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2.第427章 潜流(1)

第427章 潜流(1)

扑通!

一条人影从便桥上跳下了滚滚渭河。

“这是今天第几个了?”打着哈欠的士兵,问着身边的同伴。

“大概十几个了吧?”对方答道:“反正已经数不过来了……”

自从槐市子钱商人被执金吾一锅端后,就开始有人在在这便桥上跳河自杀。

最近两天更是陡然增多。

没办法,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汉室铁律。

连王侯公卿欠钱不还,都会被强制执行,甚至引动廷尉下场,追究责任。

而随着槐市被执金吾一锅端,整个长安陷入了冰火两重天。

一方面,稍微规模大一点的子钱商人,统统在船狱衙门待着。

换句话说,曾经欠他们的高利贷,现在没有人会来催债了。

按照惯例,抄没了这些无良商人的官府,一般都会选择将抄没到的债券,全部一把火烧了,示民以恩。

这很好,受益者几乎遍及长安内外。

无数长安居民一下子就从重压中解脱了出来。

但在另一方面,大批商贾、官吏与贵族被套牢了。

尤其是那些曾经与子钱商人关系密切,借了大笔钱给他们放贷的人,现在,一夜之间清洁溜溜。

许多人积攒了一辈子的财富,现在大半变成了水。

很多人受不了这个打击疯了。

至于那些不止自己借钱,还从别人那里借钱,借给子钱商人们去生钱的人,不止全部身家打了水漂,还欠下了一屁股债。

债务压力下,甚至有封君,在家里吞金自杀。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这次执金吾抄没的子钱商人的财产,也很多都是属于官僚贵族富商们的财产。

也正因为如此,数额才会如此巨大。

一个槐市,就超出了相当于去年天下田税收入七成的资金!

…………………………

捧着手里的酒瓮,章赣狠狠的痛饮了一口。

他就像行尸走肉般的,走到了建章宫的门口。

望着凤凰阙上的风鸟,他苦笑了一声。

他只是一个寻常的御史,在御史大夫衙门中,类似他这样的六百石御史,还有几十个。

御史俸禄低微,哪怕有着天子赏赐和兰台的补贴,一年到头,也不过是粳米四百石加上钱三万多,布帛十匹、粱肉十五斤。

这么点钱粮如何支撑得起他在长安城里的生计?

更别提,他还有三个滕妾,十二个歌姬以及十几个奴婢要养。

更不用说,他还想要进步,想要多认识几个权贵。

这迎来送往,一年下来,开销以百万计。

他的那点俸禄,连一次赴宴的礼金都不够!

好在,他运气还不错,因为担任的是监查御史,权力不小,掌握着关中好几个县的考绩,握着许多豪强贵族的命门。

所以,一年下来,孝敬还不错。

可是……

现在一切都完了!

槐市被抄,他放在槐市商贾张氏那里的钱,一个子也要不回来了。

想到这里,章赣就暗骂自己财迷心窍,为什么就按捺不住呢!

现在好了,不止全部身家都撘了进去,他还欠下了很多人的钱。

“章御史……”身后忽然传来了喊声,一个勋贵,提着绶带,走了过来。

“陈郎中……”章赣看到对方,有气无力的作揖道:“郎中找下官有事……”

对方却是笑嘻嘻的凑到了章赣身边,轻声道:“听说御史最近有些不是太顺心?”

章赣斜着眼睛看着他,道:“郎中这是来看下官笑话的吗?”

他虽然现在差不多已经算是负债累累,但只要一天还是监察御史,一天还是御史中丞的属下,就还有希望。

监察御史,虽然位卑,但权力大啊!

而对方呢?

只是光禄勋的郎中。

看似秩比一千石,但谁都知道,郎中就是荣誉性质的头衔。

别说权了,连上朝和视政的资格都没有。

况且,对方虽然系出名门,但已经得罪了一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不然也不会被打发到光禄勋这里,挂一个空头郎中的头衔。

“哎……在下岂敢看御史笑话?”对方却是笑着,将一块麟趾金塞到了章赣手里,神秘的道:“章御史可欲富贵乎?”

章赣摸着手里的那枚麟趾金,又看着对方的神色,本能的一缩头,道:“陈郎中莫要害我!若是与张侍中为敌,下官就算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

对方是谁?章赣心里明白的很。

曲逆献候陈平的重孙,故长信宫詹事陈掌的养子陈惠。

岂不说,曲逆候家族与留候家族本身就是恩仇纠葛数代人。

单单是这个家伙曾经在长信宫里与那张子重为敌,被人狠狠的抽脸,连皇后也恼怒他不识体统,踢出了长信宫,发落到了光禄勋手底下当一个有名无实,混吃等死的郎中。

而这个家伙跑来找自己的目的,自是昭然若揭。

哪怕不是……

章赣也不想和他有任何瓜葛!

章赣甚至想按着他脑袋,好好的问他一问:你是不是傻啊!

知不知道我的顶头上司暴胜之管那张子重叫贤弟?

还特别亲热,每次那张子重回宫都要拜见一下暴胜之!

你现在来找我,是不是想害我?

万一这个事情被人看到,告诉了暴中丞,人家一个眼神,自己这监察御史的肥差就要飞了。

可是……

这手里的麟趾金,真是好可爱啊!好喜欢啊!

这黄橙橙的光芒,那冰冷圆润的触感,比任何美人都要迷人!

陈惠却是低着头,又塞了两枚麟趾金到章赣手里,笑着道:“大丈夫,生当五鼎食,死亦五鼎烹……”

“御史以为然否?”

章赣是他观察了好几天后选择的目标。

这个人贪、蠢、笨,见了钱就挪不开眼睛,在御史中丞麾下的数十名御史中,属于最容易攻克的目标!

“且夫,为天下大义与公义,御史又有何担心的?”陈惠悄悄的说道:“只要章御史答应在下,这样的麟趾金,还有百枚,甚至千枚!”

这却是在忽悠他了。

麟趾金,当今天子从十年前开铸至今,总共只铸造了三万枚。

其中两万枚作为赏赐大宛战争功臣与将军的勋章,发放给了军队。

余者不过一万枚,这么多年下来,天子赏赐、祭祀,花费了大半,还留在少府的最多也就五千枚。

而在整个长安城里,所有列侯勋臣公卿手里持有的麟趾金,总数最多三千枚。

也正是如此,麟趾金才会那么受人追捧。

以至于有人愿意以两倍等重黄金交换麟趾金,依然有价无市。

但不要紧,蠢货嘛,财迷心窍,是想不到这里的。

章赣摸着手里的麟趾金,呼吸一下子就急促起来。

一百枚麟趾金值多少钱?

他有些迷糊了。

但他知道,那是一笔天文数字,甚至足够他偿还债务,继续过上不错的生活。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未知郎中要下官做什么?”章赣深深一拜,问道。

“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陈惠轻笑着道:“只是,本官听说新丰乡亭的蔷夫、游徼、亭长与官吏们背弃圣道,不修德行,用机变械饰,祸乱民心,更以粪便、尿液为所谓的‘肥料’,污秽土地,令后土不净,使先人之神灵难安……”

“阁下身为御史,有监察之责,有谏讽之职,当秉公而言……”

“这……”章赣一听就本能的摇头,道:“下官人微言轻,恐难当此重任!”

开什么玩笑,去怼张蚩尤?

他可还不想死!

再说,御史中丞暴胜之和兰台尚书令张安世,都是这张蚩尤的‘长兄’。

自己就算上书弹劾,奏疏也到不了天子面前!

说着他就想走。

但怎么走得掉?

陈惠一把抓住章赣的手,将一张帛书放到他手里,道:“这是御史前些时日的借条……”

他扬了扬手里的一叠帛书,笑着道:“其他的也都在在下手中……在下算了算,大约是两百万左右……”

“若在下现在就要御史还钱……”他笑着道:“恐怕御史拿不出来呢!”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汉室保护任何情况下的债务。

在壹刑罚的国策下,别说他这个小小的御史,就是他的顶头上司御史中丞,甚至是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欠钱也必须还。

还不起就拿全家来偿还!

总不能说,小老百姓欠钱还不起卖儿卖女,到了贵族官员这里就行不通了?

一样行得通!

也正是因为这个制度的存在,子钱的利益是所有商业贸易之中最丰厚的。

整个天下最有钱的,也一直是子钱商人。

“陈郎中……”章赣看着那些欠条,整个人都失去了力气:“您是想要逼死下官吗?”

说着他就要拔剑自刎,却被陈惠拉住:“章御史言重了,在下只是想与御史共建大业!”

“御史请放心,你我都不是一个人……”

“那张子重横行不法,恃宠而骄,得意忘形,恨他之人可谓如过江之鲫!”

“今诸王入朝,只要能将之引到风口浪尖之上,还怕他不死?”

“此事若成,御史不就可以建大业,立大功了吗?”

听着陈惠的话,再看着陈惠手里的欠条,又想着这个事情要是真的做成了,自己的未来前途必将一片光明。

章赣终于收起剑,叹道:“吾家族矣!”

此事若败,必是龙颜大怒,他全家老小一个都活不了!

(本章完)

433.第428章 潜流(2)

第428章 潜流(2)

哼着小曲儿,回到了光禄勋衙门,陈惠立刻就去拜见韩说。

可是,在门口却吃了闭门羹。

一个看上去似乎是韩说家臣的男子,拦住了他:“陈郎中……主上正在午休,有什么事情,告知小人就好了……”

“可明明……”陈惠一楞,正要反驳,就看到在不远处,光禄勋韩说正领着一个身穿儒袍的士大夫,走向官邸的后院,他马上就将要说出口的话吞回肚子里。

事到如今,他岂能不知,韩说也在害怕?

怕的是什么?

无非就是万一被那张子重反击!

但他却是没有办法,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留候家族要是崛起了,还能有他曲逆候子孙逍遥快活的地方?

这可不是一两代人的恩仇。

延绵三四代,从张良、陈平纠缠至今的世仇!

叹了口气,陈惠只能低头道:“请阁下转告光禄勋,便说鱼已入瓮!”

“好的!”对方微微恭身,道:“小人一定转告!”

………………………………

韩说毕恭毕敬的,引领着他身旁的儒生,走进了官邸之中。

“请!”韩说低声笑着道:“子国兄一别经年,风采依旧,实令愚弟敬佩!”

对方年纪大约比韩说大一些,穿着很随意,脸色更是随和不已,神情散漫,若非是头上戴着的儒冠,都能让人误以为他是黄老学派的人。

“君候言重了……”他微微笑着道:“在下离京十余载,此番归京,君候却已是国家九卿,为天子重臣,在下实为君候贺也!”

“岂敢!岂敢!”韩说连忙道:“兄长素王之后,天下敬仰之名士,愚弟岂敢在兄长面前居大?”

对方正是韩说等待了许久许久的盟友。

他的好兄弟,好哥们,好基友。

故侍中孔安国孔子国!

孔子的第十世庶孙!

当世有名的大儒,古文学派之中的后起之秀。

天汉二年,这位故侍中向天子报告,自己从老家的墙垣里发现了孔子时代所留的《尚书》《孝经》、《论语》,因为这些古文都是以蝌蚪类的文字写成的,所以除了他这个孔子后人没有人能读懂。

他以今文方式,将之翻译出来。

由是出现了古文学派的《尚书》《论语》《孝经》系统。

令天下古文学派声势为之一振,哪怕是今文学派的鸿儒们,也不好说什么。

毕竟,他是孔子的嫡系后人。

虽然是庶出,但在今文一系看来,这也是素王子孙啊!

捧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攻击?

再则,孔安国的师承,也是令人畏惧!

他先从济南伏生之孙伏生学《尚书》,后从鲁申公受《诗经》,乃是根正苗红的大儒衣钵传人。

今文学派根本悍不动他在尚书与诗经领域的地位。

由是,其在曲阜一带,一下子就声名鹊起。

曲阜孔氏的文名,更是首次超越了同为鲁儒派系的颜氏,成为了曲阜当之无愧的第一家。

两人寒暄一阵,便到了内室之中。

“兄长请上座……”韩说非常亲热的领着孔安国,恭敬的将他请到上首。

原本,韩说其实是有些看不起士大夫的,特别是在野的士大夫的。

总觉得,他们再牛逼,也不过是一刀放倒的事情。

对于孔安国,这些年来也疏于联系,只是偶尔书信问候。

直到那个张子重崛起,他才发现。

原来士大夫也能有力量,舆论也可以发挥出远比刀枪剑戟更强大的作用!

刀剑只能杀人,但士大夫却可以诛心!

孔安国却被韩说的热情与亲切有些吓坏,他笑着道:“君候太抬爱了!太抬爱了!”

“在下只是乡野村夫,于曲阜教书授业而已,真是有些当不起君候厚爱……”但屁股却是毫不客气的坐了下来。

现在的曲阜孔家,可还不是后世那个牛气哄哄的衍圣公家族。

如今,曲阜孔氏,说得好听一点,是孔子素王之后,圣贤苗裔。

说的难听点,不过是一个爵位在左庶长之下的寻常地主人家!

哪怕是在曲阜,孔家也不是一呼百应的。

鲁儒内部,互相倾轧,相互看不起,也非是一日之功。

现在天下儒生们,也没有将孔家看成什么精神领袖、共主。

这与战国以来,儒门内部的纷争有关。

自孔子后,儒家一分为八,各自都觉得自己才是孔子嫡传,其他是异端,猪脑子都快打出来了。

在这个过程中,身为孔子后人的子思也参与其中,积极为自己正名。

等到了汉季,儒家各个派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然后各自骂了一句:异端,去死吧!

就拿现在的谷梁学派与公羊学派来说吧。

想要他们承认孔安国这一系,那不是打先师子夏先生的脸吗?子夏先生当年可是被人气的出走河西,在魏国开馆授徒,才有了谷梁、公羊、易经诸派与法家的道统!

且也正是因此,子夏先生才会丧子失明,晚景凄凉!

所以,倘若承认孔安国这一系曾经参与逼走子夏的渣渣,就是欺师灭祖啊!

董仲舒活着的时候,就闭口不提曲阜孔家的事情。

孔安国自己也心里明白,不然也不会等到董仲舒死了,才敢‘从家里的墙垣中挖出先人的藏书’。

也只敢在古文学派里玩玩,根本不敢玩更有前途的今文学派。

“子国兄此番入京,所为何事?”韩说将孔安国请着坐下来后问道。

“不敢瞒君候,此番入京,乃是受瑕丘江公之邀,进京求请天子宽宏,复我从兄孔臧之家!”孔安国也是有求于韩说,故此也不隐瞒,直接告知:“我从兄臧,一生清廉,且为高帝功臣之后,坐法失候,令其宗族、神灵无有祭祀,在下是看在眼里,伤于心肺!”

韩说听着就笑了起来,江升邀请?

那老货也和自己打着一样的算盘吗?

不过这个借口倒是不错!

孔安国所说的孔臧是高帝功臣,繆候孔藂之孙,曾为汉太常。

史记之中,亥下之战的记述中所谓‘孔将军在左,费将军在右’指的就是孔藂。

不过,元朔中坐法失候,丢掉了孔藂的侯国,也使得曲阜孔氏变得极为尴尬。

孔家当然做梦都想恢复繆候侯国。

只是……

这事情很难!

不过,不要紧,先忽悠着再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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