看看能不能得幸见一面那位老夫人。”

“你要去,柳家祖宅?”

“我看了那孩子身份信息上的地址,写的是南通石南镇思源村,我想去那里碰碰运气。”

“柳家老夫人,会住在村里?”

“我也觉得不大可能,但这孩子户口确实落在那儿,先去瞧瞧吧,若是拜见不到,就是我缘薄,若是能拜见到,那就厚着脸皮,向老夫人求下这桩婚事。”

韩树庭伸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孙道长:“真不是我异想天开,毕竟是家生子,还不跟主家姓,而且我这又是在往里嫁孙女,又不是在往外拐人。”

韩树庭:“你当那位老夫人昏聩了?他就算不姓柳,但在柳家怎么可能没有地位,那可是能让你一把年纪活到狗身上的天赋啊。”

孙道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嘛,万一呢,不试试怎么知道?

你别看我一副埋汰相,但我那仨宝贝孙女,各个可都是美人胚子,又被她们母亲教养得极好,琴棋书画术各有精通。

我到时候就带着她们仨画像和生辰八字,去求那位老夫人测算一下,保不住里面就有天作之合呢!

再说了,我是上门求嫁孙女的,老夫人就算不愿意,大不了云淡风轻地把我打发出去。

呵呵,总不至于为这点小事与我置气吧?”

……

在接导站,等吉普车过来,恰好看见翟老坐在吉普车上回来了。

“小远。”

“老师,我是来给您送文件的。”

“呵呵,那进去坐坐,我正好也有份东西要给你看。”

李追远跟着翟老回到他办公室帐篷,翟老将一个厚厚的信封递了过来。

李追远拆开,里面是照片,拍的是碑文。

翟老:“长白山那边在扩修景区,刚挖出来的,你看落款,雕刻这座石碑的人,就是咱们这里这座高句丽墓的初代建造者,那位高句丽天师。”

碑文上的内容讲述的是一段经历,那位天师在长白山上,得见真正的天道显化,为自己点拨洗礼,自此,天师自认为是天道意志在人间的行走,要为人间传递天意。

翟老:“感觉怎么样?”

李追远:“绝大部分宗教创始者,都有相类似的经历。”

翟老:“嗯。”

李追远觉得,如果是自己老师的话,把这些照片拿给自己看,很正常。

可如果是自己“老师”的话,把这照片特意拿给自己看,又很不正常。

翟老愿意分享这类细节背景,可大帝绝不会无的放矢。

翟老:“那小远,你认为,这个故事是假的么?”

李追远:“我觉得不太真。”

翟老:“怎么判断的?”

李追远:“我相信科学。”

翟老:“科学更要讲论证,而且,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李追远点了点头,他冒着极大风险进去验证过了,是假的。

翟老:“可调查与论证,都需要付出成本,很多时候,往往需要人付出大半生,甚至,是付出自己的生命。”

李追远知道,“老师”上身了。

少年眼角余光看向翟老身后,那道影子在光影没变化的情况下,缓缓偏离,看起来像是在地上额外又分出了一个人。

大帝吃了自己一缸蜜饯,也该赏自己一颗甜枣了。

李追远:“老师您说的对。”

翟老:“所以啊,如果一个人能重来很多次,或者是一个人能分出好多个自己,一个一个地去做论证,去做测试,死了也无所谓,反正还有下一个,那效率岂不是就大大提高了?”

李追远明白了“老师”的意思。

虽然魏正道死在了这里,被撑爆在了册封台上,但李追远还是认为魏正道没死在这儿。

这时,翟老分离出去的影子,又缓缓回束,恢复了正常。

翟老:“就比如像这里的工程,很多危险的施工与探测,如果能让机器人来代替,那能节省多少风险啊,我真希望,这样的一天,能够早点来到。”

李追远:“我也是。”

翟老伸手,从自己上衣口袋里,又掏出两张照片,放在了办公桌上。

“这里还有个很有意思的事,我们现在对那些在公共景区或文物建筑上进行刻字破坏的人,往往是竭力声讨,有些还得为此付出法律代价。

但同样的事,如果放在古人身上,性质就不一样了,反而会为其增添价值,也让考古变得更加有趣。

就比如长白山上的这座天师碑文,就被人涂鸦了,但涂鸦者也是个‘古人’,这种‘新古人’与‘旧古人’之间的互动,真是让我们这些当代人,都忍俊不禁。”

李追远将两张照片拿起来,先看向第一张。

这是碑文的顶部,原本应该是一片比较大的留白区域,却被人留下了批注,这字迹,李追远相当熟悉。

这位擅长在字体间散发情绪,在这里,可以明显感受到他在写下这行文字时,很激动也很期待。

【下文是否为真】

李追远拿起第二张照片,这里拍摄的是碑文底部,文字下方的底座处,也被留下了批注,与前段形成首尾呼应,但能看出来,写下这段批注时,他的情绪很是愤怒,带着点被欺骗后的气急败坏:

【上述纯属放屁】

———

明早还有一章,大家起来看。

(本章完)

第434章 (本卷完)

润生他们出院了。

身体虽然没彻底恢复,但表面上已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赵毅:“姓李的真是的,你们出院的日子,他也不说来接一下,再怎么样也得搞点二踢脚放放,去去晦气。”

谭文彬:“小远哥昨天来说了,他今早得陪罗工去集安城区开一天的会,这边要撤离了,但还得安排好留守人员盯着施工进度。”

能哪里需要就往哪里调的,是野战精锐,但对于大部分人而言,能留守工程也算是独当一面的历练机会,尤其是这种特殊性质的工程。

赵毅:“我拖拉机上准备了烤炉和肉,咱们自己庆祝一下,来,阿友,过来帮我搬下东西。”

林书友:“这里有食堂……”

赵毅:“食堂哪有自己亲自烤着吃舒服,你相信我的手艺嘛,我运输队里有个本地工友,刚给我从他家里带了一道东北地道硬菜。”

林书友:“什么硬菜。”

赵毅:“写在《保护法》菜单上的硬菜。”

不由林书友拒绝,赵毅强行搂着他的脖子,把林书友带去给自己搬东西。

走出去一段路后,赵毅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苹果,递给林书友。

“快,赶紧吃了补补,别让人看见,我就剩一个了,自己都没舍得吃,特意给你留的。”

林书友:“这苹果好像不太新鲜……”

赵毅对着林书友后脑勺直接一记毛栗子,骂道:

“你吃不吃,不吃我就马上找谭大伴请教一下该怎么给俩老婆写不一样的情书!”

林书友低头啃了起来。

吃着吃着,他就听到了体内来自童子的愉悦轻吟。

“咿呀呀呀~舒服~舒服呐~”

赵毅关心地问道:“那边的皮没恢复吧?”

林书友疑惑:“什么皮?”

赵毅:“没事,重新长回去了也没关系,我那把刀正适合割这个。”

……

陪着罗工开完会回到营地时天已经黑了,本来可以宿在城里军休所的,但罗工执意要回来。

工作切割已经完成,办公室也空了,其实回来也没什么活儿需要干。

罗工说他想喝点酒。

知晓营地食堂肯定已经关门,回来的路上经过一个小镇时,薛亮亮就打包了些熟食,买了两瓶白酒,外加两瓶豆奶。

师徒三人,在办公室里吃这顿延迟的晚饭。

薛亮亮陪着罗工喝了点酒,李追远专注喝奶。

罗工的酒量还是可以的,但今晚他似乎有心事,容易醉。

“你们回去休息吧,今天陪着我开会跑前跑后也是辛苦了。”

薛亮亮和李追远离开了。

罗工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拿起没喝多少的第一瓶酒,给自己的杯子满上。

默默地端起酒杯,看着里面纯澈的酒水,罗工走起了神。

项目已步入正轨,虽然前期有极端天气情况造成的些许波折,但并未发生什么大的意外。

至少,自己想象中的曾经历过的那场画面,并未再次出现。

心里,其实是有遗憾的。

毕竟,这是自己牵挂了那么多年的心结。

罗工一直想解开,也为此做了很多很多的推演,可当这结被如此轻松地解开后,心里反而怅然若失。

别说倾诉了,这种情绪,甚至无法对自己最亲近的两个学生表达。

他无比自责于自己心里,竟会有这种想法。

盯着杯里的酒,酒水微晃,罗工的目光也跟随着一阵恍惚。

耳边,传来丝竹乐律之声,周围人影憧憧,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一切的一切,都似回到了自己年轻时的那场现实梦魇。

罗工抬起头,他看见四周桌案后坐着的,不是身穿高句丽服饰的贵族,而是年轻时,曾与自己一同加入第一次调查计划的同僚。

当年,他们与自己一样,都还很年轻。

大家也曾在严格的条例允许下,搞过这种聚会,彼时的条件哪里能赶得上现在,能弄到点酒给每个人湿一下嘴唇都已不易,更是得以各地不同口音普通话讲出的故事来做下酒菜。

罗工的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这些年轻的面孔,当年都没能从第一次调查事故里活着出来。

这时,有不少人,举着酒杯加入了这里,他们的年纪,普遍都大了。

里面有人是活着出来了,但精神上出了问题,很多都自杀了;还有些是和自己一样,较为完整正常地出来,后来也继续参加工作,近些年因各种原因走了的,罗工去探过病,无一例外,在见到自己后,哪怕病魔缠身,可都抓着自己的手,诉说着当年的那次调查,这是大家伙埋在心底,永远都无法迈过去的坎儿。

失败,其实并不值得纪念,真正让人难以释怀的,是永远留在那场失败里的战友。

这会儿,大家都在举杯,都在欢庆,像是在举办着一场庆功晚会。

罗工笑了。

是啊,就应该顺顺利利,就应该平平安安,就不该发生什么狗屁倒灶的事儿,大家,都应该好好的。

举起手中的酒杯,罗工与他们一起欢庆起来。

去而复返的李追远站在不远处。

回来的原因,是他在这儿察觉到了鬼气。

少年没慌张,因为这鬼气很精纯正统,给人以有编制的感觉。

事实的确如此,李追远看见了站在帐篷门口阴影下的翟老,翟老身后,像是立着一扇门。

罗工办公室里的鬼魂,是他亲自从鬼门里放出来的。

过了很久很久,翟老身后的门影消散,他走进了帐篷。

看着醉在桌上不省人事的罗工,翟老将自己手里提着的袋子举起:

“知道你要撤走了,今晚心里会不痛快,我还特意准备了酒想陪你喝点的,没想到,你自己偷偷抢跑醉了。”

“老师。”李追远走进帐篷。

“小远啊,来,帮一下忙,给你这位醉老师搬到床上去。”

在一老一少的共同努力下,罗工被安置到了床上。

他睁开了眼,看了看翟老,酒还没醒,接下来说话时带着些许颤音:

“我刚刚见到他们了……他们都还在这里……他们说他们要走了……过了今晚就要走了……”

翟老坐在床边,像是位慈祥的长辈,轻轻拍着罗工的手背:

“走了好,走了好啊,能走,说明放下了。”

罗工:“他们说,我们现在的施工条件,比过去好多了,好太多了……”

翟老笑道:“这才哪儿到哪儿啊,等这帮孩子们长大,你也会对他们,说出一样的话。”

罗工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睡着了。

翟老给罗工盖上被子,与李追远一起走出了帐篷。

“小远,你们明天就要撤了啊。”

“嗯,您呢,老师?”

“我啊,还得再留一会儿,继续做这方面的研究,过阵子,还得往长白山天池走一趟。”

“您得注意身体。”

“我老了,注不注意都这样了,倒是你,得好好宝贝自己的身体,你还年轻,要记住,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我会的,老师。”

“呵呵,晚上天凉,风大,记得把帐篷帘门关好再睡。”

“嗯,我记住了,师父。”

……

赵毅带着自己的人,继续留在工地建设。

本项目组除了留守小组,其余人都被安排回金陵。

李追远并不打算去附近大城市坐飞机,而是租了辆车,打算原路返回,有些事儿,还得做一下收尾。

薛亮亮思念妻儿心切,就自己先行返回南通。

谭文彬开车,离开集安城区,来到郊区民房。

经过陆壹外婆家时,本不打算停留,想直接开过去,况且,陆壹这会儿也已经返校了。

谁知,陆壹的外婆恰好拄着拐杖在路边散步,老人家虽然年纪大了,但眼神很好,一眼就认出了坐在车里的李追远等人。

车开过去后,老人家还几次举起拐杖,挥舞不动了,只能一下一下地上下甩,谭文彬把车又倒了回来,甜甜地喊了一声:

“外婆。”

就这样,众人被外婆强行留下来,吃过午饭才允许走。

过寿时的热闹场面不再,其他子女都各自归家了,外婆跟着大儿子儿媳生活。

不过,今天恰好有一对夫妻亲戚,来这里串门。

有谭文彬在就不会冷场,开饭前,谭文彬就和对方坐院子里,互相递烟聊了起来。

男的本来有心事,但和谭文彬聊着聊着,兴致就渐渐高昂起来,很快,谭文彬就被称呼为谭老弟,谭文彬也称呼他李大哥。

没错,男的和自家小远哥是本家,也姓李,朝鲜族人,叫李太正。

李太正曾是柔道运动员,现在和妻子都是学校里的体育老师。

目前正打算辞掉这教师饭碗,想趁着还年轻,前往上海滩闯一闯。

人生转折路口,难免有点迷茫与忐忑。

谭文彬没帮他出主意,只是顺着他的想法说话,其实人家心里早就下好决定了,这会儿需要的,就是心理按摩,谭文彬尤其擅长这个。

李太正被按摩得老舒服了,吃饭时,一边拉着谭文彬喝酒一边激动地给他规划自己那宏伟的商业蓝图,嗯,他的蓝图是去上海……卖拖鞋。

谭文彬保证,以后肯定找他订购拖鞋,支持他的生意。

李太正拍着胸脯说,都是自家哥们儿,以后老谭家的拖鞋他包了!

说到这里,他才想起询问谭文彬是哪里人,得知是南通后,他挥手道:

“南通离上海不远,近得很,我亲自开车送拖鞋上门都可以!”

饭后,谭文彬这边要走了,李太正很是不舍。

主要是这种陪聊,茫茫人海实在难以寻觅,搁以往,这可是家里老太太的御用专享。

李太正搂着谭文彬的肩膀,送他们上车,途中路上有个被风吹过来的易拉罐,他上去就是一脚,易拉罐被踢飞,稳稳击中前方一棵小树。

谭文彬:“哟,李老哥,练过?”

李太正有些不好意思道:“以前想进市足球体队来着,没过关,被涮下来了。”

时年,国内足球职业联赛刚刚兴起,东三省的足球底蕴首屈一指。

谭文彬:“那以后成了大老板,李老哥你可以学大连那位,也整个足球队玩玩?”

李太正:“哈哈哈,那玩意儿纯往里头赔钱,傻子才整!”

谭文彬喝了酒,林书友负责开车。

李太正站在道口,目送着他们的车离开后,转身招呼自己的妻子。

他们也要准备离开故土了,亦或者叫,寻找人生下一个阶段的新故土。

谭文彬在车上眯了一觉,醒来后不忘提醒林书友前面开慢点,别错过了那位老乡家,毕竟自家的双发动机豪车还寄存在那里。

到了老乡家,豪车停在院子里,被保养得毛发锃亮,车身都肥了半圈。

租来的这辆车被暂存在这里,大家伙坐上了双驴车,继续前进。

入夜后,下雪了,这算是东北今年的第一场雪。

因道路结冰,前方又出现了车祸,导致车辆通行受阻,有些车没备好防滑链的,也不敢继续往前开,只能停在路边。

八蹄驴轮完美解决了这一问题,大家伙又一次在两侧车主艳羡的目光中穿梭而过。

到那个位置,离开主道,进入山里,沿山路上行,于深夜到达五仙庙。

李追远进庙给五位大仙上了香,走礼仪;谭文彬则与庙里一众长老们去偏厅详谈,聊世俗。

自此,在这片老林子里,南通捞尸李也有了一处门下附庸势力。

解决了山涧内的问题后,五仙庙将迎来对外的发展期,需要一座神秘的靠山;李追远这里则需要他们来给自己收集供给一些阵法、术法材料,大家各取所需。

相较于白家镇,李追远更喜欢这种久经考验的清白传承。

陆屿将众人的黄色小皮卡修好了,还做了保养,谭文彬把租车存放地告诉了陆屿,让他帮忙把车给退了,顺便小声埋怨了一句那家车行好黑。

陆屿笑着点头:“既然黑,那就帮他们洗白。”

开着自家的黄色小皮卡,接下来一口气到了丹东,宿在了冉雅柔开的洗浴中心。

谭文彬将手牌往林书友手腕上一戴,领着阿友在服务生一声声“贵宾两位”中,上了二楼再上三楼最后更是上了四楼。

可惜,阿友的皮肤刚长回来,嫩得很,禁不起泡更禁不起搓,大部分时间只能看着彬哥在那里享受完会所里的所有服务,光各种形式的开背就做了五轮,做完后谭文彬觉得自己的皮被打得和现在的阿友一样薄。

休整完毕后,接下来就是传统的人歇车不歇了,一口气从丹东干回南通。

中途,李追远拿大哥大,给张婶小卖部打过去电话,想通知太爷自己等人到家的时间。

老规矩,打通后先挂掉,张婶去喊人了。

过了一会儿,李追远重新拨打过去,电话很快被接通。

只是电话那头,迟迟没有接话人的声音,倒是能听到张婶与其他人的聊天声,说明通话正常。

“阿璃?”

电话那头传来两记指尖在话筒边缘的敲击声。

李追远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画面,阿璃拿着话筒,站在小卖部柜台前,周围,有一群正在聊是非的婶子们。

老太太只会在家里坝子上远望,她不会跟过来,也不会让秦叔刘姨跟来。

偶尔会和阿璃一起出门的翠翠,此时也不在这里,要不然自己肯定能听到翠翠喊自己“小远哥哥”。

所以,阿璃现在是一个人。

张婶隔着稻田喊小远侯来电话了,太爷应该不在家,阿璃自己走出家门,来接这电话。

“阿璃,我明早就到家了,让刘姨给彬彬哥他们准备好早饭,我想吃红糖卧鸡蛋。”

话筒那头,再次传来两记清晰的敲击声。

“哟,这是三江叔家里住的那个细丫头吧,乖乖,长得好漂亮啊。”

“可不,简直跟仙女儿一样。”

“啧啧,可惜了,听说好像不能说话,唉,真是的,多好的细丫头。”

李追远知道,面对众人的目光与点评时,阿璃应该很痛苦难受。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由此变得急促。

李追远本打算将电话挂了,让阿璃早点离开,结束这场折磨。

但很快,呼吸声再度恢复平静。

李追远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在自己一次次出门走江时,女孩在家里,也在努力尝试着走她自己的江。

每次张婶的接电话呼喊,对女孩而言,都是一场测试,她一次次退缩失败,却又一次次坚持,从未放弃。

终于在今天,得以成功地一个人走出来,在人群目光注视下,接起了电话。

别人点灯走江还能讲个循序渐进,阿璃起步就是,直面地狱。

“阿璃,你等我回来。”

“哆哆。”

李追远将自己身子放舒缓,靠在座椅上,扭头看向车窗外不断向后飞逝的景物。

少年本以为自己需要思考很久,但事实是,这决定比他想象中,要容易下得多。

当彼此的进步,足以抵消覆盖掉那些仍存在的客观劣势与问题时,这一切,就只是水到渠成般的自然。

电话那头一直没有挂电话,因为少年这边还没有说再见。

张婶小卖部门口,阿璃右手拿着话筒贴着耳朵,左手攥紧,里面的钞票已经被她的汗水打湿。

这是要付电话费的钱,以及按照少年的习惯,每次他都会在张婶小卖部里给太爷买包烟以做消费。

阿璃的眼睛,盯着烟架上的那包烟,待会儿听到“再见”后,她会把电话挂了,然后马上伸手指向那包烟,等张婶转身拿烟时,她再把钱放柜台上,等张婶找零。

这些流程,在女孩的脑海里,已反复演绎了无数遍。

然而,她没能等到自己计划中应该听到的“再见,挂了”,

而是:

“阿璃,下一浪,我带你一起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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