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4章 一个大坑

“嘿哟!!!”

吴勤侧躺下来,大口喘着气。

旁边,前赏花楼花魁素素默默地起身,拿起旁边的面盆,将毛巾打湿后又侧了过来,帮其擦拭。

吴勤眉头微皱,一把将她推开,眼里只剩下厌烦,哪里有先前那半点温存。

“滚开,热。”

许是早就见得多了,素素也不恼,起身,穿起衣服,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取下冰来。”

很快,有仆人将冰块取来,素素将其抱起,放在了床边,也不担心融化的冰水会打湿床单,反正早就湿得不能再湿了。

吴勤侧过脸,看着在忙活的素素。

这么大一块冰,她能一个人轻易搬过来,哪里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能做到的?

再说了,自己累得跟个死狗一样,她却能飘然而起,仿佛自己先前所做的一切只是一厢情愿的无用功……真是,气人!

怪不得自家那老爹最喜的是那曾当过游侠的姨娘,又怪不得,自家老爹最不喜的,也是那位姨娘。

在练武之人面前,你的一切资本,都会显得短小且无力。

哪里来得……半分快乐。

“饿了么?”花魁问道。

吴勤摇摇头,他不饿;

但他却一边摇头一边道:“要吃饭。”

“稍后就送来。”

吴勤自床边爬起,花魁则坐在梳妆台前,整理自己的仪容。

“我这饭,是不是吃一顿就少一顿了?”

“刚得到消息,有锦衣亲卫被派出城去往船队方向了。”

“什么时候得到的消息?”

“在你进来脱我衣服前。”

“你为何不早点告知我!”

花魁将红纸放在唇边,咬了咬;

又拿起桌上那瓶产自晋东的香水,在身上抹了抹,道:

“现在告诉你一样,反正又不耽搁多久的事儿。”

“你这女人,平日里就这般接客的?”

花魁转过身,看着坐在床上的吴勤,脸上露出一抹讥讽之色,

道:

“如果我伺候的是那摄政王,我会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千娇百媚。”

“我不信!”

“且不提那位王爷是那四品武夫,就说一想到身上的这个男人所经历所搅动过的风云,就已然让人身心疲麻了。

这事儿,

你还小,

你不懂。”

吴勤气鼓鼓地站起身,伸手,抽出自己先前放在床边的剑。

花魁却丝毫不害怕,反而以一种挑衅的目光看着他。

其实,先前她口中虽然说的是那位摄政王,但心里想着的,却是那日率甲士进入赏花楼的银甲小将。

最终,

吴勤也没有向花魁出剑,他清楚,自己绝不是眼前女人的对手。

他丢下了剑,

坐在地上,

捂着脸,

哭了起来。

花魁没去安慰他,而是继续打理着自己的头发。

一切收拾好,见吴勤还在那儿抽泣,不由笑骂道:

“虽然还年轻,但你这辈子,早就享用过普通人一辈子甚至是十辈子都很难企及的奢靡与享乐,有什么好看不开的。”

吴勤昂起头,喃喃道:

“我爹,不会丢下我的。”

“你对你爹来说,又算个什么东西?”

吴勤面露狰狞,狰狞后,又垂头丧气。

“好了好了。”

花魁打开窗户,向下看去,

“用不了多久,就该有人来拿你了。”

“我……可以逃么?”

“你以为,你能逃得出去?”

“你……你……”

“就算我不看管你,外头,也早就有锦衣亲卫盯着你了。”

吴勤一抿嘴唇,

从地上起身,来到花魁身后,伸手去抓她衣服:

“那就再……”

“啪!”

花魁一巴掌抽在吴勤脸上,吴勤嘴角被抽出鲜血,瘫坐在地。

“德性。”

花魁身子后靠在窗台边,

转过身时,才看见她嘴角位置,已然有鲜血开始溢出:

“老娘临死前,好不容易才给自己上好妆,可不能给你糟蹋了,真想的话,等老娘气绝后,随你折腾。

要是……你乐意的话。”

说完,

花魁就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多希望这大乾的老少爷们儿,能硬气一把;

总让咱女人抵在前头,

丢死了那个人哟,呵呵。”

良久,

良久,

当吴勤再度走向她时,发现她已经没了生机。

吴勤将她抱起,安置在了床上,盖好被子。

随后,

他走到梳妆台前,将那片还带着唇印的红纸拿捏在手中;

他张开嘴,

想要去舔一口,

却最终没有办法鼓起这个勇气。

门外,传来了倒地声。

紧接着,屋门被推开,一众锦衣亲卫闯入。

吴勤将手中的红纸丢到了地上,耷拉着肩膀,

道:

“我要见王爷。”

“砰!”

一名锦衣校尉直接一记刀把捶在吴勤的脸上,将吴勤整个人砸翻。

“带走!”

……

谢玉安与瞎子,分坐左右。

坐在上首的,不是王爷,而是世子。

下面,是还在流着鼻血的吴勤。

在捉拿吴勤之前,先一步得到的消息是,吴襄以身体突然风寒为由,拒绝了随传唤他的锦衣亲卫来静海城;

虽然没有直接杀使者送回首级这般粗暴决绝,可这态度,已经清晰无误了。

上位者召,甭管你是风寒还是命不久矣,你都得过来的。

这个理由,实在是过于搪塞。

最不好的一个预测,已经显露出了冰山一角。

签押房内,瞎子摩挲着指尖的青铜扳指,罕见地没有揉捏橘子。

谢玉安则不停睁眼与闭眼,心里也在思量着什么。

对吴勤的审讯,王爷本人没有参与。

因为王爷已经预料到了,这个被丢在城内的儿子,早就被吴襄所抛弃了。

审讯一个没有用的弃子,又有什么意义?

但对于瞎子与谢玉安而言,眼下的他们面对这忽然滑坡的局面,一时间竟然没有其他事情可以做,只能把这家伙提上来先问问。

当然,也没审出来什么。

这位吴家公子哥,还是那位银甲卫花魁的告知,才知晓自己成了“弃品”。

在那之前,他一直认为自己深受亲爹重用,这才将如此重要的联络任务交给了自己,还很开心呢。

瞎子摆摆手,

亲卫进来,将吴勤给拖拽了下去。

“霖儿,主上呢?”瞎子问道,“就真的……不来了?”

郑霖抿了抿嘴唇,

道:

“他说,他没脸出来见你们。”

瞎子与谢玉安面面相觑,这是哪儿一出?

这个答复,怎么都觉得有些让人无所适从;

无论本就是自家人的瞎子还是近期加入的谢玉安,他们都不会认为自家“主上”(王爷)会是一个自暴自弃的人。

而且,他身经百战,又不是没面对过所谓危局。

眼下局面,虽然正向最不可测以及最坏的方向在发展,可静海城好歹在手中,外头还没看见乾军呐不是?

“王爷,是成竹在胸?”谢玉安问世子,同时,做出了一个手掌缓缓握拳的动作。

世子有些不耐烦道:“我不知道。”

郑霖是真的不知道,他就差直接说,他爹之前还问他,要不要一起跑路。

可以确定的是,

当时如果自己给出肯定的答复,

接下来父子俩应该会讨论要不要带他老娘一起走,毕竟你老娘总是虐待你,你带不带她?

很夸张……很荒谬;

给人一种怪怪的感觉,

智珠在握,一切尽在掌控之中?不像。

真直接受到重大打击,觉得回天无力,想着赶紧开溜,也不是那个味儿。

故意在装神弄鬼?

可郑霖就算是以前再怎么瞧不上自家亲爹,

但他其实心里也清楚,自家这个亲爹无论如何如何废物,也绝不可能愚钝到这种程度,什么时候了,还故作神秘遮遮掩掩?

瞎子开口道:“既然主上让咱们先拿主意,那咱们就先议一议?兵事上,可有什么说法?”

很明显,这个问题问的是谢玉安。

虽然俩人都爱剥橘子,但术业有专攻,瞎子更擅后勤与治理,谢玉安这边,好歹统御过数十万大军。

谢玉安伸手揉了揉眉心,

道:

“所以王爷没出来,因为现在,根本就没办法去做什么布置。

以尽可能坏的可能作为前提推演接下来的事,

最快的话,可能太阳下山时,咱们就能收到第一封军报,比如在哪里哪里发现了某支乾军。

时间太短了,短到吴襄敢直接不下船。

所以,我们现在甚至都无法布置,调兵么?

一是来不及,二就算是来得及,该如何去调?

退出静海城,绕开他吴家船队,渡江寻三镇去?

亦或者,快马加鞭传令,让三镇的陈仙霸、靖南王世子以及那位郑都尉,即刻舍弃三镇,率部驰援本部所在的静海城?

南北向,

是让南面的年尧退出明苏城,率部策应到静海边,还是让我爹他把谢家军拉扯过来做侧翼?

坏的情况在于,我们知道乾人,很可能来,大概率,已经在了。

更坏的情况在于,我们只知道乾人已经在了,却并不清楚他们的具体部署。

他们的主力,是在江西还是江东?

他们把主战场,把分割圈,设在哪里?

我们来回东西渡江,很容易被乾人直接一个收网,到时候,就是新一轮望江之战的翻版;

而南北方向,这两座城,本就是南北屏障所在,拱卫静海;

是撤南的还是撤北呢?

乾人费尽心思地落下这一盘大棋,明苏城和通盐城若真是乾人故意腾出来的,没道理乾人不会提前预判咱们可能的动作。”

郑霖开口道:“所以,依你的意思,就是我们现在,什么都不做?明知道乾人即将下手,却在这里,安心坐等?”

“回世子殿下的话,因为有些时候,真的是多做就会多错。

至少目前来看,我军虽然各部分散,但至少都是据城而守,军需暂时也能就地索取。

虽然一定程度上,放弃了燕军最为犀利的野战之力以及机动能力……

但这次王爷所率的本部晋东铁骑,只有五万。

五万铁骑和十万铁骑,亦或者二十万铁骑,分别是不同的概念。

如今之际,

我觉得,

静观其变,才是最好的选择。”

郑霖目光微沉;

瞎子点点头,道:“只好如此了,先静候消息吧。”

谢玉安道:“怕是王爷,也是这般想的。”

随后,谢玉安起身,先向郑霖行礼,随即看向瞎子:

“请北先生重新清点城中粮秣以及一切军需。”

“好。”

谢玉安又道:“我将去巡视城防。”

紧接着,谢玉安又面向郑霖:

“请世子殿下奏请王爷派出锦衣亲卫,再将城内肃清一遍,城内,必然是有乾人内应的。

静海,是王旗所在之地,除非接下来的军报中有更大的变化,否则,以王旗之尊,矗立在静海,四周各部兵马在面对乾人的攻势和行动时,就能做到有主心骨当依托,仗,不说好打,但至少能打得更有章法些。”

说完这些,谢玉安告辞离开,将签押房留给了世子与北先生。

“干爹,谢玉安,靠得住么?”郑霖问道。

瞎子不置可否,

转而道:

“我宁愿先前说这番话的,是你爹。”

说完这句,

瞎子自己笑了起来,

“哎哟,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居然也已经习惯了在帅帐里,听你爹发话了,你爹说完话后,我非但不忐忑,还觉得很踏实。”

“干爹,我现在真想去后院把他拉出来打一顿。”

“你娘在后院陪着他呢。”

“……”郑霖。

“莫说这些气话,我教你的养气功夫呢,在这方面,你可比你爹,差远了。”

“他是装的。”郑霖很笃定道。

“谁又是天生的泰山崩于面前而不变色呢?

任何人做任何事,不都是从模仿和装样子起手么?

能装得久,能一直装下去的话,装不装,已经没区别了。”

瞎子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严厉。

七魔王里,除了亲娘喜欢教训他,郑霖最怕的,就属瞎子了。

瞎子的偏执一面,在天天面前,一直是有保留的,且天天小时候那会儿,王府还不是王府呢,地盘基业,也没现在这般大,瞎子的执念,也没那般深刻。

郑霖不同,嗯,最重要的是,瞎子清楚这崽子,无论是在肉体上还是在精神上,都很扛揍,自然就不会客气与遮掩。

“干爹,吴襄反了……”

“吴家根本就不算完全归附,也就谈不上反了。”

“那南面的年尧呢?那北面的谢渚阳呢?前不久,不还在打仗撕咬么?他们,算归附了么?”

“你在怀疑,会反水的,不仅仅是一个吴家?”

“是。”

瞎子点点头,又问道:“你觉得,这两家之中,要是有人反,会是哪家?”

郑霖思索片刻,

回答道:

“年……尧。”

“可你先前问的,是谢玉安,是否可靠。”

“因为他还值得问一下。”

“呵呵。”

瞎子笑了,“为何是年尧?”

郑霖很难回答,因为他记得自己亲爹对着军图时,手指,曾在年尧驻扎的明苏城,停留了许久。

但他总不能以这个作为理由来回答瞎子这个问题吧?

太丢人了。

瞎子又道:“要知道,年尧的妻子儿女甚至是孙子孙女,可都在燕京城呢。”

郑霖回答道:

“这天下,并非所有人家,都是父慈子孝。”

瞎子微微颔首,道:“的确。”

随即,

瞎子面露和煦的神色,很是欣慰道:

“你比我想象中进步得还要快。”

郑霖面容平静,宛若宠辱不惊;

“年尧的家眷,在燕京城;谢玉安,先前在帅帐,现在在咱们眼前,他爹,则驻守通盐城。

年尧是个狠人,他的事儿,有时候可能还真说不准;

但谢渚阳那边,应该是稳妥的,他这个儿子,这匹谢家千里驹,是谢氏的希望与未来。

最重要的是,

谢渚阳和谢玉安,和你们父子,有相似的味道。”

……

“主上,妾身今日看见瞎子他们,一个个的都神情凝重呢。”

“嗯。”

郑凡坐在椅子上,享受着四娘对自己头部的按摩。

“主上,局面,真的会崩坏成那个样子么?”

“兴许今晚,第一封军报就会送来了,接下来的几天,四处的军情,足以盖面。”

“形势,想来会很危急呢。”

“在外的形势,再危急,也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现在,

我担心的是南面。”

“明苏城?”

“对。”

“主上不放心年尧?若年尧这样了还反复……那妾身还真觉得他的确是个人物呢。”

“咱没必要把一个人贬得太低,同样,也不要把一个人抬得太高。

相较于年尧,

我更担心我那位大舅哥的那颗……躁动的心。”

说到这里,郑凡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放在自己面前茶几上的红色石头。

“一个……可能精神分裂的皇帝。”

四娘轻轻搂住郑凡的脖子,用自己的脸,轻轻地在郑凡脸上蹭了蹭,

小声问道:

“这一切,怕是都在主上预料之中吧。”

郑凡笑了,

笑完后,

又长叹一口气,

道:

“这就是我让咱家那臭小子去替我开会的原因,哎哟,我也愁啊;

我刚不是才说了么,不要把一个人,抬得太高。

我又不是神仙,哪里能算无遗策,哪里能次次算无遗策?

之前一次次运气好一直打胜仗罢了,

可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身?

所以啊,

我就怕我往那儿一坐,得,都觉得我早就预料到了一切,智珠在握,结果一个个地都无比自信起来,等着我的绝地反击。

可我也得有啊。”

“那主上您这次是……”

“这次啊,

我是真的中计了呀,

呵呵。”

———

晚上还有。

(本章完)

第1005章 诸葛郑凡

明苏城;

原知府府邸;

现如今,是年尧的将军府。

而此时,

年尧手里捧着一个香瓜,寻思来寻思去,最终目光定格在了门槛上。

低头看看瓜,再看看门槛;

年尧深吸一口气,走过去,但当其想坐下来时,身子又开始微微的颤抖;

他是被阉了,但不至于残废到连一个下蹲动作都做不起的地步。

要知道,燕国皇帝每次召见他时,魏忠河可都是寸步不离皇帝身边的。

他是怕,

他想坐下去,可又怕坐下去。

年尧又站直了身子,再次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眼里的情绪所化给“咽”了回去。

当年的他,

可是很喜欢坐门槛上吃东西的。

年尧的鼻子动了动,用手背,擦了擦,第三次深吸气,最后,闭上眼,

坐了下来!

呼……呼……呼……

年尧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动静,那般清晰,也那般强烈。

他缓缓地睁开眼,

依稀间,

眼前的视线似乎开始模糊;

他看见在自己面前,同样坐着近百个身着楚军制式甲胄的将领,人人手里都捧着一个瓜坐在那儿,学着自己,拿勺子在挖着吃。

他们都是一群骄兵悍将,其中不少还出身大贵族,但在自己这个奴才出身的人面前,却温顺如鹌鹑。

忽然间,

眼前的虚幻消失了。

年尧低下头,

看见自己的双腿,是并拢着的。

记忆之中,他曾经最喜欢的,就是坐在门槛上,叉着大腿,大马金刀地坐着用饭。

他开始尝试把两腿缓缓分开,

可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莫名其妙的害羞情绪,正在不停地袭扰着他。

年尧将手里的瓜放在地上,双拳攥紧,继续尝试分开大腿。

可这腿,只是在不停地颤抖,却没办法张开。

年尧挥舞着拳头,

双拳砸在身侧门槛上,

此时,

他很想放声大喊,就是喊……兴许只有这样,才能将其心中对自己的愤怒,对眼下的愤怒,对过去的愤怒给释放出来。

可嘴巴张大后,

声音,

却又喊不出来。

最后只能咬着自己的臂膀,发出“呜呜”的声响。

“嘶……”

瓜,还没吃,可身上,却被汗水打湿了一片。

他累了,

他放弃了,

他把屁股从门槛上挪了下来,盘膝坐下。

他不再去看身后的门槛,仿佛那道门槛压根就不存在。

身边的瓜,他又捡了起来,掰开,送到嘴边,开始啃食,汁水不停地飞溅,他却依旧越吃越快。

半个瓜吃完,他才停下,懒得去擦拭自己脸上和身上,将剩下的半个瓜又放在了地上,双手撑于后,就这么坐着。

物是人非,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自己,早就不再是曾经的自己,不是那个能够与田无镜对弈的楚国大将军了。

年尧有些颓然地低着头。

就在这时,

外面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以及甲胄摩擦的声响;

年尧抬起头,目光再度变得深邃,整个人的气息,也恢复到了之前率军行进时的威严,仿佛先前的一切行为,都和他无关。

很快,

几个军中将领领着一队士卒冲了进来。

“年尧接旨!”

年尧想要起身,

但对面并未想要完整地走好这个流程,而是直接念出了旨意:

“…………着削去年尧将军位,看押待审,禁军事宜,由昭翰暂代。”

这是直接下了自己兵权了。

年尧脸上倒是看不出多少吃惊的表情,甚至,没有过多其他的情绪,因为他的情绪,刚刚被身后的那道门槛给消耗一空。

士卒近身,准备押解。

年尧看了看对面,

问道:

“昭翰人呢?让他来见我!”

原本,昭翰是楚国那边预定的这次入乾皇族禁军统帅人选,可因为燕国摄政王的意思,被强行改成了年尧。

昭翰本人从外头走了进来,他现在似乎一直在故意回避。

对于他而言,在军中夺走年尧的军权,并不是什么太难的事,而他,又不是很愿意在这种情况背景下,去见到年尧。

但人家喊了自己,他必然得走出来。

“这真是陛下的旨意?”年尧问道。

“如假包换。”昭翰回答道。

“呵。”

年尧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昭翰抬起手,制止了准备押解年尧走的士卒,转而重新吩咐道:

“就请大将军,在这里歇息吧。”

顿了顿,

昭翰的目光在地上那半个瓜上扫过,

道:

“既然大将军爱吃瓜,那就给大将军多备点瓜。”

“不必麻烦了。”

原本押解自己的士卒已经松开了手,年尧得以弯下腰,将地上剩下的半个瓜重新捡起,

道:

“够了,够了,甭管什么东西,初尝个新鲜也就足矣,吃多了,就腻了。”

“请大将军在此好好歇息,军中事务,不劳您挂念。”

昭翰说完,转身往外走。

年尧忽然高喊道:

“昭翰啊。”

昭翰停下脚步。

“你这么做,你家里人,知道么?”

楚国如今颓势清晰,各家贵族,先前就被楚皇打压,离心离德,眼下,自然开始主动地抱燕人的大腿,以希望能够度过以后的风浪;

独孤氏、谢氏,都是如此。

昭氏如果不蠢,也应该如此才是。

“翰,只忠于陛下。”

“呵呵呵,哈哈哈哈。”

年尧大笑起来,

问道:

“有那么一股子锐气,可惜啊,你生晚了,你要是能早个十年出头,说不得我大楚,也能出一个田无镜呢。

我最后再问你一句,

昭翰,

你怕么?

你刚在他手上败下去一次,现在又要再面对他,你还剩下,几分武勇啊?”

“为了大楚,翰,无所畏惧。”

“嗯。”

年尧点点头,

转身,准备进屋。

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这间屋子,会被严格的封闭和看守住;

当脚迈过门槛时,

年尧手举着半个瓜,

喊道:

“你他娘的要是说你怕了,那我还敬你是条汉子。”

“吱呀……”

门,被关上了。

一队士卒,将这屋子包围住。

昭翰一挥手,剩余的将领追随着他离开了这里。

而年尧,其实一直站在门后头,没有走动。

他又咬了一口手中的瓜,

自言自语道:

“在这里以瓜代酒,祝我大楚,扳回这关键一局,逆天改国运!”

紧接着,

年尧又咬了一口,

边咀嚼边道:

“奴才在这儿以瓜代酒,祝摄政王爷,逢凶化吉呀,大燕万年。”

……

郢都,

皇宫,

内殿;

皇帝一个人,坐在大殿中央,屏退了所有。

“那道旨意,是你下的?”

皇帝的头,侧了侧,露出了笑意,

道:

“是啊,是我下的。”

“你会害死我大楚的。”

“那又如何?圣旨是我下的不假,但……我下旨时,你不也在‘旁边’看着么?

你为何又不阻止我呢?

你要说你那时……不清醒?

呵呵呵;

其实,

你清醒过来后,想追回圣旨或者再补一道圣旨,也是可以的啊。

什么口口声声的为了大楚,

什么心心念念的江山社稷,

呸,

你楚国一代代皇帝,甭管治政如何,这不要脸的劲儿啊,可真是一脉相承。

别扯什么大楚了,

其实就是你自个儿,

输不起!”

皇帝没有否认,而是道:

“是他郑凡,太目中无人了,也太……心急了。”

“哎哟呵呵,怕人家沉稳的,是你,怪人家心急的,也是你,横竖,你都有话说,反正你想做什么,都能找到道理与理由。

这人呐,就是比兽类多了这么一条。

这虚伪的劲儿,百兽可学不来。”

皇帝抬起手,开始缓慢掐印,准备将其封印下去。

“不过,我倒是希望你的楚国,能复兴下来,这十年来,我明显察觉到,这大楚,真心信火凤的人,越来越少了。

这楚人,已经快要忘了他们的图腾了,说不得再过些年,人们会相传,当年初代楚侯不是驾驭着火凤入的楚地,而是……骑着貔貅,不,是貔兽。

你是皇帝,这是你的失责。”

“那你呢?”皇帝反问道,“你又一直在做什么。”

“我啊?

你想要我能干什么,

我不过就是一头大一点儿且还会飞的畜生罢了。

虽说这次乾国不知多少炼气士聚集起来,赐福的同时,还隔绝了所谓的天机。

唉,这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楚人的祖先,是最喜战前占卜祈求老天保佑的,可这个规矩,现在连楚人自己也不那么当一回事儿了,反倒是乾人,他们用得这般夸张且自信。”

“你今天的话,已经够多的了。”

楚皇掌心拍在自己胸口位置,其身体一颤,目光恢复平静。

……

静海城;

外头的军报,一道道传回。

先是韩老五的兵马,出现在了静海城的南面,而明苏城,却基本没能起到阻滞的作用,甚至连一道烽火,都没升起。

通盐城的谢渚阳派人来报,其城外,出现了乾军乐焕部;

翌日清晨,静海城西面,出现了一支规模庞大的军队,时下将领喜以帅旗做一支军队成分的区分,而这支自西面挺进而来的大军,则是孟珙的中军。

这三路兵马,规模都比预料中,要大很多,因为原本江南的驻军,畏燕人如虎,不敢自己上,但当自家精锐出现后,他们开始纷纷投靠聚集,场面,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钟天朗麾下,有乾国最大的一支骑兵军团,嗯,此刻不出意外的话,他这一路,应该在江东边,负责隔断仙霸、天天和郑蛮那三路驻扎在三镇的兵马回援。”

王爷看着军图上根据军报新标注的讯息,

不由放声大笑道:

“唉,明明兵马是咱数倍之多,却依然走得小心翼翼如此谨慎,用最蠢最笨最稳妥的方式,来对付我。

啧啧,

老虞啊,瞧见没,

这乾人,

可真是给咱面儿!”

刘大虎恭敬地站在旁边,提醒道:“王爷,北先生他们,还在前头等您拿主意呢。”

“嗯,孤已经准备好了。”

郑凡指了指放在自己身边茶几上的一堆锦囊,

道:

“派出亲卫,将这锦囊送予各路驻军将领手中。”

“是,王爷。不过,王爷,明苏城……”

“照送不误,吴家船队,也给我送。”

“是。”

刘大虎将锦囊全部捧起,心里估摸了一下数量,疑惑道:

“王爷,好像还是多了不少。”

“哦,多了啊,没事儿,给乾国那几路大军,也都派人送一个锦囊过去,就当见面礼了。”

“是,属下明白。”

刘大虎抱着锦囊准备出去调遣人手往外传递,眼下静海城的南面与西面虽然都出现了乾军,但乾军毕竟还未完成对城池的合围,信骑进出目前还是很方便的。

但,

不一会儿,

刚走出去的刘大虎又捧着那一大堆锦囊回来了,

问道:

“王爷,这锦囊上没标注哪个给哪个的,属下……”

“你随便发,里头都是空的。”

刘大虎愕然了一下,

但见自家王爷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刘大虎心里瞬间就踏实了下来,王爷就是王爷,一切,都必然在王爷的掌握之中。

坐在旁边原本陪着郑凡喝茶的剑圣,看着自家傻儿子终于出去了,问道:

“空锦囊,是个什么意思?方便说么?”

如果是什么军事机密的话,剑圣可以不用知道。

郑凡摇摇头,笑道:

“还真不好说。”

“那就不说了吧,没事。”

“哎哎哎。”郑凡伸手扯了扯剑圣的衣袖。

剑圣有些狐疑地看向郑凡;

“是真不好说。”

剑圣道:“我知道,我知道,不用与我解释这么多,就像是戏台上演的,提前说出来,就不灵了,对吧?”

“呵,呵呵呵。”

郑凡笑得近乎弯下了腰,

不住摆手道:

“不不不,不是那个意思,送空锦囊,是因为我也不知道这会儿应该给各路兵马下达什么军令,眼下局面,乾人既然以最笨的方式来针对分割于我,战场已经被固定,兵牌已经双明了,鬼神之策,眼下也毫无用处。”

“那为何还要送?岂不是多此一举么?”剑圣问道。

“不一样,不一样。”

“哪个不一样法?”

王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

道:

“万一有奇迹发生了呢?

这样,

我之后才好圆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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