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第126章 陈知府的心思(一更)

第126章 陈知府的心思(一更)

知林延潮是提坐堂号,衙役脸上亲热了许多,笑着道:“公子是侯官人,内人也是侯官的。”

林延潮笑了笑道:“幸会,幸会。对了,我与你们府衙的张师爷相熟,他今天有来吗?”

衙役听了更是殷情,当下道:“原来公子是张师爷的熟人,那就是自己人了,他当然来了,一会我知会当搜子的弟兄一声,然后他们下手轻些。”

林延潮笑着拱手道:“多谢这位大哥了。”

衙役也是笑得咧开了嘴。

当下林延潮跟着衙役,走到考场旁一角,但见早有一群人黑压压地站在那,并手里都提着灯笼。

他们见有人过来,都是微微举高了灯笼,然后有人道:“林兄,你来了!”

“我们还在道林兄何时来呢?”

“不会是睡过头了吧!”

林延潮手上不便,笑着回礼。这些不少是林延潮侯官县试同案,书院同窗或是那日在诗会上认识的,与他相熟。现在林延潮在这一届府试考生中,也算是小有名气之人。

林延潮到侯官一圈的士子中站定,左右都是县前十的人。

大家都是拱了拱手,聊了几句,就没什么心情说话,抬起头看着龙门,闭口不言。

鱼跃龙门,若是过了府试,那么就进一步算是童生。在等级森严的科举体系里,也算是有了名位了。而身为童生就能考秀才了。

此刻就算是铁定过了府试的各县县试案首,也是并不轻松。因为他们也要在府试里拿个好名次,若是能取府试第一,无论院试成绩如何,都会保送进学。而府试前十,也能在院试时候提坐堂号。

这每前进一步都是要争的!

林延潮看着左右考生,突然想到一点,事实上府试说取五十个名额,但只有四十个,因为十个县的案首实际上已是内定了一席之地。

剩下并非县试案首的考生们,要为了争夺四十个名额,进行一番搏杀。三千县试搏杀过来的考生,要争夺四十名院试试额,这难度简直比当初国考还难啊!

想到这里,林延潮却心道,难就难吧,我有何惧,该准备都准备了,就放手一搏吧!

林延潮抬起头望向天边,启明星正在天边的薄雾中闪动!

嗯,这是个好兆头。

公堂之内,知府陈楠端起一盏新沏好的龙井茶,呷了一口。

作为绍兴人,陈楠当然最喜欢喝的,还是这产自本省龙井茶。

茶味在口中回甘,陈楠醒了醒,府试是卯时一刻开考,身为主考官他也必须与考生一般,不到四更天就要起床。

眼下陈楠还是有几分发困,所以喝几口茶好提提神,驱散困意,他一会要向本府考生训话,他也生怕在这时候,有任何失仪,到时候就闹了笑话了。

趁着还有些时候,他将考生名单拿过来仔细看了遍,他也是要斟酌一番,本府十县,身在省城内的闽县和侯官两县读书人最多,但是不能五十个试额都取侯官,闽县的,这其中必须有所平衡。

每个县都要雨露均占,开国之初南北榜的事就狠狠闹了一出,这都是以往的教训啊!既要平衡各县地方,又要从中选拔人才,而且还需照顾到几家背景太硬的关系户,这内内外外,着实不容易啊。

陈楠在细想之际,张师爷走了过来道:“东翁,各县县学教谕都来了,眼下正提请考生准备入场。”

陈楠点点头道:“马上到卯时一刻了,时候不多了,告诉外面的人准备开龙门,放考生入场。让搜子把眼珠子放亮了,该查的查,该搜的搜,不许姑息。本官就不信了,各县县试会有那么多剿袭文章的墨卷,这里面八成都是夹带舞弊!”

陈楠吩咐下去,当下在旁的书吏,衙役都是领命而去。

公堂里就剩,陈楠与张师爷二人。陈楠又喝了口茶,心想府试之后,取中五十名童生都会拜自己为座师。一般而言,历次福州府五十名童生里将来都会出一两个进士,这对于官员而言,可是宝贵的人脉财富。

若这一届砸在自己手上,没选拔出什么人才,那可损失大了。

想到这里,陈楠不敢怠慢,用手指敲了敲桌案问道:“士子之中,可有什么公论?或是贤良之才?”

张师爷赔笑着道:“派去打听的人都回来了,众考生都赞府台大人,平日公正廉明,此次府取必是公允,至于是不是贤良之才,还不是府台你说的算。”

陈楠笑了笑道:“奉承话就不要讲了,古人征辟选士,每到地方先问有无孝廉,有无贤良方正。本府身居高堂之上,也偶尔会听说,士子里有什么闽县七杰,侯官五子,你看这些人可有真才实学?”

张师爷认真地道:“属下也打听过了,读书人相互吹捧,彼此造势也是常事,有无真才实学在下不敢判断,但滥竽充数肯定有几人。”

陈楠道:“眼下很多士子不好好读书,整日只知交游,写了几首歪诗,就自以为有了名声。朝廷开科取士,是为国求贤,不是要这些沽名钓誉之人。难怪我在绍兴时,听家里人说眼下世风日下,终不如当初我辈读书人求实务本,专研经义。”

张师爷道:“东翁慧眼如炬,自是能淘出金子的,吹嘘再了得,但文章是骗不了人的。”

陈楠称许地点点头道:“此言深合我意,不过你真的没听说什么贤才吗?”

张师爷道:“有那么几个,东翁可听说过陈一愚?”

陈楠笑着道:“此人不是昔日状元公的儿子。”

张师爷笑着道:“正是,此人府试之前,在南园内举行数次诗会,请了不少府试弟子。陈一愚眼界很高,诗会里确也请了几名有名的考生,如翁正春,叶向高等。”

陈楠点点头道:“叶向高县试时的墨卷,我看过,此人才华横溢,不说秀才,就是举人进士也是可期。至于翁正春本府就不知了,不过能与陈一愚,叶向高并列,也不会差。”

张师爷当下又说了几个名字,陈楠拿了笔一一抄录下来,待听到林延潮三字时笑着道:“怎么他也有被请去南园?”

张师爷笑着道:“是啊,不过别人都说他诗才平平,可却有过目不忘之才。”

陈楠停下笔来道:“半个月前,此人还托你找过本官,本府记得他有提坐堂号吧。罢了,到时他的卷子,本官会着重看一下,但话还是放在那,取不取要看他文章写的如何。”

张师爷笑着道:“东翁真是公正廉明。”

陈楠笑着道:“这也是为国荐才,还有你说的这些人的卷子,到时本府会着重看,务必不使贤良遗落。”

陈楠话音落下,那边一阵梆子响。

张师爷拱手道:“东翁,龙门开了。”

陈楠点点头,端起茶碗又呷了口茶。

(本章完)

127.第127章 又蒙对题了(二更)

第127章 又蒙对题了(二更)

龙门缓缓打开。

考生们五十人一队待搜查入场。

林延潮经历过县试的搜检,觉得没有传说中那么严格,但见了府试搜检,才这知道县试和府试不是一个级别。

但见考生一个个站在龙门前,解衣脱鞋已是不够了,连发髻也是要打散掉,披头散发地检查,然后考篮里,笔墨纸砚也是拿出一个个搜察。

这时一名考生待搜子搜到自己时,颤颤巍巍地不住发抖。

这搜子顿觉得有异,当下仔细搜了起来,将这考生外衣内裳都是脱掉,却并没有发觉什么异状。

搜子一时也没有主意,突见这考生双腿夹得很紧,当下踹了一脚骂道:“腿岔开。”

那考生颤抖地张腿,但见那搜子伸手往他裤裆里一掏,然后将一叠纸甩在地上骂道:“你这夯货,居然将作弊文卷藏在谷道里,来人扒了他的裤子,让去见府尊。”

身后的考生都在那偷笑。

两名衙役在拔他的裤子,而那考生努力提着裤子道:“不可如此,有辱斯文啊!”

衙役骂道:“扒了,啰嗦什么!带走。”

一名考生被抓后,不久又是一人被搜检出来,林延潮见得竟是之前在府试报名时,见到的老儒童。

这老儒童是将作弊的卷子夹在饼里的,被官差剖开了,就露了陷。

老儒童眼泪都落了下来道:“诸位差大爷,行行好吧!求你们饶了我这一次吧,老朽十三岁过县试,但府试却来来去去考了十几回。老朽只求取个童生,让我进去写一题也是好的。”

说着这老儒童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官差道:“取了你,别人怎么办,恳求也没用。”

两名衙役一左一右上将这老儒童拉开。一旁考生无不哀叹,看着对方一把年纪赴考,还落得这下场,不由生恻隐之心。

林延潮心道,果真如我所料,县试剿袭的文章太多,令府试时加强了搜查的程度,以防止考生作弊。

不久又是一名考生被拿下,门口官差喝道:“尔等不要让我们为难,乘着还没入场,将作弊事物都给丢了,我可以当没看见,若是被搜出来,拿至府尊面前那就不好看了。”

众考生们一阵骚动。当下就有人偷偷将作弊的东西丢了,一时满地上都是小纸片。

下面搜查出舞弊的考生就少多了。待进场了几百号考生后,就轮到林延潮入场了。

一名衙役走来,林延潮正要解衣,哪知对方只是笑了一下,简略搜了一下,走了过场就放过了。

林延潮一愣,陡然想起这是对方交代的优待,果真还是有特权的存在,也好,可以衣冠整齐的赴考了。

又经廪保认人的程序后,林延潮拿到卷子,但见卷子上除了写自己座号之外,卷面上果真加盖了一个‘堂’字的小戳。

而提坐堂号,就在要在知府坐考的公堂前考试,所以连找位置也省去了,直接往公堂上去就好了。

但见陈知府坐在高背椅上,目光扫向自己,林延潮当即低头朝他作揖。

陈知府显然是认出自己,目光多停留了一下,却没有什么表示。林延潮知他身后还有一群考生,众目睽睽之下,陈知府也不好与他说什么。

林延潮当下入坐,就坐在公堂前的考房内,正巧也面对着公堂一侧。

林延潮将笔墨纸砚悉数放在上面。随着考生入场结束,陈知府开始训话,训话前先不由分说将十几名夹带被抓的考生,每人抽了十鞭,然后剥夺他们三年府试的资格。

接着云板一响,几名官差既拿着写着考题的卷子下发。

哦?府试考题没有写在考题板上,而是发下来?

林延潮接过考题,但见一张纸上写着两道四书题,一道五经题,两道五言八韵诗。

第一道题,故旧无大故则不弃也,无求备于一人。

这一题意思很明了,是周公对他的儿子封在鲁国的伯禽说的,旧友老臣没有大错,就不要抛弃他们,不要对人求全责备。

林延潮见了这一题,不由仰天而望,差一点泪流满面了。

众所周知,科举有三重,重八股,重首场,重首题。

重八股,尽管几场考试里,要考你策问,诗赋,表判,大明律,但最重要的还是要考你的八股文。否则就算你诗才有李白,杜甫的水平,也考不上。

重首场,县试一般是四五场,府试则是三场,但无论多少场,第一场都是最重要的。第一场过了,后面几场随便你考。

重首题,就是第一场的第一题,至关重要。

府试三千考生,首场三千卷子,九千时文。身为考官怎么有那个耐性,一题一题看。很多考官看完第一题,对你文章就有个大概印象,第一题写不好,直接丢了,后面写得再花团锦簇也是白搭。

更有甚者,只看第一题首句,破题不对,整场考试都白来了。而林延潮手上这首场首题,出自论语微子这篇考题,竟然刚刚作过!

林延潮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自己真的不是在梦中后,只能感叹自己狗屎运实在太好了。

这一题,在林烃给自己布置的考前突击题海战术里正好作过。

这一篇文章,林烃当时看完后还是很欣赏了,说文章立意很高,枝干也不错,理气也足,颇有韩海苏潮之势,只是可惜太重理气,修辞上不足,用词上也达不到四六骈文那种美感。

之后他以十分认真负责的教学态度,将林延潮这篇文章润色了一遍。

而当时林烃给自己改那篇文章,就算过了三百年,自己都还会记得。

当下林延潮不假思索地在卷面上写到,轻弃故旧,于义俭矣。破题言简意赅,但文章重得是后面,洋洋洒洒一大段气势磅礴,如排山倒海一般的骈俪句。

林延潮运笔写下来,一气呵成!

就在在场考生还都在寻思如何破题时,林延潮已将首场首题给写完了。

这篇文章九成是自己写的,其中一成是林烃改的,令文章看得更华美一些,打个比方,将原本能评八十分的文章,拔高到九十分的程度。

林延潮定了定神,平复下情绪,第一道题虽是中了,自己府试录取已是八九不离十了,但一题不够了,下面几题虽没有首题重要,但在首题伯仲之间时,第二题第三题可断考生名次。

后面几题,林延潮先看了一遍,都不在林烃给自己出的题目之列。也是府试前写了一百五十道题,能在考试里的三题中蒙对一题,已是极低概率的事件,若是再蒙中一题,唯一解释只有林烃已是提前从陈楠那得知考题,泄题给自己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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