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踏入门槛的那一刻起,高塔施加的压力就出现了。

不同于上次手持请柬按照传统流程走时的那种“催促”,这次,是一种针对身体与灵魂的双重煎熬。

李追远感到了痛苦,但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还得爬楼,这种排斥还会持续很长时间,痛苦感一下子就消退了不少。

反正都是要适应的,不如缩短一下这适应过程。

毕竟,对李追远而言,他最难以接受的是人皮被撕下,至于其它,都很难达到这一阈值。

一楼还是那个一楼,壁画上的故事仍在继续呈现,从神女兵解、书院建立、集体飞升,李追远在迈上楼梯前,将它们又都扫了一遍。

目光在其中一幅壁画上多停留了一会儿,是一个“天命人”和一个塔内人的身影相叠于一起、敲起飞升钟的画面。

李追远上了二楼。

原本安静坐在桌案前的一个个死者,此刻全部在左右摇晃着身体。

自他们之间穿行而过时,李追远更是留意到他们眉心处正在酝酿的怨念。

连受规则压制最强的高塔内,怨念都开始滋生了,那前两关中翡翠内数量庞多的黑影,只会更加严重。

即使李追远对此早已有了提前预判,也以新的视角重新审视过这处秘境、这座高塔,可这种近距离亲眼目睹的触动,依旧难以免除。

这一浪的真正目的,也渐渐在少年心底浮现,一同浮现的,还有这座高塔的真相。

……

谭文彬从口袋里抽出烟,叼在嘴里。

赵毅伸手,将这根烟抽出,咬在自己嘴里。

谭文彬对此也不恼,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叼着,顺便用防水火机给赵毅先把烟点上,并笑着调侃道:

“你确定你现在还有力气把烟圈吐出来。”

“小瞧人了不是,谁说这烟一定需要从嘴里吐出来的?”

赵毅深吸了一口烟,咽了下去,然后烟圈从他胸口小破心脏处一缕缕溢出。

“哈哈哈!”

谭文彬笑出了声。

他自高中起学抽烟,那会儿的学生觉得抽烟是一件很酷的事,为此折腾发明出各种喷吐烟圈的奇特方式,但赵毅这种,当属第一,因为无法模仿。

赵毅用夹着烟的手,指向底楼塔门,也就是李追远先前入门消失的位置:

“他还跟我说他在这里没亲戚,瞧见没,这亲戚都明目张胆地给他开后门了。”

谭文彬:“小远哥刚摇过他手里的书……”

赵毅摇摇头:“无非是关系户常用的掩人耳目的程序正义罢了,敷衍到直接下发空白文件,连字都懒得印刷一个。”

赵少爷当然清楚李追远能进去,是靠着那本无字书的关系,但他现在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嫉妒之情的宣泄。

谭文彬默默抽着烟,没再试图解释,因为污蔑你的人比你更清楚你是被污蔑的。

虽然心里酸溜溜的,但赵毅仍然不忘观察着前面的战况。

姓李的进塔这件事,必然会导致前方战局发生连锁反应。

不出意外的话,至少自己指挥这个团队打一场的心愿是能够实现了,也算是一记小小安慰。

要是姓李的先前真点头答应与那二人合作上来了,那自己从头到尾对这个团队的指挥,浓缩下来就只剩那一句话:“大家注意,听我指挥!”

甄少安和徐真容连续对视,彼此计较已心知肚明。

他们是很现实的一类人,知晓什么时候可以内斗什么时候又必须一致对外。

他们有两个人,先前二人联手对付虞妙妙没有进行分兵,是因为谁都不愿意让另一个吃独食。

现在,吃独食的那个已经进去了,自己二人再互相拉扯提防下去就没了意义。

甄少安将一道阵法布置于身前,徐真容将傀儡排在自己身体两侧。

做好这些后,二人如同赛跑般,转身后退。

哪怕他们掌握了部分规则权限,但融化翡翠壁垒也是需要时间,虞妙妙不会允许,但先前下来时由虞藏生开的那个洞还在,那里可以通往上一层,一样有塔门可以进。

先前二人曾尝试迂回上去,但被虞妙妙以更快的速度拦住,这次,他们决定分头行动。

徐真容原以为自己的速度能比甄少安快,但事实是阵法师身上的奇妙之处总是难以让人预料。

甄少安先一步来到洞口位置,身形向上。

徐真容见状,就没有像上次那般一同跟上去,而是留在了下方。

接下来,就看虞妙妙二选一了,这次那个被选择者将不会故意放水,而是会进行拖延掩护。

这样,二人每人都有五成概率可以进入塔内,若是继续僵持拖延,就可能让那个先进去的全部吃光,二人都只剩下零。

虞妙妙选择向上,去追甄少安。

甄少安叹了口气,内心发苦,却也只能布置起阵法,对虞妙妙进行阻截。

这倒不是愿赌服输,而是他要是就此毁约,接下来将不再有默契可言,反而自己这里若是能拖延到徐真容进塔,那虞妙妙很可能会转身追进塔内,这样自己还能有进塔的可能。

徐真容心下舒了口气,不再犹豫,径直奔向这一层塔门。

就算那少年进去了,她也笃定那少年在塔内不会轻松,说不定现在还在一层里痛苦爬行,掌握权限的自己完全可以后发赶超。

然而,有些事,断不可能如她所愿。

她刚冲到塔门前,又一次,一道身影落下,拦在门口。

只是这次负责拦截的不是虞妙妙,而是手持黄河铲的润生。

气门不断开启的润生,周身气浪翻滚,营造出强横的威势。

徐真容面具下那张已经被毁去的脸,血肉纠结在了一起。

能如此快的从角落处赶至这里成功拦截下自己,意味着对方是在自己与甄少安确定好方案刚后撤时,就已经动身就位了。

甚至,可能还更早,在那个少年刚进塔门时,对方已做好了拦截规划。

徐真容操控自己的面具傀儡向润生攻去,润生将黄河铲挥舞出残影,一铲一个面具人。

缺乏尸体材料凭空捏出的傀儡虚影,还真扛不住润生的攻击。

当然,这并不是徐真容现在的全部实力,她现在所表现出来的手段强度,比之前与甄少安联手应付虞妙妙时还弱了很多。

因为还有其余人,只是站在远处,虽未出手,却已经做好了出手准备。

有时候,不出手才是最好的牵制。

受伤且离开教室的老师,依旧可怕,却也没那般可怕了。

赵毅贴在林书友身上,头枕着阿友肩膀。

嘴里的烟头忽明忽暗,心脏处不停吐着烟圈。

徐真容:“赵家小子,你在做什么?”

赵毅:“我也不想这么做,可谁叫他们老大进去了呢,这时候我就算不想堵门也不行了。”

徐真容:“你以为你们能拦得住我?”

赵毅:“无所谓拦不拦得住你,只是想拉着你同归于尽,我还真不是吓唬你,这些家伙,是真愿意为他们老大的机缘去死的哦。”

说这句话时,赵毅自己心里都艳羡得紧,顺便伸手,对着斜前方站位的阴萌一指。

阴萌手里拿着一串毒罐罐,里头八成是诈唬人的空罐子。

因为自来到丽江以来,她的存毒一直在消耗且迟迟找不到补充毒素的机会。

不过,这件事徐真容又不知道,她只知道这女孩的毒,复杂到连她都无法推演。

也因此,在这众人中,她最忌惮的反而是这个女孩,因为对方手里的家伙事,是真能毒融掉现在的自己。

可她又不愿意放弃这如此好的机会,其双臂摊开,掌心凹陷,脓水下流,在身体两侧,浇出两具色泽一红一黑的傀儡。

赵毅开口喊道:“小心,她动真格了!”

近战练武者很实在,受伤脱力,都会在战力上直观表现出来,而走其它门道的,哪怕受伤了,却依旧还能压榨出一些油水,重现一下强大战力。

姓李的那小子就是此中典型。

两具傀儡出现后,红色的向润生冲去。

润生再次以黄河铲拍打,一铲就将其脑袋打烂,这轻松得,让润生都觉得有些诧异,下意识地认为如此费周章捏出的傀儡,不至于这般不经打。

事实也的确如此,被打烂的傀儡并未消散,而是变成类似年糕一样的存在,黏上了黄河铲,并顺着铲身快速窜了上去,附着到润生手中。

这东西,没什么杀伤力,其作用只是黏人,还带着一股子强大的力气。

润生用力拉扯,不断将其撕断的同时,它又在不断地重新凝聚。

赵毅胸口一阵干抽,最后溢出一缕浓黑的血水,像是烟后咳痰。

他一把推开搀扶着自己的林书友,又对谭文彬打了声招呼,最后,对阴萌挥了挥手。

这女人善于推演,倒是一下子就发现了润生的弱点。

谭文彬与林书友一左一右,向徐真容夹击而去。

二人都做出了要豁出去拼一把的架势,一个御鬼术将启一个竖瞳将开。

别的先不提,最起码这气势格调是一下子提上来了。

徐真容没留在原地等着与二人交手,其身侧的黑色傀儡往她身上一撞,将其吞没后,以极快的速度向润生扑去。

润生身上红色的年糕还未来得及清理,又加上了一团黑色年糕,在他不断拉扯之下,一团团年糕顺着其身体,蔓延向后背。

一只手探出,开始运转进高塔的权限。

赵毅:“润生,往这里跑!”

润生飞奔而出,离开了塔门位置。

此举是打算将身上的年糕带走,但原本黏在他身上的年糕却在此时快速脱落。

但就在徐真容的本体将要从年糕里出来,且进入塔门的权限也将开启完成之际,只听得身后那赵家小子喊了一声:

“润生,你没吃饱饭么!”

随即,一股强大的吸扯之力传来,徐真容距离进入塔门只差几个呼吸,却被强行倒拉了回去。

回头一看,才发现润生竟在把身上残留的年糕往嘴里塞去,使劲吞咽。

徐真容没料到,自己这一束缚傀儡术,竟还有这种破解之法。

她的目光恶狠狠地落向站在那里的赵毅。

赵毅微微一笑的同时,身子还在微微摇晃,心想着下次出门走江前,得先订做一根拐杖,嗯,顺手给老田头也做上一根。

红的黑的年糕从润生身上彻底脱落,再次聚成一团,从中走出徐真容的身影。

她发现先前就很有气势的谭文彬与林书友,现在依旧只有气势。

徐真容:“虚张声势!”

赵毅:“彼此彼此。”

生死战和防守战有着不同的打法,赵毅只是帮姓李的堵门,又不是和这徐真容有生死大仇,自然怎么悠着怎么来。

徐真容面露笑意,双手快速掐印翻动。

赵毅面露震惊:“你怎敢!”

徐真容:“为了进去,我什么都敢!”

远处,本被虞妙妙先前一剑破掉的老道士,尸体上浮现出一团团黑雾。

这是标准的傩戏傀儡术,她打算以此为原材料,捏出一具强力傀儡。

可这老道士身上本就奇妙颇多,外加受高塔顶楼那位操控,将他捏成傀儡,站起身后,到底受谁操控还真不好说。

徐真容确实如她所说,她无所谓了。

自己在外头被拖延的时间越多,里头那少年就算是爬,也能多爬几层台阶。

不如冒着巨大风险,先弄出一个大的,把这里的水,彻底搅乱!

然而,老道士那破损的尸体,刚被黑气所覆盖,阴萌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个罐子,将瓶塞拔出,里头的液体倒入。

谭文彬曾大力夸赞过阴萌做的“爽肤水”。

说这是出门旅行毁尸灭迹的绝佳伴侣,一用一个不吱声。

这也是目前阴萌所掌握的,品控最稳定的一款毒素了。

“哗啦啦……”

化尸水浇下去后,如将水倒入沸腾油锅中,黑雾开始溃散,尸体开始抽搐,冒出各种五颜六色的泡泡。

反正,这具尸体材料,是不可能再被利用起来捏傀儡了。

赵毅用手揉着自己的脸,把震惊神情抹去,又顺势拉扯了一下嘴角,摆出一抹幸灾乐祸的笑容:

“你刚刚和那甄少安联手对付虞妙妙时,我就察觉到你几次在注意这具尸体了。”

单纯玩心眼子,除了那姓李的,他赵毅还真不会再怕谁。

“哦,对了,你不是需要原材料么,附近还有,你要不再试试?”

楼上一层还有一处材料,就是被分尸的虞妙妙本体。

碎尸块材料价值低,但也不是不能凑合用,可那一层里,甄少安正和虞妙妙缠斗。

徐真容清楚,自己一旦企图炼制虞妙妙生前本体,依照那只猫睚眦必报脾气,怕是会毫不犹豫地放下一切,下来找自己拼命。

甄少安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徐真容,我没毁约,该你了!”

徐真容面具之下的皮肉,皱得更紧了。

她不再犹豫,双手掐动。

楼上,虞妙妙的遗体上,开始出现一缕缕黑雾。

原本正和甄少安戏弄玩耍的“虞妙妙”,似是察觉到了什么。

但未等现在的虞妙妙先有什么反应,赵毅同样开始掐印,额间生死门缝快速蠕动。

这傩戏傀儡术,他也是学了一点。

感知到来自赵毅的干扰,徐真容发出不屑的声音:“你才只学会了一点皮毛!”

赵毅不以为意:“老子只是课堂抄书的,真正学会的那家伙不在这里。”

察觉到自己的术法对冲没效果后,赵毅马上喊道:“润生,打断她!谭文彬、林书友,阻断她!”

润生举着黄河铲向徐真容冲来,但徐真容身边的黑红傀儡再次出击,又一次黏糊上了润生,润生不得已之下,只能继续把身上的这些年糕往嘴里塞。

谭文彬开始呼喊自己干儿子们动手,两只怨婴出现在谭文彬肩上,抬头,开始拍手唱儿歌。

浓郁的鬼气上冲,对徐真容的施法进程进行中途拦截。

林书友起乩而起,虽身体依旧虚弱,但白鹤童子仍是很给面子的温柔降临。

且降临后,还主动催促:“快,赶紧插针!”

这具身体的孱弱,已不适合发挥出本童子的实力。

林书友并未插针。

童子也马上明悟过来眼下的情况,原来不是打架。

很快,童子举起三叉戟,原地转圈,走出了游神时的步伐韵律,一道道阴神之气荡漾,将那无形的术法牵扯打乱。

楼上,虞妙妙碎尸上,黑气刚冒出来又消失,再冒出来又消失。

哪怕徐真容没留手,却依旧没能成功猥亵到虞妙妙的尸身,就更别提吸引现在虞妙妙的怒火为甄少安创造机会了。

高塔内。

李追远登楼的速度,比徐真容所预想得要快得多,他毕竟不是虞妙妙那种不能吃痛的蠢货。

越往上走,每一层的人数越来越少,可那种震感却越来越强烈。

这并不奇怪,越是生前强大的存在,在规则被削弱后的反抗力度,自然也就越强。

少年来到了第十一层,原本有三位大佬坐镇的十一层,眼下只剩下了一位。

鹤发童颜的读书人依旧躺在榻上,还是那个看书的姿势,只是原本看的是无字书,现在看的是无有书。

现在,很现实的一个问题出现了。

这第十二层,到底该怎么去?

他之前就来过这里,可十一层里却没有继续向上的楼梯。

李追远没有虞藏生他们仨的那种权限,只有一个来还书的借口。

仔细观察了一下,李追远发现床榻、地板以及墙壁等处,都出现了缝隙,且这些缝隙还在不断增大。

读书人没像楼下那些人那样身体摇动,他摇动的,是这整个十一层。

少年抬起头,看向天花板处,原本精美的雕刻壁面,也出现了龟裂,丝丝微弱却又与下方十一层截然不同的气象正由此溢出。

看来,向顶楼去的通道在这里。

只是破坏程度不够强,裂缝也不够大,需要让这摇晃,来得更猛烈些。

没有权限钥匙,那自己只能暴力开锁了。

李追远走到读书人面前,将无字书拿到他手边。

少年作势要将无字书塞回读书人手中,却又止住动作,将书复又拿回自己面前,指尖随意翻页,发出一阵脆响。

“原本以为死后也要带着一起陪葬的书有多特别,没想到是这么简单的书。

生前看不明白,死后还得装模作样地继续看,唉,这到底得笨成什么样。”

话音刚落,整个十一楼,开始更为迅猛地摇晃!

李追远的身形也跟着左摇右摆,得靠手抓着床榻边才能勉强维系住平衡。

最终,只听得“轰”的一声,天花板的一处塌陷。

通往十二层的梯子,落了下来!

李追远拿着书,抓上楼梯扶手,克服这剧烈摇晃,一步一步往上走。

中途回头向下看时,发现读书人眉宇间的怨念戾气,浓郁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来到顶楼,如同来到一处新格局,下方强烈的震感一下子消失不见。

李追远看见了那口威严古朴的大钟,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晦涩符文,只差最后一笔,就能获得圆满。

少年也看到了躺在大钟下面的那个无脸人。

他像是已经死了。

已经在心里对高塔存在目的有了新猜测的少年,看着这无脸人,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落下后,躺在地上原本一动不动的无脸人,身体竟抽了起来,像是被气得诈了尸。

只因少年说的是:

“你真可怜。”

(本章完)

第205章

无脸人坐起身。

李追远注意到,他和一开始的模样有了不小的变化。

上半张脸依旧,但下半张脸却有种斑驳破碎的残留。

像是前年门上贴的春联,没有被刮干净。

无脸人:“你赢了。”

李追远:“我赢了什么。”

无脸人伸手指向那口大钟:“你看不出来么?”

李追远当然看出来了,这口钟,就是虞藏生他们三人梦寐以求的供品。

上面每一道被覆盖的纹路,都蕴藏着极为浓厚的福缘。

真就是,不怕福运不够分,只怕你的碗口不够大。

这些积攒,足以让好几个落魄大家族、门派枯木逢春;能让本就处于强势期的势力,更上一层楼。

也难怪虞藏生他们会不惜牺牲自己来谋求这个,站在家族发展角度,这确实值得一赌。

无脸人发出一声长叹:“唉,你说可笑不可笑,成仙的梦,他们不敢做,他们的眼里,只有桌上的这些供品。”

李追远:“现实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无脸人:“如若无法成仙,这肉体凡胎,这世俗传承,又有什么好留念的?”

李追远:“这只是你们的想法,况且,这想法不一定是对的。”

无脸人:“呵呵呵……终究只是蝼蚁,只敢在地上匍匐爬行,都不敢抬头望一下天。”

李追远:“地上都没摸索明白,就想着飞到天上去,不是更可笑荒谬么?”

无脸人:“这就是我不喜欢你们柳家人的地方,秦家也是。虽贵为顶尖龙王家,龙王频出,偏偏只喜欢盯着江面上这一亩三分地。”

李追远没回应这个问题,而是伸手,抓向无脸人。

少年的手,自无脸人身上穿过。

无脸人:“若我肉身还在,若我能走出这座高塔,由我亲自出手,那三个,哪里还能有什么资格翻出浪花。

他们是一个时代的人物,但他们那个时代,终究比不过我所经历的那个。

你柳家的那位先人,可是曾把我打服过的。”

一代人有一代人自己的江湖。

虞藏生很是推崇赵无恙,无脸人则很推崇自己那位柳家先人。

都是曾经竞争之下的失败者,自然会更看重曾击败过自己的最终胜者,这也是一种对自我的肯定。

顶楼视野很开阔。

这座高塔可以有地下层数,但哪怕分出负一负二负三,可走进门里后,依旧是一楼。

同理,少年现在虽然站在第十二楼,可这景致,和自己在塔外抬头往上看时,根本就不是一个概念。

在这里,李追远的目光能越过白色御道,能穿过那座白玉牌坊,能看见那座巨大的黑水漩涡。

至于更远处,四方与头顶的岩壁,就全是翡翠般质地,里面飘荡着无法计数的黑影。

无脸人:“你还在等什么呢?”

李追远:“有些事,大方向上我心里有了猜测,但还有一些细节,需要论证与斟酌。”

少年说着,走到窗边后头,故意没把自己身形露出来,以斜光,向下看。

初看时,下方的人渺小如蝼蚁,细看后,视角像是被放大了,可以清晰看见赵毅正带着自己的团队阻挡徐真容,甄少安与虞妙妙正在缠斗。

徐真容那里战斗烈度不高,她明显被磨得有些没了脾气。

而甄少安那里,伴随着虞妙妙乐趣感的不断缺失,她开始加大对猎物的侵袭,甄少安正越来越狼狈。

谁能想到,鹬蚌相争两败俱伤后,现在掌握局面主动权的,居然是手持请柬进来的三方。

无脸人:“你是在享受身为胜利者的余韵么?”

李追远摇摇头,问道:“你的脸呢?”

无脸人摸了摸自己下半张脸,说道:

“是我请出了先祖下半张脸,这才能请动道长出塔。

可惜,原本以为的胜券在握,却最终只能换来一声‘尽力’。”

如若不是虞藏生三人配合实在是默契,外加有黑裙女这一例外因素,在徐真容的傀儡术推演下于关键时刻发挥出一剑实力,这胜负,还真不好说。

李追远:“还有半张脸呢?”

无脸人:“先祖的另外半张脸,自然还在我这张脸皮下面,但我已经无力再祭出它来请人了。”

“哦。”

少年点点头,却依旧站在原地,没去动手刮取大钟上的“供品”。

这时,虽然顶楼这里还很稳健,可看向下方的视线,却发生了剧烈震颤。

当规则被开了缝且不去做修补时,这个缝隙,只会变得越来越大。

少年再次眺望向远处,那翡翠壁面就如同这里的“天空”。

此刻天空内的黑影全都变得活跃起来,如乌云般开始向这个方向聚集,渐渐遮蔽住翡翠散发出的绿光,像是起了日食。

这场面,当真壮观震撼。

白色御道上,歌姬们的声音不再婉转动听,反而透出了阵阵凄厉;舞女们的动作亦不再柔和,变得扭曲与诡异。

就连塔下的两座巨大的跪尸坑中,也开始传来阵阵带着怨毒与怀疑的祷告之声。

隐约可见,跪尸坑深处,有尸体已改变了持续不知多少载都没动过的跪姿,开始向上攀爬。

至于这座高塔内部,躁动只会更为剧烈。

李追远怀疑,要是此时自己下去,很可能面对的会是一群已经起身开始走动的玄门死者。

无脸人:“原本,我还能勉强镇住他们的,现在,我没有这个能力了。这里,正在一步步走向失控。”

李追远沉默。

无脸人继续道:“你既不信成仙夙愿,那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吧,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李追远有些疑惑地看向无脸人。

无脸人:“怎么,感到奇怪么?我是说过,当我飞升成仙时,我会顺手杀了你,以你的眼作证、以你的血做记、以你的命做碑。

但现在,飞升不是已经失败了么。

与其被外人夺去这里的机缘,倒不如给了你。

呵呵,

他的后人,

终究需要我来帮忙抬一手。”

无脸人摊开手掌,掌心中有微弱的光火在流转,这是一种小型术法的演绎。

以这一术法,可以更方便快捷地将大钟上的痕迹剥离下来。

没他的展示,李追远也有办法去剥离,可他展示了,也就省去了自己去推演的时间。

可以说,现在的李追远等于坐在满桌佳肴前,还被身边人递送上了一双筷子。

但李追远依旧没有动。

无脸人演绎完毕后,收起掌心。

他的身影,因此变淡,几乎半透明。

“怎么,飞升你不信,供品,你也不想要?”

李追远仔细盯着无脸人,似乎想要在他没有眼睛的脸上,捕捉到对方的眼眸。

不断变淡的无脸人,像是也在与这少年对视着。

李追远确认了一件事,正欲开口说话时,无脸人如同提前预知到少年要说什么似的,赶忙抬起手:

“你且等一下,等我背过身去,再把那句话说出来。”

无脸人转过身,抬手轻挥,示意自己准备好了。

李追远:“你真可怜。”

无脸人透明的身体开始颤抖,如果他有脸的话,此时脸上应是一种既享受又缅怀的神情。

李追远知道,对方是把自己当历史上那位柳家龙王了。

这家伙,真的是无论成功或失败,都能拿自己刷取出那种奇特的快感。

无脸人没再把身体转回来,而是安静享受着,他的身体,越来越淡薄。

少年的声音再度响起,问的,还是先前的那句话:“你的脸呢?”

无脸人:“这个问题,我回答过了。”

李追远:“你误解了我的问题,答非所问了。”

无脸人转过身,面朝少年:“那你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李追远:“我不是问你下半张脸先祖脸皮的残留,我问的是,原本属于你的那张脸,去了哪里?”

无脸人理所当然道:“你说呢?我将自己原本的脸撕了下来,换上了先祖的脸,却又因为这里规则限制,不得不以无脸的形式示人。”

“那被你撕去的那张你自己的脸,被放在了哪里?”

“当然被我……”

无脸人怔住了,因为他不记得了。

这么多载岁月以来,他早已习惯自己的“面无表情”。

反正他离不开这座高塔,高塔内又都是死人,他不需要交流,不用做表情,更不会脆弱到对着镜子自说自话排解寂寞,所以他有脸没脸,并没有什么区别。

可是,就算毫无用处,但自己的那张脸,究竟被自己安顿去了何处?

无脸人捂住自己脑袋。

少年的这一指向明确的问题,像是击碎了他意识中的某处缺陷,这让他感到焦虑与不安,因为正常情况下,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他已经死了。

他是借助着秘境的特殊性继续保持存在,并且他还没肉身,所以魂念是他如今最大的载体,而魂念中最重要的一个组成部分就是记忆。

换言之,他是不可能遗忘事情的。

现实里的鬼魂,一旦出现记忆缺失的状况,往往只意味着一件事……魂体破损。

这种情况,在现实里的孤魂野鬼中,并不罕见,毕竟都是第一次当鬼,没经验。

但放在无脸人身上,却很不对劲。

他是做好准备进入的这里,他是自己剥离的自己的魂念。

他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最重要的是,缺失的记忆,居然只有自己那张脸被放置于何处,其余全都正常。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无脸人开始喃喃自语。

他那透明的身体,因这种复杂且强烈的情绪,开始像湖面一样,掀起阵阵波澜。

无脸人向李追远求助:“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你知道的,对不对?”

李追远:“我们在梦里见过。”

无脸人:“对,是我去找的你,是我请你代表柳家,来见证我族的飞升。”

李追远:“在那个梦里,我没能看见你的脸,我原本以为是因为你没有脸,后来我开始怀疑我判断错了。

如果,梦里的那个你,其实是有脸只是故作隐藏的呢?”

无脸人:“这怎么可能,是我去的你的梦里,是我将你邀请而来!”

李追远:“嗯,没说不是你。”

无脸人:“那你……”

无脸人不说话了,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他停止了一切动作,呆住了。

李追远则继续道:“上来时,我还怀疑过,你的真实身份是不是你的那位先祖,比如你进入祖坟后,被你先祖夺舍了。

但接触交流后,我发现并不是,你确实还是你,但又不完全是你。”

少年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捏住自己脸皮:

“就算先祖的脸皮需要做遮挡,那又何必变成无脸,把自己原本的脸皮撕下来,再贴上去不就行了么?”

无脸人:“那我是谁……”

李追远:“我说了,你还是你。”

无脸人:“那另一个我呢,保留我脸皮的那一个我,又在哪里?”

李追远:“应该也在这里。”

无脸人:“那我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我为什么要把自己分开?”

李追远:“分开的目的是为了保留相对独立性,不受干扰。既然你笃定能飞升成仙,那另一个你,应该就不信飞升成仙这种事。”

“哈哈哈哈哈。”

无脸人发出了笑声,他笑得有些凄凉。

他已经接受自己飞升失败这件事,但他没料到,后面居然还有更大的打击在等着他。

他居然都不是完整的自己。

不,他连“自己”都称不上,根本不存在什么分开不分开,他的存在,更像是一种被故意禁锢在这里的一段记忆、一具分身、一只傀儡、一场执念。

他是被从本体上,被剥离被丢弃下来的一部分。

“我居然连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却还一直憧憬着飞升成仙这种事,哈哈哈!”

李追远任由无脸人继续发泄着情绪,他自己则继续居高临下,俯瞰下方的情况。

他和无脸人总共近距离见了三次面。

一次在阿璃梦里,一次在负三楼隔着开启缝隙的塔门,一次就是现在。

第二次相见时,李追远只是起了疑。

第三次见面也就是自己上到顶楼见到躺在那里的他时,这份怀疑就变成了某种肯定。

当你手中具体线索不足时,想要见到身前迷雾后的真相,就需要切换不同视角。

一个重要原因是,阿璃梦里的那个黑袍者,一身尸气,十根指甲很长,指甲既黑又尖锐。

那种气势,那种格调,是毋庸置疑的。

相似的感觉,这座塔里的无脸人有是有,但不够强烈。

塔底见面时他所呈现出的癫狂,塔顶再见时其所表现出面对失败的平静。

这种癫狂与平静是能理解,却失了一种厚度与层次,薄得就如同一张纸片人,只能将单一的色彩涂抹在纸张两面。

阿璃梦里的那位,给自己的压力更大,层次感也更丰富,更像是一个特殊定语下活生生的存在。

再有另一个视角。

从出题人角度出发,自己从碎玉争夺战开始,就一直占据着先手,虽然中途杀过徐艺瑾还震退过虞妙妙以及最后围上来的那群人。

包括进入这处秘境后,虽然遭遇几番变故,却还是较为顺利地走到了这里。

结果,自己还被分在了负三楼,看着上面打打杀杀,然后自己就又顺理成章地捡了最大的便宜。

自己来到塔顶都这么久了,正事儿压根就没干,纯属于浪费时间,可徐真容和甄少安,仍然被稳稳地挡在塔门外。

诚然,所有的顺遂都建立在自己的过人能力的基础上,是自己推演判断的结果,绝不是什么天上掉馅儿饼。

可问题是,自己的能力,自己过往的考试分数,出题人是知道的。

他把本属于别人的卷子,拿给自己来做,目的必然是为了为难自己,而不是让自己钻漏洞成功占了便宜。

因此,从难度角度来看,自己就这么成为了最后大赢家,很显然就有些不正常。

尤其是自己刚上来时,无脸人对自己开口说了一句:“你赢了。”

李追远当时就心中警铃大作,因为一般这种话,只有快输的时候,才会听到。

无脸人走到李追远身侧,站定。

他比之前更透明了,有一种很轻很轻,只要有稍微大一点的风吹来就会飘走的感觉。

“你说得没错,我确实很可怜,一个……可怜的笑话。”

李追远:“如果你继续纠结于这个,那就不仅仅是可笑了。”

无脸人:“我懂你的意思了,你刚刚故意用充满疑惑的眼神看着我,是不是在分辨,我这个假人,是否拥有自己的独立性?”

李追远:“嗯。”

无脸人说,他入了自己的梦,对自己说了一样的话。

有两个可能,一个是他本质上还和“有脸人”是一个人,他们二人是以二合一的状态,顺着过去的因果,进了阿璃的梦,找到了自己。

只是无脸人并未察觉到,当时的他,其实不仅仅是他。

另一个可能就是,是那个“有脸人”进了阿璃的梦,然后再把相关记忆,重新注入无脸人的魂念中,让他认为自己真的参与了这件事。

后者可能性很低,因为无脸人受困于这座高塔,有脸人要是能随意进出高塔对无脸人进行各种改动与操控,那他就已经成为这里的“天”了,根本就不需要再行这种布局。

前者则意味着,二人本质上还是一体的,只是一个占大头一个占小头。

这也是李追远一直坚持说“你是你却又不完全是你”的原因,这并不是安慰,而是一个对自己有利的条件。

傀儡和伥身,是受本体轻易拿捏的,但如果是独立的一部分,就可以进行拉拢与合作,成为一种助力。

无脸人:“你是想让我来帮你?”

李追远:“嗯。”

无脸人:“可是,我都已经要消散了。”

李追远:“你的消散,是因为你因为老道士被解决后自身严重受创,失去了继续干预局势的能力,所以心灰意冷,懒得继续存在下去了。”

无脸人没否认,但他原本一直在变淡中的身形,暂停了变化。

“但你,又为什么会认为,我会帮你,就算我不完全是我,但我真的没必要,为了你这个外人,这个仇人后辈,来破坏另一个我的布局。

虽然不知道他的布局具体是什么,但他成功了,不也等同于我成功了么?”

李追远:“你会选择帮我的。”

无脸人:“这么自信?”

李追远:“因为,我要帮你完成飞升。”

少年不信成仙之说,但他也只是帮无脸人完成飞升这一仪式,又不保证一定会成功。

至少现在,这仪式若是不举行的危害,已经开始呈现了。

高塔内如此多的玄门死者,正逐渐不受控,怨念的滋生,让他们朝着尸变方向越来越近。

翡翠内的这么多黑影,一旦完全失控,将演变为大量充斥怨念的邪祟。

这样一大群家伙,彻底失去规则约束获得自由后,从玉龙雪山深处窜出来,将酿成怎样可怕的天灾?

无脸人开口道:“好,我可以帮你。我要向另一个我证明,不是他丢下的我,而是我撕下了他。”

李追远点点头,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

无脸人就是一张纸,执念是他存在的根本,只需要挑动起这股执念,他就很好说服。

也就是现在赵毅还在塔下忙着指挥,没能跟上来看见这一幕,要是看见了,怕是又得重申一遍他自己刚蛐蛐过的那句话:论玩弄心眼子,他赵毅不比任何人差,除了那姓李的。

无脸人:“说吧,现在,你要我做什么?”

李追远:“不急,下面局面僵住了,我只需要在这里,迟迟不进行下一步动作,那急的,就会是他。”

这一浪的真正对手,目前还隐藏于幕后,好在他的动机,可以进行捕捉。

李追远转身,看向后方的那口大钟。

对方,似乎很想让人把桌上的供品拿走,这样好像可以触发某种条件。

无脸人手指着大钟,问道:“你是怎么抵挡得住这种诱惑的,以秦柳两家现如今的状况,是真的需要它的浇灌来完成复兴。”

李追远:“因为我知道,秦柳两家的复兴希望,在我肩上。”

无脸人:“我现在,是真的相信你不想成仙了。”

李追远:“如果这座高塔的目的,不是飞升成仙而是长大成‘人’,我可能真会动心。”

天上翡翠壁面内的黑影,越来越狂躁,开始集体抓挠壁障。

原本通往天宫的白色御道,此时已阴气森森,那歌唱舞动的,不再是仙子,而是鬼魅之影。

李追远再次隐藏自己身形向下看去,说道:“不出意外的话,现在该出意外了。”

在自己不断在塔顶浪费时间且毫无动作的前提下,意外,终于发生了。

高塔上方的翡翠壁面,似是无法支撑如此数目之多黑影的冲击,产生了形变。

这一幕,也使得下方还在交手的徐真容、甄少安以及赵毅等人,全都停下手中动作,抬起了头。

包括虞妙妙,她一边舔着自己的手背,一边扑闪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上方。

“咚!咚!咚!”

头顶的壁面像是融化了一般,一滩滩的不断下落。

落地的液态翡翠,形成了一根根粗壮大小不一的柱子。

看到它们时,甄少安的脸上先是露出震惊,随即流露出狂喜。

这些柱子,就是他教室里的布局,有固体形态可随时切换充当阵眼,同时又能被操控拿捏转化。

对于熟悉这一环境的阵法师而言,等于是将阵法布局可以做到无比快速且随心所欲。

还有大量的翡翠虽然凝聚,却最终没有滴落下来,而是在上方形成了一根根倒挂的长锥。

一道道黑影,被吸扯进这倒锥中,像是阴差阳错地,做好了某种提前准备。

而这,正是徐真容教室里的布局。

有了它们,徐真容就能随意捏出品质极高的面具人,不用再为原材料发愁。

回到自己教室的老师,才能发挥出自己真正的……不,是放大很多倍的实力。

甄少安:“起风聚阵,收、困、锁、镇!”

石柱的体积大小不断发生变化,折射出特殊的光泽,一座有现实建造为依托的阵法,快速成型。

庞大的压力降临,虞妙妙发出一声猫叫,马上进行挣脱。

她成功了,靠着自己可怕的速度以及惊人的反应力,跳出了第一道阵法。

但甄少安只是掌心摊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层层阵法施加之下,虞妙妙就算能接连跳过,却也是越来越难,而且原本已经跳过的阵法,竟然还能与新布置出的阵法产生呼应。

最后,只听得一声不甘凄厉的猫叫,虞妙妙四肢着地,虽奋力抵挡着,可四肢却在逐渐弯曲,胸前距离地面也是愈来愈近。

她不理解,为什么原先被自己戏耍取乐的猎物,怎么一下子变得如此凌厉强大,竟将自己反压了下去。

“喵!喵!喵!”

不理解的同时,她也毫不屈服,她此时的兽性早已压过了人性。

另一边,徐真容十指交叉,向上一拱。

“啪!”“啪!”“啪!”

三道白茧落下,分别由十道、三十道、六十道黑影凝聚而成。

徐真容对掌连拍三下。

白茧立起,破开,一气呵成。

里面出现三具傀儡,其脸上面具模样,分别是谭文彬、林书友和润生。

赵毅气急败坏地喊道:“瞧不起人是不是,为什么没有把我捏出来?”

林书友:“嘿嘿,她又捏了我。”

赵毅:“是不是因为你对高品质高强度傀儡的操控,也有极限性啊!”

林书友:糟了,得瑟早了。

没捏阴萌很好理解,她推演不出阴萌的毒,那就不如不捏。

但赵毅觉得,不是自恋,自己其实是有被捏出必要的。

生死门缝关闭时,他亦是很能打,而且不同于姓李的他们只杀了一个徐艺瑾,在拿着碎玉的逃亡途中,直接或间接死在他手里的人,可是有很多的,足以被全方面地详细记录。

她没用自己,只能是受某方面的因素制约,大概率是一轮一百个黑影的质量已是她操作推演的极限。

可饶是如此,这傀儡规模与强度,已十分惊人。

以当初曾下场考试的林书友为例,三十道黑影所捏出的假林书友,其身体素质就超过了真林书友,可以长时间开启破煞符针效果。

十道黑影捏出的谭文彬,也已是很给面子了,毕竟谭文彬虽然也练武,可到底不是真正入门的练家子,这具傀儡大概也是会用御鬼术。

至于六十道黑影所捏出的润生……这具傀儡,应该是三个傀儡中,最可怕的。

要是他能有润生气门全开的能力,就已经无比惊人,要是能有持续气门全开的能力……那大家伙是不是就可以等着被碾死了?

甄少安与徐真容隔着距离,对视一眼,随后又一起看向塔顶。

李追远早就上了塔顶,但少年一直注意不让自己的身形显露出来,所以塔下的人并不知道他现在所在的位置,包括当下,徐真容和甄少安也同样没能看见顶楼有人。

二人就因此判断,那少年虽然进塔早,但估计无法承受塔内的排斥之力,要么还在艰难缓慢爬楼,要么可能已经痛死在了塔内。

不是他们过于乐观天真,而是站在他们视角,只有这个方向上的可能可供猜测,因为他们无法理解李追远要是上到顶楼面对那口大钟却无动于衷的行为。

对于这突然发生的对自己二人极为有利的变故,二人只能认为是这里规则不断被削弱后,原本一直被规则所维系的环境也发生了变化,再有一点因素……可能就是家里先人保佑了,在这个为家族争取机缘福运的关键时期,冥冥之中助推了他们一把。

立场、视角卡在这里,他们这么多载潜伏付出,先前一度遭遇极大阻挠,已经赌上一切的他们,只能把一切变化往好的方向去想,是真没精力也更不可能再去疑有其它了,就算明知是坑,他们也得装作不知道的样子闭眼跳下去。

赵毅眉间生死缝快速蠕动: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俩人绝不是什么运气好受眷顾,怕是已经成为谁手中的刀了。

还有那姓李的,他连第十一楼读书人手中的书都能撬下来,赵毅绝不会相信他这会儿还在苦哈哈地艰难爬楼。

姓李的,你应该是早已经察觉到什么,所以故意在等待对方先出招,然后好后手拆招是吧?

嗯,一定是这样的。

赵毅在努力给自己打气,本质上,他和对面那俩一样,这个时候了,只能往好的方面去想。

赵毅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沉声道:

“做好准备,要来一场恶战了。”

……

顶楼。

无脸人:“怪不得他们三个能潜伏下来,还能在这里开辟授业道场。原来,这里面一直有幕后黑手的推动。

我只是在这里负责高塔的正常运转与维护,而另一个我,则应该布局良久。”

李追远:“这世上不可能有绝对精密无漏洞的谋划,你看,虞藏生不就死了么?”

现在看来,虞妙妙反杀虞藏生的举动,怕是连幕后那位都是始料未及。

果然,智者的万千谋略,不及蠢货的灵机一动。

无脸人:“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我指的是,用这种迂回的借刀手段。”

李追远:“因为他想获得利益的同时,却又不想承担后果,比如,很可能会因此而引发的天灾。”

无脸人:“你的人和那只猫妖,挡不住现在的他们俩了,你不打算做些什么吗?”

李追远转身,顺着楼梯走下楼,十一楼,还在剧烈晃动中,里头的所有家具陈设以及墙壁地板,已布满龟裂。

少年很是艰难地摇晃走到坐榻前,无脸人也跟着飘了过来。

读书人依旧保持着侧躺姿势,手里空无一物,只是脸上的怨念戾气,在其头顶,似已形成一块巴掌大小的乌云。

李追远不是来道歉说好话的。

这时候,道歉磕头什么的,早已没意义了。

少年再次将那本无字书拿出来,又一次把书页翻得“哗哗”作响。

受此刺激,读书人头顶的乌云,正逐渐变黑。

李追远开口道:“帮我一个小忙,我就把这本你看不懂的书,讲解给你听。”

其实,这本书李追远只是先前在负三楼闲着没事干时,粗略翻了翻,他也没来得及看懂。

但少年自信,等离开这里闲暇下来有足够时间后,自己肯定能把这本书给看懂。

他也会遵守承诺,把书中玄奥说给这读书人听,反正又不是马上就讲解,以后等自己看懂了,把注解写在纸上混着纸钱一起烧给他,也是一样的。

读书人头顶上的乌云没有消散,但停止变黑了。

李追远将无字书塞入读书人手里,平静道:

“不行就算了,你生前苦读死后钻研都没琢磨出什么东西,大不了以后等你飞升成仙后,在天庭里,继续慢慢磨呗。”

李追远说完后,就转过身,准备离开。

“啪嗒!”

身后,传来书落地的声音。

整个十一楼不再摇晃。

李追远转过头,看见读书人额头上的乌云,已经消散,云销雨霁。

无脸人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熟悉,好像刚刚在楼顶,才刚发生过。

这时,他看见少年的手忽然伸到自己面前。

无脸人疑惑道:“这是何意?”

李追远回答道:

“把你剩下的那半张先祖脸皮,借我用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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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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