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纵横县府 第四十二章 意外

年三十的中午饭是在齐洁家吃的,北方过年,好酒好菜都在三十中午那一餐,到了初一就要吃饺子,年前头几天二叔倒是专门打来电话,叫唐逸回北京过年,说是老太爷的意思,不过唐逸考虑再三还是回绝了,倒不是唐逸不想回家,他是期望有一天能和萧金华一起在北京和老太爷团聚,不然自己在北京热热闹闹,母亲一个人在异乡,怎么也有些不是滋味。而且今年确实有些忙,过了十五,新城区建设就要启动,前期准备工作还在紧张的进行中,党委早开过会了,今年过年县委县政府各科室就放三天假,要将新城区建设的工作作为重中之重。

陪齐老爹下了几盘棋,和齐老妈唠唠嗑,一下午就这样匆匆过去,天擦黑的时候唐逸告辞。

到了自己家楼下的时候唐逸看到了楼口停着的那辆红色宝马,微微愣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那一抹白色身影,孤寂而又高傲。

进了屋,就看到清丽脱俗的宁小妹静静坐在沙发上,静静的品茶。

唐逸走过去,老实不客气的拿起桌上那精巧的檀绿茶叶壶给自己的茶杯里弹出那么几片茶丝,他早就想尝尝宁小妹的茶叶了,今天喝了点酒,有些兴奋,对有些想法也就不藏着腋着,倒是宁小妹微微惊奇的看了他一眼。

唐逸边给茶杯冲上热水,边随意的问:“你怎么来啦?”

宁小妹品着茶,淡然道:“过年你一个人,不好。”

唐逸笑笑,多你个木头人又能好到哪儿去?不过毕竟人家展露了对自己的关心,虽然只是礼节性的关心,唐逸还是有些感谢她的。

去洗漱间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才发现茶几上的茶杯盖上了茶杯盖,唐逸刚刚冲茶时却是忘了。想来是宁小妹作得。

“什么时候到的?”唐逸问着话懒洋洋坐下,拿起茶杯,泯了口杯里的茶,立时觉得精神一振,齿颊生香,不由惊奇地咦了一声。

“中午。”宁小妹淡淡的话语钻进耳朵,唐逸一愣,看看表,已经五点多了,也就是说宁小妹自己在这里坐了将近六个小时?

再怎么说唐逸也有些过意不去。说道:“唉,这也没个联系方法就是头疼。不过过了年,县邮电局就会上马126,12寻呼业务,也会开始建设移动网蜂窝基站,到时候通讯就方便多啦。”新城区建设,天鹅湖动工,县委也和省市邮电部门进行了协调,双方达成了共识,年后就会发展延山的移动通讯业务。不过市邮电局真有点儿得便宜卖乖的意味,竟然希望在移动基础建设上能由延山县财政上给予适量的拨款,真令唐逸有些啼笑皆非,但现实就是这样,这些条条部门明明不直属县委县政府,却偏偏最喜欢从地方政府财政里揩油。

宁小妹微微点头,没有接茬

唐逸又皱眉问:“中午吃饭没?”

宁小妹摇头。说道:“想和你一起吃午饭的。”

如果是别人,干等了这么长时间,肯定觉得主人心里有愧。也就会照顾主人面子话说得委婉点儿,例如主人问吃了吗?一般都会回答吃了。宁小妹却从不作伪,回答的爽直,却令唐逸很有些不好意思。

宁小妹这时起身,道:“我去煮饭。”

唐逸看了她几眼。笑道:“你会煮饭?”

宁小妹轻轻点头。唐逸本来不饿,但想想宁小妹大概从早上起就水米未进。倒是有些过意不去,说道:“算了,还是我来煮,你没用过我家的厨房,调料你都不知道放哪儿。”

宁小妹微微蹙眉,终于还是坐了回去,唐逸看得好笑,知道她是觉得自己烧得饭菜难吃。

这次唐逸却是没有故意施坏,很用心的烧了两道小菜,鱼香茄盒和可乐鸡翅,又拌了个黄瓜海蜇,虎皮尖椒,酸甜香辣俱全,倒是用了一番心思。

饭桌上宁小妹还是斯斯文文的夹菜,实在看不出是饿了一天地模样。唐逸叹口气,夹了一个鸡翅膀送到了宁小妹碗里,说道:“大口吃,我又不笑话你。”

宁小妹被唐逸突兀的举动吓了一跳,因为她地个性,身边所有人都不敢对她流露出任何关心,甚至她的家人也渐渐习惯了她的淡泊,往她碗里夹菜?大概是她从来没体验过的感受。

宁小妹看了眼唐逸,轻声道:“谢谢。”却将鸡翅膀又夹回了盘子,指了指桌上的卫生筷,道:“帮人夹菜要用卫生筷。”

唐逸再次无语,心说我这筷子又没沾嘴,不过也懒得再说,拿起卫生筷又将刚才那鸡翅膀夹到了宁小妹碗里,笑道:“吃。”

宁小妹蹙眉,不过终于还是夹起鸡翅膀慢慢咀嚼起来,唐逸好笑的看着她,摇了摇头。

“宝儿和兰姐回乡下过年了,昨天走的,要不你还能见到她们呢。”明明知道她对那干姐姐干女儿没啥感情,礼貌上还是要说一声,果然,宁小妹轻轻点头,没有说话。

吃过饭,唐逸考虑了一会儿,说道:“太晚了,在这住一晚再走,楼上还有一处房子,我去上面睡。”

宁小妹静静看了唐逸一眼,道:“不了,我要回军区办点事

唐逸微微点头,也不问她什么事儿,送她到了楼下,看着那抹红色绝尘而去,唐逸也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多了起来,唐逸甚至经常同时接待几拨官员,几天下来,烟酒收了一堆,幸好现在延山官场都知道唐逸的生活习惯,没有送钱地,烟酒也就是一二百元的档次,要说和领导相处是一门很大的学问。领导的生活习惯是最不能冒犯的,有时候比在工作中冒犯领导还惹人记恨。

唐逸知道过年的喜庆日子,这些烟酒自己是必须要收地,清廉也不能表现地过火,太过火就不叫清廉,叫不识时务了。

初三晚上,刚刚送走财政局张局长,陈方圆和陈珂就翩翩然而来,开门时见到陈珂唐逸就是一愣,才不见半年。陈珂却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穿着南方最时髦的红色高领风衣。宛然一都市靓女,再不复往日的羞涩,大大方方和自己握手问好。。

大城市就是锻炼人。唐逸感慨了一声,将两人让进屋。

陈方圆捧着唐逸送上地茶,有些拘谨,说:“唐书记过年挺好的。”

唐逸笑笑,轻轻点头,看看和陈方圆并排坐在沙发上的陈珂,她看自己又是另一种神气了。好像从来没见过自己似的,好奇的打量着自己。

“老陈,有啥事儿就说,我看你不是单单过年看看我?”唐逸笑着拿起了茶杯泯了一口。

陈方圆有些犹豫,试探性地问唐逸:“唐书记,听说新城步行街附近会留出一片空地?是不是真地?”

唐逸点点头,心说老陈也今非昔比了。县委还未正式宣布的决议他也能听到信儿,商人和官员还真是密不可分啊。

陈方圆似乎在琢磨措词,好久后才小心翼翼道:“我有这么个想法。想在那儿投资建一座超市,您看成不成?”

唐逸笑道:“那有什么不成地?那片留出来的地就是准备集资盖商业区的,你能来投资,欢迎还来不及呢。”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不过老陈。那片儿可是未来延山的商业中心。搞得楼可不能小模小样,你资金上没问题?”

陈方圆陪笑道:“银行贷点。应该没问题的。”

唐逸也就不再问,拿起茶杯喝水。

陈方圆开始对他女儿使眼色,陈珂就是装作看不到,没办法,他只好又笑道:“那地皮上唐书记能不能关照一下,能批给我一处位置好点儿的地。”

唐逸笑道:“这事儿是城建局负责的,你找我可算找错了人,还是走正常程序,你这事儿呢我记下了。”

陈方圆就笑了,“那是,那是。”陈珂却是看着唐逸有些失神,半年没见,他变了许多,比以前沉稳干练,更有官宦的气质,只是,他的心呢,曾经偶尔能被自己看透地心已经隐藏得再不可触摸。

陈方圆又道:“唐书记,没有您就没有我今天的老陈,罐头厂是您帮我搞起来的,初期最困难的时期也是您帮我撑住的,我,我都不知道怎么感激您……”他说的很动感情,眼圈有些红,唐逸摆了摆手,说:“那是我的工作,都是我该作地,要感谢你应该感谢党的富民政策。”

老陈连连点头,有些哽咽的道:“不管怎么说您也是我老陈地恩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我就想,新超市给您两成股份,您看……”“爸!”陈珂用力拽拽陈方圆的衣袖,不让他再说下去。

唐逸喝茶水的动作停滞了一下,慢慢将茶杯放到茶几上,笑道:“老陈啊,以后可别讲这样的话了,陈家坨的罐头厂是我看着起来地,我可不想再看着它垮下去。”

陈方圆琢磨着唐逸话地意味,心里就是一惊,这是在警醒自己不要犯错误吗?

陈方圆和陈珂告辞时陈珂走在了后面,实在忍不住对唐逸道:“唐书记,你变了,变得很陌生。”

唐逸笑笑没有说话,人,总是会变的,陈珂又何尝没有改变?

唐逸一直将两人送到了楼下,陈珂不时回头张望,望着唐逸渐渐消逝在夜色中地身影,陈珂突然脸一红,想起了以前自己的荒唐,以为他不能人道,到了大学自己可是一有时间就在图书馆翻资料,后来才知道是一场误会,可是现在想起来,以前和唐逸发生的种种趣事又是那样温馨,真希望他还能摸着自己的头笑骂自己“小丫头片子”,可是,看了眼那条在夜色中越来越朦胧的身影。陈珂知道,那样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

唐逸在夜色中伫立了许久,他很想和陈珂说说话,可是,看到今天陈方圆的神气,唐逸知道,自己需要和他保持距离,和她呢?终究会成为两条平行线,再没有任何交集吗?区已经开始平整土地。等开春儿土地解冻,就可以开始打地基。整个县城似乎也随着新城区建设的启动变得热闹起来。毕竟两支省城建筑公司地大型施工队已经进驻了新城区,晚上县城大街上也多了许多操着外地口音的建筑工人。

随施工队而来的不仅仅是刺激消费,也带来了一系列的不安定因素,这不,夜朦胧就已经发生两起延山本地人和外地工人群体斗殴事件,害得夜朦胧被专项检查了一次,并被勒令停业整顿三天。

当然,这是唐逸下的指示。

随着大星电子在延庆建厂日期的临近,省发改委专门下来一个工作组调研。由发改委副主任田庆斌任组长,工作组在延庆调研几天后,又专程来到延山考察。

治理夜朦胧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下下的指示。

延山是寒春,午后的太阳亮得晃眼,却不能给大地带来几丝暖意。

几辆轿车慢慢驶进延山县城北郊的柳河村,建设新城区占用了柳河村大量耕地,省调研组在县委主要领导地陪同下来了解该村占地费安置费等问题的实施情况。

唐逸坐在第三辆车后排。坐在他身边地是县委办周主任,唐逸望着前面两辆车,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中午在县委招待所举行的欢迎工作组午餐会上。田主任握着唐逸的手,亲热的说:“萧日同志经常提起你,咱们省最年轻的正处级干部,最年轻的县委领导,你可是我省基层干部的标兵啊。”

唐逸不知道田主任那笑容后所隐藏的含义。但唐逸知道。政府机关中,越是重量级部门。一把手和二把手通常都会有隔阂,除非一二把手是一老带一小,而田庆斌这个常务副主任和萧日关系又能有多么融洽呢?

其实近来唐逸和萧日联系并不紧密,只是偶尔地通通电话,但在外人看来,曾经联合署名的自己和萧日无疑是坐在一条船上,如果摸不清自己底细的,多半会误会自己是萧日的人,而自己的提升也就顺理成章的有了结论,萧日毕竟是部队军人出身,战友遍天下,未必没有强硬的关系在省部甚至中央。。

而柳河村土地安置等问题都是自己亲手抓地,所以唐逸不得不对此次田主任的到来表现的有些谨慎。

周主任递过来一颗烟,唐逸没有接,在车里他不爱吸烟,周主任笑笑,将刚刚叼在嘴上地烟一起塞进了烟盒。

“没有问题?”唐逸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周主任用很肯定的语气,“没问题。”他知道唐书记问的是什么,从昨天收到调研组要来的消息后,周主任就亲自来柳河村安排接待事宜,无非就是找人在调研组面前演戏,作个皆大欢喜。

唐逸知道周主任心思细密,他说没问题基本上就不会出什么纰漏,点点头。

在陶书记李县长唐逸还有周主任陪同下,田主任进了一家农家,亲切地问主人知不知道县委县政府占用了村里地耕地,主人看起来是个很淳朴的农民,黑黝黝地脸,一笑露出黄黄的牙,他憨厚又局促的回答:“知道,我们村有个政务公开栏,有什么事我们都知道。”

田主任回头看着陶书记笑道:“政务公开?新鲜事物嘛。”

陶书记谦逊的笑笑,看了眼唐逸,知道是他的杰作。

田主任又问主人拿到了多少安置费,多少占地费等等,主人虽然拘束,答得却很得体。

田主任上车时是一副笑脸,周主任上车时也是一脸轻松,就在车队准备启动的时候村口拐角突然冒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拿着拐杖在地上用力敲打,嘴上骂:“都是骗人的,都是骗人的!早就编排好的!”

周主任脸一下就青了,那边村镇干部忙过去拉那老人,那老人还是喋喋不休的骂,田主任坐的车嗡嗡的启动,飞快的驰出村子,其余车辆一溜跟了上去,唐逸面无表情的向车后看去,村干部们还在和老人纠缠。

周主任气得破口大骂:“妈的陈小山,我和他没完!”陈小山是该村所辖镇书记,昨天和周主任一起安排的这出戏,谁知道却演砸了,周主任当然会迁怒在地方领导头上,不过平日斯斯文文的周主任急得破口大骂倒是破天荒头一遭。

唐逸没有说话。

车队回到县委大院,一下车,陶书记就落了两步,等唐逸和周主任跟上来后,铁青着脸问周主任:“你怎么搞的?为什么会出问题?”

周主任从来没看过陶书记发火,有些紧张,“我,我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没想到?没想到就是最大的问题!”陶书记训斥完一甩袖子,铁青着脸追上田主任的步伐。

周主任看着陶书记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

唐逸拍拍周主任肩膀,递给他一颗烟。

唐逸回了办公室,泡了一杯茶,坐在长条沙发上,慢慢闭起了眼睛。

征用土地是他一手抓的,一切都是严格按照国家的政策文件执行的,如果真的有问题那就是镇领导班子出的问题。

只是事情却有些蹊跷,周主任办事他是知道的,稳重有余,开拓不足,很适合作办公室管家工作,交代他的事也总是办的漂漂亮亮的,不可能出这么大纰漏。

虚掩的门被人推开,声响不大,唐逸却睁开了眼睛,陶书记有些严肃的走了进来。

坐到唐逸对面的藤椅上,看了一会儿唐逸,叹气道:“唐书记,你办事我一向很放心的。”

唐逸笑笑,道:“我给你泡杯茶?”

陶书记摇摇头,唐逸又问:“田主任怎么说?”

陶书记道:“没说什么,没说什么才是问题啊。”

唐逸品着茶,也不知道在寻思什么,陶书记叹口气,摩挲了一把自己微秃的头,起身走了出去,虽然整件事情是唐逸负责的,但出了这种事儿延山班子都是脸上无光,而且人家又不一定非要查清什么责任问题,但回省里一汇报,对整个延山班子影响都很坏。

周主任不一会儿就到了唐逸的办公室,脸上还有些红潮,可能是刚刚发火留下的痕迹,“唐书记,事情查清楚了,陈小山打来电话,说那老爷子是一个精神病患者,年前还去过医院呢,有病例证明。”

唐逸没有接茬,这种官面解释他没什么兴趣。

琢磨了一会儿,唐逸问田主任:“你觉得陈小山这人怎么样?”

田主任愕然了一下,随即明白唐逸的意思,那他可就要很小心表达自己的看法了,毕竟这可关系到一个人的名誉甚至前途。

考虑着措词,最后慢吞吞道:“还行,以前我和他搭过班子,工作认真,挺卖力的,经济上嘛……也不应该会出什么问题。”。

第四十三章 再见,陈珂

唐逸笑笑,周主任这人就是谨慎,刚想再说话,桌上电话响了,是县委办秘书室打来的,通知唐逸马上参加临时召开的常委会。

唐逸放下电话笑道:“周主任,你可是失职喽,临时召开常委会你都不知道。”

唐逸进到二楼会议室的时候只有姚书记和陶书记在场,陶书记没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儿摩挲自己的秃头,似乎心事重重的。姚书记一口口喝着茶水,声音很大,他喉结动个不停,咽水的频率很快,这是他兴奋时惯有的表现。

常委们到齐后,陶书记宣布会议开始,谈了谈刚刚在柳河村生的情况,又说请各位同志表先看法,大家要畅所欲言。

气氛有些凝重,没有人愿意说话,常委大多低着头,似乎都在认真考虑问题,其实是谁也不愿意先表意见。

姚书记很大声的咽下一口茶水,打破了会议室的沉寂,他的嗓门第一次变得有些高亢:“我说几句,我认为,这次占用耕地的问题一定要查清楚,而且要从严从快,尽量争取在省调研组撤离时查清,还我们延山班子一个清白。”

会议室又陷入了沉寂,唐逸若有所思的看了眼老姚,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李县长咳嗽一声,道:“我看这问题就是莫须有,陈小山不是已经汇报了吗?那老头是个神经病患,有县医院的病例证明,这还不够清楚吗?我们延山争取到目前的安定局面不容易,不能因为省调研组一来就弄得鸡飞狗跳,只会让人以为我们延山领导班子有问题,我觉得我们工作的重点还是放在新城区建设上,一切不利于稳定的苗头都应该扼杀。”

焦部长看着唐逸脸色。想说话,却不知道唐书记怎么想的。他是很确定唐书记在征用耕地的问题上不会出任何问题地,但如果真的同意追查这件事对唐书记脸面不好看,不同意,又怕唐书记想查个清白。所以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没有说话。

陶书记地手很缓慢的摩挲着微秃的头,等了一会儿,见不再有人表意见。转身对唐逸道:“唐书记,谈谈你的看法?”

唐逸考虑了一会儿,说道:“我同意李县长地意见,目前稳定大于一切。”

陶书记摩挲头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的频率。

姚书记满脸冷笑,却不再说话,只是大口大口的喝茶水。

“那就按秀起同志和唐书记地意见办,就这样?散会。”姚书记既然不说话,陶书记自然不会反对两个重量级常委的意见,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唐逸自己同意不再追查这件事却令焦部长有些迷惑。

下班前唐逸拎着公文包来到了姚书记的办公室,姚书记很是吃了一惊,勉强露出个笑脸:“什么风把唐书记吹来了。来,坐,坐。”

唐逸顺手关上了虚掩的门,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两叠用报纸包好的长方体,放到了姚书记桌上。姚书记愣了一下。他隐隐看得出那是什么东西,却不敢相信唐逸会送自己这种礼物。

唐逸笑笑:“这是你侄子送我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琢磨了一下,还是物归原主好,还是请姚书记将东西退给他。”

姚书记马上满头冷汗,却有些不敢相信的问:“他,他送给你的?”

唐逸耸耸肩,轻松的笑道:“是啊,不过好像他误会我和建设局杜局长有什么亲属关系,谁知道呢?你那侄子倒是挺风趣的。”

姚书记脸都绿了,他那侄子他知道,胸无点墨,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唐逸还不定从他那儿探听到了些什么呢。

唐逸笑道:“我觉得,现在是延山展地关键时刻,稳定压倒一切,姚书记大概也认同我的意见,就好像今天的常委会,姚书记虽然有不同意见,最后还是以大局为重,这点我要向姚书记多学习啊。”

姚书记怔怔地点头,气势已经完全败给了唐逸。唐逸走出老姚办公室的时候脸上表情很平静,其实唐逸现在倒有三四成把握可以搞掉老姚,但唐逸没这么作,正如他所说的,现在稳定压倒一切。。

唐逸本来怀疑柳河村的事是老姚搞的鬼,但听他在常委会上主张彻查又有些不像,如果是他捣鬼,他不会不知道自己清清白白。

不是老姚又是谁呢?陶书记,有这个可能,一来为了给自己上点眼药,让自己沾沾腥,二来也许是希望自己和老姚斗下去,不管谁走,他都可能得益。

当然,唐逸也不敢确定就是陶书记搞地鬼,因为看他当时事时气急败坏地样子又不像。

唐逸滤了一遍有可能捣鬼的人,甚至包括李县长,后来也就不想了,官场是是非非,哪有事事都能想明白地?行走于官场,不见得事事清楚明白,只需审时度势,一步步走出符合自己利益的棋就是。

不过老姚这里是必须警告一下的,免得他老是和自己纠缠不清,搞掉老姚?非不想,是时机不到,不能也。现在搞掉老姚,最大的受益是陶书记,市委班子考察新书记人选,他这一把手的话最有分量,或许,在延山磨合了几个月后,陶书记最希望延山班子动一动了,他可以趁机提拔自己的人,打压和他不对盘的常委。

当然,受益还有李县长,姚书记可是他的眼中钉,他迟迟不能树立起自己的威信和姚书记处处和他唱反调不无关系。

所以现在保留一个和陶书记有异心,和李县长针锋相对的副书记对唐逸还是很有必要的。别人越是想自己和老姚斗,自己就越要稳住阵脚。

至于彻查柳河事件来显示自己的清白更是没必要,就算查个底朝天,田主任回省里汇报还是会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彻查柳河事件只会损伤自己的威信,就算证明了自己的清白。也是弊大于利。

调研组不久就结束调研离开了延山,而柳河村事件在延山官场溅起一朵浪花也渐渐无声无息地消散。在官场,这样的插曲很多,可大可小,就看事件涉及地各方怎么去看待这个问题。

唐逸在调研组离开后特意去柳河村露了露脸。听陈小山等镇领导汇报工作,并且勉力他们踏踏实实工作,不要有什么思想包袱。当然,没忘真正的去各家各户调研了一番。得到的结果还算满意,镇干部并没有弄出太多猫腻。

新城区建设的准备工作有序而又高效地运转着,唐逸每天起早贪黑,甚至都见不到兰姐和宝儿的面,这些天的早晚饭唐逸都是吃工作餐。

这天又是七点多到家,刚刚在沙上坐下喘口气,电话铃又响了起来,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急促而又刺耳。

不过唐逸拿起电话听到话筒里清脆悦耳地声音,倒是有些诧异自己怎么会觉得电话铃声刺耳。

电话是陈珂打来的。她说自己现在在延山,马上要开学了,走之前想见唐逸一面。最后一句话是:“我在夜朦胧等你。”

曾几何时,夜朦胧成了延山青年男女幽会最喜欢去的地点。

夜朦胧的淡红灯光虽然朦朦胧胧,唐逸还是找到了陈珂的倩影,和她坐在一起的还有一名年轻男人,穿着灰色条格西装。三七分头抹得油光锃亮。是当时南方青年最喜欢的装扮。

陈珂眼睛一直盯着舞厅门口,见到唐逸就站了起来。看到唐逸走过来,陈珂顽皮的一笑:“还以为你贵人事忙,不会来了呢。”从她的笑容倒依稀能找到半年前青涩的痕迹。

唐逸笑笑,他还是不能很快地卸下武装,虽然,面对的,曾经是自己最亲近的人。

陈珂又给唐逸介绍那名帅气地青年:“这是我同学胡建生,大学的同乡,比我高两届,在上海很照顾我的。”又给青年介绍唐逸:“我以前的同事,唐逸。”

胡建生客气的和唐逸握手,不过目光就不怎么友好了。“陈珂地同事,那你是在镇政府工作了?”三个人坐好后胡同学就开始盘唐逸地底儿。

唐逸笑笑:“恩,以前是,现在在县委。”

胡建生目光明显又多了几分警惕,却没追问唐逸在县委负责什么工作,可能是怕打击到自己的信心。

不过聊起天来,胡同学开始侃侃而谈,大学里就是有极少数这样地同学,故弄高深,很简单的生活问题他能拔高到量子力学来解释,唐逸也就不大说话,只是要了杯绿茶,静静品茶,这时候他想到了宁小妹,自己的心境好像有了很大的改变,然物外,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固然有齐洁的离去给了自己很大冲击的原因,但,是不是不知不觉也受到了她的影响呢,或许,自己也很想像她一样?看破浮华,笑对恩怨,洒脱度日?。

“最近忙吗?”陈珂看了唐逸一会儿,轻声问。

唐逸点点头,想和陈珂说点儿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陈珂轻声道:“唐书记,你好像没有以前快乐了,我觉得,觉得你挺孤独的。”

唐逸笑了一下,道:“是么,我给你这种感觉?”陈珂肯定的点头,唐逸低头喝茶,不再说话。

胡建生皱起眉头,这种略带伤感的气氛他很不喜欢,笑着道:“亚里士多德说人类是最合群的动物,离群索居不是野兽,就是神灵,唐先生是野兽还是神灵呢?哈哈,哈哈。”笑了两声现唐逸和陈珂都没理自己,有些尴尬的收起了笑容,对陈珂称呼唐逸唐书记,虽然有些诧异,但想想县委机关繁琐,没准儿是小科室团总支之类的挂名书记,也没什么大不了。

“呦。唐书记,真是巧啊。想不到能在这儿遇到你。”唐逸身后响起女孩子的声音,回头一看,不由得皱皱眉头,是年前党委办新春联欢会上那女记。麦琼。

她和同伴打个招呼,径自来到唐逸这一桌,指着空沙问道:“我可以坐下吗?”

胡建生忙道:“请坐请坐。”

麦琼对胡建生说谢谢后坐下,又对唐逸笑道:“唐书记。您上次批评的对,我确实应该作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要不怎么说呢,领导的批评就是对我地爱护,您是爱护我是?”说着咯咯笑起来。

唐逸笑笑,今天无谓的人还真多,想和陈珂好好坐一会儿都不成。

麦琼又盯着陈珂看了几眼,笑道:“好漂亮地女孩子,唐书记,是你女朋友?”

陈珂白了她一眼。冷冷道:“不是。”

麦琼格格笑了几声,半真半假的道:“那可太好了,我就说嘛。我还想追唐书记呢,还真怕你是我的情敌。”

胡建生抓住机会,笑道:“我看你和唐先生也挺般配的。”

唐逸皱皱眉,对陈珂道:“我们出去走走。”陈珂点头,两人起身走了出去。麦琼脸色马上铁青。胡建生站起来追了两步,又慢慢退回来。目光闪烁不定。

路灯柔和地光芒,令人心情舒适宁静。

唐逸和陈珂并肩走在路灯下,两条影子忽前忽后,忽长忽短,就如人生棋局,变幻不定。

“胡建生和我没什么关系,就是挺照顾我的,我们也说好了明天一起走,你知道的,一个女孩子坐火车很不方便。”陈珂低着头,看着地上两条变幻的黑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出这句话。

轻风吹拂,唐逸能闻到陈珂淡淡地香,就和很多年前一样,熟悉而又陌生的香。

“你晚上住哪?没地方就去我那儿对付一宿。”唐逸看到陈珂拉了拉红色风衣的领子,知道她有些冷,下意识想解下皮夹克披到她身上,手动了动,终于还是忍住。

“我住招待所,不打搅你了,大半夜带回去个年青姑娘,你不怕人说闲话啊?”陈珂顽皮的一笑。

唐逸道:“怕什么?君子坦荡荡嘛。”

陈珂叹口气:“这次回家,我真的挺不开心的,我爸爸变了,你也变了,变得我好像都不认识了,权力和金钱真的能改变所有人吗?”

唐逸微微点头:“也许。”

“你,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就一件!”陈珂满是希翼的看向唐逸。

看着陈珂清澈似水的大眼睛,唐逸慢慢别过头:“你爸爸的事,我会上心地。”或许,这是自己为她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

“我不是和你说这个,我爸爸如果以后真触犯了法律,那也是他自己选得路。”陈珂声音低沉下来。

两人又默默走了一段儿,陈珂仰起头,恢复了那明快的语调:“你到底答应不答应?”

唐逸没有再考虑,郑重地点点头:“我答应。”她,就是要求再难办的事,我也要为她办到。

陈珂笑了,伸出小手:“那我们拉钩。”

唐逸无奈的伸出手,勾到陈珂光滑的小指时,心里莫名的跳了几下。

“答应我,以后要快乐哦!”勾着唐逸地手指,陈珂很认真很认真地说。

唐逸愣住,看着陈珂眼里的爱怜,就好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一股难以抑制地情绪涌上心头,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点了点头。

路,总是会走完的。

两人默默走到了招待所前,默默停下脚步。

陈珂轻声道:“我明天就去上海了,又要半年见不到你了,下次回来,你可要对我露出笑脸哦。”

唐逸轻轻点头。

“记住,一定要快乐哦!”陈珂挑起小手指。

唐逸点点头,突然伸手在陈珂小脑袋上弹了个爆栗,笑着转身走掉,陈珂捂着头,开始恨恨瞪着唐逸的背影,接着扑哧一笑,傻傻的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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