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9.第265章 一县之主

第265章 一县之主

县署。

李十一娘也觉得薛白这次给对手的罪名编织得不错,比得上王鉷了。

她比这里大多数人更熟悉薛白,现在一看清事情的脉络,就知道薛白要赢了,在长安时都看习惯了。

“你眼光不错。”她遂小声与李腾空耳语道:“他用的好手段。”

李腾空摇了摇头。

事实都这么清楚了,证据确凿,怎么能说薛白用了手段呢?

“要斗,薛白毕竟是从阿爷手底下过的,这帮人哪行?”李十一娘自顾自又道:“这帮人要么就直接干掉他,但杨郎可不会出手,没来由还给自己招了麻烦。”

这便是她这个小家的态度,没来由为了旁人的事,把自己陷进去,哪怕是右相府的事,她毕竟是个嫁出去的女儿,得先顾小家。

昨夜,李十一娘便是这般与杨齐宣说的,才不要听高尚的鬼话。

……

薛白顺着宋勉的目光向对面的人群中看了一会。

高尚是他这次整个计划的关键,最好的替罪羊,竟是不知何时逃得不见了。

以高尚的聪明,见势不妙,及时逃命不奇怪,毕竟其人从范阳过来也就带了几个护卫。

但聪明人往往自负,薛白猜想高尚有可能会去找公孙大娘一趟,至少拿到他的把柄,等待以后反击。

他招过老凉,低声嘱咐了几句。

老凉虽不认为高尚还能在这时候去郾城,但毫不犹豫就领命而去。

安排过此事,薛白便不再着急,闭目养神。

令狐滔、吕令晧都在盯着他,他却能做到视而不见,内心平静。

“少尹。”最先开口的是郭涣,“小老儿想说几句。”

他已笑不出来了,圆圆的老脸十分严肃。

“宋勉、高尚引山贼入境,罪大恶极,请少尹快下令缉拿宋勉、通缉高尚,方能尽快降服这批贼人。”

郭涣说罢,郑重向令狐滔执了一礼,低下头,同时目光偷偷瞥了薛白一眼,观察薛白是否有听到他这一番话,隐隐有些紧张。

令狐滔没有马上答复,目光也在人群中扫视着,确定高尚已不在了。

他略做思量,开口喝道:“来人,将宋勉押下,待本府扫清山贼再行审问,以先保偃师百姓为重。”

“喏!”两名河南府卫兵当即扑上。

宋勉是斯文先生,不曾遭遇过这场面,惊惧之下,方寸大乱,呼道:“为何拿我?人是高尚带到陆浑山庄的……”

回答他的只有狠狠抽下的棍子,抽得宋勉无法说话。

“啪!啪!”

要知道,高尚是在迎仙门见了樊牢一面,之后根本没有返回弄晴山庄,直接就在码头上迎了令狐滔,一直随其左右。

若指证是高尚主谋,有可能还要牵连到令狐滔。

河南府尹韦济与宋之悌关系匪浅,也是站在世族大户一边,这不假。但这不代表着韦济与他这位河南府少尹之间没有冲突。

对令狐滔而言,高尚逃了是最好的办法,事情到宋勉为止了。

原本儒雅雍容的首阳书院山长像是一只死鸡一般被拖了下去,堂中世绅看了,无不唏嘘,涌起兔死狐悲之感。

“百姓退散,回宅关好门窗,待本尹平贼……”

令狐滔再拍惊堂木,下的命令与薛白昨夜如出一撤。

“慢着!”

薛白偏偏在此时睁开了眼,起身,不紧不慢地叉手行礼,道:“少尹,我与百姓说好,今日审隐田匿户一案。”

“县中正遇盗贼,还审什么?!”令狐滔终于大怒,高声叱喝道:“休为你一己政绩,害了全县父老!”

薛白问道:“宋勉已被拿下,何惧区区山贼?少尹可是担心主谋高尚会领他们作乱?”

令狐滔道:“高尚是否主谋还尚未可知,你欲阻拦本府拿贼,是何居心?”

“少尹可否让我审完隐田匿户案?”

若薛白是个意气少年,此时问的也许会是“伱阻拦我审隐田匿户案是何居心”,但他终究是个沉稳的官场之人。

令狐滔眼中闪过愠怒。

他已经不能再说“你审不了”这个理由了,因为宋家已经被杀光了,明眼人皆知那是薛白用刀审的,偏偏一点破绽都捉不到。

“本府要保护百姓,让他们立即退散,你阻拦得了吗?!”

堂堂少府,以河南府卫兵,镇压薛白手下的一些农民、漕工之类乌合之众,镇压不了吗?

薛白一脸真诚,苦劝道:“我并非想阻拦少尹,而是为了少尹的性命安危计。”

彼此都藏了言下之意,竟是一句比一句硬,薛白这句话甚至压得令狐滔气势滞了一下。

不等令狐滔回击,薛白转身走向公堂外。

他路过几个河南府卫兵,根本就无视他们。

“乡亲们!”

薛白迈过门槛,走进了阳光之中,他身上的官服是青色绸面,反射出了微微的光亮。

“现在,县城外有一批山贼,他们杀人不眨眼。但我想问问你们,是更害怕山贼,还是更害怕被多收两倍的庸租调?!”

“……”

人群嘈杂,没有马上给到薛白回答。

但他不急,就站在那晒着太阳,感到身上渐渐有了暖意。

对于百姓的回答,他有预料中的答案,上任时路过潼关他就有答案了。

那些黝黑的渔民,在大风雨里也要不顾一切地下河,他们是更惧怕黄河,还是更惧怕税赋。

当时薛白离开潼关,回过头看着那壮丽的河山,心里一直在想着一句话,他没有念出来。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他此后的所作所为便是以此为基础。

“俺怕多收庸租调……”

“县尉审吧,不怕山贼……”

人群中有人开始喊话,之后声音渐渐整齐,济民社农人们举起了他们的锄头,增加威势。

声势浩大。

薛白回过头,以居高临下的目光淡淡扫了吕令皓一眼,略过他,看向了令狐滔。

他一言不发,却像是在问:“你带着河南府卫兵、金吾卫,镇压得了这些民意吗?”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选择像是交在了令狐滔手里,由他来决定接下来局势的发展。

“不好了!”

“少尹,不好了,山贼洗劫了城外兴福寺的庄园,高僧们……高僧们……全都被杀了。”

“他们人呢?”

“不知去了何处……”

场面再次嘈杂起来,这次慌乱起来的却不是那些百姓,而是所有的世绅们,他们目露惊恐,脸色大变,纷纷交头接耳地说话。

世上的事常常很公平,同样的选择现在交到了他们手里,是以平贼为重驱退百姓,还是继续审隐田匿户之事?

拼命还是顺从?

若所有世绅能够齐心协力,把各家的部曲集中在一起,听从令狐滔调令,当然可以赢。

心理上也很简单,摒弃掉既得利益者的软弱特点就可以。

但非常可惜,很快就有人心虚了。

郑辩把家中最可靠的一批家丁带了出来,他无法不担心那些山贼杀到他城外的庄田当中,杀了他的儿孙,糟蹋了他宝库里那些珍宝,以及他蓄养的美妾们。

那他该选择交出一些隐田,还是和己方分寸大乱的世绅们齐心协力,以武力对抗?

“县尉。”

郭涣几次看向薛白都没得到反应,已经有些焦急了,第一个站出来向薛白行了一礼。

“隐田匿户之事,小老儿或可出力一二……让县尉满意。”

他这句话中间有个小小的停顿,最后在恐惧的驱动下,作了决定。

于他而言,这是在挽救他的族人。

虽然在他遇难时,他的族人首先选择的是放弃他,但他一辈子都在这家族经营,已无法轻易割舍掉这些付出了。

他到老了明白一个道理,人若遇难,寻找他曾帮助过的人,对方未必会报恩;反而是那些曾帮助过他的人,很可能还愿意再次伸手……对于家族,他成了后者。

对于薛白,在偃师县,要想理顺田亩、人口、赋税之事,郭涣非常重要,对县事的了解比吕令皓还要深得多。

他能够最快速准确地清丈出结果,还能安抚住世绅大户们的情绪。有他在,后续的繁琐工作至少顺利六成。

但薛白却未必肯再给他一个机会,站在那审视着他。

郭涣知道自己背叛过薛白一次,心中愈发苦涩,努力地用目光表示忠诚。

像一只无家可归的老狗。

最后,薛白没给任何回应,向杜妗看了一眼,以眼神做了短暂的交流,杜妗遂离开了片刻,去做了安排。

他们心有灵犀,外人根本看不出什么来。郭涣只看到薛白转头使眼色,不知结果,心中更加惴惴,无比煎熬。

不论如何,郭涣这一出面,顿时给世绅的士气造成了巨大的打击。

人一旦软弱,就会觉得只需要退了这一步,很多事就能够解决……

“薛白。”

令狐滔终于开口,起身道:“带老夫到尉廨看看。”

他的意思是单独与薛白谈。

同时,他也展现出了诚意与魄力,抬手止住要跟上的卫兵,独自一人先走向尉廨。

吕令皓见状,连忙示意护卫过去保护,反而被令狐滔叱骂了一句。

“出丑还不够吗?一方县令,毫无担当!”

一句话,使得吕令皓威望尽失,他却还得停下脚步,面露羞愧。

令狐滔骂吕令皓是当众骂,骂薛白却是进了尉廨之后才骂,还是在门被关上之后。

“看看,你把那些百姓纵容成什么样子了?!”

这已是一种表态。

相比在河南府的利益,令狐滔在偃师的利益很小。

连请他来的高尚都逃了,利益相关的世绅都先退缩了,他何必再为他们冒太大的风险?

镇压下去虽然更解气,为官者终究是讲利益的。

薛白却不领情,道:“为何不说是官绅把他们逼成这样?”

“不说是谁逼的。”令狐滔道:“均田至此地步,岂是宋之悌之罪?他死得何其无辜?”

“谁不无辜?”薛白道:“既然都无辜,那就看我们为官一任,在乎的是谁了。”

这不是与上官说话的态度,但两人对话很直接,进展很快。

令狐滔道:“你欲改变偃师现状,本府可予支持,唯恐操之过急。却闹出了乱子,须尽快压下。”

薛白道:“宋勉、高尚既是主谋,此事不过是一桩谋家财而雇凶杀人案。”

令狐滔踱了几步,道:“高尚不是主谋。”

“为何?”

“牵扯到高尚,则牵扯到安禄山,你想让此事上达天听不成?”

高尚是整个计划当中最适合的替罪羊,薛白不打算轻易放过,道:“正是因为有安禄山,高尚才会如此无法无天,何惧牵扯到安禄山?”

令狐滔当即明白了薛白的言下之意——让安山来扛。

薛白又道:“此事不足以对付安禄山。但他一定能替高尚压下来,我对他有这个信心……那么,高尚自然也就牵扯不到你了。”

令狐滔细想之后,脸色渐渐难看了起来。

他的不悦却并非针对薛白。

多年前,他堂兄弟的第八女被高尚花言巧语哄骗,失身于高尚,生下一女。令狐家对此事引以为耻,不认令狐八娘,还差点杀了高尚。

后来,高尚得了李齐物的赏识,巴结上了宦官吴怀实,谋得到官身,令狐家的态度渐渐也就改变了,往来增多。再往后,高尚得了安禄山的无比信赖……

薛白言下之意,安禄山能包庇高尚的罪状,也就等于包庇了令狐滔,他们成了一伙的。

这远比偃师县之事的风险还要大,令狐滔忽然没了心思再多管偃师县。

“可依你所言。”令狐滔道,“宋勉我来审,你尽快平定山贼。”

薛白问道:“偃师县陆浑山庄,可能由我处置?”

令狐滔没想到他胃口如此之大,有些诧异,最后还是点点头答应下来。

官场是妥协的艺术。

不过,一位四品高官,一府之实际掌权者,威风凛凛地来,最后却是默不吭声地走了,可见他远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强势。

一只纸老虎罢了。

谈罢,薛白微微笑了一下,走出尉廨,一路回到了公堂前,朗声宣告。

“令狐少尹已答应,清查偃师县之隐田、匿户,使百姓不必再缴追死之税,家有余粮,斯民富庶……”

他非常大方地与令狐滔分享了成果。

济民社诸农人大声把薛白的话传出去,县署外登时响起了欢呼声。

“草民们谢薛县尉!谢令狐少尹!”

奇怪的是,世绅们竟也松了一口气,庆幸事情是如此走向。

至于吕令皓,则是脸色颓败至极,知道经此一事威望跌入谷底,大权旁落了。

但他心里最恨的却不是薛白,而是令狐滔。

他逢年过节都会给洛阳送礼,这些年下来,也不知给令狐滔孝敬了多少。没曾想,真到了要倚仗对方之时,直接被弃之如敝履。

这也就罢了,可恨令狐滔在他与薛白之间选择了薛白……送礼的竟还不如拿刀的。

他心知薛白此举对令狐滔绝非好事,待事情传开了,必得罪世间许多高门大户。

然而,转头看去,他并未如预想中那般见到令狐滔不悦的表情。

这位河南少尹站在那儿听着百姓的欢呼,隐隐有种久违的满足感。

良久,令狐滔叹了口气,眼神惆怅而寂寥。

“提审宋勉吧。”

~~

“吱呀。”

屋门被打开,两人走进了牢房。

宋勉抬头看去,见来的是令狐滔身边的人,连忙道:“我阿翁与少尹交情不浅,我们每年给少尹送……”

“走吧。”

“什么?”

“宋先生可以走了。”

宋勉惊喜,连忙随着前方引路一人往外走。

过程中,他莫名想到了一件事,当初高崇逃命,居然不去找令狐滔庇护,而去找了樊牢,结果死在刁庚手上。

须知贱民无义,最会背叛,还是少尹可靠……

“呃!”

才想到这里,宋勉忽然感到脖子一紧,一根绳索已死死勒住了他。

他拼命地挣扎着,绳索却越勒越紧,因太过痛苦,他脑海中浮过了今生的各种画面。

宋家私铸铜币,有几次被官府查到了,那时,他往往会随意指出两个下人,让他们去顶罪,之后灭口。

这样的事分明做了那么多次,偏偏轮到他时,他却满脑子只有求生的希望,从没想过自己也已成了那个替罪者。

一双手无力地垂下。

“死了?”

“挂。”

一具尸体被挂起来。

……

与此同时,李十一娘正给自己挂了一条项链,对着一面漂亮的扬州江心镜摆弄了一会,满意地点了点头。

“镶了这么多绿松石,项链倒也贵重,令狐滔还真是有心了。”

杨齐宣笑道:“他不过吩咐一句,自有人会安排送礼。”

“他堂堂少尹,为何要给你送礼?”李十一娘道:“这案子薛白罗织得不错,直接定案即可。”

正说着,有人来禀道:“杨参军,可过去审案了,但……宋勉畏罪自尽了。”

“知道了。”

李十一娘等杨齐宣挥退那人了,笑道:“怪不得呢,原来是为了此事,令狐滔做人不地道。”

杨齐宣虽不算很聪明,对这种事的流程却很清楚,道:“就像柳勣案,所有人都知柳勣是被利用了,但只要由他抵罪就能结案,连圣人都下旨杖杀了他。”

李十一娘不让任何人在她面前显聪明,嗔道:“我当然知道了,我是说,令狐滔果然也有把柄在宋勉手上。”

“管他呢,与我们何干?”

夫妻俩收了礼物,摆出了高人一等的超然姿态。

这趟过来,眼看薛白又闹了一场赢了,但也不过是一个县尉之权。

真正得了大好处的,还不是他们夫妇?

杨齐宣觉得薛白真傻,右相府的女婿不做,长安城的清贵官不做,跑到这小县来当县尉,还不学会与人好好相处。

人活着,像他这般才算完满。

~~

回郭镇。

石板路上,一双草鞋留下了带血的鞋印。

刁丙抬头看去,只见前方不远就是郭家高高的院墙。在他身后,一个个大汉都是浑身是血,手提长刀。

连风吹过都带着他们身上的血腥味。

“准备动手。”

樊牢还在观察地势,远处忽然响起一声哨声,他遂以哨声回应。不多时,有快马向这边奔来。

这是事前他与薛白约定好的叫停的办法。

“这么快?”刁庚却是很惊讶,“这才刚到第三家,我以为至少要杀五家。”

“他们哪有这么硬的骨头?”

樊牢则是稍微放松了些,心知若真杀得血流成河了,现在当然是爽利,但对皇孙的大计却有影响。

他做出这个选择,是想给弟兄们保一个前途,不是以杀人为乐。

“接下来怎么安排?”

“让你们停手,之后县尉会带人过来,你们逃过邙岭,乘船下黄河,到了伊洛河口换漕船回来,稍避几天,县尉会给你们安置个好去处……”

刁庚还是看了一眼回郭镇,问道:“这就停手了?可不是便宜了狗大户?”

“哪会便宜了他们?郎君既掌握了偃师县,往后还不是郎君说了算……准备一下,等郎君来平定你们。”

~~

薛白还没有去平定山贼,还在县署翻看着一本田册。

这并不是县里重新造册的青苗簿,那本已经被吕令皓投入火中烧了,这是郭涣交出来的自家田册。

薛白看过,隐田比之前查到的还要多许多。

“这次把隐田与积欠交出来,可还想着再拿回去?”

“不敢。”郭涣道:“小老儿从未想过要违背县尉,全因阿伯逼迫。此番愿献出郭家所有不义之田,只求族人平安,小老儿好无愧于心,往后只为县尉谋划。”

“好。”薛白合上田册,道:“我会带人去平定山贼,保你族人平安。”

郭涣长出一口气,行礼道:“多谢县尉。”

“不要觉得不平衡。”薛白起身,拍了拍他的背,道:“我不会只针对你一家。”

确认了此事,薛白便带人去平定山贼,队伍中包括河南府的卫兵、金吾卫……大获全胜。

他们缴获了十七把长刀,对外说杀了十七个山贼,可惜让剩下的乘船逃了。

如此,令狐滔此来偃师,先是主动开启了偃师县清查隐田匿户一案,之后又指挥平定了一波入境的山贼……尽展官威。

他终于可以离开了,走时迫不及待,丝毫不想在偃师多待。

这一次与来时相反,世绅们前来送行的很少,但百姓的欢送却很有声势。

薛白没有再失礼,亲自到洛水边,以隆重的礼节送令狐滔,两人还显得十分亲近。

“薛郎不愧是长安来的状元郎啊。”令狐滔临走还不忘称赞薛白。

薛白则赠与他更多的名望,道:“少尹过奖了,那是偃师百姓送你的万民伞。”

令狐滔转头看了一眼,微微自嘲,摆手不收,沉着脸登船而去。

逆水行舟,纤夫们拉着纤渐渐走远,船只也消失在河弯处。

薛白转身走向偃师,身后一众幕僚、吏员、差役纷纷跟上,竟是无人理会吕令皓。

路过城门,门墙上正贴着一张通缉令,画面上是个高鼻梁的中年男子,正是高尚。

再穿过南市、县学,路过驿馆,只见一队金吾卫还在那里,杨齐宣还没走,说要看看偃师。

驿馆楼上,有两个小娘子正在望着县城中熙熙攘攘的行人,看到他,其中一人挥了挥手帕。

薛白驻目片刻,迈步进了县署。

他已是实际上的一县之主了……

确实有事忙的时候,今天发得晚了,字数也少些,大家见谅~~

(本章完)

270.第266章 发苗

第266章 发苗

县署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清晨,乌鸦立在屋脊上悠闲地看着风景,树枝中不时传来鸟鸣。

尉廨里,郭涣将几卷文书放在殷亮的案上。

“殷录事过目,这些是各家的隐田簿,当年都是小老儿经手的,敢说比他们自己还要熟悉。”

殷亮绝口不提郭涣当时被郭家唤回去之事,为了家中妇孺,他能理解。

他拿起翻看了一会,随口问道:“分田括户之事,编户为此雀跃,可许多逃户却宁可匿于高门,而不愿重归编户,你认为该如何做?”

郭涣稍作沉思,应道:“开元十二年,在宇文融被任为括地使之后,朝廷颁发了《置劝农使诏》,对编户后的流民免征正税,待宇文融被贬谪,此政名存实亡……但朝廷并未明文废除此政,故而,县尉可以免新附编民的税赋。”

“若如此,如何减轻现有编户之负担?”

“县署即使免了新编民的税,收到的赋税还能多,因为清丈田地之后,大户便不能隐税。我朝税赋其实百亩不过二石,问题在于田地与吏治……”

郭涣既能够帮诸家巧取田地,对其中的弯弯绕绕自然是极了解。正侃侃而谈,他儿子郭憬匆匆赶来,说是郭太公唤他回本宅一趟。

“又唤我?”

“是伯翁病重了。”

郭涣这才赶往回郭镇,一进大门,又是许多人纷纷对他投来鄙夷的目光,小声嘀咕。

那些声音细细碎碎,骂他总想把郭家的田地交出去向薛白表忠,郭太公都夺回来了,再次因他的背叛而功亏一篑。

甚至说是他气得郭太公病发。

进了主屋,绕过屏风,只见郭太公躺在床上,面色发黑,奄奄一息。

但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却因为还没见到郭涣,挣着一口气不肯咽下去。

“大伯。”

“来……来……”郭太公无力地招了招手。

郭涣看向自己的堂兄弟们,见他们目光警惕地站在床边,他便不上前了。

他幼年丧父,虽是郭太公抚养长大,却不打算分家业,因此在县署谋了份差职一做就是一辈子,如今也是老头了。

“阿涣。”郭太公再喊了一声,“我走之后……你当族长……”

“阿爷!怎能如此?!”

郭涣还在诧异,他的堂兄弟们已然纷纷嚷嚷起来,正房内当即一片嘈杂。

郭太公还有很多话想说,却被他儿子们的声音盖下去。

“三十五郎仇还未报,郭涣就投靠薛白。阿爷不管亲孙子,只在乎侄子吗?!”

“他把郭家害成这个样子……”

郭涣看了一会,走上前,俯下身子,附耳到了郭太公嘴边。

“你看人比我准,县尉绝非等闲,必有大作为,可惜老夫看走了眼……”

郭太公非常遗憾,但其实就算重来一遍他也未必能押中薛白,因为世上很多事就是要经历过才明白。

可惜他已没有时间了,只好将一块玉佩交到郭涣手上。

“伱能做好吗?”

郭涣想了想,应道:“别的不敢说,以县尉的本事以及在朝中的人脉,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掌一县之权,我若再年轻十岁,或能追随至他封侯拜相。”

话都说到封侯拜相了,一县之地的田亩之争又算什么?

“好……”

郭太公看向自己那几个儿子。

郭涣也转过头,见他们还在喋喋不休,等他再回过头来,郭太公已经咽气了。

老人已死,对于郭家而言,正是破旧立新。

~~

郭家占来的田地重新分了回去。

回郭镇西边的官道上,县署士曹赵六带人在路边支了张桌子,把地契交还给农户。

“刘才。”

“这里,小人就是,本来阿爷想让小人叫‘刘财’的,不识字。”

因赵六没有官威,脸上还带着些笑,刘才终于敢多说两句话,

“这张。”赵六递过地契,抬头一看,道:“我见过你,关阿麦那个案子?”

“是,阿麦和小人同村……”

两人唏嘘了一会儿,刘才回了农舍。

如今他签给郭家的卖身契已经作废了,妻儿也从织坊接了回来,无非是日复一日地耕作、种地。

小心翼翼将地契藏好,他挑了一担肥水就去浇地。赤脚走在田里,一勺一勺泼下肥水。

末了,他坐在田边,想着要不要把关阿麦的尸身起出来,订一副棺材安葬了。

确实也是有些担心婆娘不答应他出这一份钱,之后他咬了咬牙,下了决心。

但等到走到关阿麦葬身的地方,想要说说话,定睛一看,却是愣了愣。

只见那地里长出了几株麦苗。

可他分明没有在这里撒种子,那只能是被掘来埋尸体的土壤里藏着种子了,且有着顽强的生命力。

刘才不由想起关阿麦的阿爷给他起名时,就念叨着“麦子要长得好啊,长得好”。

想到小时候在村里玩闹的情形,他无言地仰起头,看向了湛湛青天。

微风抚过,地上麦苗伸了个懒腰,显得十分自由……

~~

郭太公一死,薛白也前往吊唁。

郭家有几个子弟原本已经准备好放几句狠话让薛白下不来台,认为县尉算什么,他们必然要为郭三十五郎的死讨个说法。

然而,从薛白踏进郭家开始,那股官威一压下来,他们便息了声。

至于跟在薛白身后的姜亥更是杀郭三十五郎的凶手,却无人敢多看这杀神一眼。

抛开这点琐事,县尉吊唁,算是给足了郭涣面子。

须知宋之悌以右羽林卫大将军之职致仕,令狐滔不敢奏其罪,定案时只说宋勉私铸铜钱、收买山贼,但薛白就没去给宋之悌吊唁。

看似小事,对偃师县的影响却十分深远。

“少府。”郭涣披麻戴孝,却没有因为伯父的丧事而耽误公事,低声道:“崔晙、郑辩等人也在。”

“这边谈。”

“少府今已掌权,要让高门大户守规矩,以权威逼压,再添之以智取即可,崔晙第三子欲谋进士,然则文采平平,崔晙不愿为他打点,少府可收买之……”

宋家死、郭家附,接下来对付旁家自是会轻松许多,更何况有郭涣这样的当地老人在。

薛白既让他们退了第一步,当然是为了让他们再退第二步。

“还有吕县令。”郭涣又道,“他为人软弱圆滑,小老儿已劝他不必再想着扳回一城,等着迁官别处为宜,他听了。”

“嗯。”

谈吕令皓,薛白也只应了这一个字,再谈了一会编田括户之事便出来。

今日杜家姐妹打算去陆浑山庄,遂与他一道过来了,乡下的道路不宜乘马车,他们并辔而行,信马由缰,边走边谈。

“控制洛阳不可能,如今我们能控制住洛阳下方的河口。北倚邙岭,首阳山中可养少量心腹,炼铁、铸币、集粮;南临洛河,借河道采买江淮物资,兴报纸、办飞钱……假以时日,实力当不小于一高门世族。”

薛白负责把这个思路理清,杜家姐妹再顺着这个方向安排人做事就会清晰一些。

杜妗道:“还有几桩小事,宋家可还没杀干净,有些在外为官的子弟很快就会回来。”

“不能再杀了。”杜媗担心他们又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来,连忙提醒道:“宋家之案,朝廷未必不疑,此时做事当谨慎。”

薛白道:“有人回来岂不正好?我们可名正言顺地控制陆浑山庄。”

“对,我已安排人去打探了。”杜妗调侃道:“早些将陆浑山庄之事整顿好,你才好带两位李小娘子过去踏青?”

“踏青吗?今年这天气,只怕要有些旱。”薛白自然而然转移了话题,“当早些组织百姓修渠了。”

说着话,向东又走了一段,快到首阳山下时,恰好遇到了有一队人在踏青。

~~

这一带既非邙岭又无洛水,风景并不好,李十一娘很快就看厌了,正安排仆人先做好打马球的准备,又抱怨早些把李腾空、李季兰送到王屋山得了。

“在洛阳都没住两日,反倒在偃师住了三日了,当旁人不知你们的心思?玉真观的名声都要被你们败坏了……”

李腾空、李季兰根本就没在听李十一娘的啰嗦,她们远远看到薛白一行人过来,往前走了一段路看了看风景。

野外风大,李季兰整理了一下被吹乱的发丝,抬眸一看,讶道:“咦,是薛郎?”

“嗯?”

李腾空转过头去,疑惑这么巧遇到薛白。

“他与杜家姐妹关系很亲近呢。”李季兰道。

“生死之交。”李腾空如此评价道,“杜家救过他,他也救过杜家。”

两人目光看去,见杜妗十分飒爽,扯了缰绳想往这边过来,却被薛白止住了,交头接耳不知说了什么,杜妗遂向她们挥了挥手,与杜媗领着人往北面去了。

待薛白过来,李季兰不由问道:“二娘要来与我们说话,薛郎如何拦下了?”

“她们事忙,我说只管去,你们不会介意的。”

“嗯,当然不会介意。”李季兰用力点头,捏了捏裙子,问道:“薛郎可看了我写的诗?如何呢?”

“你平时看起来开开心心的,写的诗词却带着愁情,倒也奇怪。”

李季兰那么好的诗,没得到任何精辟的指点,只听到了这一句随意的对答,她却也一点都不失望,马上便应道:“因为见到薛郎了啊。”

好在李腾空了解她,没因这一句话误会,还帮忙找补了一句。

“故友重逢,当然开心。”

薛白其实也是开心的,当世车马缓慢,久别重逢十分难得。

三人都笑了笑,像是回到了长安之时,而偃师县城以北这片风景不算好的郊野,似乎忽然变得有趣起来。

聊了一会,因杨齐宣夫妇就在旁盯着,再加上薛白公务繁忙,遂约定过几日带她们去首阳山玩,之后便告辞了。

李季兰目送着他的身影走远,道:“以前只觉薛郎才华横溢,如今方知他还悲悯百姓,能治理一方。”

“你是要把能夸的词都用一遍吗?”

李腾空应着,见道路边有一群农人路过,其中几个都是面有病色,连忙唤人将他们招来,为他们看病赠药。

其中有个小女孩不过六七岁年纪,黄瘅已颇为严重,遂又问了她的住址,打算多过去行医。

李十一娘对这些脏兮兮的农人颇为嫌弃,心中嘀咕李腾空便是想多在偃师留些日子,也大可不必用这样的办法。

李腾空却没想那么多,伸手把小女孩脸上的污痕擦干净,温柔地笑道:“等你病好了,很漂亮的……”

~~

薛白还未走远,莫名地回头看了一眼。

视线里,坑坑洼洼的官道那边,头戴莲花冠、身着锦帔青羽裙的李腾空正蹲在一个脏兮兮的小娘子面前。

地上的尘烟几次被风吹动,把她的冠褐也染得脏脏的,失了往日的高贵气质。

但薛白忽然发现,她其实很漂亮……

“阿兄?阿兄?”

回过头来,薛白发现薛崭不知何时跑到他身边来了。

“何事?”

“老凉发现了高尚的踪迹了……”

今天分两章发,但第二章要晚,大家明早再看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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