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1章 我以有情付无情

凰今默想以地面上坐着的短发少女为突破口,在与铁退思的攻杀中夺回先机,救下祝唯我。却是忘了,墨家钜子的那封信里,可是点名让戏相宜同铁真人一起来不赎城!

何以铁退思竟与戏相宜在墨家钜子的这封信里并列?

因为这位墨家的天才少女,正驾驭着这样一尊真人境的力量!

驱使真人境的力量,就算自身远未有真人境的修为,也可以真人视之。

放眼天下,墨家最重视也最尊重外物的力量。

所以明明是钜子亲自下令的这样一件大事。

却是戏相宜优哉游哉地先入城,试验一番她的最新创造,而后才慢悠悠地看钜子的密信。

铁退思陪着她玩耍,当然是有宠溺的情感,可是在钜子的命令之前,能有这种程度的自主,甚至于这封信是在戏相宜手上……本身即是一种分量的体现!

此时此刻,凰今默一印落下。

戏相宜直接召出真人级傀儡,与之相对。

那道行动间快如闪电的虚影,一瞬间便已凝实。

却是一尊彩绘覆眼、赤面獠牙、高足一丈、肌肉虬结的大汉。

上身赤裸,面容狰狞,却有一种昂然正气。

似神又似鬼。

煞气鼓荡的同时,身上亦流转着赤色的宝光。

此身从外表瞧来,与人身并无两样,但是体内咆哮的不是气血如潮,而是高速旋转的齿轮声!

咔咔咔,咔咔咔。

仿佛天地运行的道理,是一种亘古规则的体现。

所谓天地之间有其神鬼。

鬼神惩恶扬善!

人应知之,敬之,惧之。

由是得到约束,不施恶行。

故为,明鬼!

世间不能惩恶扬善的鬼神,墨家灭之。世间不存惩恶扬善的鬼神,墨家立之。

现世享国者,最多不过三千九百二十年。

而墨家这种古老宗门的历史,跨越了数个大时代!

这一尊称为明鬼的真人傀儡凝出身形,即刻拔身自起。

所有的元力都为他所汇聚。

他握拳的声音仿佛是在拳心捏爆了天雷,他胳膊上的肌肉在一瞬间由数千个精密的部件推到极限。

膨胀,扩张,爆发。

他一拳!

以此一拳砸向自高空压落的凰今默。

以无匹的力量,迎向那传说中的山海典神印。

空气碎灭了,空间碎灭了!

印落,拳至。

一百零八种幻生幻灭的景象,在这无与伦比的力量前崩溃离散。

凰今默按下的是横行神临层次的力量,可是反覆而来的,是货真价实的真人级力量。

她的身形无限倒飞,一瞬间离开了不赎城,只剩下一个黑点在远空。

被一拳砸去了高天!

一位当世真人,以“天工”享名的存在。一尊真人级傀儡,启神计划造就的瑰宝。这样的战力摆出来,足以横行诸小国,来这区区一个不赎城,岂有不碾压的道理?

也实在令人绝望!

脸上涂着油彩的戏相宜,仰面看着那远处的黑点,语气说不清是赞叹还是揶揄:“铁老头,看来你一个人很难将她擒住了。”

铁退思并不否认,感慨道:“钜子令我带着你一起来,不是没有道理的。想不到世间竟有如此神临!”

但这句话说完,他愣了一下。

此时再看钜子的这个命令,会发现它本身就说明了钜子对凰今默的了解。不然擒杀区区神临,何至于派出两个真人级战力?

他从中发现了不同寻常的意味,也感受到了钜子的坚决。

不过他什么也没有说。

墨门神临境天骄客死不赎城,擒两个疑凶回去审问,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若不先限制自由,等到证据确凿,疑凶全跑了怎么办?

戏相宜皱了皱鼻子,反驳的重点全然跑偏:“是我带你来的好吧!信都是先传给我的,我先进的城,我还布了阵!”

“好好好。”铁退思对她很是宠溺,连声附和。

但慈和的笑容收敛后,立即便拔身反起!

“老夫现在倒是很想看看,这门传说中的神通,究竟有没有极限呢?”

高穹的黑点在下坠,墨家的天工真人在拔升。

明鬼静静地浮在戏相宜上空,并不参与这场碰撞。

但随着咔咔咔的机括声响起,一根根幽黑的符文铁索,突兀地钻出虚空来,绕着整个不赎城的上空,封锁了一圈。

身影与身影,在高空相遇。

铁退思再一次与凰今默贴近。

这一次他再无保留,以应对真正对手的姿态,应对这一位古今罕见的神临!

他的手反而是很平静的,像是一个寻常老人,舒展筋骨一般,横掌在身前轻轻掠过。给人的感觉,是动作稍大一些,就要折了老骨头。

其间汹涌的碰撞、涉及生死的交锋,全在规则层面发生。

实力境界不足的人,根本连看也看不到。

凰今默先是猝不及防,遭受了真人级傀儡明鬼的一拳,被直接打破山海典神印,打上高穹。

才定住身形飞回,就又遇到了迎面反冲的铁退思。

铁退思把握的时机妙到毫巅,恰恰是她刚刚涌现力量,却又不能够鼓上巅峰的那一刻,完全洞彻了她的气机流转。

她这一次甚至连印法都没来得及铺开,山海典神印还停留在成型的那一刹,手指却散开了。

铁退思的掌刀,轻巧掠过了她脖颈。

一似惊雀掠柳梢。

那美丽的孤冷的身影,直接被抹去了。

凰今默一瞬间被斩碎了所有规则的构造,被分解成了天地元气一般的存在。

一记手刀过去,天地空空!

铁退思就静静地看着这片天地,洞察着所谓凤凰涅槃的痕迹……还能存在吗?

很短的时间在洞真的世界里被分解得很漫长。

但这么漫长的过程也不能够看清真相。

俄而。

一点火焰诞生。

赤红色的火焰扩张成了火球,火球之中勾勒了黑焰,黑焰之中再一次具现凰今默的模样。

而她甫一复生,便绽开双手——

花开一世界,三百六十五印叠加,山海典神印!

生死幻灭皆成空。

春花秋月,枯海怒礁。

无尽世界生和灭。

足以伤害真人的力量,就这么毫无保留地推来。

将高空中的铁退思下压!

此时此刻是毫无保留的铁退思。

他的双手十指大张,尽皆勾起天工之线,在规则的层面上轻轻一挑,挑起一只黑黝黝的斧子来。

似是水中捞明月,可是这柄黑黝黝的斧子真实存在。

其名鬼斧。

所谓鬼斧神工,不似人力所能及。

这只斧子被天工之线操纵着,锋刃反迎,自下往上,就那么轻轻一劈——

山海典神印那幻生幻灭的世界景象,尽数被劈碎了!

但是在这之前,凰今默已经先一步崩解了身体死去。

天工纵鬼斧,继续前驱,却已空空无物。

刚才的一切轰烈,好像都只是幻影。

那幻生幻灭的世界景象,好像从来都不曾存在。

只有铁退思,和他的鬼斧存在于空中。

有一种莫名的寂寥。

但不多时,赤红色的火焰又一次诞生。

在赤焰之中勾勒出黑焰。

凰今默再一次从黑焰里踏将出来,一点迟疑都没有,仍然是毫无保留,三百六十五印叠加一起,再次落下山海典神印。

直向铁退思!

她好像下定了决心,不惜一切代价,誓要杀铁退思于此!

就只盯着他,就只与他相拼——

用她自己不死的命!

铁退思毫不顾惜真人境的力量,调动鬼斧再劈之。

凰今默又死。

凰今默又生。

凰今默又按下三百六十五印叠加的山海典神印。

鬼斧再劈!

凰今默再死。

凰今默再生。

凰今默再按下三百六十五印叠加的山海典神印。

……

如此重复足有九次。

铁退思的鬼斧终于未能斩碎凰今默的山海典神印,反而被压了下去!

凰今默又一次死去了!

凰今默又一次复生!

她难道永远不会死,她的神通难道没有极限?!

就算凤凰涅槃这样的绝巅神通可以无限次使用,难道一次次死亡不断叠加的痛苦,不足以动摇她的决心吗?

凰今默的答案,仍然是三百六十五印叠加的山海典神印!

戏相宜远远看着天空的这一幕,瞧着那死而生、生而死的情景,脸上早已经没有了笑容。

她看着这个冷艳又孤寂的女人,感受到一种执拗的力量。

凰今默的脸上没有一丁点表情。

凤眸中的情绪,冷静得可怕。

即使是有真人级傀儡明鬼的庇护,即使符文锁链已经封锁了四周,戏相宜也油然感受到一种寒意,不由自主地缩起脖子,心脏都紧绷了起来。

她虽然是墨门千年难出的绝世天才,小小年纪就能够负责真人境傀儡的维护,但毕竟亲身经历的生死几乎没有,意志上也稍有不足,一时竟被慑住了心神。

有明鬼在前,自不至于心神受创,但心中的阴影一时难以抹去。

而空中的铁退思,也终于开始后退,开始下坠。

他想要试探凤凰涅槃这门绝巅神通的极限,可好像先一步触摸到了自己的极限。

毕竟凰今默的每一次进攻,都需要动用真人境的力量来抵抗。

毕竟他连“鬼斧”这样的杀招都已经动用了!

这种消耗无比真切。

“让明鬼配合我封禁!”他终于说道。

“好……好的。”戏相宜从一种难言的恍惚中回过神来。

涉及到任务本身,她仍旧展现出了天才的素养。

悬停许久的真人境傀儡立即拔空而起。

环绕不赎城上空的符文锁链开始产生一种共振。

然而也同样在这个时候,凰今默已经在不断的死而复生、不断的山海典神印之中,迫退了天工真人很远,而终于靠近了悬在空中的那个木茧——

困住祝唯我的木茧。

这一次的复生之后,她再一次按出全力叠加的山海典神印。

铁退思几乎是下意识地退让开,而凰今默印法一收,却是已经靠近了那个木茧,美得难以形容的手掌,贴在了木茧上。

那一瞬间温柔得仿佛在触摸祝唯我的脸庞。

木茧中的祝唯我,仿佛也感知到了凰今默的靠近,仿佛也在拼命挣扎。整个木茧都微微震颤起来,然而未能打破,他终是无力!

凰今默用力一推!

整个木茧以恐怖的速度急转而下,撞向囚楼,直接砸进了囚楼中,从顶楼一直砸到底部,砸入地底,砸进了一片空无中!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也太坚决,让人完全来不及反应。

而凰今默也好像在这一推中,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整个人无力后仰……坠落。

虽然在凰唯真当年的手段之下,又有凤凰涅槃这种传说中的绝巅神通,真君之下的力量永远不可能真正杀死她。

但她也确实到达了某种极限。

心力和意志的极限。

她在某种程度上获得了永生不死的能力,可也永远没有突破神临的可能。

以神临的境界与真人搏杀至此,一次次的战死又复生……

她早就到达了极限!

只是苦苦支撑,支撑这么一个放走祝唯我的机会。

此时明鬼才腾身而起,手握一条符文锁链甩来。

啪!

竟就已经将凰今默缚紧。

如此轻易地捆缚她的身体,禁锢她的神魂……反倒叫戏相宜生出一种不敢相信的情绪来。

天工真人第一时间踏进囚楼里,然而所见空空,所感空空。

“气息消失了。”他语气复杂地说。

又回头看了一眼被明鬼牢牢捆住、已经陷入昏睡的凰今默。

“算了,不重要。”他叹息道。

对于家大业大的墨门来说。

一个神临境修士的生或死,是友是敌,的确不很重要。

他隐约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非常重要,隐隐觉得或许需要更多的慎重、更多的考量。

但在天下这局大棋里,落子无悔。

“回去复命?”戏相宜仍然有些难言的情绪,未能消解。

铁退思看了看她,道:“回去吧。”

真人境傀儡明鬼一手提着被捆住的凰今默,一手将短发少女捞到肩头,正要离去。

戏相宜看了看旁边已经沉睡的凰今默,终是飞身而起,飞到了铁退思身边。

嘟囔着道:“铁老头,你带我吧。”

铁退思什么也没有说,伸手一招,将地上的两柄凤翅刀收起,牵住戏相宜,便飞身离去。

明鬼真傀紧随其后。

……

……

铁退思在不赎城怒声问罪,誓言擒杀凰今默,声震全城,荡开四野。

整个不赎城被压得悄无声息。

唯有凰今默和祝唯我并肩出战。

尽管交战双方都有意克制范围,激烈的大战余波仍然震动数十里。

而在城外的荒野中,姜望当然也有所捕捉。

他在第一时间就已经返身。

他已经是第二次出城,又是第二次返城。

可纵然他不顾伤势逆着人潮疾飞而至,却已是连墨门真人的背影都不能见。

这场战斗说起来缓慢,可过程其实快到很多人根本没能看清,很多人动静都没能听明白!

姜望所见,唯有空空荡荡的不赎城,毁于一旦的囚楼,一个晕厥在街角的人……以及长街之上,斜插入地,那断裂的半截长枪。

此枪名薪尽。

他曾借它去望江城,一剑横门。

这几年下来,相信大家也都了解我的实力——

我就是个日四千的战四渣。

这几天天昏地暗的,确实肝不动了。

努力保持四千字,咬牙切齿不断更,才是我的真实水平……

晚无。

至少先给自己做个饭,外卖吃吐了。

(本章完)

第1522章 一蓑烟雨

真人已去,真人的威严,还慑服着彷徨在城外的人。

此时偌大的不赎城里,还站着的,唯姜望而已。

他捡起地上的半截长枪,在袖子上擦了擦,又走过去,提起了晕厥中的连横。

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身往城外走。

无以言表,所以无言。

无能为力,所以无为。

祝唯我在铁退思出手时想明白的一切,他当然也能够想得清楚。

他想得更清楚。

对于庄高羡和杜如晦的手段,他理应领会深刻的。

就像当初在黄河之会,他一举扬名,使天下知姜望二字,恍惚已见复仇曙光。这一对君臣却决定对他出手。

起先是毫无动静的。

任他加官进爵,任他荣耀满身,任他是天之骄子,任他有无限未来。

可一旦他出了齐国国境,手段立刻就来了!

不动则已,动则雷霆加身。

通魔之罪,玉京山诏令,镜世台出手。

一转眼便是天下罪人。

如果不是苦觉老僧万里追踪,如果不是齐国异常激烈的、不惜与景国撕破面皮的反应,如果不是他有血傀真魔宋婉溪这样一记杀手锏,如果不是洗月庵里的救治……

他早已经尸骨无存。

只不过这一次,庄高羡杜如晦对付的,是祝师兄……

这一次的山海境试炼之后,凰唯真归来之期已经进入倒计时。

连远在丹国的萧恕,都觉得此时的不赎城正处在有史以来最安稳的时刻,把决定自身命运的赌局,选在了这个地方。

祝唯我成就神临,枪拦登过观河台的神临天骄张巡。

凰今默更是一言让张巡滚出城外。

两位神临,一位强过一位。

再加上这座城市背后影影绰绰的楚国的影子,隐有传言的那位堪称传奇的凰唯真……

这样的不赎城,如何不安稳,如何不强大?

但庄高羡杜如晦,还真个就出手了!

其实细细想来,他们哪一次不是刀锋弄险、虎口夺食?从古老强大的幽冥神祇,到天下六强之列的东域霸主……

这一对君臣,只要认定了局势、笃定了收获,什么样的险都敢冒,什么样的事都敢做。

数十万人换一丹如何?一战赌国运,又如何?

他们所赌的那些事情,有任何一件失败了,今天庄国还是否存在,都是一个问题。

相较起来,一个不知是不是真能归来的凰唯真,也的确算不上什么了……

姜望一直心有不安,祝唯我也怀有警惕,但他们都想不到,庄高羡和杜如晦能做到这一步。

姜望也就是劝祝唯我自己避避风头,祝唯我也就是让姜望先走……大约便是这种程度的不安了。他们没想到的是,庄高羡杜如晦要直接抹掉的是凰今默,是不赎城,是祝唯我现在的背景!

既然凰今默不可能放弃祝唯我,那就设局把凰今默一起抹掉。

杀墨惊羽以陷不赎城这一步棋,显然是因为雍帝的动作而临时更改的计划,算不上是天衣无缝的布局,但时机把握得太精准了!

因为这种快、这种准、这种狠,让这个计划本身的漏洞,轻易被抹去了。

雍帝韩煦选择派墨惊羽来不赎城招揽萧恕,也是有考量的。其人墨家门徒的身份,让他在不赎城这法外之地,比其他人更安全。几乎是毫无风险——谁会那么不长眼呢?

但庄高羡杜如晦真就出手了。

一旦暴露真相,一旦被揪出尾巴来,就是同时得罪雍国、不赎城、墨门、不赎城背后的存在……庄国说不得都要被抹去。

任是谁来想一想,庄高羡和杜如晦都没有出手的理由。

韩煦想不到,他如果想得到也不会派墨惊羽来。

古老而强大的墨家,更很难想到庄高羡会有这么疯。

而在这起事件中,墨家绝不会对墨惊羽的死忍气吞声。

墨家也根本不会怕一个凰唯真。

在明面上证据指向清楚的情况下,先行控制住疑凶,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

但凰今默,绝无束手就擒的可能。

所以就有了现在的结果。

姜望现在想不清楚的是,庄高羡自信能瞒过墨家的倚仗是什么,而墨家一次派出两大真人级战力,实在也有些太势在必得了些……

但这些没想清楚的地方,并不妨碍整个事件的演变。

这场杀局里,体现出来的庄高羡君臣对凰今默的了解、对各方势力心态的把握,却非一日之功。是真正在刀锋之上,夺到了自己的果实。

此后呢?

凰唯真如果不能成功归来,此事就尘埃落定。

凰唯真如果能够成功归来,凰唯真与墨家对上,无论哪方胜哪方负,对庄高羡来说都没有坏处。墨家出事,动摇的是新生之雍国的倚仗,而这正是庄国最想看到的结果。

再退一步说,凰唯真就算能够成功归来,也不是这一两年的事情,焉知庄高羡不能凭借国势崛起,证道真君?一个真君固然不一定扛得住那时候的凰唯真,但真君能够从道门获得的支持,也非现在可比……

可以说庄高羡杜如晦弄险的计划走到这一步,已经是无论如何走向,庄国都必然会获利的结果。

这才是他们的局!

此外那些。

什么林正仁必须展现他有活下来的价值。什么杜野虎不得不拿命去拼一个信任,什么姜望不得不忍痛将杜野虎打得真正濒死……

也只不过是这局棋外随手的落子!

是迷惑祝唯我时的顺便。

有时候你觉得天大的事情,你觉得对你来说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只不过是别人的随手为之,别人的随意揉搓……

对姜望来说是如此,对杜野虎来说是如此,甚至于对林正仁来说,亦是如此。

只是如此……

姜望沉默地走出城外,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

烟朦朦的,看什么都不很真切。

一些穿着罪卫衣服的人围了过来。

姜望认出了其中一个——正是那个总懒洋洋靠在城门外收命金的家伙。

他们当然不是来找麻烦的。

甚至于支支吾吾,不太敢说话。

罪君都被人擒拿了,罪卫哪里还有存在的意义?

其中大多数人,也只是担心地看着姜望手上提着的连横。

姜望把昏厥中的连横丢给他们。

只道:“不赎城没有了,各自活命去吧。”

长期以来作为这片不法之地核心的不赎城,就在这句话里烟消云散。

其人则在或惶惑或迷茫的视线交汇中,独自提着那杆断枪离开。

斗笠蓑衣,一任烟雨。

……

……

荒野之间,长空远远,有一声疾来——

“大雍墨惊羽客死不赎城,不赎城主凰今默嫌疑重大,已经成擒。奉吾皇之名锁境彻查,任何人不得擅离!”

声音在某种法器的作用下,不断回响,扩向四面八方,惊起飞鸟无数。

伴随着声音出现的,是大批疾飞的军士。

在高空疾飞中,亦始终保持着完整的阵型,血气澎湃未发,兵煞隐隐相连——这绝对是一支难得的精锐!

领头的青年男子,身披战甲,腰悬双股剑,端的是英武不凡。

他在空中忽然一折,自由矫健得如苍鹰一般,悬空立在一个斗笠蓑衣的身影前方。

“回去,现在不许任何人离境。”他低头如是说。

此人恰是雍国英国公北宫玉的嫡孙,曾在观河台登场过的北宫恪!

庄雍国战期间,他在靖安府战线浴血奋战,在雍国国相齐茂贤的统御下抵抗赤马卫,未使荆人南下,战后被许以靖安府第一功。

黄河之会上他闯进八强,是雍国几百年未有的成绩,以此夸功耀名。

在某种程度上,北宫恪这个名字,代表了新生雍国的力量。

他的背景说明雍帝未忘勋臣,他的年纪说明雍国的勃勃生机。

无论家世、功勋、天赋、能力,都是雍国年轻一辈第一人,更被视为雍国之未来。

他当然该有昂扬的自信。

而斗笠蓑衣提断枪独行于烟雨中的人,抬头看着这位年轻的将领,解下了斗笠。

“我是姜望。”

那一个抬眸的冷冽锋芒,令北宫恪禁不住瞳孔微缩!

但旋即他又定住了眼睛。

身后的雍国军士围拢过来,被他单手拦住。

他看着姜望,面上带着微笑:“姜青羊当然有来去的自由……”

但他又双手扶住双股剑,眼中是按捺不住的战意:“试试?”

黄河之会上他被秦至臻击败。

而秦至臻又输给了姜望,错失魁名。

双方的差距,是黄河之会八强到黄河魁首的差距。

但没有哪个锐气十足的年轻人,会相信世上存在无法攀登的高峰。

正如秦至臻当初的纸面实力明显在姜望之上,最后的胜利者却是姜望一样。在真实的战斗里,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不交一次手,始终有遗憾。

他相信姜望能够体会他的这种心情。

而面前的姜望,也的确只道了一声——“来。”

锵!

双剑已出鞘!

北宫恪人在空中,两道锋锐剑气已经一前一后,错成一个“十”字,把此方天地分割成四份。

继而是四道剑气,继而是八道……

双股剑前,剑气仿佛无穷。

姜望脚步一转,于是踏过剑气更往上。

所谓剑,所谓势,所谓人。

萧恕四十天冲击神临,他也看了四十天。

张巡剑气成丝洞穿太阳真火,他也亲眼所见。

修行未有一日不进益,每每往前又复往前。

养孤岛,雕星楼,体世情,踏遥路,感悟道途,验证神通!

一道道的剑气此来彼去。

如飞鸟,似游电。

而姜望足踏青云印记,只是向上,只是往前。

在愈来愈刁钻凶狠的剑气下前行。

闲庭胜步。

他的右手仍然提着那杆孤零零的断枪,那柄天下闻名的长剑仍然悬在腰间。

他的左手放松,准备随时捏出祸斗印,在遇到无法避开的剑芒时,便以祸斗之幽光将其吞没——但是并没有遇到。

他越走越上,越往越近。

一身蓑衣,如行朦朦烟雨中。

那在极短时间内变幻了数十种性质的剑气,仿佛于他并不存在。

他只是看着北宫恪的眼睛。

北宫恪的眼睛里,有一点星光显现。

天边亮起了与之对应的星辰!

独属于北宫恪的星楼,矗立在遥远星穹,星光垂落。

不,垂落的并不是星光。

而是剑光。

那无法计数的银白色的剑光,似以巨瓢泼大雨,自天上而贯人间!

恐怖的剑啸,在一瞬间便已经发生。

北宫恪曾在观河台展露风采的成名绝学坠银河剑气阵,彼时技惊四座,使天下知晓雍国人物。彼时还需要以密集的剑气为伏笔,只作最后一“起”,逼出了秦至臻的天府之躯,

如今在外楼境界,却是动念即发。

且以剑光换剑气。

更快,更凶,更煊赫。

是为——

坠银河剑光阵!

九天之上,银河倾落。

四野之间,更无风景。

唯有这煊赫的银河,与银河之下……那平静而冷冽的人!

今日的姜望格外冷冽。

普普通通的蓑衣,在天府之光的照耀下,一瞬间似是沾染了神话的气息。

他以天府之躯,逆银河而行。

像是传说中逆着奔流只为化龙的金鳞。

他的左手变幻不断,一会挑出剑气,以自身的剑气分割剑光,一会儿印出幽光,将剑河中的惊涛吞没。

对每一缕剑气的分配、每一丝幽光的应用,全都恰到好处,妙至毫巅!

远远看来。

他步履依然,仿佛从未有紧张过,也从来没有认真。

他走向北宫恪,就像是一次寻常的登高望远。

就在这样的上行中。

他的右手一翻,已经倒握了断枪,枪头就在他的虎口下方,好像被他握成了匕首。

赤红色的三昧真火,在这杆已经失却了灵性的断枪上流动。

姜望便握此枪,人在空中像是绷成了一张弓,手掌断枪便是一支箭,往前往上,狠狠一扎——

剖开了银河!

漫天剑光皆流散。

那些旁观此战的雍国军士只看到——

他们的北宫将军被一只手揪住了甲领,闪烁着寒芒的枪尖,正抵着北宫将军的脖颈。只要稍一用力,雍国年轻一辈第一人,便要在今日终结一生。

一时无人敢上前。

姜望就这样以断枪抵住北宫恪的要害,一字一顿的,说的却全然是与此战无关的事情——

“墨惊羽绝不是凰今默杀的,更与祝唯我无关。用我姜望的名字为他们担保,此中另有隐情!”

北宫恪静静地看着他,迎着他眸中的冷冽,迎着他话语里的重量。

他的蓑衣他的战甲在这空中都很沉默。

一阵之后,北宫恪终是道:“那是墨家的事情,我的职责是锁境。”

姜望松开了这个人,什么也没有说。

独自转身,踏空走向远处。

荒野碧空,烟雨未尽,一身蓑衣,几分寂寥……

确实什么也不必说了。

感谢书友“叶凡的玉米加农炮”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276盟!

老读者了啊,以前还没有几个读者的时候就在了。很开心你还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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