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第1931章 民族脊梁

化名项影的向影心,作为中央日报社派驻包头的战地记者,全程参与了从大同到易县的这场大规模的民夫支前。

向影心跟随第一批民夫队,从大同出发前往浑源县。

因为大同及其附近的鬼子,基本已经被何光明的一营消灭,而且天上还有察哈尔独立团航空大队的战斗机经过,安全上有保障,所以民夫队可以顺着公路行军,所以走起来比较轻松,一百多里的路民夫队仅只走了一天,当天深夜时分就到了浑源县城。

从浑源县到灵丘县这一段,路程也是差不多一百里,却要难走多了,因为从浑源县到灵丘县多是山路,公路绕道太多,所以民夫队选择抄近路,但是小路要爬高下低,费力不说而且也更加危险,从这一段开始,民夫队开始出现了伤亡。

中午时分,向影心刚刚帮一位老大娘将独轮车推过一个坎,准备喝一口水,前方不远处的山道上忽然一阵巨响,隐隐还有哭喊声,向影心便立刻心下一个激灵,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收起水壶,抄起相机冲了上去。

走没多远,向影心便来到前方山道上。

原来,山道上发生了塌方,因为昨天夜里山区下了场大雨,导致山体滑坡,将狭窄的山道给堵了,山道被堵没有关系,因为这附近的山势并不算太陡,绕道并不困难,但是塌下来的碎石泥砂掩埋住了两个民夫。

民夫队大多是以村为单位,集体上路。

同村的民夫被泥石流掩埋,作为同乡,当然不会袖手旁观。

很快,其余的民夫便全都行动了起来,找来工具全力挖掘,找不到工具的,甚至直接就用双手挖,受到民夫们的感染,向影心也加入到徒手挖掘行列,要是将时间往回倒退半年甚至三个月,向影心绝对想不到,有一天她居然会做出这种事情。

向影心自己都觉得不真实,她居然会如此在意两个民夫的死活!

几十个民夫挖了两个小时,终于将被泥石流掩埋住的那两个民夫挖了出来。

然而,遗憾的是,由于被掩埋地下的时间太久,两个民夫都已经遭受不幸。

见状,不少民夫失声恸哭起来,向影心却对着眼前呈现的这幅画面久久不能自已。

被掩埋的两个民夫中有个老人,他的四肢甚至于面部都已经被碎石砸得血肉模糊,完全可以想象,在临死之前他承受了怎样的痛苦?但是既便如此,老人的脊梁仍挺得笔直,用他那苍老却仍然宽厚的肩背,死死的护着身下的一口木板箱子。

那口木板箱子就是他背的物资,是一大箱子重机枪子弹!

看着老人挺直的脊梁,向影心泪流满面,一边却连续摁下快门,将这幅珍贵的画面用胶卷永远铭刻进历史的画卷。

草草埋葬了两位民夫,剩下的民夫满怀悲痛,继续上路。

物资要尽快送上前线,他们不能停下来,甚至都没时间为死去的同村人悲伤片刻。

从浑源到灵丘,这一百里路就走了足足两天,到第三天傍晚时,第一批出发的民夫队才终于到达灵丘县城。

刚开始的时候,向影心还以为他们的敌人仅仅只是难走的山路。

然而,过了灵丘县后,向影心才知道,民夫队的敌人还有鬼子!

第四天的深夜,因为月色很好,民夫队便决定趁夜行军,争取在月亮下山之前多走几里路,结果走到一个红石塄的地方时,前方公路上忽响起激烈的枪声,紧接着,便有当地的八路军游击队赶过来,告诉他们前方正打仗,让民夫队立刻绕道而行。

民夫队立刻绕道而行,结果走到半道,身后忽然有一队兵快速追了上来,黑暗中看不清楚那队兵什么模样,但是民夫队本能的感觉到那不是八路军,便纷纷的加快行军速度,但背上背的沉重的物资,却拖慢了他们的速度。

过了没一会儿,身后那队兵追了上来。

果然就是鬼子,鬼子一边追赶,一边冲着民夫连续开枪。

向影心也曾经在军统受过特训,所以在这种时刻还能保持镇定,正因此,她才得以发现既便到了这个时候,负责搬运物资的民夫,竟没有一个人扔掉物资!所有人,无论男人、女人还是半大的孩子,全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顾着往前埋头狂奔。

当然,子弹是绝不会长眼睛的,绝不会因为民夫的英勇就选择绕道飞行,追逃之中,不断有民夫中枪倒下,剩下的民夫越来越少,而且越来越慌张,但既便是这样,仍旧没有一个民夫扔掉背上物资,包括一个胸兜里还挎着一个婴儿的少妇!

终于,前方山道之上来了一群八路军,挡住了鬼子追兵。

又走了几里地,民夫队终于可以停下来歇口气了,向影心看到那个少妇胸前挎着婴儿肩上还扛着口木板箱,站在原地喘息个不停,便走上来轻轻的拍了拍少妇肩背,想跟她说,鬼子暂时不会追上来,可以停下来休息片刻。

结果,向影心才只是轻轻的拍了一下,那少妇便直挺挺的往旁边倒下去。

向影心愣了下,然后有些愣愣的收回自己的右手,发现手指上全是鲜血!

或许是摔到了,襁褓中的婴儿哇的一声啼哭起来,哭声立刻引起了附近民夫的注意,纷纷围上来,却发现,少妇早已经气绝身亡!向影心颤抖着双手打亮了手电筒,借着手电筒的光束,她才看清楚,少妇的胸口有好几个巨大的弹孔!

绝对的致命伤!正常情况下只是中上一弹就能够使人完全丧失行动能力。

所以,向影心完全想不明白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在支撑着少妇的躯体?支撑着她,怀抱着幼儿,扛着部队的军需物资,愣是在中弹之后跑了十几里的山路?直到最后一刻才终于不支倒下,既便是到最后倒下了,也是仍然保持着肩扛弹药箱的姿势!

不过,当向影心的目光落在那个婴儿的粉嘟嘟的小脸上时,就全明白了!

希望!无论之前被泥石流掩埋的老人,还是眼前这位少妇,正是因为他们满怀希望,所以才会如此的坚强!他们的希望,是孩子、是土地,更是民族的未来!为了孩子,为了这片土地,为了给子孙后代一个更美好的未来,纵然千钧重担他们也绝不会弯下脊梁,他们,是中华民族的真脊梁!

……

在天津,察哈尔独立团团部的作战室。

杜俊杰正带着几个作战参谋沙盘作业,不过作业对象并不是北平周边的战场,而是中苏两军正交战的远东。

朱可夫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居然主动将远东战场的消息通报徐锐,或许,朱可夫内心其实存了让徐锐在关键时刻指点一下苏军的心思,但是这种话他不可能说出口,朱可夫素来自视极高,等闲是不愿意示弱的。

杜俊杰沉声道:“团长,鬼子装甲集群的突进速度很快啊,继昨天中午攻占奥布卢奇耶之后,今天更是已经推进到了新赖奇欣斯克小镇郊外,三天时间就往前推进了三百公里,这速度已经不比我们差多少了,北欧之狐果然名不虚传。”

三天时间推进三百公里,这速度不能算快,但也绝对不慢,只能算平常水准,看来隆美尔的顾问团在到了日本之后,也有些水土不服,指挥起日军的装甲集群来并不像指挥德军的装甲集群那样趁手。

关于隆美尔的这个情报,自然是苏联情报机关通报给他的。

徐锐微微一笑,又说道:“北欧之狐的确有些本事,只不过,关于这次闪击,真正的考验仍然还没有到来,从比罗比詹到奥布卢奇耶,再到新赖奇欣斯克这三百多公里,道路条件还算是好的,等过了新赖奇欣斯克之后,路可就难走了!”

杜俊杰便问道:“团长你怎么知道?你以前去过远东?”

“当然!”徐锐下意识的就要点头,但是话到了嘴边,却改成了“没有去过!”

事实上,徐锐当然是去过远东的,而且还实地走过远东的公路,知道远东地区的道路条件非常恶劣,尤其是到了每天的春季,冰雪融化使得没有固化过的道路变得泥泞,有时候甚至于能够吞噬掉坦克这样的重型装备!

地瓜道:“团长,你没去过怎么知道远东的路不好走?”

“废话,我没去过就不能知道了?”徐锐哼声道,“有人去过就成!”

顿了顿,徐锐又接着说道:“所以,日军装甲集群的推进速度一定会慢下来。”

“就算是这样,苏军的情况也是不容乐观。”杜俊杰忧心忡忡道,“因为苏联远东方面军的东西两大集群对石原莞尔第七军的围攻,几乎没有进展!超过一百万大军围着石原莞尔的二十万人猛攻多日,居然连最外围的前哨阵地都没能突破!”

梅九龄附和道:“是啊,石原这个老鬼子还真是个硬茬!”

1932.第1932章 不能倒下

“这只是假象!”徐锐却摇了摇头,淡然说道,“日军连外围的前哨阵地都没有丢,或者说都不肯放弃,这恰恰说明了日军并没有我们想象中坚强!如果我没有判断错误的话,这只是石原莞尔在拼尽全力虚张声势罢了。”

停顿了下,徐锐接着说道:“石原莞尔这么做,就像一只弱小的猴子为了在老虎面前显示自己的强壮,所以拼命吸气,鼓起胸膛告诉老虎,我并不比你弱小,但是这么做的代价非常大,这是以消耗日军极其宝贵的有生力量换来的!”

“猴子?”旁边的梅九龄接着说道,“那他也是一只倔强的猴子。”

“有时候,太过倔强未必就是好事。”何书崖淡淡的说道,“一味的鼓吹精神胜利法,一味的追求从气势上压倒对手,既便最后打赢了,也难免打成另一次日俄战争,惨胜而已,最后既便打赢了,也耗尽了小日本全部的国力!”

徐锐说道:“所以说石原莞尔的做法并不可取,他最明智的做法其实应该是适当放弃外围的前哨阵地,同时加强局面方向的反突击,保持整个防御阵形的弹性,这样不仅可以极大减少兵力消耗,也会使得苏军消耗极大增加。”

杜俊杰道:“那么团长,你觉得最后苏军胜出,还是鬼子胜出?”

徐锐说道:“春季的远东地区,遍布沼泽泥泞,这样的特殊地形决定了防御方肯定比进攻方更有优势,苏联远东方面军空有一百多万大军,但是限于战场宽度,每次能投入进攻的兵力最多也就是三五万人。”

何书崖道:“而且由于后勤补给供应困难,苏军虽然有一百多万人,但是攻击的力度甚至还不如之前,所以苏军要想拿下赤塔,几乎是没有可能的,至少,在隆美尔的装甲集群赶到尼布楚之前,苏军绝无可能拿下赤塔。”

尼布楚就是涅尔琴斯克,苏军东部集群的前线指挥部所在地。

杜俊杰道:“也就是说,远东会战,苏军已经是必败的结果!”

“这是毫无疑问的结果!”徐锐道,“事实上,早在去年石原莞尔悍然北上,挑起日苏全面战争并占领赤塔的那一刻,远东会战的结果其实就已经注定了!朱可夫其实还算得上一名优秀的指挥员,但是恐怕也改变不了最终的结果。”

“但是也并非全无破解困局的办法。”这时候,何书崖忽然出人意料的说,“当然,单凭苏军自己的力量恐怕是很难,恐怕还得有外力介入。”

说完之后,何书崖便抬头看向徐锐,目露征询之色。

徐锐却不易察觉的摇头,示意何书崖不要和盘托出。

见何书崖忽然停住不说,杜俊杰道:“书呆子,你倒是接着往下说,别只说半句啊。”

“不说了。”何书崖摇摇头,自嘲道,“我忽然发现考虑得并不成熟,所以就不说出来贻笑大方了,呵。”

“这家伙。”杜俊杰无奈。

这个时候,卓力格图匆匆走进作战室,向徐锐报告:“团长,刚刚接到政委急电,在涞源、灵丘两县附近出现小股鬼子,给运输给养的民夫队造成了很大伤亡。”

“涞源、灵丘?小股鬼子?”徐锐的眉头瞬间蹙成一团,这事不寻常。

杜俊杰轻嗯了一声,又道:“鬼子数量并不多,据政委说,加起来也就一个步兵大队的样子,但是有当地的顽军配合,神出鬼没,威胁还是非常大的。”

“顽军?!”徐锐的脸色便立刻黑下来,所谓顽军,其实就是滞留在各个敌后战场上的晋绥军以及中央军残部,这些部队多都是在正面抗战中打散的,中途失去了联系,但是后来又与国民政府取得联络,便留在了敌后战场。

最近这段时间以来,顽军与八路军的关系急剧恶化。

徐锐很有理由怀疑,他们是接到了国民政府的指令。

这里说一句题外话,小日本一开始指望晋绥军和中央军会干扰察哈尔独立团的后勤,但是事实证明这只是奢望,在这样的关键时刻,不要说阎锡山了,就连蒋委员长也不敢公然下命令,这并不是他不想,而是不敢做这种人神共愤的龌龊之举。

只不过,还是有不少滞留敌后战场的顽军自发的助纣为虐。

对于这些甘愿做小日本走狗的汉奸顽军,徐锐可不会客气!

当下徐锐沉声说道:“立刻给总部首长发电报,请沿途各个根据地的兄弟部队打击这些鬼子还有顽军,***说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现在既然是他们先来惹我,那我们就不用再跟他有任何客气,坚决吃掉他们!”

杜俊杰道:“政委早已经跟总部首长请示过了。”

徐锐又道:“另外让一营提高警惕,我非常怀疑鬼子来的可能不是小股部队,极有可能是一支大部队,袭扰涞源和灵丘只是在故布疑阵,他们的目标很可能还是紫荆关!因为只有夺回了紫荆关,堵住了蒲阴径,才能拦住运输队!”

“是!”卓力格图答应一声,又转身匆匆走了。

徐锐又扭头问地瓜道:“地瓜,狼牙大队可有什么发现?”

狼牙大队接到徐锐的命令之后,便立刻转道前往太行山,然后沿蒲阴径展开搜索,不过三天搜索下来,并没有发现鬼子特种部队的踪迹!

“还没有。”地瓜摇摇头说道,“没有任何发现!”

徐锐皱了一下眉头,沉声道:“电告老兵,扩大搜索范围!”

“是!”地瓜答应一声,也跟着卓力格图走进了隔壁通信处。

徐锐的目光重新回到沙盘上,脑子里却不可遏止的浮起了何书崖刚才说的那句话,单凭苏军自己,已经不可能挽回局面,然而,此刻放眼整个远东战场,唯一有能力介入并改变局面的就只有察哈尔独立团的装甲部队了!

只是,这需要察哈尔独立团做出非常大的牺牲,徐锐不愿意!

不管怎样,远东会战都是日苏两国之间的战争,除非战争结果会严重威胁到中国,否则徐锐绝不愿意察哈尔独立团做出这牺牲!摇了摇头,徐锐将这个念头从脑里驱逐出去,然后转身走到了旁边北平战场的摸拟沙盘边。

……

太行山中,狼牙大队正在大峡谷之中搜索前行。

时小迁背着电台,快步追上冷铁锋,喘息着说:“团长让我们扩大搜索范围!”

“知道了。”冷铁锋嗯了一声,挥手示意钻山豹、韩锋、霸天虎还有大兵等几个中队长来到面前,然后让他们带着各自的战队,四散了开去,然后,冷铁锋又将身边剩下的战队也以小组为单位,向着峡谷两侧撒了出去。

到最后冷铁锋身边就只剩下时小迁、吴寒、还有莫子辰。

沿着峡谷,大约往前搜索了两千米,冷铁锋忽然之间神情微微的一动,有人!

打出手语,吴寒、莫子辰还有背着电台的时小迁三个人,便迅速的隐蔽起来。

冷铁锋自己也轻盈的向上一个纵身,攀住一颗大树横着长出来的虬枝,再凌空一荡便翻到了虬枝上面,接着,身形一晃就隐入茂密的枝叶中不见了,冷铁锋身上的迷彩服已经与周围环境完全融为一体,走到树下也是发现不了。

片刻之后,一个瘦小的身影便从前方山道上显出了身影。

看到只有一个人,而且还是个瘦小的孩子,冷铁锋便不由得愣在当场。

冷铁锋怔愣之间,那个孩子渐渐的走近了,直到走近了,冷铁锋才猛然发现,那孩子的背上居然背着口与他的体型绝不相称的木板箱,再看木板箱,上面分明还有标号,竟是察哈尔独立团的军需物资!这个瘦小的孩子竟是个运输队的民夫!

当下冷铁锋便从树上翻下来,快步迎上去,准备伸手接过孩子背上的木板箱。

然而,那个孩子却跟没有看见冷铁锋似的,低着头、弯着腰径直的走了过去。

冷铁锋伸出去的手便顿住了,然后他便听到那个孩子一边费力的前行,一边在嘴里还喃喃低语着,不能倒下,不能倒下,我不能倒下……冷铁锋再低下头看地面,上面却留下了两行醒目的暗红色脚印,血色脚印!

冷铁锋素来坚强,此时此刻,泪水却瞬间夺眶而出!

这还只是个孩子,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而且还那么的瘦弱!

任由泪水挂在自己的脸颊上,冷铁锋快步追上孩子,哽咽着说:“孩子,快把背上的物资给我吧,我帮你背。”

然而那孩子却仍旧充耳不闻,仍旧嘴里喃喃低语着,一步一个血脚印,迈着吃力但是坚定的步伐,缓缓前行,沉重的木板箱已经将他瘦弱的肩背完全压弯,鲜血,早已经浸透了他的双脚,但是他的脚下却绝没有片刻的迟疑、停滞。

“不能倒下,不能倒下,狗剩,你不能够倒下!”孩子喃喃低语着,汗出如浆,却仍旧坚定而又吃力的一步步前行,阳光,在他身后洒下了金色的余辉,将他的身影在山道拉出很长很长,这一刻,狗剩的身影竟是如此高大、伟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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