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这支军队疑似过于谨慎了

“我军轻骑精锐佯攻晋阳,辅以黑烟笼罩视线,再用真实的攻城器械以壮声势。

“在清晨时分光线微弱之时,发起突然进攻,能让唐军看见了但又没有完全看见,不知袭扰部队的虚实。

“这就能拖延他们相当长的时间,足以为主力部队的战略转移提供充足的掩护。”

侯君集滔滔不绝地说着:

“晋阳对唐国来说,同样是不能丢弃的战略要地。况且太上皇的御驾还在此城,晋阳更是唐国起家的风水宝地。

“这地方遭袭,对面的唐军一定会犹如惊弓之鸟。”

“就算在天亮以后,他们能够很快发现‘我军攻城力量其实不足’的端倪,但他们也必如惊弓之鸟,不敢倾巢出动来围追堵截。

“谁知道这是不是我军是什么计划呢,说不定是把他们骗出来杀的诱敌深入伎俩呢——他们一定会这么认为,并且继续避战不出。

“毕竟对唐国来说,晋阳是他们绝对不能、不可、不许放弃的要地。”

在座的同僚们都在洗耳恭听,让老侯说得兴起。

“别忘了,唐军一直处于守势,而我们始终处于攻势,主动权在我,优势在我!

“他们根本不知道我们的计划,行动必然迟缓。

“等他们终于恍然意识到自己被战略欺骗之时,我军早已稳坐朔州了!”

既然已经决定后撤了,为什么还要演这么一出戏,不直接后撤呢?

因为撤退是军事行动中最难的一环,没有之一。

难度甚至高于攻城。

在撤退途中,军心难免放松,士气也不会很高。

这是天然的人心,再怎么训练也不能完全杜绝。

因此,如果在后撤途中遭到敌人的围追堵截,士气十分容易崩溃。

有序的后撤就会化为无序的溃败,编制被打散,大部队彻底失去战斗力,被轻易歼灭。

两军对峙还能打得有来有回,但是一方如果松下一口气就会瞬间一败涂地。

这也是为什么明明势均力敌、场面上也有来有回的敌我双方,结果战后结算却往往能被打出惊人交换比的原因。

绝大部分伤亡,都是在撤退阶段造成的。

所以才会有“一溃千里”的说法。

就好比爬山,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下山很难,一路滚下山就要简单得多了。

而为了防止李世民在明军下山途中,在他们的屁股上踹上一脚,侯君集才使出这声东击西的一招——

利用一小股部队佯装进攻晋阳,把唐军的注意力吸引住,以掩护大部队从容不迫地北撤。

为了让这场戏更真实一些,明军在佯攻上可谓下足了血本。

不消说,拉出去装样子的攻城器械是肯定要牺牲掉的。

那些玩意儿过于笨重,逃是肯定别想逃的。

不过反正大明的生产力一直在线,不肉疼,烧几台给唐军开个篝火晚会也没什么。

能用生产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

更大的牺牲,是派出去佯装攻城的诱饵部队

那些部队敢于自蹈死路为大军争取活路,无疑是精锐中的精锐。

尽管人人都骑着快马,机动力拉满。

但是至于能否逃出气急败坏的唐军的追击,只能说,不乐观。

众所周知,精锐士兵都是很值钱的,比同等体重的大明交子都值钱。

但是和大明主力的安危相比,这点成本又微不足道。

可以说,这个计划非常具有侯君集特色——

大开大合,为达目的不惜牺牲。

慈不掌兵。

但如果不付出这些代价,明军的损失无疑会成几十上百倍地飙升。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这也是为什么众将最后都选择支持侯君集的计划。

“君集所言极是。这应该能够拖住唐军,为我们争取几天时间。

“这足够我们的大部队退到朔州的城防工事之后了。”

李道宗对老伙计的点子表示赞赏:

“因此,卫公大可以放心。”

其他将领也纷纷表示附和。

李靖并没有直接回应老侯老李两人的解释,只是说:

“小心驶得万年船,还是要做好应对敌军追击的准备的。”

“这是自然,行军中肯定会提高警惕的,不劳卫公操心。”侯君集闷声回答。

你自己拍板决定的事情,现在又来怕这怕那的挑刺,是不是看不得我侯郎出风头……老侯在心里激烈吐槽。

李靖点点头,对刺儿头手下并没有露出什么情绪,还是一副温和的样子:

“这样便好,一定要嘱咐各部加强戒备,防备敌人的突然袭击,即使为此适当放缓一些行军速度也可以。

“尤其在首次遭遇敌人的围追堵截时,不可猝不及防,大乱阵脚。”

“知道了知道了。”你好烦……侯君集越来越不耐烦。

好在李靖也没有继续碎烦下去,轻出一口气,挥挥手道:

“快去准备吧,准要上路了。”

“遵令。”

众将齐声回答,退出营帐。

出了大门,大伙儿不免交头接耳起来。

“李卫公怎么说得言之凿凿,好像唐军一定会追过来似的?”薛仁贵嘀咕着。

几名高层之中,就数他的道行最浅,所以无法准确领会领导的精神。

“还能是为什么?多半是他反悔不想撤退了,但军令已出,大部队都动了起来,事到如今不能再翻烧饼了,才找了这么一个借口。”

苏定方猜测道。

薛仁贵摇头表示不相信:

“如此优柔寡断,应不是李卫公的性格……”

作为从小就沐浴在“李卫公故事集”的一代,小薛对偶像李靖有着天生的滤镜。

“谁知道呢,人毕竟老了……”中年人苏定方的目光深邃了起来。

“撤离代州毕竟事大,临到事前担心这担心那,说明卫公可能确实反悔了。”

“可是……”薛仁贵还想争辩。

“定方所言不无道理。”李道宗也加入了这场争论之中。

“放弃代州、撤回朔州并不能解决我军的根本问题。

“想一想,我军为何会陷入不得不后撤的战略窘境之中?

“不是因为代州地形不够险要,也不是因为我军技不如人。

“而是因为后勤补给被李世……被天策上将给断了。”

一提起这个话题,薛仁贵的PTSD又犯了,声量也一下子虚了下去。

“江夏王说的很是在理。”

苏定方附和道:

“就算我们退回到朔州,一旦唐军进一步北进,在代州站稳脚跟,他们仍然会故技重施,切断我们的后勤。

“朔州的条件比代州更为恶劣。一旦后勤有变,我军更难支撑。

“我们已经从代州退到了朔州,我们还能从朔州退到哪儿?平州?”

一番话,让薛仁贵也无力反驳。

“所以。”

江夏郡王李道宗总结道:

李卫公很有可能是看到了这一点,对退守朔州不抱希望,才下意识地抵触此举。”

薛仁贵神情十分沮丧,嘴唇蠕动:

“那为什么不收回成命……”

“不去朔州,我们还能怎么办?继续在这里饿着?”

李道宗反问。

“回撤起码还能再多吃几天饱饭,继续以拖待变呗。

“说不定真如李卫公所料,大唐真被我们拖崩溃了也不一定。”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从李道宗的脸色来看,他对拖崩唐朝也并不抱太大的期望。

纯粹是一种“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听天由命态度。

苏定方拍了拍小薛的肩膀。

“军令如山,驷马难追。别管那么多有的没的,闷头执行便是。”

薛仁贵的脸色十分难看。

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这就是大人的世界么……

就在三人激烈讨论的时候,刚才和领导中路对狙的侯君集,却是一言不发,出奇地平静。

李道宗觉得奇怪,没话找话地问道:

“君集,我军抵达朔州以后,下一步应如何应对,你有什么想法吗?”

侯君集呵呵冷笑:

“你们倒是有先见之明,还没迈出营门呢,先做起了在朔州的打算。”

李道宗眉头一皱:

“怎么,你也觉得我们无法平安抵达目的地?”

“谁知道呢,反正我们先按照李大总管所说,让士兵们一路上提高警惕。”

话音刚落,不仅是李道宗,连边上的薛仁贵和苏定方都吃了一惊。

没想到你侯君集贼眉鼠眼、一脸反骨,背地里居然是这么遵守命令的好部下吗!

“遵守个屁!”

侯君集唾了一口。

“可以预见,去朔州我们也是被动挨打、忍饥挨饿的命。

“万一李靖那厮把责任推给我们,说是因为我们不听命令,才导致了如此惨败,那该怎么办?

“姑且按他说的做,他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别去多想有的没的。

“这样,那羊尿泡老头抓不住我们的把柄,自然也没办法把失利这口黑锅甩给我们。”

薛仁贵全程听下来,整个人都石化了。

好家伙,好一个职场生存之道啊!

原来这才是大人的世界吗?!

…………

“快,快!代州就在前面,如果我们能提前到,可以在那里先歇息休整!”

向朔州长途奔袭的路上,李世绩不断地给将士们打鸡血。

他当然觉察到了部队士气低落,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大家饿了一个冬天,肚子空空,发布的命令又很违反直觉,老兵油子们心里有意见那太正常了。

太上皇陛下如果能随行,士气还不至于落得如此。

可是,这毕竟是一场生死赛跑的追击战,陛下虽然最近精神不错,但参与其中还是太冒险了。

所以,陛下仍然稳坐晋阳后方,此次截击战由李世绩全权指挥。

这就让吃惯了天策上将牌“细糠”的将士们,看不上李大总管这个“粗粮”了。

啊对对对……筋疲力尽的士兵听着李世绩的心灵鸡汤,心里都懒得吐槽。

领导画的饼虽然大,但并不能填饱肚子。

他们这一路空着肚子,星夜兼程,火急火燎地往朔州方向狂奔。

而北上朔州的最大障碍,无疑就是横亘在马路中间的代州。

那么代州有什么呢?

有明军的大本营。

根据常理来说,东道主恐怕会给未经邀请的关中来客准备一场格外“热烈”的欢迎仪式吧。

眼看一场殊死的攻城大战就将爆发,将士们将被迫拿自己的天灵盖去撞崞县的城墙。

李世绩居然还在那儿说风凉话,说什么“在代州休整补给”云云。

真是让人笑掉大牙,真当那里的明军主力不存在吗?

很快,一座高大的城门出现在眼前,正好处于初春斜阳的阴影之中,显得格外阴森。

崞县,到了。

“冲!先登者侯!”先锋校尉立刻下达命令。

“遵令!”

尽管心里有这样那样的抱怨,但是唐军执行起命令来还是不打折扣的。

前锋做好了英勇牺牲的觉悟,奋勇向高大的城门发起自杀式冲锋。

然而,他们还没冲到地方。

大门反倒自己先打开了。

站在大门正中的,是几位瑟瑟发抖的文官。

领头人一身圆领袍和幞头,穿着的却是大唐式样的官服,向士兵们纳头便拜:

“代州刺史携全州百姓,在此恭迎天兵大驾!

“下官略备薄酒小菜,以饷天兵!”

咦?

还真是来欢迎我们的?!

抱定必死决心的唐军目瞪口呆,一个急刹车差点闪了腰。

…………

唐军大摇大摆地开进了代州,什么抵抗也没有遇到。

没想到,李世绩……不是,李大总管说的是真的。

明军真的不存在了!

胜利结算的唐军赢回了代州的一切,理所当然地胡吃海喝着——

小米杂粮粥。

代州百姓和明军一起耐饿了一整个冬天,连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

饶是如此,他们依然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和更换门庭如家常便饭的中原百姓相比,山西人民的态度就热情、拘谨很多。

这不是因为他们有多讨厌大明叛匪,或者有多喜欢大唐王师。

而是因为,他们如果不主动喜迎,那大唐王师就会让他们“被动喜迎”——

如前所述,唐军是威武之师,但不是文明之师。

自费当兵,不就是为了能从别的地方补回来吗?

毕竟劫掠自家城池这种腌臜事,又不是没有干过。

和明军待一起被封锁,顶多是粮食价格飞涨,大家一起挨饿而已。

如果被唐军劫掠,那就不用担心价格涨不涨什么的了,因为大家的财物细软都会被唐军强制再分配——

连钱都没有了,价格涨多涨少自然和他们没有关系了。

“别动歪脑筋,这里没什么能供你们抢的!”

阿史那社尔严厉斥责不本分的士兵。

左仆射素以治军严格、不贪恋财富而闻名。

“没错!给老子抓紧时间,立刻北上截击叛军!要是误了战机,老子敲你们砂罐!”

老山匪程知节也抓起了纪律。

几番训示下,整支唐军真的做到了对百姓秋毫无犯。

不是因为大家突然幡然醒悟了。

而是因为,他们都急着打明军。

这里的些许油水,确实不值得他们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

原来李大总管说的是真的啊,叛军真的向朔州跑路了啊!

而且在代州的所见所闻,也似乎进一步验证了领导们的高瞻远瞩——

原来明军也真的在挨饿啊!

而且情况比唐军还要糟糕嘛!

不然也不至于弃城跑路啊!

也就是说,只要能追上溃逃的明军,给他们一个惊喜……

那就有机会一举全歼他们!

好哇,早就想好好教训教训这帮叛匪了!

要不是河北佬、辽东佬和高句丽蛮子作乱,他们哪里会至于在大冬天忍饥挨饿!

从军这么多年,他们就没有打过这么憋屈的仗,这次终于能连本带利地赢回来了!

唐军将士个个士气高涨,恨不得手刃仇敌,一路飞奔,奔出个一日千里!

很快,他们就提前抵达了朔州城下。

直接攻城?那是不可能的。

尽管根据行军速度测算,明军主力应该还在路上,不可能在城中。

但这里毕竟也是山中坚城,一夫当关,易守难攻。

一小股留守部队,足够守得唐军欲仙欲死,然后等明军主力拍马赶到,那就是两面包夹芝士了。

若要发挥最好的奇袭效果,莫过于在城外的必经之路上,对蒙在鼓里的明军打一场伏击战!

明军的补给情况比饥肠辘辘的唐军更差,归心似箭。

因此,在靠近他们目的地之处发动奇袭,效果绝对拔群!

说干就干,经验丰富的唐军,立刻熟门熟路地在野外埋伏了起来。

守株待兔,坐等叛匪进入伏击圈!

然后。

一天过去了……

两天过去了……

漫长的等待,唐军连个毛都没看到。

这勾起了程知节一些不大好的回忆。

(本章完)

第344章 卧龙大战凤雏

明军呢?人到底去哪儿了?

他们不会没走这条路,或者索性根本就没来朔州吧?

所有在此埋伏的唐军,不论级别高低,脑海里都同时升起了这同一个疑问。

他们能在缺食少粮的晋阳城窝一个冬天,可是在这荒郊野外蹲几天,就已经让这些耐耗王们有点耗不动了。

此处说是进入朔州必经的“大路”,其实不过是两山之间、一道宽一点的夹缝而已。

唐军主力此时就蹲在两边的山上。

这鬼地方隐蔽性确实不错,但是条件嘛,就有亿些艰苦了。

几万人就这么泡在潮乎乎的烂泥地里,一个个大眼瞪瞎眼,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现在正是倒春寒的时候,积雪正在缓缓融化,湿冷湿冷的,体感甚至比大冬天还要再冷一截。

更别提这湿乎乎的软泥,一脚踩下去拔都拔不出来。

更更别提他们一个个都补给不足,饥肠辘辘的。

全体唐军就这么陷在初春刚化冻的烂泥坑里,如同一个泥沼巨人,感觉自己的脚都要泡烂了,身上都要长蘑菇了。

简直是煎熬!

更可怕的是,这苦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根本没个底啊!

谁知道明军什么时候来,谁知道明军到底会不会来呢!

在这种心理和生理的双重折磨下,再精锐的部队也会被磨平锐气。

一开始,唐军将士们还士气高涨,期待着一场对宿敌的大胜。

光是想象明军被跳脸时惊慌失措的样子,就让他们兴奋到浑身颤抖呀!

然而现在,他们的士气迅速滑落到了谷底。

被连续冻上好几天以后,再狂热的战争分子,情绪也会跟着温度一起冷静下来。

“奶奶的,忍不了了!”

程知节一拍大腿,气势汹汹地爬上山头,去找大总管李世绩了。

“李世绩,你说那帮狗娘养的辽东佬到底来不来了?”

面对瓦岗寨老兄弟,程知节也不温良恭俭让了,直接开门见山直抒胸臆。

这也不怪老程沉不住气。

相似的时间,相近的地点,同一个怎么等也等不到的明军。

这似曾相识的场景实在是让他的PTSD犯了,属实是你跺你也麻。

“嘶……”李世绩深深呼吸一口,尽量平静地说:

“此地是大军北上朔州的唯一通道,除非李靖得了失心疯,指挥八万大军强行翻越雪山,这样对他们的损失或许比遭到埋伏更大。

“根据太上皇陛下的圣裁,只要明军决计回城,迟早会踏入我们的伏击圈的。”

他好言给这位被折腾得略显毛躁的老伙计灌了碗鸡汤,同时轻飘飘地把锅甩给了不容置疑的某位陛下。

但是程知节谢绝了心灵鸡汤,追问道:

“老子不管这有的没的。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李世绩的语气也强硬起来:

“自然是忠实执行陛下的命令,继续留在这里,伏击明军,直到将其主力歼灭!”

许是这坚定的态度感染了老伙计,老程没有再多少什么,点点头就回到了自己的阵位上。

“呼……”

李世绩将肺中的浊气呼了出去,身形都好像矮了半截。

老程心焦,他作为此战的主帅,比老程更心焦。

这几天,他向着南边代州的方向望穿秋水,等明军都快等成深闺怨妇了。

你们这群贱婢养的反贼,我已经到朔州大街来抓你们了嗷,你们踏马的人呢?!

如果明确知道己方的推测有误,明军就待在总部哪儿都没去,还则罢了。

可是代州的被搬空了,当地老乡也证实明军出营后就往北方进军了。

这么多天过去了,根据正常的行军速度,他们早该到朔州了呀!

明军到底去哪儿摸鱼了?

总不至于被直接打断了……不是,饿断了脊梁骨,翻过太行山回河北吃奶去了吧!

这种处于“来”和“不来”之间的叠加态,最让李世绩感到心烦。

他也不咋地该怎么办了。

在原地继续等吧,一事无成不说,还消耗巨大。

不但消耗宝贵的军粮,更是在消磨着将士们的士气锐气。

再这么守株待兔一阵子,别说打仗了,这支部队是否能保持组织度不散架都是两说。

可是回撤晋阳吧,也是死路一条。

在后勤已经如此困难的情况下,还要勒紧裤腰带发动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行动,结果到头来却是空跑一趟。

没有完成任务,怎么向太上皇陛下交代?怎么向被涮了一把的将士们交代?怎么向大唐的江山社稷交代?

个人的责任还是小事,更重要的是,这场伏击战或许是大唐翻盘的最后一根稻草了。

如果能一举歼灭李靖的八万主力,那么大唐还能暂时还阳,和大明的争霸赛还有得打。

否则,以大唐开足马力都供不起山西前线的糜烂现状来看,还是趁早投了算了。

“我到底该如何是好?婢养的山匪叛贼究竟躲到哪里去了!”

李世绩深刻体会到了老程当时“等待戈多”时的心情。

原本他的计划非常完美。

当缺乏补给的明军行进到朔州城下时,一定归心似箭,只想着回到朔州大搓一顿。

这正是敌人最放松警惕的时候。

在这个节骨眼上,唐军突然“哇”地大喊一声,跳将出来。

想必明军再训练有素,也会和小娘子遭遇剪径劫匪一样,花容失色、惊慌失措、小鹿乱撞、委身于人……

结果没想到,蔫儿坏蔫儿坏的明军居然放他李世绩的鸽子,把他架在了上上不去、下下不来的尴尬境地,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

“大总管。”

在他最郁闷的时候,副将来报。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该是将士们用暮食的时刻了。”

李世绩眉头一皱,对副将的突然报告感到莫名其妙:

“吃饭的事,由仓曹按例办理便是,还需要特别向我请示吗?”

言外之意是,这种小事也来烦我,那我还干不干别的事了?

然而副将好像没有听懂潜台词,坚持道:

“此事重大,合应由大总管亲自定夺——

“因为军粮不够了。”

嘶……李世绩感到一阵脑壳痛,下意识地揉揉太阳穴。

好像自从去年入冬以来,这句话就一直在他耳边回荡,晚上做梦都能被饿醒……

“在天寒地冻的野外埋伏,将士们的体力消耗比在温暖的军营中要大得多,携行军粮的消耗快于先前的预测。”

副官的表情已经超脱了焦虑,只有疲惫和麻木。

李世绩擦了擦牙花:

“按照现在的速度,我们手中的军粮还能撑几天?”

“能勉强维持我军回到代州。”副将面无表情地回答。

“嘶!”李世绩的脑袋更疼了,让他忍不住喊了出来。

也就是说,如果今天不启程回撤,那么唐军就只剩下强攻朔州、或者在荒郊野岭饿死这两条路了!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老问题——

是留是撤?

时间紧迫,士兵的肚子不等人。

李世绩必须现在就做出决策!

他皱眉许久,俄顷,紧绷的表情倏然放松,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传我的命令……”

就在他话音未落之时,一声高呼打断了他。

是传令,拖长了尾音。

“报——大总管!”

李世绩的心跳陡然加快,眼神一厉,直直地看着那传令。

不止是他。

副将,护卫,仓曹,普通士兵……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目光集中到了那个传令身上,耳朵竖起。

他们都在等待着那一句等待了好几天的情报——

“发现明军!”

终于来了!

将士们同时发出一阵欢呼。

“干他娘的!”副将忍不住低吼一声。

李世绩也不禁握紧了拳头,想要将胸中积郁的闷气一排而空。

但是他控制住了自己,有条不紊地下达命令:

“各部迅速隐蔽,放走前哨。在敌人大部队完全进入伏击圈之前,不准擅自攻击,一丝一毫的声音和动静都不准发出。

“如果让对方提前发现,放跑了大鱼,我将你们挫!骨!扬!灰!”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但其实根本不需要他如此细致地交代。

精锐的唐军士兵们早就进入了各自就位,屏息凝神,以待明军。

这真是一场意志力的较量啊!

坚持到底就是胜利,就在他们快要放弃的时候。

害他们在冰冰冷的烂泥地里、像猪一样打滚了好几天,天杀的大鱼终于要上钩了!

整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明军的先头部队已经进入了伏兵的视野之中。

队列井然有序,即使目的地在即,纪律也并没有丝毫松懈。

唐军不禁咽了咽口水,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弓弩。

能走出这样的队列,绝对是精锐。

不是某条战线上的土木老哥假冒的。

而考虑到对方经历了严重的补给困难,在山西高原翻山越岭、长途跋涉,仍然能保持如此整洁积极的军容,那更是精锐中的精锐。

是个强敌啊……

唐军静静地、耐心地埋伏在大道两侧,全神贯注地注视着等会儿的敌手,既忐忑又兴奋。

李世绩站在视野最佳的山顶,一副气定神闲、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

只是他放在背后的双手在微微颤抖,昭示着他几乎快按捺不住紧张激动的心绪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大鱼当前,唐军反而没有了刚才的急躁,所有人都化为了雕像,怀着巨大的耐心,等待着大鱼完全入网。

这是他们这么多天忍饥挨饿、挨冷受冻……不,这是他们自从整场战争爆发伊始,就在苦苦等待的机会。

毕其功于一役的机会就在眼前,谁也不想因为自己的不耐心而导致功亏一篑,社稷沦丧!

然而。

一刻钟过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别说明军的大部队了,连他们的前哨都还没有进入弓弩的最远射程!

明军并没有另辟蹊径掉头就走,他们一直处于唐军伏兵的视野范围之内,而且进入视野的队伍越来越庞大,确实是在向伏击圈慢慢靠近。

只是,这个靠近的速度也太慢了……

走一步看三步,时不时停下来,戒备着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

这比蜗牛还摸慢的走法,终于让意志最坚定的唐军也开始不耐烦了起来。

这群虫豸,是在戏弄我军么……

“忍住,就算天上下刀子也不准乱动!否则老子日你们先人!”

程知节向有些躁动不安的士兵低沉而急促地吼着,生怕这些大头兵坏了大计。

毫不夸张地说,皇国兴废就在此一战了!

忍耐,必须忍耐!

…………

就在唐军憋着一口气的时候。

明军也在憋着一口气。

侯君集也是老官僚了,他觉得自己预判了李靖战败甩锅的预判,严令各军坚决执行战帅的命令,打起十二分的注意力,时刻警惕唐军“可能的”无耻偷袭。

这才有了唐军所见的“一步三回首”的走法——

斥候在前搜山,精锐前锋开道,实力最强的主力居中,宝贵的后勤辎重随后跟上,老兵殿后。

从代州到朔州的这一路,明军全军就是这么一路地毯式搜山搜过来的。

安全是真的安全,费时也是真的费时。

不但大军行进速度缓慢,而且还时不时地走走停停。

还闹出过把野猪当成敌军,吓得全军弓弩上膛、时刻准备开干的乌龙事件。

这也是唐军在朔州城下喝了那么久的西北风、一度以为明军放了他们鸽子的真实原因。

唐军是按照正常行军速度推算的明军抵达日期。

可谁能想到,明军这一路走得很“不正常”呢?

以至于唐军比他们多赶了差不多快一倍的路,却仍然先赶到了目的地,被晾在烂泥地里、一连喝了好几天西北风。

然而,老对手对明军的龟速不满意,可明军自己的主帅李靖,却对此满意得很啊!

一点也没有责怪侯君集低级红高级黑、将士们延误战机的意思。

反而对手下坚决贯彻自己的命令感到非常满意。

俨然是一副不关心战局、只关心自己权力是否稳固的昏聩模样。

“没想到李卫公,那个横扫半个天下、与天策上将齐名的李卫公,如今竟能衰朽到如此地步……

“英雄迟暮啊!”

小将薛仁贵一边大发感慨,一边扬起开山刀,手起刀落,一刀劈开了挡路的藤蔓。

“小声点,跟紧我!这山里可不比平地,走丢了就算天王老子也找不回你!”他向手下的斥候们低声吩咐道。

大约是厌倦了主军帐中过于恶臭的官僚和“大人”气息,薛仁贵主动请缨担任开路先锋,亲率斥候在前方搜山,为大部队开道。

他倒要亲眼看看,唐军是不是真如某两位比起军人、更像官僚的老头那样,无所不能、无处不在。

看穿佯攻晋阳的调虎离山之计、预料到明军回撤朔州、在北上的途中设下伏兵围追堵截什么的……

按照李靖的担忧,唐军这是开了天眼吗?

还是李世民陛下偷看了剧本?

“你们给我睁大眼睛仔细搜,不可放过一点蛛丝马迹!”

薛仁贵再三训示手下。

吐槽归吐槽,侦查任务还是要不折不扣地完成的。

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

“万一真出了事,至少事情不能出在我自己负责的范围内……

“不不不,薛仁贵啊薛仁贵,你怎么也变得这么迂腐恶臭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久居鲍鱼之肆……

“哎呀!”

他嘀咕着嘀咕着,脚底突然一打滑,滚下了山崖。

所幸这片山并不陡峭,崖底也堆积着厚厚的枯枝败叶和未融化的积雪。

所以小薛并没有摔得很重。

“唉疼疼疼,我怎么这么不小心……”

薛仁贵脑袋晕乎乎的。

“嘘!”旁边有人提醒他。

“小声点,别让对面发现了!”

“哦。”小薛下意识地应和一声,眼前还在天旋地转。

一只有力的臂膀伸到了他面前。

“来,哥们儿。”

“哦谢谢。”

薛仁贵扶着对方递出的手站了起来,还不忘道声谢。

“没事儿,自己人。你也忒不小心了,怎么从上面滚下来……

“咦,哥们儿……不是,这位郎君。你这身铠甲……怎么感觉程将军也没你穿得那么花哨啊?”

那个好心人的声音充满了迷惘。

薛仁贵也愣了愣。

程将军?

咱队伍里有姓“程”的军官吗?

这么一思考,脑子总算从晕眩的状态中恢复了过来,双眼第一次聚焦在扶起他的好心人身上。

这身熟悉又陌生的步兵铠……

还有明军在穿这么老的款式吗?

与此同时,那位热心的陌生战士也在用同样诧异的目光打量着他。

坏了……两人心中同时升起了这个念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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