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请谁。”

“你说请谁?”

“这里,能请的人,挺多的。”

“你知道爷爷我说的是哪位。”

“那位不用请,他自己会来。”

“什么时候?”

“等他认为他有实力,把你杀了的时候,应该……不会太久,很快了吧。”

“他只杀爷爷我么?”

“我不知道,我无法保证,我能做的,只是尽量争取。”

“曦鸢,委屈你了。”

“你要是答应不开域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回去,把你腿敲断,再带到这里来。”

“哈哈哈哈!”

“再过阵子,你就笑不出来了,哪怕我在家里时对你说了无数次,你也是一直都不清楚这件事到底有多严重。

你没与他真正接触过,你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可怕……不是可怕,是厉害,不,是优秀。”

“爷爷我,现在知道了。”

“那现在还有机会,在一切还没摊开前,我觉得事情都能谈,等摊开后,就真的晚了。”

“曦鸢,你是刚回来吧?”

“嗯。”

“那就好好休息,在外面别太累了,要是觉得没意思了,就早点点灯回来,你奶奶在家呢,咱家养得起你。”

“我怕我现在回去,我就要真的没有家了。”

“曦鸢,帮爷爷我,再请他一次吧。我想,他应该会同意来的。”

“他现在还没回来呢。”

“嗯,他现在是很忙。”

“等他回来了,我会跟他说。”

“好,他若是答应了,你提前告诉爷爷一声。”

“让你提前做好准备么?”

“不是你想的那种准备,是准备开祖宅正门迎接,咱家好歹也是龙王门庭,该有的礼数还是不能缺的。”

“好,我知道了。”

“你和你奶奶再说说话吧。”

电话那头,传来陈家老夫人的声音:

“曦鸢啊。”

“哎,奶奶。”

“要注意照顾好自己,不管什么时候,不管遇到什么事,记得吃饱饭。”

“嗯,我会的,奶奶。”

陈家老夫人把电话挂断后,转过身,看向坐在旁边礁石上,面朝大海,捧着酒葫芦的老伴儿。

先前因为在通话,所以海浪宁静,几乎没有声音,这会儿电话挂断了,涛声依旧。

陈家老夫人走到老伴儿身侧,她看见老伴儿腰间的那枚望江楼令牌在颤抖,但很显然,老伴儿是不打算做回应,更不打算去参会了。

陈平道嘬了一口酒。

陈家老夫人:“看来,是真被吓到了?”

陈平道:“嗯。”

陈家老夫人:“你这人,怎么就这么拧巴?”

陈平道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芝芝,别人不懂我,你还不懂么,我这人呐,从年轻时就一直拧巴到现在。”

姜秀芝:“我就不懂,事情就有这么难么?错了就去认错,把该说清楚的说清楚,大不了我陪你一起去给我那位姐姐跪着,悉听发落。”

陈平道抬头,望向这蔚蓝的天空:“可是,我没做错啊。”

姜秀芝:“你……”

陈平道低下头:“我是去做了我认为对的事了,硬要说错,那就是错在没把对的事做彻底。”

姜秀芝:“那不就更好解释了么?”

陈平道摇了摇头:“芝芝啊,如果一个人走到你面前,说我没全力以赴杀你,只是让你命悬一线,给你留了一线生机,所以,你该感激我,你会不会觉得这个人疯了?”

姜秀芝闭上眼。

陈平道:“呵,就算能骗过所有人,可唯独骗不了我自己。

去之前,我们其实并不知道要去对付的是谁,当我察觉到孙女和故人气息时,我犹豫了,抬了半手,不忍心去赶尽杀绝;

但事实上,这一线生机,并不是我特意留的,因为我当时觉得,他已经是十死无生了。

我等着那位姐姐登门来问罪,但她没来。

我当时就猜测,那位可能没死。

可就算没死,以那位姐姐当年的脾气,也该是要来的,至多慢一会儿,但她还是没来。

我就在想,那位姐姐莫不是这些年过得太委屈,委屈到性子真的彻底变了。”

姜秀芝:“心疼了吧?”

陈平道:“心疼坏了。”

姜秀芝:“陈平道,你这老畜生真该死啊。”

陈平道:“当那位通过曦鸢给我打电话,直接问我时,我就知道,不是那位姐姐性子变了,而是她心里有寄托。

破罐子才会破摔,手里捧着宝玉,自然就端得住。

呵呵呵,真好啊,那位没死,真好啊,那位姐姐终于等到了转机,真好啊,秦柳两家,否极泰来。”

陈平道喝了一大口酒,包在嘴里,重重咽了下去,眼睛开始泛红:

“但我没料到,那位能好到这种地步,好到这么可怕。”

姜秀芝:“老东西,我真想不通,你清心寡欲一辈子,你陈家坐落琼崖,一向远离江湖纷争,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忽然跑去掺和这种事?”

陈平道摆了摆手:“芝芝啊,你先回去吧,线头和布料不是已经到了么,寿衣,可以给我缝起来了。”

姜秀芝不再言语,转身离开。

陈平道在礁石上躺了下来,与头顶的天空面对面,对着它,喃喃道:

“是啊,你怎么这么莫名其妙?

曦鸢刚开慧时就开了域。

我就知道,我陈家这一代,有事儿要去做了。

我这把老骨头不去做,就得让我家曦鸢去做。

可我做了后,反而让我看不清楚了,迷茫了。

这哪里是世间千年难遇的祸乱之源,动荡大邪?”

陈平道将酒葫芦对着自己的嘴,将里面的酒水全部倒入,最后将酒葫芦狠狠砸向海面。

“轰。”

浪潮汹涌,惊涛拍岸。

“为什么越看越像是,被你捧在手上的宝贝心肝儿?”

……

陈曦鸢把话筒放回。

小卖部门口,石头和虎子站在那儿,哥俩一人手里拿着一枚硬币,边吸着鼻涕边耐心挑选要买的东西。

这个年龄段的农村孩子,手里零用钱不多,所以在买东西时会更加犹豫,将这种快乐感尽可能地延长。

陈曦鸢按照小弟弟以前的风格,结算电话费时,顺便买点东西,有时候买贵一点的东西,张婶也就把电话费抹去了。

选了东西付了账后,因为脑子里在想着爷爷电话里的内容,觉得应该是江湖上最近出什么事了,离开小卖部时,陈曦鸢顺手就将自己买的东西,送给了这俩小弟弟的小弟弟。

石头和虎子看着远去的陈曦鸢,懵了。

哥俩低下头,看了看手里刚刚被塞的几包华子。

张婶笑呵呵地说:“来吧,烟我给你们退了,你们拿钱买自己的。”

虎子把烟递上柜台。

石头扯了扯虎子身上的棉衣,对着他耳边说了几句话,虎子把烟又拿了回来,俩孩子跑开了。

张婶喊道:“喂,你们俩别自己偷偷学着抽啊。”

陈曦鸢走到大胡子家门口时,看见了骑着三轮车回来的萧莺莺。

三轮车里,放着两大坛刚从镇上酒铺里买回来的酒。

陈曦鸢问道:“你知道最近江湖上发生什么事了么?”

萧莺莺将车刹住,对着陈曦鸢摇了摇头。

她是诞生于江湖,但她不懂那个江湖。

陈曦鸢帮忙,把两坛酒从三轮车上提了下来。

萧莺莺调头。

陈曦鸢:“你还要出门?”

萧莺莺:“买酒。”

陈曦鸢:“不是买回来了么?”

萧莺莺:“你回来了,他高兴,怕不够。”

等萧莺莺骑着车离开后,陈曦鸢提着两坛酒走上坝子。

坝子上,梨花坐在那儿正在做纸扎。

李三江家的白事生意,现在是越做越好,不管是纸扎还是香烛,完全不愁卖,自从市区也有了经销商后,家里就再没囤过货,基本是做出来一批就赶紧拉出去交接一批。

梨花站起身,热情地打招呼:“陈小姐,你回来啦。”

陈曦鸢:“最近江湖上,有什么大事么?”

梨花理了一下鬓角头发,道:“我们夫妻俩,早就退隐江湖了。”

其实,最早时,熊善也会去打探一下江湖消息,主要是想听听李少爷的江湖事迹,结果查着查着,查无此人。

梨花还觉得疑惑,熊善只觉得后怕。

后来,干脆就懒得打探了。

陈曦鸢把酒坛放下来,走到坝子边。

坝子下方的药园旁,笨笨坐在一张小板凳上,面前是一张大大的格子布,上面画着一处处节点。

笨笨手里拿着一支毛笔,对着格子点画圈。

孙道长蹲在旁边,笨笨每画一个圈,他都无比兴奋地鼓掌拍手:

“哈哈哈,对对对,就是这儿,就是这儿,我孙女婿不愧是天才,天才!”

情难自抑时,孙道长会忍不住抱着笨笨的头,在他脑袋上用力亲一口。

笨笨嘟着嘴,很无奈。

本来,李追远与阿璃不在家时,梨花就不用将自己儿子送过去陪少爷小姐解闷儿了,笨笨也能因此放假。

结果这孙道长养好伤后,就马上亲自给他上课,直接教上阵法。

在别的地方教还不行,为了表现出自己的诚意,孙道长每次都是对着桃林教。

笨笨目光看向旁边懒洋洋趴着正在晒太阳的小黑。

小黑睁开眼,看了一眼孩子,幸灾乐祸地摇了摇尾巴。

“来,孙女婿,你专心一点,咱们继续。”

陈曦鸢走过时,孙道长站起身,对陈曦鸢行礼,陈曦鸢也还礼。

在听到梨花称呼对方为“陈小姐”后,孙道长大概猜出了对方的背景身份。

陈曦鸢问道:“道长可知最近江湖上发生了什么事?”

孙道长摇摇头:“贫道不知,贫道在此,实在是此间乐不思蜀也。”

扭头一看,发现自己的“乐”趁着自己起身行礼时,骑着大黑狗一溜烟跑出去了。

孙道长赶忙对陈曦鸢致歉,转身去追,边追边喊道:

“孙女婿,再学一节,就一节,就一节!”

陈曦鸢走进桃林。

很快,桃林里传出普通人听不到的天籁琴笛合奏。

甫一兴起,琴声停顿。

清安:“你有心事。”

陈曦鸢放下笛子:“嗯,我爷爷让我请小弟弟回家坐一坐。”

清安:“你爷爷是怕了。”

陈曦鸢:“应该和江湖上最近发生的事有关。”

清安掌心一挥,酒坛飞到面前,做好了准备:

“说说。”

陈曦鸢:“我不知道,我也正在问。”

清安的指尖,在酒坛上轻轻叩击,桃林里,寒风凛冽。

少顷,一切恢复正常。

清安手掌一推,酒坛回归原位:

“好吧。”

陈曦鸢:“我不知道这次,小弟弟会不会去。”

清安:“应该会去的,既然你爷爷怕了,说明那小子现在应该有底气了。”

陈曦鸢:“我挺担心小弟弟去的。”

清安:“种因得因种果得果罢了。”

陈曦鸢:“这个我倒能想得通。”

清安:“你还能再回到这里,说明他已经对你网开一面,对他们那样子的人而言,这可不容易。”

陈曦鸢:“我知道,小弟弟骨子里,是善良的。”

清安侧过头,看了看这一潭秋水。

这善良的评价,让他再次无话可说。

清安挥了挥手:

“你去睡觉吧。”

陈曦鸢:“我还没吃饭呢。”

清安:“那就先去吃饭吧。”

“好。”

陈曦鸢走出了桃林。

躺在桃树下看书的苏洛,将书挪开,看着那丫头离开的背影。

他晓得,要不是那丫头擅音律又是故人之后,早不知在这桃林里被吊起来抽多少顿了。

清安看向苏洛。

苏洛笑道:“看来,您今日是不想喝酒了?”

清安:“喝,喝一顿少一顿了。”

苏洛取出酒壶酒杯,坐在清安面前,斟酒,陪他慢慢饮。

清安:“你的日子,没多久了,怕不怕?”

苏洛摇摇头:“您忘了,我早就死了,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能在死后有这段逍遥日子,没遗憾了。

倒是要恭喜您,您终于要得解脱了。”

清安:“是啊,要解脱了,那小子既然不再遮掩了,说明他气候已成,我也该正经预备着了,到了那一天时,可不能丢份儿。”

苏洛:“肯定会很精彩。”

清安:“真正的精彩,我早就领略过了,我要做的,是把当年我那个时代的精彩,呈现给他看。”

举起酒杯,转动着杯中酒水,清安笑道:

“能让一座龙王门庭害怕,只能是物伤其类,应该是另一座龙王门庭,已经遭到那小子的报复了。

挺好,

那小子的仇家不少。

呵呵,

我要等那小子来好好求我,把我求得舒舒服服、开开心心的。

只有这样,我才会同意按照他的暗示,

去哪家地盘上,为祸作乱!”

苏洛附和道:“您对那位可真好,到时候那位的仇家必然会元气大伤,那位接下来再稍微使点力推一推,一座仇家就覆灭了。”

清安目光微凝,桃林内所有飘落的花瓣,全部悬浮静止。

顷刻间,无数张脸浮现在每一棵桃树上,甚至,浮现在每一片桃花上。

这些脸,无一例外,都很萎靡无力,这是饿的。

镇压南通这么久,使得这块地界上邪祟无法滋生,但这何尝不是一种存粮?

自我镇磨千载,清安的确早就不是曾经的那个清安了,也不复当年的风采。

可问题是,他的“弱”,恰恰是因为他现在还是清安。

当他不再记得自己是清安时,他就会化为另一尊被他自己辛苦封印到现在的存在,一个因滥用黑皮书秘术,富集了不知多少副作用的可怕邪魔。

苏洛眼睛左看看右看看,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清安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道:

“若有在世龙王,我不挑你这句话的理。

没龙王压阵,我但凡出手了,要是还得他后面再来推这一把才能把这堵墙推倒。

他们要是活过来,看见这一幕,

会把我笑死。”

……

靠着木王爷召唤来的一众动物帮忙,深夜,众人被转移到了外围的一座小山村里。

山村很小,不到二十户人家,等动物们都退去后,木王爷入村,敲响村民的门,说己方是个旅游团,遭遇车祸,翻下悬崖,重伤者很多,愿意支付报酬来换取帮助。

没谈钱,被敲开门的村民马上穿上衣服,让自己老婆孩子去通知村里其他人,很快,整个村子的村民都跑到村外,将伤者一个个搬运至自己屋里安置。

夜晚,舂药声不绝于耳,家家户户都升起了炊烟。

徐默凡接过村里小女娃给自己递来的药汤,喝了下去,这药汤对其伤势恢复微乎其微,但他还是喝得很珍惜。

小女娃又给隔壁床上的冯雄林也拿了一碗,冯雄林接过来喝的时候,小女娃好奇地看着冯雄林身上那一个个好看的蝴蝶结。

厨房里,小女娃的母亲喊她去鸡窝里捡鸡蛋,小女娃清脆地应了一声,就跑出去了。

冯雄林:“这个村子离那座山谷这么近,你说,要是没我们把这场灾祸化解了,真让那东西翻了身作了乱,这村子是不是肯定没了?

当然了,我们也是收获了极大功德,也不好意思居这个功,无法坦然受之啊。”

徐默凡:“我可以,我决定留下来时,没考虑功德。”

冯雄林:“呵,你这家伙。”

小女娃将饭菜端进来了,一个大碗,下面是米饭,上面盖着菜和油滋滋的腊肉。

吃完后,冯雄林有点艰难地下了床,左手端起旁边的煤油灯,右手敲了敲徐默凡的床板:

“喂。”

“做什么?”

“尿尿去。”

“自己去。”

“我怕黑。”

徐默凡看了看冯雄林手中的灯,摇了摇头:“我不急。”

冯雄林:“呵,咋了,都到这一步了,还舍不得那泡尿?”

徐默凡闭上眼,不做解释。

冯雄林颤颤巍巍地端着煤油灯挪步,等他走到房间门口时,身后传来徐默凡的声音:

“在这里不行么?”

“这不是怕熏到你么?”

“我不介意。”

“我介意,我要去把我那几个人一起喊上,这大晚上的出去尿尿,得整整齐齐,还得选个风景意境不错的地方。”

冯雄林说完,就往外走,恰好撞见了脸色苍白从昏迷中刚刚醒来就跑到这儿找少爷的夏荷。

“哎哎哎,小心灯,小心灯,别给我撞坏喽。”

“我家少爷在里面么?”

“在的在的,你快进去,给他把尿,他快被尿憋死了,明明想撒得很,却不被允许。”

“啊?”夏荷原本就苍白的脸,被这话吓成惨白,她捂着嘴不敢置信道,“我家少爷的那个地方,难道……”

“你寻俩西红柿,正好能做盘番茄炒蛋。”

“少爷!”

冯雄林笑着继续往外挪,来到外头,发出了几声特殊的呼喊。

一男一女互相搀扶着,从对面屋里走了出来,二人伤势都很重。

冯雄林指了指手中的煤油灯,问道:“知道我要做什么了吧?”

二人点头。

冯雄林:“抱歉了二位,冯某不够争气,辜负了二位的誓言追随。”

“头儿,是我们占了你的便宜,我们其实,没能帮到你什么。”

“比起其他人的追随者,我们俩实在是有些,上不得台面。”

冯雄林抬头看了看头顶:“今晚月色不错,走,咱去村中央的井口那里,做一个结束,也算有始有终,不辜负这一段人生了。”

重伤的三人,走得都很慢,包扎好的伤口处,有鲜血溢出,但三人没一个在乎。

冯雄林以为自己这一路上会想很多,实则心里不仅没什么杂念,甚至连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大概,是因为心服口服,没什么不甘心吧。

小时候听历代走江故事时就很疑惑,既然争龙王,那不肯定是你死我活,哪有二次点灯认输的道理?

输人不输阵嘛,干不死就往死里干!

可现实是,要是丁点希望都没了,那还干个屁。

并且,你还会发自内心的觉得,那位确实比自己,更适合当那个龙王。

三人就这么慢慢挪步,最后一个拐弯,来到村中央。

那口老井旁,此时围着很多组人,每一组人里都有一个人,手持着从借宿人家那里借来的灯。

冯雄林嘴角抽了抽,然后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娘的,这辈子头一次见,点灯认输还得排队的!”

(本章完)

第471章

“嚯,你这娃娃,力气不小哩。”

老爷爷嘴里叼着烟斗,笑呵呵地看着李追远提着两个水桶进来。

李追远将水倒入锅中,想去添柴时被老人拦下。

“你坐远些,爷爷来烧,别燎到你,娃娃皮嫩。”

李追远在旁边坐下。

老人操拾一通后,将铁钳放下来,嘬了口旱烟,问道:

“害怕不。”

“不怕的。”

“嗯,不怕好,都过去了,人没事就好,我去抬人时,看见他们一个个那样子,都觉得吓人。你们这俩娃娃,是有运势的,没怎么伤着,都没破相,挺好,咳咳咳……”

“爷爷,您最好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

“戒不掉了,呵呵,这辈子,就指着这一口乐子过活哩。”

李追远站起身,走到老人身后,双手放在老人肩上。

“哎哎哎,用不着,用不着的,娃娃,不用这样……哟哟哟,咳!咳。咳!”

老人一开始以为孩子是在给自己揉肩膀,谁料力道忽然一变,这手在自己后背一推再一连捶,低头重咳了好几下后,咳出了一大滩黑浓色,也不知道是血还是痰,但胸口一下子就不闷了,连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变得清凉许多。

“你这娃娃,竟还有这本事?”

“嗯,跟家里学过。”

“呵呵,爷爷舒坦多了。”

李追远坐了回来,等水烧开后,少年拿瓢将热水舀入桶里,提着它们回卧房,老婆婆正好从卧房里走出来。

她快步走到老爷爷身旁,伸手快速拍了拍老伴儿的胳膊,笑道:

“我跟你说,这辈子,我都没见到过这么好看的女娃子,我刚站门口,瞧她坐床边,都瞧入了神。”

李追远将手放进盆里,试了试水温,道:“可以了,擦一擦身子吧。”

阿璃走了过来。

李追远背过身去,将蜡烛往外摆了摆,拿出本子和笔,开始记录这一浪。

身后,先是女孩脱衣服的声音,然后是擦拭时的水珠声。

女孩擦完穿好衣服后,李追远收笔起身。

阿璃坐到少年先前坐的位置,从登山包里取出刻刀和一截从家里带来的牌位材料,开始雕刻烛台。

身后,李追远用女孩刚洗过的水,给自己也擦了一下身子。

大晚上的烧水麻烦,不想再劳烦人家了,以前住南通爷爷奶奶家时,家里孩子多,木桶里的洗澡水也是几个孩子轮流洗,没功夫一洗一换。

李追远洗完后,端起盆,将水倒掉,回来时,阿璃手里的烛台也已经雕刻好了,把蜡烛放了进去,房间里一下子敞亮了不少。

就一张床,老婆婆铺得很柔软,阿璃指了指床头,那里放着很多饼干、糖果,是老婆婆先前拿进来的,应该是平时不舍得吃,专预备过年时留给孙子辈的。

李追远将这些收起来,放好,晚饭老爷爷洗了个猪头。

自己屋里煮了一锅肉,还给别家送去了许多,吃得很饱,现在不饿。

阿璃躺里面,李追远躺外面。

三条被子,一人盖一条,第三条共同盖在二人上方。

少年指尖探出被子,恶蛟飞出,来到蜡烛前转了一圈,熄灯。

前阵子在山林里露营,睡久了睡袋,回到屋内温暖的床上,很舒服。

但睡着睡着,李追远心有所感,又睁开了眼。

阿璃的眼睛也睁开了。

二人都精通《柳氏望气诀》,对周遭环境的气机变化很敏感。

这是丝缕天道气息的垂落,代表着点灯,攒聚成束,说明很多盏灯将要点起。

李追远看向阿璃,

开口道:

“去留一留,送一送吧。”

……

“少爷?”

夏荷的目光,在少爷胯部不时扫过,欲言又止。

徐默凡:“我没事,他是在暗喻,你没听明白。”

夏荷边擦着眼角泪珠边用力点头,表示自己是信的。

徐默凡有些艰难地起身下床。

“少爷,你这是要做什么?”

“扶我去门口坐坐。”

在夏荷的搀扶下,徐默凡来到门口木质台阶上,坐下。

恰好有一队人,从门口经过,中间那位手里拿着一盏灯。

他们没看向徐默凡这里,徐默凡也没去细细打量他们。

双方在这时,似有一种互不打扰的特殊默契。

夏荷心有猜测地问道:“少爷,他们身上的伤这么重,不好好躺着养伤,这是要去做什么,是去……”

徐默凡:“嗯,去二次点灯,他们要认输了。”

夏荷:“还是我家少爷意志坚定。”

徐默凡:“我是被坚定。”

夏荷吐了吐舌头,不再言语。

那一日,在老槐树下,她亲眼目睹少爷持枪冲出去了,然后少爷跪下了。

她知道那次少爷心神受到极大打击,接下来的这些日子,少爷整个人都变得懒散颓废起来,对什么事都打不起精神。

只是,出于对自家少爷的崇拜,她原本以为少爷能重新振作走出来,可目前看来,并没有。

前方夜幕下,少年与女孩牵着手走了过来。

李追远停下脚步,看向坐在台阶上的徐默凡,对他点了点头。

徐默凡回以点头。

没做交流,少年与女孩继续向村中央走去。

等二人离开后,夏荷小声问道:

“少爷,那位是特意去观礼么?”

徐默凡:“他没你想得那么无聊。”

“那是……”

“应该是去劝一些人,不要二次点灯吧。”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让竞争对手退出,不是对他更有利么?”

徐默凡抬头,看向对面屋顶烟囱处立着的背负双锏的身影。

“他有他的计较与安排,再说了,我们还能算得上他的竞争对手么?”

“少爷,您忘了叔公以前说过的么,枪在人在,人有一口气、枪就有一股意。”

“是啊,叔公是这么教我的,结果他故意瞒着我,自己早就悄悄放下偷着乐了。”

徐默凡回想起在洛阳的那段日子,那位给叔公送酒送花生米,还特意留下来帮忙安顿好了叔公的后事。

以那位的真实身份,做到这一步,真的是给叔公,也是给徐家枪,莫大的礼遇与尊重了。

枪者有傲气,但真正的傲,是不卑不亢,而非输不起放不下。

“夏荷,有花生米么?”

“没有炒的花生米了,但……”夏荷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带壳的花生。

徐默凡:“可惜了,没……”

夏荷又默默拿出一个小瓶子:“借宿的人家,自己酿的酒,我偷偷打了些,少爷,你现在伤重,我只准你喝一点。”

徐默凡笑了。

花生是餐桌上人家给的,酒呢,就是自己偷的了,毕竟正常人家都不会给车祸伤者喝酒。

不过,他们这群人,或许彼此之间会尔虞我诈,但在世俗里,都是很讲规矩的。

各自借宿的人家,要么翻几倍留财物要么分润出功德,总之,绝不会让人吃亏。

很多古代志怪故事以及民间传说里,经常有那种普通人遇到仙家高人,善举得报、得赐福缘的桥段,细究起来,其实就如他们现在这般,一浪过后回至民间休整,就比如在灵隐寺点灯行走江湖的道济和尚。

夏荷剥开花生,吹散花生衣,递给徐默凡,又自己掌控,给少爷嘴里倒了点酒。

徐默凡侧身,舒服地斜躺下来,感慨道:

“想二次点灯,本就是认输的;被人劝下不去点灯,相当于点了第三次灯,确实给这江上又增添了一抹变数,但这变数是对其他人的,而非对他。

只要他不死,他不夭折,日后就算浪上相对而立,你猜猜那些被他之前劝着不去点灯的人,还能有勇气去与他争锋相对么?”

……

“令兄啊令兄,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三思啊,千万三思。”

陶竹明坐在椅子上,看着拄拐站在自己面前,手里拿着一盏灯的令五行。

令五行:“令某下江了,对陶兄而言,不是好事么?”

陶竹明:“搁以前,你要说你认输了,我会放三天三夜的鞭炮,你现在认输了,不是把我留火堆上烤么?”

令五行:“我祝陶兄前程似锦,早登龙王之位。”

陶竹明:“想祝福也得等离开这儿在说,在这里祝福我,我怀疑你是在咒我死,提醒人家早点斩草除根。”

令五行:“不至于,他不会在这里杀人,要杀人,也会等到下一浪。”

陶竹明:“呵,井口那边的场景你也看见了,到下一浪里,咱们这群人中,还能剩下几个?”

令五行:“还是有些的。”

陶竹明:“那有些的,怕是见了我,就会先捅我,我说的就是那杆枪,你看,那家伙老早就一副心灰意懒的样子,今晚居然没到井口这边来排队。”

陶竹明与令五行借宿的人家是个二层木楼,他们俩此时就在二楼房间窗口,正对着村中央的那口井,一切都看得真切。

令五行拨弄着掌心锈蚀的灯盏。

陶竹明从怀里取出方印,方印放光,释出结界:

“令兄,江湖永远都不缺天才,一时落后并非一世落后,笑到最后的的才是笑得最好的。

我承认,那位当下确实让人绝望,但江湖很大,可不仅仅是在这条江上,他的坎儿,还多着呢,能不能彻底趟过去,犹未可知。”

令五行:“陶兄,我想点灯的原因是,我怕我不点灯的话,就会沦为去阻挡他的那道坎儿。”

陶竹明:“道义搁置、对错不论,令兄你真的就这么引颈待戮了?”

令五行:“我是不想再自欺欺人了,他不一样,上一代的事,你我都或多或少有所耳闻,但一样的招数,我认为在他身上不管用。

他不姓秦,也不姓柳,却兼顾两家之长,又摒弃两家之累,他没有规矩的,他喜欢立自己的规矩。

鹿家庄之事,就是他特意拿来向上一代参与那件事的势力进行宣告,明家都被弄成那副鬼样子了,却还没撕破脸。

你说,下一浪里,会被对不起搞错了的,又会是谁家?”

陶竹明:“我相信,老东西们,还是有些东西可以爆一爆的。

上一代压制下去了,这一代他们只会更得压,哪怕付出更大的代价。

这位越强势,老东西们就会越快完成内部共识,达成一致。

哪怕只是为了留在江上看烟花,我都不舍得现在下去。”

令五行:“陶兄,你就不怕自己成了被放上天的烟花之一?”

陶竹明:“我陶家……干净!”

令五行不再说话,转身,拄拐,持灯,下楼。

下了楼梯,来到门口。

令五行看见自己的人,已经在门口等着自己了,但他们不是朝里站,而是朝外。

外头路面上,少年侧着身,看向屋里。

令五行咽了口唾沫,走到门口。

李追远:“伤势这么重,不要乱动,好好躺着养伤。”

令五行听到这话,发力攥着手里的灯盏,伤口裂开,鲜血流出。

他想得很通透,他想下去,不仅是为了认输,更是为了表明自己的一种态度。

当李追远在这一浪里,给狼群立下规矩时,狼群其实也是在通过规矩摸索狼王的脾气。

令五行要的,就是这份保底。

先保住自己,再图谋给令家保留些火种。

但很显然,那位并不想如此轻易地给自己这份保底。

令五行眼角余光,看向自己身上的新纹身。

原来,对方早就折过价了,清晰地一码归一码。

想要对方愿意未来报仇下手时,留一线仁慈,那自己,就必须一直留在江上,为其开路,为其护航,为其剪除其他竞争者。

到最后放眼望去,这条江上,没竞争者了,全是他的人。

对别人而言,这或许是好事,但对他而言,他可能永远都拿不到自己想要的,因为看对方很快就能给自家秘术进行提升的恐怖天赋,对方永远能给得起自己加班费,不会开人情白条。

可他令五行,现在最想要的,就是被画饼啊!

“前辈,不怕您笑话,我令五行,信得过您,但我信不过我自己。”

继续留在江上,令五行怕自己会卷入未来针对这位的布局里。

李追远:“那是我最乐意看到的。”

令五行仰头,用力眨了眨眼,然后点点头,转身,重新走回楼上。

这灯,他不点了。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继续向井口那边走去。

回到二楼房间里的令五行,将灯放下,整个人,似是被抽光了精气神。

陶竹明自是听到了下面的对话,对令五行道:

“下一浪,我是不是得担心令兄你会捅我了?”

……

朱一文在几个手下人的簇拥下,一蹦一跳地从拐角处蹦出来。

他现在是清醒的,但因为润生未休息好,还没给他抽取尸毒,所以这会儿他僵性未改。

朱一文黑长指甲里,掐着一盏灯。

蹦蹦跳跳刚来到村道上,他停了下来。

“呼!”

嘴巴一吹,吹起额头上贴垂下来的符纸,看见了恰好从前面走过去的少年。

李追远没看他,也没停下,只是对他摆了摆手。

“好嘞!”

朱一文原地起跳,转身,带着自己的人,继续蹦蹦跳跳回去。

斜侧方屋里。

罗晓宇正在给花姐上药。

花姐是半武夫半刺客,在小地狱里的厮杀中,伤势很重。

“晓宇,姐让你劳累了。”

“不累的姐,你腿短,又没屁股没胸,很快就擦好了。”

“姐谢谢你。”

“哈哈。”

花姐不是姐,按辈分,是罗晓宇的长辈。

罗晓宇很小时,就被门派老祖宗察觉出天赋,着重立下规矩,禁止他张扬显露。

老祖宗当然清楚,自家门派,尤其是底层,哪可能真的是温良恭俭让,他就是故意以这种方式,来磨砺罗晓宇的性子。

就连点灯行走江湖,也是明面上角逐出一个,背地里让罗晓宇偷偷点灯。

按江上规矩,同一个传承势力的点灯者会很快碰到一起,厮杀出一个胜者,弥生和尚就是把当代青龙寺点灯者杀了,夺了其袈裟与禅杖。

罗晓宇运气好点,没遇到同门相残,门派里明面上点灯的那家伙点儿背,早早地就遇到一位狠角色,被杀了。

老祖宗得知消息后,气得连吐三口血。

门派里其他人以为老祖宗是在为这一代的门派发展忧虑,实则是那位点灯者行走江湖时身上带的那副棋盘,是门派真正的重宝,本来是老祖宗预备着通过那位之手,“交”到罗晓宇手上的,结果那位死得急,连人带宝都没了。

老祖宗要为宗门发展计,这么做没错,但罗晓宇这样一个阵道天才,却被逼着得去体验人情冷暖。

而花姐,是当时给他温暖的那个人,花姐不知道她的善良,给的是一位门派重点培养的天才,后来罗晓宇坚持,他只要花姐拜自己,拒绝了老祖宗安排的另一位人选,按理说,花姐是没那个资格的。

敷好药,罗晓宇起身,走到木桌旁,将棋盘摆开。

花姐开口问道:“你做出决定了吧?”

罗晓宇:“嗯。”

花姐:“挺好的,哪怕没能走到最后,大大方方地回宗门,你以前想要的,也都能得到,未来掌门之位,也大概会是你的,这一代,没人能和你争了。”

罗晓宇开始摆棋子。

花姐见他情绪低落,就继续道:“想想你心心念念的大师姐和小师妹……”

罗晓宇停住落子的动作,开始幻想。

花姐笑道:“等回宗门后,打她们的脸,让她们后悔。”

很俗套,却又很让人向往。

罗晓宇左手托腮,右手继续落子,想着想着,自己也笑了。

花姐:“晓宇,点灯认输不算什么的,你未来的人生,一样会很精彩美好。”

罗晓宇:“师姐师妹都有自己的归属了,想想就可以了,没必要真的去做。

花姐,人最想要的,往往是人最得不到的时候。

回去后,我还是以前的我,不是为了让大家习惯,而是我已经习惯了。”

花姐:“晓宇,你没必要继续委屈了自己。”

罗晓宇:“没委屈,当花姐你站我面前,教训那些在阵林里戏弄欺负我的师兄时,我很开心。

道法自然,阵法亦自然。”

罗晓宇将一枚黑子落下,破损的棋盘上,释放出圆润的光泽,似其破损青春,得到另一种自愈。

这时,窗外明月处,撒照来一缕光晕,风水气象凝成一枚白子,落入棋盘。

棋盘颤抖,诸子活跃,似那自愈的青春,重新迸发出新的躁动。

罗晓宇看了看窗外,扭头对床上躺着的人道:

“花姐,我不急着点灯了,再等等,再玩玩。”

……

冯雄林带着自己俩人,站在外围排队。

井口那边的人群正在商议,到底是一个一个来,还是大家一起来。

大家伙,都对这泡夜尿,有着极高的仪式感追求。

冯雄林转过身,看向走过来的李追远与女孩。

“哎哟,前辈,您来啦。”

李追远:“我需要三套新的。”

冯雄林:“新皮筋……三套?”

李追远:“三套完整的,冯家人,铜皮铁骨。”

冯雄林焦虑地摸了摸脑袋:“偷挖一处祖坟可以,偷挖三处祖坟,被发现了,我会被家里人扒皮抽筋的。”

李追远:“我见过你老叔死前的模样。”

冯雄林:“能在前辈您面前展示我冯家绝学,老叔也不枉此生了。”

李追远:“我也研究过你老叔的皮筋,我发现你冯家的炼体路子,明面上走的是刚猛,实则是刚柔并济,但为了追求短期可实现的战力,已经失衡了。

如若能在本诀基础上,搭配一个合适的风水炼气法门兼修,未来冯家人的步子,能走得更快也更稳。”

冯雄林:“三套完整的,不知前辈对性别年龄可有要求?”

别人说这话,冯雄林会觉得对方在放屁,但在炼体之道上,秦家在江湖上认第二,没人敢争第一;至于风水之道,那更是柳家独占巅峰。

这简直就是天大的划算买卖,冯雄林觉得,要是自家祖坟里的长辈知道了,怕是都会急切得变成僵尸或死倒蹦出来。

李追远:“在江上交易。”

冯雄林:“明白了。”

挥手,冯雄林示意自己的两个手下跟自己回去。

李追远继续往前走,井口那边围着的人,早已经发现他的存在。

大家伙很自觉地让开道路。

不打算点灯的,就干脆没来。

比如骆阳兄妹、弥生和尚和王霖他们。

李追远劝阻了一些,自己筛选出来的人。

他们足够优秀,也足够有潜力。

他们自己也会盘算和分析,自己不让他们急着二次点灯的理由,但有一条,他们不可能想得到。

那就是李追远现在在岸上,也能走自己的江。

像上次那般,将赵毅、陈曦鸢都派出去,同时自己的队伍还被拆分成两半,这种使用方式,实在是太极限了。

且不提,下一个间歇期,赵毅和陈曦鸢很可能就与自己不同步,再者,除了赵毅是全能型可以应付各种局面外,像陈曦鸢与谭文彬,他们并不适配所有的“浪”。

未雨绸缪,想要将《追远密卷》的效益最大化,李追远也必须着手建立起一个可供自己调取的人才库。

这些人,必须得在江上,一来可以借江水之力来帮自己养人和培育人,二来江上人因果交织,更容易牵扯岸上的“浪”。

天道克扣了自己巨量功德,那自己就必须要想办法套现。

再加上自己本就擅长不依靠功德做增量,给得起价码。

这样一来,不仅自己能充分提速、水涨船高,自己网罗的这批人,也能比同时代竞争者多走一条江,进步会更快,从而进一步挤压其他对手的生存空间,将优势的雪球越滚越大。

他魏正道当年太舒服了,可以不声不响静悄悄地发育,李追远没办法这么走,那就只能反其道而行之。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适合挽留的,人选份额就这么多,自己能给出去的蛋糕就这么大,绝大部分人,都得面临淘汰的抉择。

而且,一些人的实力与潜力,在失去心气儿做支撑后,继续留在江上,可能一两浪下来,自己就葬身鱼腹了。

李追远走到井口旁,掌心拍了拍井口边,恶蛟飞入井下,井内发出普通人无法听到的咆哮。

少年指尖向上一提,恶蛟飞跃而出,带动井水,铺洒四方,水珠悬浮,月光倒映,让恶蛟之影变得更为庞大凶狠,威严十足。

李追远站在蛟下,缓缓环视众人。

众人第一反应,这位是以胜利者心态来观礼的,以收获更大的快乐。

但很快,大家结合这位的身份以及这一浪里的表现,都意识到这位不会这么低级乏味。

当大家伙距离相近时,嫉妒与猜疑很容易产生,但当对方已经完全碾压你、你也清楚自己追不上时,反而就没那么多心思了。

先前劝人留下,是为了自己利益;而眼下,李追远来相送,则是出于龙王门庭自身,该表现出的立场与格局。

龙王秦与龙王柳,衰落这么多年,却依旧在江湖上有如此口碑,李追远也不时能吃到这种故人福利,乃至在天道那里也能得到背书筹码,离不开秦柳两家人对江湖公理道义的坚持。

李追远从不会去内耗,自己究竟是善良还是邪恶,是规则的维护者还是破坏者。

少年只知道,如果这座江湖,能多出些像徐锋芝老爷子那样的人,真的能顺心气儿许多。

李追远开口道:

“江流千载,代代争龙,杀伐角逐,生死有命。江湖浩渺,远不止这一条江;天道有眼,却覆不及整个人间。

今夜,既是放下,亦乃拾起。

他日,岸上相逢,仍属同道。

李追远在此,铭感诸位谦辞相让,

为诸位饯行!”

李追远开始行秦柳两家门礼。

“吼!”

恶蛟发出阵阵嘶鸣,身躯摆动,气势磅礴。

因为这一浪共同迎战过,哪怕是输了、争不成龙王,也以化蛟之礼送行,给予最高的礼遇与认可。

二次点灯,本就是人生低谷,却能得到秦柳两家门主如此礼送,这情绪价值,简直是溢出。

每一代人,都对自己那一代的龙王推崇备至,认为其是历代龙王中最强,因为这样,作为失败者亦与有荣焉。

可以说,此刻在场众人,应该是整个江湖里,最希望李追远能成为这一代龙王的人。

甚至,很多人都已经在脑海中畅想,等自己年纪大了,含饴弄孙时,给孩子们讲述自己曾经的江湖经历,这一段的失败,反而能成为自己这一生最引以为豪的光彩。

众人纷纷后退数步,各自站好,每一组持灯者,手中灯火燃起,昭告天道,点灯让贤。

随即,在场所有人,对着少年俯身齐拜:

“吾等,静候龙王令!”

……

村子里,没去点灯的人,都听到了这庄严声浪。

花姐:“这就是龙王风采啊。”

罗晓宇:“花姐,未来龙王准我去他家里拜访。”

花姐:“真的?何时!”

罗晓宇:“不知,看样子,得排队叫号。”

花姐:“就算是未来龙王,那他所住之地,也该是两家当下门庭所在,得好好准备些上门礼物。”

罗晓宇:“花姐,不用费那个事。”

花姐:“要知道礼数。”

罗晓宇耸了耸肩:“我觉得,我就是礼物。”

一座屋顶上。

王霖坐在那里,对面屋顶上,有道背负双锏的身影,一直在留意着自己。

小胖子不以为意,先前的他,盯着井口那边的场景,现在的他,则将目光依次扫向一些屋子,先前这帮人本该也出来点灯的,却被劝阻回去了。

王霖无声喃喃自语:

“真龙养蛟。”

……

从第二天开始,陆陆续续就有人离开了村子。

对他们而言,只要能下床正常走路即可,至于养伤,在哪里都可以。

每一批人离开前,都会特意到李追远借宿的民居门口行礼告别。

由此引发的些许麻烦是,第一批走的人,留钱留得太明显,前脚刚走,后脚就被主人家找到了,主人家赶着牛车追了出去。

那伙人身上带伤,走得不快,加之刚二次点灯,心情放松,还搁那儿寄情于山水,被追上了。

钱,被退了回去。

李追远所借宿的这家老爷爷,在村里辈分最高,德高望重,得知这件事后,挨家挨户地叮嘱村民,不准收人家的钱。

人家遭了难,村里帮人家一把,那是积阴德的事,别拿钱污了。

财帛动人心,村民善良却也不是圣人,自是招惹了几家腹诽,不过也就私底下蛐蛐,但还是听从老人的话。

哪家走了人,先别急着让人离开,先自个儿在家里搜搜看看,别有什么遗落。

这就使得……所有人都得挥一挥手,拿功德付账。

“来,娃娃,吃。”

老人今天杀了只鸡,李追远和阿璃,一人一个大鸡腿。

正吃饭时,林书友回来了,村子没信号,李追远让阿友跑去外头找信号打电话。

一路电话打给林家庙,让阿友的师父和爷爷去官将首祖庙,把增损二将的神牌请出来,再亲自护送到玉溪。

如林书友先前对童子猜测的一样,李追远确实要着手提升增损二将的战力了,这俩要是继续跟不上节奏,连当个啦啦队都勉强。

少年向冯雄林讨要的三具冯家人尸骨,就是用来给增损二将再立躯壳,以提升其献祭承载上限。

一路电话打给翟老和薛亮亮,告知他们自己一切安好,顺便沟通一下接下来的工作事宜。

最后一路电话打给的是家里,跟太爷问个好,报个平安,至于具体什么时候回家,没说,因为李追远还得在这里忙活一段时间工程项目。

老爷爷喊阿友坐下来吃饭,阿友说他回去吃,他借宿在隔壁,那家也给他留了好菜。

吃过饭后,阿友还要去把村里的电路给查看检修一下。

玉溪近年在实行村村通电工程,这座山村虽然偏僻人口也少,却也是有电的,只是村民们家里目前除了灯泡以外,能用到电的也不多,李追远和阿璃所住的那间被特意腾出来的偏房,更是连灯泡都没安。

老人有俩儿子,在这儿成了家后,都带着妻小去了城里讨生活,孙子孙女也都在城里上学。

对一些人而言,人生迁徙是从小城市去往附近大城市,但对住在偏远山里的人而言,先去往就近的小城市立足也是一道大坎儿。

李追远跟老人沟通了未来拆迁安置的事情。

老人听得一头雾水。

不过,老人也是记下了这少年的话,怕忘记,还请少年拿纸笔写下来,大概意思是,拆迁时不要看重钱这方面,去要居住保障,这种保障一直能延续到后代,连以后老人孙子孙女所生的子女,也能得到分房。

吃过饭后,李追远去了朱一文所住的地方。

朱一文这几日正常饮食,给他吃得脸更僵了。

李追远进来时,朱一文正站在窗户口,对外面圈舍里的家畜流着口水。

倒也算是坚守底线了,正常来说,僵尸更渴望新鲜的人血。

等润生进来后,朱一文的两个手下退出了房间。

李追远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朱一文蹦过去,想坐,但因为膝盖是僵直的,弯不下来。

润生拿起黄河铲。

朱一文吓得倒跳一步,双臂撑在椅子上,双腿后滑,也算是“坐”了下来。

李追远对润生点了点头。

润生拿出一个化妆品瓶子,打开,蛊虫自里面飞出,慢慢悠悠地飞入朱一文嘴里。

过了会儿,蛊虫飞出,牵扯出了一缕长长的黑雾,这是尸毒。

润生用铲边,划破自己手指,探了过去,尸毒蜂拥而出,没入润生的伤口。

朱一文脸上的尸气越来越淡,润生的脸,则越来越红润。

终于,最后一点尸气被抽干净,朱一文瘫软在地,大口喘息,笑道:

“真好,以后可以随便吃东西,也不用担心副作用了。”

李追远:“你感悟出来的以尸毒染禁之法,没必要把尸毒蓄养在自己身上,自己可以去苗疆寻一只高品质的尸虫蛊来代用。”

朱一文看向润生指尖的那只蛊虫,问道:

“润生,这个,卖不卖?”

润生回以要吃了他的眼神。

朱一文马上摆手道:“哈哈,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李追远和润生走出房间。

“润生哥,你可以收拾收拾东西,出发去丰都了。”

“小远,我要留下来保护你。”

“润生哥,我还得在这里忙一段时间,等这里忙完后,我们也会去丰都与你汇合,再一起回南通。”

润生晓得工程上的勘测,自己留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应道:

“好,我先去。”

“记得给阴萌烧纸,告诉他你到达的具体时间,她好上来接你。”

“嗯,我会的。”

已经初步恢复了的谭文彬,站在村口抽着烟,头顶是爬在杆子上正徒手拉电线的林书友。

“彬哥,小远哥的酆都少君身份,对他们是公布了的,这在整个江湖顶尖势力那里也不是秘密,我有点担心……”

“担心外队?”

林书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把本就已经立起来的头发,挠得跟刺猬一样:

“三只眼之前对江湖放话说,他是酆都大帝的干儿子,这下,他那里该怎么圆?”

谭文彬抖了抖烟灰,

笑道:

“呵呵,在这种事上,你永远可以相信外队的水平。”

……

酆都地府,最高层,大殿内。

阴萌坐在桌案后,把手里的书,翻过来翻过去,本就看书困难的她,此刻更是没有看书的念头了,满脑子都是还阳探亲。

身旁,用衣服改装的大袋子,被塞得鼓鼓囊囊。

“咕咚!”

“嗯?”

阴萌把书放下来,疑惑是什么声音。

“咕咚!”

阴萌站起身,开始寻找声音来源。

“咕咚!”

阴萌的目光,落在了大帝神像正前方的供桌上。

那两只狗懒子,正在滚动撞击。

……

“哐当!”

当铺的门,被推开。

一脚穿长靴,身着黑袍,头戴官帽的男子走了进来。

里面的客人与服务者看到这个人,都很惊奇,怀疑是哪个戏剧班子的演员刚表演完没来得及卸妆就过来了。

当铺角落里打瞌睡的老账房睁开眼,瞧见赵毅后,马上拨弄了一下面前的算盘。

店铺内的格局当即发生变化,无关人等被隔绝在外,客人与服务者只感到眼前一花,还以为是外面的大风把门给吹开的。

老账房站起身,对眼前男子拱手道:

“不知尊驾来自……”

“这里,是明家的铺子吧?”

老账房目光微冷,面露倨傲道:“是。”

赵毅伸手,从老账房桌上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晓得你地位低下,怕也只是一个再偏远不过的外门,甚至都不一定姓明。

这样吧,我对你说些话,你一层层地往上报,直到明家真正有分量的人出来见我。”

老账房收敛傲慢,拿起毛笔:“请说。”

赵毅在椅子上坐下,翘起腿,杯盖在茶水面上刮了刮:

“就说:

那个姓李的,只是仗着机缘巧合,以卑劣手段,趁着大帝与菩萨斗法时,窃据了那少君之位。

又外来的崽卖爷田更不心疼,以秦柳两家密藏底蕴作礼,千方百计地换来大帝一次出手承诺。”

老账房听得冷汗直流,小心问道:“记好了,请您过目,若是没问题,我这会儿就呈上去。”

赵毅:“不急,还有一事你未记下,来,供桌祭品伺候!”

老账房马上下去安排,很快,一张供桌就被置办好了,供品丰富、烛台林立。

“按您的吩咐,已经布置好了。”

“嗯。”

赵毅站起身,走到供桌前,从袖口里抽出一张画像挂在供桌上,正是酆都大帝。

手一挥,火烛点亮,再一挥,黄纸自燃。

祭祀开始。

赵毅看着画像,笑吟吟地道:

“干爹啊干爹,儿子上次给您的孝敬,您享用得还满意吗?”

话音刚落,

供桌上所有烛台上的火焰化为幽冥色,黄纸燃烧的火盆里更是传来鬼哭狼嚎,大帝的画像更是悬浮而起,恐怖的大帝威压降临!

赵毅强行撑着自己的身体不去打摆子,刚才,他真的是把自己的命都给豁出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见大帝光打雷不下雨,赵毅心里重重地舒了口气。

呼……

我就知道,以你现在的状态和地府的情况,只能帮那姓李的出手一次,你现在甚至不能隔空探出手,来捏死我。

旁边,老账房已经瘫跪在地。

赵毅:“呵呵,看来干爹您很满意,我就知道干爹您好这一口,您等着,以后您儿子我,隔三差五地就给您端送上去!”

“嗡!”

供桌剧烈震颤,更为磅礴的威压倾泻而出。

老账房身下裤子湿透,传来一股尿骚味。

这里受阵法制约,大帝的威压经久不散,能保持很长时间,足够等到明家有头有脸的人亲自来体验一番,感受到大帝对自己的格外看重。

赵毅笑呵呵地坐回椅子上,重新翘起腿,端起茶杯,缓缓道:

“起来,接着记。

姓李的只是拉大旗作虎皮、虚张声势罢了,干爹真正疼爱的,还是我这个干儿子。

我赵家人,在酆都地府里手眼通天。

我九江赵毅,才是真正的简在帝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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