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0章 匪

真正的枪声远比影视剧里动静更大,清溪甸又是个三面环山的地带,这一声仿佛炸响在人们耳畔。

呯咚!

在厨房里洗涮的玉英婆娘打翻了什么东西。

“平安,回来!”

李平安从卧室跑出来,想去院外凑热闹,符巧娥仓皇追赶,所幸李家三个老爷们都在院里,李建勋箭步跨过去,一把抱住儿子。

三个老爷们,包括一对婆媳,你看我我看你,已然听出这不是春雷声。

这个年代的人们对于枪声不算陌生。

正在这时,院外传来喊声:“李建昆,闩紧门,别出来!”

李建昆脸色一沉,找他麻烦的?

贵飞懒汉抢脚去闩院门,玉英婆娘焦急道:“小梦和红衣还没回!”

李小妹是個屁股很难落在板凳上的性子,又好几年没回老家,天天想出门晃荡,恰好沈红衣又想对清溪甸多些了解,融入这里,一拍即合。

李建勋道:“我去找。”

李建昆拦下大哥,比家人更多一份冷静,“没事,不在家最好。妈,你带着嫂子和平安去后屋锁好门,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眼神落在贵飞懒汉身上,李建昆道:“你也去。”

“去你大爷!”李贵飞一阵火大,“老子才是一家之主!”

撂下一句话后,贵飞懒汉嗖嗖去闩院门,还不忘朝门外张望一眼,却是什么都没看到。

闩紧门后,贵飞懒汉冲去杂物房,拎出三把刀具,递给两个儿子每人一把柴刀,自己抄着一把大号镰刀,靠墙贴在院门一侧,做好与冲进来的歹人殊死一搏的准备。

李建昆刮目相看。

贵飞懒汉留意到他的目光,哼哼道:“多大点事,老子可是三十年代生人。”

院外又传来几声枪响,以及村子里躁动而惊慌的动静,从叠在一起枪声中可以判断,歹人很可能不止一个。

李建勋望向弟弟问:“那大个子什么来头,顶得住么?”

“最好的猎人。”

李建昆没多解释,沉声道,“只要富贵拖住一时片刻,民兵队会赶过来。”

他现在想的是,谁特么光天化日之下持枪打到他家?!

回家后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自认没得罪人,东坛山上的那场围剿,知道他是幕后推手的人,只有徐方国一个。

徐方国不可能出卖他。

纳闷。

————

早些时候。

富贵透过车窗打量着面包车里面的情况,那些家伙的笑容很像此地无银三百两,于是全身肌肉紧绷起来,力量汇聚于脚尖。

这样进可暴起出手,退可迅速闪避。

如同在深山老林里和野兽相遇。

在付出过几次惨痛的代价后,从小历练出来的经验。

所以在黑脸汉子手臂刚有异动时,富贵便一记飞扑,连带一个翻滚,闪入路旁一栋房屋后面。

灵敏如猎豹般的身手,与笨熊般的身躯,形成巨大反差。

“妈的,人呢?”

事情已败露,悍匪五人顾不得其他,人手一把黑星,从车上冲下来。

对于坏他们好事的富贵当然怒不可遏,然而冲到富贵闪入的屋后一瞅,哪还有人?

那身高两米的大汉,竟像是鬼魅消失了。

“算啦,不管他。”

黑脸汉子昂头望向土坡上的老李家宅院,招手道:“走!”

当务之急,是要逮到李建昆。

否则越拖下去对他们形势越不利,另四人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九点钟方向的一道水泥墙角后面,富贵从军大衣里摸出一杆有些年头的猎枪,目露追忆,仿佛回到长白山的深山老林。

蒲扇大的手摩挲着包浆严重的木质枪杆,好像那是最好看的姑娘,嗯,虽然是别人家的,村长帮忙搞来。

却不赖。

比他那杆老伙计好不少哩。

他想,这五个很凶的家伙,真不拿他这个猎人当回事啊。

那么。

嘭!

黑黢黢的枪管甩出,手扣扳机,五个家伙扎堆在一起,瞄不瞄准无所谓,众所周知,猎枪打的是霰弹。

鬼哭狼嚎。

一把铅丸炸开,五人全部中招,或多或少的问题。

最不走运的那家伙,胸口变成筛子,尽管猎枪威力有限,但是他也没有野猪那样的防御,白眼一翻,到场栽倒。

黑脸汉子隐隐被其他人簇拥着,所以受伤最轻,只觉得屁股上传来一股钻心的痛,活动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猎枪!”

倒地那人眼看是没救,嘴中血沫狂喷。其他人或直接扑地,或就近寻找到遮掩物。

砰!砰!砰!砰……

举枪乱射。

凭借判断出来的猎枪射来的大概方位。

然而,那边一点不像有人中枪的样子。

“王八蛋,有种出来!”

“背后放冷枪,算什么好汉!”

“狗日的,来单甩啊!”

仍没有任何动静。

“老大,怎么办?”勇子趴在地上挥汗如雨,半边身体痛到痉挛,没时间具体查看伤到哪儿,但是肯定不止一处伤势。

他们被人当畜生打了!

最可气的是,下手的是谁都不知道,对方藏得很好。

这也就意味着,对方很可能趁他们不注意时,再来一下。

春子挂,下次轮到谁?

黑脸汉子蹲在路旁的排水沟里,脸色阴沉,正当他思索对策时,耳畔传来广播声。

“喂!喂!所有人,所有人全部回家,闩好门窗!再说一遍……”

附近的人家早这样做了。

黑脸汉子却听出这广播的弦外之音,心头拔凉,村里知道消息,也就意味着民兵队不远了。

而他们还没有抓住李建昆。

黑脸汉子心头懊悔,之前有村民提出给他们带路,应该弄上车的,至少是个人质,刚才倘若他们身边有个人质,那一枪肯定不会响,春子也不会挂。

“兄弟几个,没时间了。”

黑脸汉子用低沉的声音说,“我喊一二三,大家一起起来,我负责往上面冲,你们留心周边,看到有人冒头,直接开枪!”

另三人也明白,再拖下去只有一个死。

“三。”

“二。”

“一。”

嘭!

刚站起来的勇子,被一把铅丸轰在后脑勺上,那脑袋像是一颗西瓜砸在钉子床。

他其实有防备,防备着之前霰弹打来的方向。却万万没想到,这次霰弹过来的方向正好相反。

开枪的家伙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没有弄出任何动静,这么短的时间居然乾坤大挪移了。

噗通!

毫无疑问,勇子挂得比春子还干脆。

黑脸汉子和另两人目眦欲裂,黑脸汉子怒喝道:“冲!他上弹没那么快!”

三人使出吃奶的力气冲向山坡。

成功登顶。

靠近老李家的院门。

嘭!

耳畔风雷炸响,三人肝胆欲裂。

这是个玩猎枪的一等老手!

三人连动作都慢上半拍,外号油煎佬的汉子喜出望外,因为他没感觉到痛,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黑脸汉子和另一人望着油佬,头皮发麻。

欸?什么东西模糊了我的双眼,头顶还凉飕飕的?

油煎佬脑门微动,头顶掉下一物,他倏然瞪大双眼。

噶!

轰然倒地。

很难说他是被打死的,还是被吓死。

“别管,现在有时间,撞门!”黑脸汉子大吼。

这年头乡下农村用的全是木板门,闩门的不过是根一指长的条板。

身强力壮的人有心破门,其实不会太费劲,大力几脚的事。

哐当!

黑脸汉子一脚踹出,风吹日晒后颜色暗沉的红漆院门,已然不堪重负,簌簌落灰,夹杂着些许木渣。

“我来!”

他身后外号柴狗的汉子精神大振,助力冲跑,飞起一脚。

嘭!

嗯?

黑脸汉子怔住,这一声巨响并非从门上传来,眼前的院门一动不动。

唰!

他斜瞥过去。

只见身后,柴狗像是被一辆火车头撞中,人在空中飞着,大捧鲜血从嘴里喷出,洒落在地,眼见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一件“军大衣”在奔跑中收回用肩膀贴靠的姿势。

砰!砰!砰!

黑脸汉子不做他想,连开三枪。

地上腾起三片尘灰。

军大衣消失在墙角。

“我艹伱……”

骂归骂,黑脸汉子自认有颗熊心豹子胆,也快被吓破了。

他愤起一脚再次踹向院门。

咔!

木块碎裂的声响格外清晰。

黑脸汉子顾不得高兴,右手持枪,扫视身后。

没人。

哈!

终究成了。

只要进屋逮住李建昆,万事大定,谁能奈何他?

注意力仍然留意身后,随着黑脸汉子又是一脚,院门应声而开。

持枪右手先探进去。

咔嚓!

只见一记白刃飞劈而下。

黑脸汉子先是一怔,我枪呢?

紧接着发现失去手掌的右手臂,鲜血喷涌,一股巨疼和凄惨从胸腔里喷薄而出。

“啊——”

李建勋一脚踢开地上仍握着枪的断手。

李建昆手持一把血淋淋的柴刀,微微摇头。

快要抵住黑脸汉子后脑勺的黑黢黢枪管,放下来,“军大衣”耸耸肩,嗡声道:“猎枪打一枪上一弹,耽误了。”

“几个人?”

“连他五个。”

“很好了。”

贵飞懒汉站在两个儿子身后,手握大号镰刀,腿肚子打颤,盯着富贵匪夷所思。

李建昆一脚踹在黑脸汉子腰间,将他踹翻过门槛,摔倒在院外。

手上的柴刀仍在淌血,坐在门槛上,李建昆看不出喜怒问:“咱们有仇?”

黑脸汉子一手抱住断臂止血,在地上不停扭动,痛得死去活来。

“不说话?我不介意把你另一只手也砍掉。”

眼见李建昆柴刀举起来,黑脸汉子瞳孔剧烈收缩,这货真是个正经商人?

“没没,没仇。”

“纯粹只是惦记我?”

“啊,对。”

“你这口音不是我们县人,哪儿的,叫什么?”

“隔壁,道上的人喊声‘张老虎’。”

李建昆微微一怔,诧异道:“东坛上的那个张老虎?”

张老虎点点头。

李建昆突然笑起来,“有两下子呀,空降兵搜山都被你溜了。”

不待张老虎略感惊讶,李建昆继续说道:“那你惦记我倒是情有可原,剿你们这事,我的主意。”

张老虎双目圆睁,转瞬,戾气冲天。

“咋了,你该不会想问我缘由吧?”

“我特么弄死你!”

张老虎当然没有得手,富贵一脚踢在他头上,脑袋剧烈摇晃几下才停下来,差点没把脖子踢断。

这家伙断臂上仍然鲜血狂喷。

大动脉断了,以这种血流速度,没几分钟好活。

耳畔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民兵队赶到,事实上动作并不慢,只怪事情发展太快。望着眼前景象,民兵们个个大眼瞪小眼,看向富贵的眼神里透着一股敬畏。

猛!

不愧是建昆的保镖。

“没有事没有事,建昆有没有事?”

后面气喘吁吁跟过来一个人,见到自家人没出事,尤其是建昆,生龙活虎,贵义老汉长松口气。

否则无论是作为清溪甸当家人,还是李家大伯,建昆在眼皮底子出事,百年后他无法去面对列祖列宗啊。

祖祖辈辈泥腿子,好不容易出个人物。

了解清楚原委后,贵义老汉凝视着蜷缩在地上的张老虎,突然目露凶光,他一边扯住小侄子的手,一边对民兵们吩咐道:“你们动手,打死他!”

民兵队员你看我我看你,心想犯得着吗?

“我的话都不听?!”贵义老汉呵斥。

民兵队长只好带头冲上去。

没动家伙事,大家你一脚我一腿,生生将张老虎踩死。

手被大伯钳住的李建昆,心头暖流涌过,小妹包括二姐,时常埋怨大伯重男轻女,还真是这么回事,且对他格外偏重。

“我小侄媳呢?”贵义老汉探头向破门里瞅去。

“被小妹拉出去玩,不知道在哪。”

“好好好,别吓到人家大城市姑娘。”

贵义老汉麻利安排起来。

民兵队员开始清场,尸体和琐碎被带走。白色面包车让李建勋帮忙,开去村支部。

临时,贵义老汉拍着李建昆的手背道:“一切事我来处理,不管谁问,你没动手。”

他顿了顿,面露慈祥道:“现在名气大了,要学会爱惜羽毛。”

李建昆咧嘴一笑,“大伯,晚上过来喝一杯。”

“要得。”

不多时,村头的大喇叭里传出声音。

“喂!喂?

“那什么,各家各户可以开门了,危险解除。

“是这么个事,一伙土匪,这不看建昆回来,惦记上了,想敲几个钱,哼!真当咱们民兵队是吃干饭的?

“全部干翻,一个不剩!

“民兵队好样的,记嘉奖一次!年底还有实物表彰。

“另外啊,这往后进咱们村的眼生的车和人,大家看到都要留个心眼,有发现立马报上来,别让那些个坏人有可乘之机……”

喇叭里还在巴拉巴拉时,李小妹和沈红衣手牵着手,像一股风样旋回来。

看到院门破破烂烂,皆吓得脸色苍白。

好在一进屋,便看到家里所有人安然无恙。

卧室里,沈红衣抱着自己男人,听完他的讲述后,小心肝砰砰直跳道:“幸亏你聪明,把富贵提前喊过来。我不管,以后不管你去哪,都要带着富贵!”

李建昆揉着她的小脑瓜,眸子里满含爱意,笑道:“好好,都听你的。”

沈红衣仍然一阵后怕,“真敢呐,光天化日之下大摇大摆进村,持枪行凶。你刚还说他们占山为王,当地怎么不早治?”

“没那么简单的,有些人是不敢招惹,有些人是有心无力。”

李建昆喟然一叹,“巨变之中,总有些牛鬼蛇神蠢蠢欲动。”

乱条犹未变初黄,倚得东风势便狂。

(本章完)

第1151章 忍不了

正月十五过完,本地已是一派春暖花开的气息,初次带沈姑娘回老家,总把她关在村子里也不是个事,李建昆开始带她踏青爬山,海边踏浪。

带她去逛了县城,去了他和钟灵、徐庆有、李坚强一起毕业的学校。

虽说是带沈姑娘游玩,但是故地重游,一幕幕往事在脑海中倒带,实际上李建昆心里的感触更多。

徐庆有下了地狱。

李坚强蹲在意大利。

钟灵,大概率很难再见到,不在于距离和时间,而是因为他有负于她的感情。那一夜在东北的一家宾馆,姑娘坦诚相待,他扭头逃窜……

作为高等人才和能办实事的大将,钟灵如今在东北混得不错,父母也接过去,安家在那边。

犹记得刚重生那会儿,李建昆对她抱有很大成见,然而那只是因为他对这姑娘仍不算了解,时至今日,心里早没有怨言。

即使纵观两世来看,钟灵只是在她迫切地想摆脱黑五类身份时,做过一次选择,问题是那之前两人只是互有好感,并未确定情侣关系,钟灵没有对不起他。

这辈子身边的人,或多或少受过他惠及,钟灵没有。相反,钟灵还帮过他不少忙。

我们以为的薄情寡义之人,未必如此,也可能是我们瞎了狗眼。

惟愿她,一切都好吧。

这日,蜜月之旅不得不暂停下来。

港城来人了。

领队的是冉姿的一个秘书,算起来的话,她大概有不下于十个秘书,散布在世界各地李建昆生意涉足的地方,不受“封疆大吏”管辖,只对她负责,她只对李建昆负责。

名叫邱锦心的女秘书,带来一支集合了设计、技术、采购人才为一体的专业队伍,同行的还有一个与制鞋领域不相关的中年男人。

是一家跨国电器贸易公司的老板。

石头叽镇,委实有些寒酸的镇招待所里,拎着一只屎黄色帆布包的李建勋走进客房时,名叫曹卓然的中年男人,赶紧从床沿边起身,躬身打招呼。

李建勋立即回礼,这人很可能是他们厂子活下去的希望。

反正建昆的话大概率是这個意思。

坐在房间里唯一一张红漆靠背椅上的李建昆,笑着摆摆手道:“行啦,都是自己人,不用这么客套。”

曹卓然恭敬不如从命,“是,会长。”

他是昆仑会的初级成员,谋划数年,花费巨大代价,于去年总算凑齐申请资格,有幸成功加入昆仑会。

仿佛打开一片新天地。

没有去过维多利亚港畔那幢白色大厦的人,永远无法想象,那里面充斥着多少机会,不仅仅是生意机会,更有鲤跃龙门。

自从加入昆仑会后,他就像走了桃花运,又像一块磁铁,许多以前求而不得的事物,纷纷主动贴近他。

人生都变得十分不一样。

那里,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可向上攀爬的金字塔。

而眼前这个年轻男人,则是位于金字塔顶端坐在王座上的存在。

李建昆起身把椅子让给大哥,自己在曹卓然身旁的床沿边坐下,指向后者道:“曹老板专业做电器贸易生意,生意规模不小,遍及东南亚,在中、非、欧地区也有渠道。”

曹卓然讪讪一笑,“小打小闹,小打小闹。”

李建勋眼前一亮,“贸易?”

“对,就是搞电器批发销售,每年要从各大电器厂商采购海量产品,他的卓然集团几乎是所有东南亚大型电器厂商的大客户。”

李建勋吞咽一口唾沫,他想,望海电器厂跟那些厂商比起来,应该只算个小不点吧。

李建昆看看二人后,继续说道:“所以现在情况很简单,哥,你们是厂商,可以生产货源,曹老板是销售商,有广阔的分销渠道。”

李建昆望向曹卓然道:“不过曹老板,你们集团肯定有个标准,该怎么办怎么办吧,我只是替你们两家牵个线,做生意还得以互惠互利为目的,别搞到最后亏本,那样也不是长远之计。”

曹卓然连连点头,“对对,想长期合作,还需要好好研究商讨一番。”

他想,这买卖就算真亏本,瞒着会长,也得做啊。

开什么玩笑,会长的亲大哥哩!不说其他,搞好这层关系,价值岂是钱能衡量的?

当然,能不亏本自然更好。

所幸听说也是一家几千人规模的工厂,应该还是有点东西的。

李建昆望向大哥道:“给曹老板看看东西吧。”

李建勋忙拎起那只放在脚边的屎黄色帆布包,一边从里面逐样取出物件放在五屉桌上,一边解释道:

“我们厂可以生产的产品还是不少的,相对传统一些,但也是家家户户用得着的,我这次带了些市场反馈最好的品类,您过过目。”

曹卓然忙起身凑上去,笑容晏晏道:“千万别再用敬称,会长刚不是说吗,都是自己人,我应该虚长几岁,不如喊我‘老曹’吧。”

“那、恭敬不如从命。”

曹卓然扫视一眼桌面上的小电器,心想可真够传统的,电控开关、插头、插线板、热得快,还有一个电热铝水壶,都是这类小物件。

不过也确实家家户户用得着就是。

老实说,像这样的小物件,任何一家电器厂都能生产,虽然他们集团有需求,但是正常情况下,肯定没必要千里迢迢跑到大陆来采购。

曹卓然望向桌面上的那只八孔插线板,在这些小物件里面,插线板的需求量最高。

个头是真大,他们平时采购的十六孔插线板,也就这个大小。是一个没有任何造型的长匣形,通体是原材料的白色,没有断电按键,没有通电指示灯。

当真是毫无美感可言,且欠缺功能性。

这玩意采购回去,怕只能卖往非洲,价格不合适的话,还不一定卖得动。

若说优点,倒也有,电线看起来还挺粗,但短了点。

他伸手拿起来。

咦?

曹卓然吃一惊问:“这么重?”

他们采购的十六孔插座,带五米线的那种,两只都没有这一只重。

李建勋有些忐忑道:“拿在手上有份量些,应该更好吧?哦对了,我们的产品质量你大可以放心,插座里面用全铜片,包括附带的电线,用的是四平方的纯铜芯线。我有带工具,拆开给你看看吧。”

说罢,便动起手。

三下五除二把插座拆开,电线剥掉。

曹卓然差点没被黄铜闪瞎狗眼,一个八孔插座用四平方铜芯线?

两人身后传来声音,李建昆笑着说:“曹老板,这种插线板用个二三十年都不带坏的。”

尽管现在假冒伪劣产品也不少,但是国营老字号工厂出来的东西,模样或许没能与时俱进,质量却没得编排,那是真好。

李建昆犹记得前世买的第一台大电器。

西湖牌电风扇。

坐式,带的是铁扇叶。

吹起来凉风呼呼,用过些年头后,一直等着它坏,想着也狠下心来装窗机空调,他娘的就是不坏,最后油漆剥落,风罩和扇叶锈迹斑斑,它还能扇,甚至不耽误摇头,你说气不气人。

曹卓然笑着回话,说那是那是,又望向李建勋问:“用料确实足,像这样一只插线板,你们出厂价多少?”

只要舍得下料,插线板也没什么技术含量,这样的质量任何电器厂都能做出来。他们集团便常根据某地区的客户需求,向厂商定制产品。

问题是这样做之后,成本肯定不低。

未必好卖。

“五块六。”李建勋道,“价格是上面定的,有统一标准。”

曹卓然啧一声,沉吟道:“5.6美元的话,在产品设计上,得做些改良啊。这个不难,无非是换套塑料模具,我可以找人设计,另外各地区的插头规格和电压不一样……”

“等下老曹。”李建勋打断他道,“不是美元,我说的是人民币。”

瞎!

曹卓然倏然瞪眼,盯着他仔细瞅瞅,指向桌面上被五马分尸的插线板,问:“你说这东西出厂价是5.6人民币?”

“对,经销单位从我们厂拿货,就是这个价。”

卧槽?

有这行情?

李建昆拍拍曹卓然的肩膀道:“这个价格向外,未必拿得到,内地情况伱肯定了解,说白了都是自家单位。”

李建勋补充说道:“今天和老曹你碰面,主要想先看看,你们有没有采购的兴趣,如果有,我再去找上面谈。你放心,肯定也不会给你高价。”

现在是啥市场行情?

产品卖不动。

厂里是啥情况?

债务乱成一团麻,揭不开锅,职工们嗷嗷待哺。

和老曹合作是什么情况?

外销赚外汇!

有新的来钱渠道,现金入账!

李建勋已经做好准备,如果有人不同意,吵翻天他也要把这买卖干成,只要老曹这边愿意采购。

“有!”

无论出于哪个角度考虑,曹卓然都不能卖关子,原本想好亏本也要干,潜在好处无穷。

如今看来,保不齐还是个好买卖。

这么低的采购价?

没怎么来过大陆的他,蓦地意识到,自己似乎错过一条大财路。

见他回答得如此斩钉截铁,李建勋大喜过望,笑道:“那、咱们坐下来好好谈谈?”

“好好。”

两人这边热络合计起来,李建昆伸起懒腰,没他啥事了,悠哉往床上一躺,准备眯一觉,早晨那一仗,猛了些,从天色蒙蒙亮到朝霞漫天。

应该很快会有宝宝吧,李建昆满心期待。

大哥遇上的这个麻烦呢,几乎是眼下所有国营厂面临的困局。

真不是他这个啥也不是的家伙,能够解决的问题。

其实吧,这个问题几乎无解。

即使是前世,后面看似解决了,实际上并没有。

否则也不会出现九三年的银行兑付危机。

不过如果只是小范围内解决一下,也不是无法办到。

首先要搞清楚这件事的本质是什么,当内需循环出现问题,运转不畅时,不如把眼光向外看看,看有没有法子促进外销。

倘若能成。

则意味着新的销售渠道,新的资金注入,或许说新鲜血液。

那么自然也能焕发出新的活力。

“……我们要采购的话,会采取定制采购的方式,产品外形和规格按照我们的要求来,主要是针对不同地区的审美差异和电压、频率,以及插头标准的不同来考虑……

“既然是定制采购,我们会按照国际惯例,预先支付30%的订金,提货时付清尾款……”

两人商议好久。

李建昆真真熟睡一觉。

————

数日后。

望海电器厂的院门上方,拉起一道大红色横幅。

上书大字:热烈欢迎卓然集团诸位来宾莅临指导。

曹卓然回港了,是个大忙人,这次没来,不过特意派来一名集团高管带队,不仅带来许诺的模具、产品结构设计图纸,还有两名技术人员,包括港城中行出具的现金汇票。

呼——呼——

李建勋气喘吁吁跑进一间办公室,望向坐在窗边五屉桌后面的小老头,扬起手,咧嘴笑道:“看!”

小老头满脸皱眉舒展开来,从靠背椅上起身,乐呵呵问:“忒爽快?”

“必须的呀,人都说这是国际惯例,其实咱们真应该学习。”

“来来,我瞅瞅。”小老头忙招手。

当看清汇票上一个“5”,后面不算小数点之后,五个“0”,小老头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并且单位是美元。

雪中送炭!

“老书记,我是这么想的,钱兑开后,先把职工工资结一下,大家手头紧巴巴的,有些甚至家里揭不开锅,春节也过得不欢快。”

李建勋收敛笑容,认真说道。

小老头望向他道:“那材料从哪来?其实这三成钱连支付材料费都不够,一个个耳朵尖得很,你看吧,我估计下午就有人过来要债。知道我们有钱,就算上面同意,没见到钱,他们是不会再允许我们赊欠的。”

是这个道理。

转念一想,他们的职工困难,别家厂子就不困难?

日子都不好过呀。

不过李建勋并非这个意思,他是想高低留下点,给职工们发个生活费。

小老头叹息一声道:“再熬熬吧,等交了货,尾款到账,一切就会好的。”

李建勋正想说清楚想法,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人影小跑进办公室。

“李副厂长,外商的人找你哩。”

小老头瞪着李建勋问:“你把人家撂着不管?”

李建勋讪讪一笑,“我让他们先坐坐,我跟他们老板,还挺熟。”

主要拿到钱,太激动,厂里许久没进过钱,更别提还是五十万美金。

正如建昆所言,老曹生意做得可不像他自己说的小打小闹,头一回合作就是超级大单。

“你真是……”

李建勋有点怂这个在厂里干了快四十年的老书记,当即脚底抹油,拉着来人向门外走,随口道:“不都说好了么,这么急找我干嘛?”

“他们说其实这次尾款也带过来,他们希望能尽快交货,不想由于某些原因耽误生产,还说有李建昆先生提供担保,如果我们有需要,他们可以先把尾款结清。”

吱!

李建勋猛地一个急刹车,怔怔后,机械式地扭头望向办公室里面。

只见那头发花白的小老头,一蹦老高,几乎就要喊出“噢耶”。

“哈哈!建勋,你有个好弟弟啊,托他的福,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小老头大笑,脸色通红,想想后,对李建勋身旁那人说道:“去找杨厂长和张会计,我们要合计一下,发工资!”

“好的好的,我马上去!”

嗖——

“建勋,你还愣着干嘛?赶紧去陪客呀。”

“哦……”

“汇票,汇票啊!”

李建勋大步迈开,略一愣神后也便想通了,亏得上回和建昆的谈话,这是他亲弟弟啊,没啥好计较的,头也不回地挥挥手道:“晓得了晓得了。”

隔日上午。

望海电器厂内传出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

想瞒都瞒不住。

消息很快传遍全县。

在这个各家厂子甚至包括机关单位,全勒紧裤腰带吃老本的日子里,你望海电器厂一下子给职工们结清几个月的欠薪,搞得职工们个个腰间鼓囊囊,之前的工资没发,倒变成一件好事,再月光族的人都攒到钱了,人均大款。

这能忍?

消息传到县里最年轻的国营厂,鲜味鱼罐头食品厂时,厂里正在举行“讨债践行暨誓师大会”。

厂长倒是个上年纪的人,身前站着一排十几个年轻后生,更前面是排成方阵的全厂职工,气氛肃穆,场面悲壮,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感觉。

老厂长老泪纵横道:“孩子们,我们厂还能不能生存下去,就看你们的了!”

转瞬,有人跑上前给老厂长耳朵递了句话。

老厂长睁大眼睛,忙道:“停停停,这事先搁搁。”

因为他深知话虽这样讲,事虽这样干,但是能要到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紧接着,他面朝望海电器厂的方向,悲愤而渴望地喊道:“救救孩子们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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