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心猿归正!天子认证!(二更)

严世蕃从翰林院回来,颇有些垂头丧气。

他和徐阶、赵时春商量到这么晚,还是没找到一个有效的劝说之法。

而刚刚进了国子监,迎面就见桂载抱着书走了过来,这位同窗就住在隔壁的斋舍,这些时日放课后时常过来玩耍。

“明威呢?”

“我刚刚见他去许祭酒那里了。”

“唉!这么快就要解散了么?我的一心会啊……好痛心……”

严世蕃再叹了一口气,眼珠子滴溜溜转动,想着自己是不是要抽身开溜了?

换做几个月前,还是桂载小跟班的他,这个时候肯定是毫不迟疑的切割了。

毕竟海玥如此作为,很像是第一次上天庭的猴子,觉得弼马温官太小,羞辱意味太强,干脆大闹蟠桃会,反了出去。

性质当然没有那么严重,只是要解散一心会而已,或许天下士子还真就喜欢这等刚正不阿的风骨,方才徐阶和赵时春就对这位五体投地,但陛下肯定不高兴啊!

你也不是神通广大的孙悟空,怎能辜负圣眷,违逆玉皇大帝呢?

唉!

不会牵连我们吧?

可脑海中浮现出这些日子的相处,想到从小到大,他都没有过这样真正的朋友,严世蕃咬了咬牙,又做出了一个违背处事原则的决定:‘爹爹说过,择友以德,非以势合,我现在逃了,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啊!’

这般一想,他反倒放松下来,或者说有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味道了,朝着祭酒许诰所在的院子而去。

最初见海玥时,他还暗搓搓地说祭酒许诰的坏话呢,因为对方与父亲严嵩确实有些不对付,属实是严嵩当国子监祭酒时,功绩太过凸显,各方面安排得井井有条,许诰接班后难以建立起属于这一任的威望,自然就生出些龃龉。

不过这些小矛盾在郭勋大闹国子监后烟消云散,尤其是后来那个武定侯灰溜溜地滚蛋,当时祭酒许诰眉飞色舞的表情,严世蕃至今都记得,也是给这位赶上了。

可现在又有了一心会的风波,也不知道这位年岁不小的祭酒能否撑得住,如此跌宕起伏的风波。

“哈哈哈!好!好!好啊!”

正想着,一阵笑声传了过来,就见海玥和祭酒许诰走了出来,两人言笑晏晏,那爽朗的笑声就是后者发出的。

严世蕃揉了揉眼睛,以为看错了,迟疑着上前行礼:“许祭酒!”

“东楼啊!”

许诰此时的神态,好似过年登门拜访的长辈,要多亲切就有多亲切:“好好在一心会进学,来日为我大明栋梁之才啊!”

“是!是!”

严世蕃猛地反应过来,大喜过望,再看向海玥:“一心会不解散了?”

海玥还未回答,许诰就抚须笑道:“解散?岂能解散?陛下还要给一心会御书赐字呢,等选好了院子,你就明白了!走!”

三人往主院走去。

一路上远远见到海玥高大的身影,甚至来不及发现许诰也同行,不少监生就纷纷绕路,好似在躲避瘟神。

显然消息已经传开,反出天庭的弼马温人人都在躲避。

海玥神色平淡,许诰暗暗摇头,严世蕃则恶狠狠地瞪着那些绕着走的监生。

而很快到了目的地,严世蕃见状都惊了:“这里是敬一亭吧?我们一心会的庭院选在对面?”

敬一亭不是一座小小的亭子,而是国子监第三进院的主建筑,于嘉靖七年修建,将御书《敬一箴》和《注范浚心箴》《注程颐视听言动四箴》等诸篇文章刻石立碑于内。

而今一心会的驻地就选在敬一之门的对面,恰好能见到那面阔五间的门庭。

许诰前后亲自看了看,确定这里足够体面,万一陛下驾临此处,见到这个也不会觉得怠慢,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此处就叫‘一心亭’如何?”

别说严世蕃受不了,海玥都觉得有些不至于:“许祭酒,只是学社所需,万不敢在国子监改名!”

许诰抚须道:“也是!也是!待得陛下御书,那定能名传后世,岂是老夫能随意改得的?”

海玥:“……”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还有,你再怎么说也是四品官员,别笑得这么谄媚!

说实话,海玥也没想到,第一个舔得如此直接的,是自己学校的校长,之前的许诰也就是在郭勋面前怂了些,其他时间还是表现得颇具威仪,结果听到一心会要在国子监常驻,态度就完全不加掩饰了。

权力当真可怕!也确实容易让人沉迷!

严世蕃同样看了出来,但一时间还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去了翰林院一趟,回来后就有了翻天覆地的大变化,所幸是好事就行,兴冲冲地道:“我去唤十四郎和林敬夫过来,一起打扫打扫?”

眼见海玥点头,他一溜烟地跑了出去,眼珠转了转,却没有先去找海瑞和林大钦,而是特意沉着脸,在每个学堂和斋舍外转了一圈,时不时地还叹一口气。

“东楼兄,这书还你,小弟敬谢不敏了!”

“严东楼,你前些日子不是挺威风么,今日怎的如此丧气啊!哼!小爷我想入会,你还不允许,该!”

“以道事君,不可则止!一心会的诸位君子不趋俗不媚世,孤洁傲岸,我等钦佩!”

避之不及者有之,退还西游者有之,幸灾乐祸者有之,安慰敬佩者有之。

小小的国子监,已是众生百态。

严世蕃没有光顾着感慨,而是怀里揣了一个小本本,把每个人的大致言行都记了下来。

哼!等着吧!

要不了多久,我就来一个个翻旧账!

确实没要多久,待得严世蕃转回斋舍,刚刚叫上海瑞和林大钦,连着桂载也一并带上,回到敬一亭前,远远就见一行人鱼贯而入。

“是司礼监的内官!”

“快看!那为首的是不是秉笔太监王大珰?”

“他手中的朱漆托盘,是御赐之物么?”

不止是他们,许多人都被惊动了。

国子监是天下第一学府,里面的不少学子非富即贵,故而之前才有人讽刺严世蕃,因为他们之前也想入一心会,却被严世蕃拒之门外,当然恨上了对方,找到机会狠狠讥讽。

这些人也有眼力劲,看到内侍入国子监,赶忙跟上,再见到为首之人,顿时惊了。

司礼监理论上属内廷文官,以四品到六品居多,正四品绯色、从四品深绯、正五品浅绯,六品以下为青色或绿色,宦官可佩牙牌、荷包,虽无文官绶带、玉佩,却也看上去端庄威仪,气度不凡。

此时来者就是从四品的秉笔太监王保,补子为云雀,看似品阶不高,实则掌握票拟批红权和人事调派权,是能被尊称为“大珰”的顶级内宦!

而到了敬一亭前,海玥和许诰已然恭候,见到严世蕃带人前来,使了个眼神,让他们过来。

严世蕃一时间却不敢接近,直到王保转过头,对着他们微微一笑,与之前软禁张太后时可谓判若两人,声音柔和地道:“一心会的才子们,都来听旨吧!”

‘我也是才子了?哈哈!我也是才子了!’

严世蕃这才飘飘忽忽地上前,齐声道:“学生领旨!”

王保传的是口谕,并非正式的圣旨,但抑扬顿挫之间,仿佛大明天子亲临:“朕闻尔等结社治学,名曰‘一心会’!夫天地之间,惟心可通神明,惟诚能贯金石,尔等读圣贤书,非为章句雕虫,乃为养此心之浩然,今以数言相赠,望诸生铭刻肺腑……他日若列朝堂,当思此日寒窗誓言——共治此心,共安天下!”

洋洋洒洒一大篇文章,虽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要点,都是勉励之言,但天子的态度已是表露无遗。

“赐字!”

朱漆托盘里的御笔字卷徐徐展开,“心猿归正”四个大字如金戈出鞘,最后一捺的飞白处似乎还沾着新鲜的朱砂。

“陛下有言,这幅字,就悬在一心会的明堂正梁上。”

“学生领旨!”

恰有寒风穿堂而过,吹得那幅御笔簌簌作响,但堂内的众人没有一个觉得寒冷,心都是火热的。

御书亲赐!

心猿归正!

挂在一心会的正堂上!

严世蕃的心狂跳起来。

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这四个字都像不是“心猿归正”,而像是“齐天大圣”!

我的明威哥厉害啊,明明是“反出天庭”,倒被封为“齐天大圣”了?

这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不过严世蕃知道,自己发达了,一心会真正发达了。

而不远处的众多围观者已是脸色惨变,尤其是之前退还西游的,腿都软了。

当然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比如人群里的崔助教激动得两眼通红。

心猿归正,心猿归正,是不是意味着心学要解禁了?

心学苦盼的日子终于要到来了,可以轻松地探讨学问,不必瞻前顾后,提心吊胆了?

且不说众生再有百态,送别了司礼监传旨的王保一行,看着围过来一张张愈发火热的面庞,严世蕃神气地叉起了腰,海瑞先是面无表情,旋即也忍不住微微一笑:“这下好了,国子监要彻底沸腾了!”

(本章完)

第136章 奉旨揽权(三更)

“东楼兄!东楼兄!小弟知道错了!”

“东楼兄!这是赔礼!你一定要收下啊!”

“东楼兄,碧玉堂今夜不醉不归?”

严世蕃脚下顿了顿,终究忍住诱惑,骄傲地哼了一声,拂袖离去。

如果说上一次拒绝还委婉些,念及同窗间的情谊,那么有了翻脸的经历后,就连林大钦都不客气了。

前倨后恭,都是些什么人啊!

当然,对于前段时间没有落井下石的人,一心会是欢迎的,至少品性方面很有保证。

比如此时,自封的一心会二当家严世蕃,就见到桂载和另一位稍显陌生的身影,走入堂内。

桂载自不必说,此前国子监一案,直面武定侯郭勋的淫威,本就是过命的交情,等到一心会解散风波过去后,自然也就邀请入会。

桂载回去还特意请示了桂萼,据说那位一向不苟言笑的内阁次辅,罕见地对着儿子露出温和的笑意,让他不用瞻前顾后,加入同窗的学社,完全可以大胆一点嘛!

而另外一位,就显得有些其貌不扬了,面容甚至有些老相,或者说他本来就不年轻了,头上已经参杂了几根白发。

此人叫苏志皋,顺天府固安县人士,今年已经四十三岁,但还以举人的身份在国子监读书,原本默默无闻,存在感颇低,如今居然成为了一心会的第八位成员。

原因很简单,苏志皋对于《西游记》有着极深的体悟,之前也不迎高踩低,而是有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淡然,待得散会风波之后,被选中邀请入会。

海玥其实不知道,历史上明年这位也会考中三甲进士,后来为官二十多载,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辽东,兼襄助军务等等,算是一位平平无奇,但官职倒也不低的人物。

显然他的历史储备,还没有强大到将每个官员都记得清清楚楚的地步,现在苏志皋的品性得到了认可,同时才学也得到了林大钦的赞许,所以海玥虽然不知其历史上的经历,还是择优将其选入会中。

没办法,本来准备全豪华阵营,每位成员不是历史名人,就是状元才子,现在嘉靖对一心会寄予厚望,海玥也得象征性地扩充扩充。

桂载是第七位成员,苏志皋是第八位成员,俞大猷则是第九人。

这位初入会时,连严世蕃都觉得颇为诧异,怎么收了个武夫来,但当海玥主动提及《易经》,众人探讨起来,这才发现此人绝非寻常武夫可比,竟是才华横溢之辈,对于心学里的“良知即是易”,都有一番不俗的见解。

而俞大猷还不知道融入这个圈子,对于接下来的军旅生涯有多么重大的裨益,毫不夸张地讲,比起打几场胜仗都要关键的多。

这也是为什么历史上的戚继光写诗文,不断给文官鉴赏,就是为了融入士林的圈子,结果还是在张居正倒台后瞬间被清算。

“德明兄!愚弟方才恰好读到一篇文章,还有不通之处,望指点!”

“不敢不敢,东楼太谦逊了……”

“志辅兄,我昨日再看了那文明以止的贲卦,还有些疑惑!”

“就是先这样……再这样……不难!”

严世蕃与桂载不客气,但也先和相对陌生的苏志皋打了招呼,特意请教了一个学问上的难题,又来到铁塔般的俞大猷身边,与之探讨了一番《易经》,拉近了关系。

最后众人一同站在那亲赐御书面前,肃然起敬,齐声道:“心猿归正,吾心至诚!忠诚!!”

这是嘉靖十年正月,众人汇聚一堂时,会首海玥拟定的仪式。

一心会成员入学社专有的国子监庭院后,都要来到御赐下的字画面前,大声地念诵一心会的理念。

严世蕃起初都觉得有些羞耻,这是不是有些过了?

但回去与父亲严嵩一说,严嵩大为赞叹,直言这才是为臣之道,并让他一定要遵守,万万不可松懈。

现在做完之后,四人各就各位,开始整理文书。

对于一心会内部的成员,海玥并未隐瞒。

大家都已经知晓,有一个秘密的结社,正在暗中谋划倾覆社稷的大逆之举。

而一心会的责任,便是在进学读书的同时,将这群贼子找出来。

当然,不是每个人都擅长这类事情,所以大家分工分明,海玥将目前的成员分成两批。

一批是没有学业负担的。

如徐阶、赵时春,已经是进士及第,且是翰林院编撰,功成名就;如桂载,不准备考进士,走父荫入仕的路子;如俞大猷,备考武举,但以他的武艺显然不需要担心水平不过关,只要公平便可。

这几位也是庭院的常驻成员。

就连徐阶和赵时春在完成翰林院编撰的工作后,也常常往一心堂跑,且甘之如饴。

另一批是有学业负担的,如今已是嘉靖十年正月,新一届的科举考试已然不远,既是学社,还是得以学业为主。

海玥、海瑞、林大钦、严世蕃、苏志皋皆是如此。

不过最后两位有些特殊,严世蕃是静不下来的性子,让他老老实实读书,比杀了他还难受,一会儿不见就没了人影。

苏志皋则是早早中举,知识储备足够,至今未能中进士,多多少少是心态出了问题。

所以此时两人也来到堂内帮忙,美其名曰劳逸结合。

严世蕃是最起劲的,他原以为过个几年,待得一心会逐渐壮大,自己作为元老才能享受到其中的益处,结果万万没想到,现在就已经能接触到六部的文书了。

这些文书仅仅是附册,由司礼监的一位小内侍送来,且海玥特意言明,此举是为了查明秘密结社,所以暂时只有三部——

刑部、吏部和礼部。

刑部和吏部很好理解,毕竟这两部直接与刑案和人事调动有关,而礼部似乎与此无关,但实际上自从大礼议事件以来,礼部的位置就水涨船高,不仅礼部尚书基本都能入内阁,其余各部的事情也能一定程度上的过问。

作为礼部右侍郎的儿子,这点严世蕃最有发言权。

由于了解儿子的性情,严嵩之前在家中很少提及公务,以免他在外惹祸,现在则能光明正大地看到老父亲才能批阅的奏本,严世蕃别提有多兴奋了。

‘咦!这可是大事啊!’

兴奋之际,一封来自广西的奏本映入眼中,严世蕃看了一遍,赶忙起身,与另外三人招呼了一声,急匆匆地朝着学堂的方向走去。

到了堂外,朝着里面张望,果然就见海玥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神情专注地听着教授的讲学。

严世蕃在外面等了等,直到那位老博士慢吞吞地离开,才入了学堂。

“明威!”

“出去说。”

一见到他的神情,海玥就知道有要事,两人出了学堂,朝着斋舍而去:“怎么了?”

“安南叛臣莫登庸要派出使节团,出使我大明!”

严世蕃递来文书:“使节团应该已经出发了!”

海玥并不诧异:“莫老贼也该有所反应了。”

莫登庸麾下的十三太保之一莫正勇,奉命追杀黎氏使节团,结果功败垂成,还是让芳莲郡主黎玉英入了京师,将安南内乱禀告了宗主大明,大明朝堂就此事争论不休,安南那边离得再远,也该得知消息了。

而莫登庸的选择其实就两种,要么不理睬大明,自顾自地镇压国内的反对势力,然后和明军硬碰硬,要么就是摇尾乞怜,向大明卑躬屈膝地请求册封,希望立他为新的安南王。

历史上嘉靖以莫登庸篡位为由,派毛伯温率大军压境,联合后黎朝旧势力欲夹击莫朝,莫登庸赶忙亲赴广西镇南关,献地纳降,上缴安南土地、户籍、军械图册,承诺永为大明藩屏。

这其实也不是嘉靖所求,他是希望出兵收回交趾的,但朝堂上拿不出一个切实有效的出兵方略,地方上两广又不配合,再加上莫登庸割地求饶,便无奈认下,可依旧不愿意封这种弑君的叛臣为安南王,而是将安南国降格为了“安南都统使司”,莫登庸为“安南都统使”,隶属于大明广西布政使司。

于是乎,莫登庸对内仍称帝,沿用莫朝年号,对外则接受明朝册封,名义上成为明朝羁縻边疆的地方军政长官。

那是历史上十年后的事情,莫朝那时明面上统治安南有了十多年时间,现在莫登庸篡位才三年多,根基更是不稳,大明就已经磨刀霍霍,对方的慌乱可想而知,这个使节团入京后,也有一场好戏看了。

海玥稍作沉吟,突然道:“徐子升任翰林院编修,将满三年了吧?”

严世蕃点了点头:“是啊!”

海玥接着道:“子升对安南之事本就极为关注,此前奏疏的诸多观点不无道理,若他能入礼部,或许可以在接待使节团上出一份力。”

“啊?”

严世蕃浑身一激灵,紧张地四处看看:“我们这就安排上了?这……这能成么?”

海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理所当然地道:“一心会若是毫无实权,如何对陛下尽忠?”

“啊!”

严世蕃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只觉得通体舒泰,心悦诚服:“此言大善!此言大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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