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入江湖豪迈

天下江湖起落,风起云涌变化,剑狂慕容龙图的时代已是两百年前,那时的一个被灭门的铸剑少年,是怎么样杀得江湖剑道凋零,怎么样又把各处的名剑收归于自家。

这些即便是眼下那些白发苍苍的老武夫也是不明白的,即便是薛道勇这样活了一百多岁的老人,在慕容龙图提着剑,荡尽江湖一甲子的时代,都还没能出世。

此地的人不知道这老人煞气多重。

只奔着那名头而来,老人提了树枝起手,最先暴起,身上纠缠着煞气气运,单论起个人武功,不逊色于当初越千峰的武夫就已经被打飞了。

却已是有人掠身而来,道:

“剑狂施主,得罪了!!!”

那是个悲苦和尚。

正是西域那位活佛,先前长生客之事,因为这两人厮杀到了西域,他出手相助,却被这老剑客不分青红皂白一起打了一顿,和尚也有火,就也来凑这热闹。

他单手拿住了被剑狂剑气震退的那位宗师。

反手一击。

琉璃金刚体魄!

却被一根顽童就可以折断的树枝拦住。

拦住他的不是树枝,而是握住这树枝的人。

佛说力士移山。

我说,

不可!

轰!!!!

之前的天下十大宗师排行榜第三位,西域三百年来最杰出的活佛,而且最是擅长防御和体魄,众人本想着,他可以在这位剑客的面前多支撑一下,却未曾想到。

琉璃体魄,金刚不坏。

一剑便破!

继承西域活佛三百年修为的老僧,名列天下十大宗师第三位,是因为他只有第三位的实力,而那白发剑狂名列宗师第一,只不过因为十大宗师排行榜最高只是如此罢了。

剑气冲霄!

在某个楼宇下面藏着个人,看似是四五十岁,目光灵动得很,正是早早来此的天下第一楼客卿涂胜元,这老小子早早就来名家蹭吃蹭喝。

剑狂追逐长生客之战,仗着自己轻功绝世,一路追着去悄悄凑出头去,见了那剑狂起手的战斗,被长生客盯了一眼,吓得脸色发白,心慌意乱许久,才知那一下已是中了招。

回来被道门先天紫阳真人疗伤,却还没有休息了多久,就兴冲冲来这里盯着,涂胜元把脑袋伸出去,看着那天空的法相,一个一个数着,三十个,三十五个。

足足四十七个。

江湖上潜藏着的宗师人物,北至草原,西至于大漠,东趋于海域,除去魔宗,鬼市这样的势力外,以及身处于军队之中的战将外,全部钓出来了。

剑狂一个人打入其中。

来回纵横。

一开始的时候,那还是树枝。

而后便是剑气盈满四方,那分明已是剑器。

只是一个恍惚,眼前就已是森白一片,四方银光游动如同鱼儿一般,周游四方,此已经是大片汪洋,剑气如海,涂胜元看着这一幕,呢喃道:“剑气如此,哈哈哈……”

“天下无双。”

“古今无双!”

他忽跌坐于地,抚掌长笑,那老迈剑狂独自和这许多江湖大高手争锋,龙吟虎啸,那摊主腿脚都发软了,却发现那剑气无论如何不曾伤及自己这边。

于是才反应过来,打算溜出去,已经一下把这扁担都抛下来,走出了两步,可是回过头来,看着扁担里的酒水,毛豆,想着家里那两个五岁的孩子。

他忽有了江湖豪客似的胆气。

咬着牙,挪着步子,一点一点走过去,抓起扁担。

担着在肩膀上。

等到一步步挪移出来了学宫,才发现背后的汗水早就已经湿透了,一双腿控制不住地打摆子,抖个不停,回过头去,好一战,苍龙接天,猛虎哮地,背生双翅的巨狼俯冲,一把利剑冲天,好似个神话传说的话本展现出来,简直是做了个噩梦。

之前还风轻云淡,高谈阔论自己也是个江湖剑客。

说着多少要见识见识,看那剑狂的剑,到底是否是那样的天下无敌,那样的高不可攀的世家子弟,已是面色发白,手里那把镶嵌着宝石的剑似个拐杖支撑地面。

这摊主往前走去,却见一个年轻人背着个东西走过来,好心道:“这位小哥儿,前面,前面打杀起来了,可不要过去。”

穿着蓝色道袍的少年人道谢,文质彬彬道:

“请给我一壶酒。”

“啊?”

摊主呆滞了下,只是觉得今日遇到了好生奇怪的人,但是奇怪归奇怪,买卖还是要做的,他手掌都还在哆嗦着,拿出了一壶酒,递给那少年人。

少年道人从一个破旧口袋里面,拿出了全部的钱,都是些铜板,有的还缺了口子,拿了一壶酒,又拿了一份毛豆,尝了尝,道:“这味道很好。”

“我太姥爷应该会喜欢。”

“请送些毛豆去我住处。”

那少年道人拿了些钱,又买了摊主剩下的毛豆,这摊主胡乱应下来,等到那少年道人走远,他心里迷迷糊糊,实在是困惑,觉得今日运气似好又似是不好。

虽然说没有卖掉准备的东西,但是似有了两个更大的买卖,于是他定了定神,重新回忆了一下,想着可不能忘记这两个地址,可仔细思考一番之后,却反倒是愣住了。

“是一个地方?”

天下第一楼客卿正在以刻刀刻录这注定了要名传后世的一战情报,剑狂的剑气霸道从容,已经臻至了他所知道的极限,这一位位两百年来,江湖之中最杰出的武夫们合力一战。

都是江湖宗师,都有法相,若不是这个级别的江湖武夫,那就根本没有资格站在慕容龙图的面前,没有资格去给出那一招。

但是涂胜元知道,这才只是刚刚开始。

学宫的六大宫主尚不曾出手。

那江湖中的剩下三位传说,还不曾出手。

此刻这内气,法相,彼此碰撞,爆发出一股一股强横的气息,让涂胜元的呼吸都有些压抑沉闷了,但是他却知道,这只是前菜罢了,刀剑鸣啸,枪锋战戟,你来我往。

江湖之中两百年风流人物尽数在此!

就在这个时候,涂胜元忽然听到了一声裂帛般的琴音。

这琴音肃杀凌冽,却恰好到处,参与到了这刀剑鸣啸之中,刹那之间,仿佛让整个战场氛围都变化,涂胜元只觉得一股寒劲从尾椎骨炸开,层层叠叠地往上面涌来。

打了个寒颤,却转头看去。

穿着蓝色道袍的少年郎摘下背后背着的东西,那东西颇大,落在地上,震荡发出清明,少年袖袍一扫,将先前刀剑交锋震碎落下的碎石都抚平了去。

解开布匹,里面是一张古朴的琴。

此地,宗师争斗,法相咆哮,劲气流转变化,乃至于绝妙了,先前那些旁观者都已被吓跑,眼下武功不够的,根本不能站在这里,靠近过来都会被震退,乃至于震死。

可是剑狂的剑气也就罢了。

就连其余宗师逸散出的余波,在靠拢李观一的时候都被震散开来,前方三步之外,风起云涌,天穹垂落,仿佛神话时代,这少年身边却是风平浪静。

那古琴平放。

那少年拿着石一松托付给他的钱买来了的酒。

这是石一松的渴望,他说,他希望李观一用这些钱来看这一场大战。

那少年郎端着酒,把这酒放在旁边,然后手指落在了琴弦之上,抚琴从容不迫,嗓音在那刀剑鸣啸之中,极为沉静,且能传递极远,清晰道:

“江南慕容龙图,重外孙嫡亲,李观一。”

“为诸位抚琴,助兴。”

少年的手按在琴弦上,青铜鼎剧烈鸣啸着,此地四十多位宗师的气息疯狂倒灌入了青铜鼎当中,虽然不能够和当初青袍长生客那样的质相比,可是这量,实在是够多!

多到足以让李观一的功体在这无量元气的推动之下,硬生生踏入更高的层次;多到了李观一愿意的话,可以立刻破境,抵达六重天巅峰。

只有那真正意义上关隘的宗师之境可以拦住他。

但是他没有。

心念微动,那一口青铜鼎猛然倒灌而下。

元气轰鸣,流转周身,落于手指之上。

于是抚琴。

于是琴音烈烈,荡起波涛无数。

剑狂慕容龙图逼退数位宗师,回头看来。

李观一和慕容龙图对视。

他看着那青衫剑客,纵然心中有再多不舍,却也勉强露出一丝微笑,这少年亦有豪气,嗓音清朗,道:“太姥爷,不知道,怎样的剑,称得上古往今来,天下第一?”

“我还不知何为江湖不败。”

“不知,何为天下剑狂。”

!!!!

涂胜元打了个寒颤,牙齿一合,一句骂人的话就喷出来。

他身躯因为紧张和兴奋而颤抖起来。

他知道这一句话在这个时候,产生的效果是什么,他也知道,李观一一定明白这代表着的是什么——

李万里的儿子,慕容龙图的子嗣。

艹!

哈!

那琴音不绝,青衫剑客却似极尽兴,放声大笑起来,道:

“哈哈哈哈,好,好,以琴音而佐以剑气,好,好,好!!!!”

他抬起手一招。

无量内功运转,李观一放在旁边的酒壶炸开。

一股澄澈的酒液飞腾而起,直落入了慕容龙图的喉中,分明是馋了水的酒,酒壶之中,却尽是江湖气,老人持剑横扫,剑气恢弘,道:

“一个一个打,太过于没劲了!”

“陈承弼,墨家巨子,公羊素王,老活佛……”他手中握着剑,一个一个地点过去了,被点出来的人,皆展露出一身磅礴的内气,最后他看向那边虚空。

“姜素。”

兵戈煞气冲天,将天空都似乎染黑了,身穿布衣,手持一把尤其大之长枪的老者踱步而出,背后似有千军万马相随,气焰滔天。

“道宗。”

白鹤长鸣,银发男子穿着一身道袍,只盘膝坐在了那白鹤背上,神色沉静。

“阵魁。”

银发男子负手而立,周围已经准备好的诸多阵法,次第生灭不定,这三位分三方立足,这是整个天下至此武道的极致高峰,剑狂单手背负身后,右手伸出。

“诸位,来!”

琴音激荡变化,那老人腾空而起,寻常宗师甚至于已不能参与此战,道门先天,中土活佛,墨家巨子,公羊素王,乃至于武道传说,齐齐腾跃于长空之中厮杀。

天空都似乎黯淡下来,云海升腾变化,长啸剑鸣,枪出化蕴,李观一琴音激荡肃杀,并不停歇,只那许多余波,皆被这琴音抚平了。

李观一鼓琴不止。

剑鸣不歇。

那位天下第一楼的客卿涂胜元险些被震碎的势头砸死了,却仗着身法灵动,硬生生避开,此刻瞪大眼睛,看着外面,宗师旁观,更不必说更遥远处的江湖武者。

天穹之上,传说交锋,宫主拔剑。

大道之上,麒麟抚琴,宗师旁观。

九天之上剑气长!

天下第一楼客卿涂胜元身躯颤抖,呢喃道:“能见此番模样争斗,足以名传后世八百年,我亦是不亏了,不亏了啊,哈哈哈。”

涂胜元是天下第一楼首席客卿,他追逐天下诸多消息。

可是他也知道,不要说八百年。

就是一百年时间,就足以把涂胜元这个名字给湮灭掉,江湖之上,天下之间,波涛汹涌,都是一代新人换旧人,旧人去了哪里?那自然是消失不见了。

所以他才行遍天下,观诸多奇异妙事,编撰于册,希望自己的名字和事迹,可以在这岁月多留下些时间,而现在,涂胜元很清楚这一战足以绵延千年。

涂胜元兴奋不已:“该是我记录这件事情!”

“幸亏找到了这个好地方,不被卷入其中,又能看得清楚。”

“没有人发现我。”

“哈,他们知道了,肯定羡慕死我了!”

正在兴奋的时候,却听到后面有一声叹息感慨:

“幸亏找到了这个好地方,不被卷入其中,又能看得清楚,运气可好,还没有人发现了我。”

“这帮只知道舞刀弄剑的憨憨,肯定羡慕死我了!”

嗯????

自诩轻功天下前十,躲藏更是天下第一的涂胜元一愣,回过头去,却见了个巨大玄龟,那龟的脑袋就杵着眼前,把涂胜元吓了一跳,再看却发现,那分明是个老头子。

这老头把玄龟当做盾牌挡在自己面前。

顶住了那宗师级别武者交锋的余波。

硬生生爬过来了的。

此刻正在擦着头顶的冷汗,一边把玄龟塞在自己屁股底下当成座位,一边用运气真好躲过去了的表情松了口气,对涂胜元很熟络地道:“真的是打得够凶悍,险些就过不来的。”

“还好我这老友,龟壳坚硬厚实,做盾牌手感还好。”

涂胜元:“…………”

天下第一楼客卿道:

“您要不要考虑一下,将老友二字去掉?”

老司命道:“这可不成!”

“这么长时间里来,就只我这老友是我挚爱亲朋。”

“给我挡下了不知道多少的冷刀暗箭。”

涂胜元咧了咧嘴,没有去理会这位老爷子,只是聚精会神注视着这大战,呢喃道:“秦武侯亲自抚琴助兴,邀战江湖,他日后人,谈及这堪称传奇的一战,也会记下,是我涂胜元记录的。”

司命道:“呵,要这什么虚头巴脑的,没什么用。”

老人依靠着这极好的位置,看着外面,大道之上,宗师们各持兵器,法相盘旋,天穹之上,刀剑的痕迹几乎要把这天穹踩踏个窟窿出来。

而那穿着蓝色道袍的少年人抚琴沉静。

明明是来抚琴的,却偏生露出那样一副表情,不像是个气吞天下的诸侯,不是那种折服年轻一代菁英的豪杰,眉宇垂下,像是个又要孤独被抛弃的孩子似的,抿着唇,绷着脸。

司命总觉得这样的画面在什么时候看到过。

是独自一个人,拿着白骨法器在佛寺舍利塔下坐了一夜的吐谷浑;是打破了最初赤帝威名,用车舆把皇亲国戚的身躯碾成了血肉烂泥,成就自己威名的陈武帝。

还是那个创立了鬼市,却年纪轻轻就去世的初代夜天子。

老人安静看着这注定了会成为传说的一幕,就如同往日见证这一件件事情一样,而天穹之上,剑鸣破开了阵法,阵魁似是吃了个大亏,而后是道宗的神韵散开。

《皇极经世书》六十四要诀神妙,却被一一斩断。

虽然被一一斩断,却又一一重续。

最后只那枪霸道从容,放下重甲的军神,反倒是在这个时候更为洒脱从容,只有他可以和剑狂一对一厮杀,而不至于短时间内落败。

到了后面,就连学宫六位宫主的气韵都被压下!

天穹云海汇聚,有雷霆炸开。

“那哪里是雷霆啊?”

老司命晃了晃酒壶,轻声道:

“那分明是剑光和枪芒撞在一起散开的碎片。”

涂胜元骇得说不出话。

老司命道:“江湖武者独自一人能发挥出的实力是一个水准,战意激昂发挥出的是另一个水准,而若是双方战意昂扬,彼此激斗,那自是能攀升至于平素自己不可能抵达的境界。”

“此刻就是这样了。”

武道传说气息战意已经推升到了极致,而这个时候,那青衫老者的生机开始衰弱下来了,李观一按着琴弦,琴音有些杂音,他深深吸了口气,道:“赤龙!!!”

少年的声音伴随着琴音传出,紧随其后的,便是一阵阵龙吟,那少年袖袍翻卷,在他身旁,赤霄剑猛然离开剑鞘,如一道火线也似地,直冲向天空,而后,整个天空暗淡下来。

不,那不是黯淡下来,而是翻滚着,朝着大地压下来!

云从龙,风从虎。

司命猛然起身,目光死死盯着天空。

赤霄剑飞天,剑鸣升腾,至了极限处,反倒是成为了一阵阵低沉龙吟,这龙吟和法相龙吟不同,更为高昂,更为雄浑真实,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神圣。

本来被武者刀剑碰撞的弧光炸开如雷霆的天空,出现了一团赤红泛金的光影,那光影极为磅礴浩瀚,缓缓游动而来的时候,即便从大地上往上看去,都可以看到金红色的鳞片。

赤龙。

于是不仅仅是这江湖了,这里是赤帝八百年天下之地,气运汇聚之所在,而在这个时候,赤龙出现,对于中州的百姓来说,已是传说,正是神迹!

姬子昌登临了那最高处,不敢置信地看着这先祖的传说。

姜万象看着天空,道:“赤帝,神兽……”

陈鼎业手中杯盏破碎。

云霞缓缓从九天之上垂落下来了。

越是垂落,越是崩散,自那龙鳞之间的缝隙,犹如瀑布也似的落下,巨大苍茫的赤龙缓缓游动,带着一股神圣威严,百姓们抬起头,看到了这传说之中的神龙。

“是赤龙!”

“是神龙尊啊!”

八百年的传说重现。

也不知道是谁开始的,满城几十万的百姓都跪在地上,朝着天穹之上的神龙跪拜着,脸上带着憧憬,和狂热的期盼,司命死死盯着那出现在这里的太古烛龙尊。

“……太古烛龙尊,他的不灭龙元回归,抵达全盛。”

“出现在这里,赤霄剑,李观一难道说许了什么愿望,让祂来保护住慕容龙图的生机?”

诸位传说齐齐散开,那龙展露自己的神威,于是君王下阶,百姓跪拜,云霞翻腾,赤金色的光芒散发四方,唯那一身青衫烈烈,自天而来。

慕容龙图看李观一一眼。

他眼底温和沉静,嘴唇开合。

只是说了两个字。

“抱歉。”

李观一琴音杂乱了。

和你的这一段江湖路,老夫很是开心,我也有时想着,是不是要放下这剑,遂了你的愿,就此老去,但是那是你希望的,却不是我希望的。

你,秋水,你们都很好,于我来说,也是这人生道路上,至关重要的存在。

但是是至关重要,却并非我这一生所在。

吾此一生,唯念剑道!

剑鸣的声音忽然升腾而起。

赤龙腾空,青衫烈烈。

在众生跪拜,君王垂首,天地苍茫,传说行礼之时。

那白发苍苍的老剑客。

只是一脚,踩踏在赤龙龙首!把这神龙从众生跪拜,九霄之外,踏入人间,那老者袖袍烈烈,惊破了这天下人胆魄,剑气滔天,乃自放声大笑:

“既已来了!”

“不如一战!!!!”

(本章完)

第285章 慕容龙图落幕

那青衫老者一声狂笑,即便是以赤龙之身,竟似是阻拦他不住,被这一下镇得朝着下面落下,龙吟声起,只是一下,就将这慕容龙图震退,赤龙苍茫于云海之间。

姬子昌的身躯都僵硬了。

陈鼎业,姜万象看着这一幕,即便是他们这样视天下雄浑,远远超过江湖,觉得在天下烽烟,千古豪雄之中,所谓的江湖,就只是一片小小水洼的人物,此刻脑海里也只剩下一个狂字。

江湖狭小,不值一提!

可此刻一战,这江湖狂徒,硬生生把这江湖二字,拉得比天还高!

而下一刻,那被中原百姓看做是护国之神的八千年赤龙垂眸,说出的一句话,更是让这中州百姓数十万人都震动得不能自已,太古赤龙垂眸,只看着那抚琴的少年人,嗓音苍茫道:

“李观一,吾应你之约而来。”

“今日怕是要失信了。”

声音苍茫雄浑,缓缓落下,在这一瞬间,在那青衫老者脚踏神龙之后,这一对爷孙,再度让整个中州皇城都陷入了死寂。

令赤龙赴约?

简直如同八百年前的赤帝复苏了一般!

姜万象一字一顿道:

“应李观一之约?”

百姓们似有的不关心这天下大势,就好奇那李观一到底是谁,却见这江湖战场之上,那赤龙注视着慕容龙图,似乎出现了一丝丝人性化的情绪,伴随着一声长吟,将那老者震飞,然后驾驭着赤红色的云霞飞天:

“八百年天下风云,吾今也有些兴致。”

“慕容龙图。”

“今日,我就与你一败!!”

龙吟之声震动四方,搅得天空都乱起来,那赤龙身上的鳞甲一层一层亮起,龙尾甩动,搅动了狂风暴雨,朝着那老迈剑客狠狠砸下来。

那老剑客抬手一招,于是树木,飞花,柳树叶纷纷飞上来,天和地之间,却似多出了一道桥梁,天下万物,却皆似化作了长剑一般。

慕容龙图以天地万物为剑,邀太古赤龙一战!

宗师们都要退避开来,江湖武夫们再按捺不住,已经忍受不得远远旁观的待遇,愤愤提了兵器,朝着这边过来,一时间都乱起来,李观一手中的琴音驳杂起来了。

祖老,夫子,太姥爷……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一股森森然的锐气爆发出来,却有一道身影,直朝着这里的李观一过来,那人身法灵动飘忽,显而易见有不弱的修为。

却是趁着剑狂这位天下顶尖高手邀战江湖的时候,来夺李观一的性命。

李观一得罪的人太多。

他自己都不知道谁会来杀他。

现在这样纷乱的时候,谁能说得清楚?

在战场之上所向睥睨的豪雄战将,离开了军阵,战甲,死在了江湖人手中的,也不是少数了,这刺客目光冰冷沉静,死死锁定了那听闻境界不高,一路侥幸活下来的少年郎。

这男子这一剑老辣。

他曾经为了宗室,杀死过不少人,其中有的是那年轻皇帝都看重的良才,今日也不例外,杀死此人,便可得了宗室之中,硕果仅存那两位老前辈之一的看重。

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啊。

他看得很清楚——

剑狂慕容龙图战意正盛,且和武道传说,太古赤龙交锋。

哪怕是这样的天下顶尖,无双绝世,此刻也反应不过来。

而且听闻皇宫之中那位世外三宗占命一脉的大宗师说过,慕容龙图今日一战之后,纵然是没有死在这天下所有高手围杀之下,怕是也要老死当场。

他自是不必担心什么后来的报复。

至于李观一。

李观一的命数很薄的。

上一个这般命数薄的,听闻是个年幼丧父,年少丧母,及长丧师,旋即丧祖,中年丧妻,老来丧子的烂命一条,天生的天煞孤星,孤家寡人,与其这样在这乱世之中,苟延残喘。

却不如死了!

为我换个荣华富贵!

这刺客已经算计好了一切,时机,后路,乃至于此刻纷乱的气机,杀人之后都很难还原到底是谁下的手,却未曾算到一件事。

他那一柄剑刺歪了。

那个据传说只得二重天的麒麟军首领只抚琴的一瞬间,不知怎么做的,就用轻柔的琴弦,卡住了这许多剑锋,那刺客的心中一紧,功法暴起。

境界,六重天。

武功修持——《赤龙镇九州》!

琴音纷乱。

可是下一刻,那抚琴的少年起身,伸出手。

五指伸出,扣住了这刺客的脸颊。

起身,踱步。

根本没有用什么内气外放。

单纯蛮力!

直接将这一身功力不弱的刺客的脸颊按在旁边的学宫墙壁上,那人脸上的皮肉似乎都要被镶嵌进去,最后这学宫墙壁齐齐粉碎,琴音震颤,最后一声刺耳,然后琴弦就齐齐断开来。

那刺客脸上已是一片烂泥似的。

“好小子,这就是所谓的二重天?!”

那刺客身子一晃,已分开身影,奋进气力,震开了李观一的手掌,旋身回退。

那身穿蓝色道袍的少年人握拳,踏步。

浑身筋骨发出脆声。

什么武功?

什么招式?

什么法相?

只是一拳!

恶狠狠的砸在了这刺客腹部,然后手腕转动,劲气爆发,把这刺客一身的内气甲胄砸碎,将后者打得飞退出去,身躯僵硬,口吐鲜血,动弹不得,李观一起身,伸出右手。

低沉的声音,是钢铁肃杀的鸣啸。

一丝丝流转的金光顺着李观一的手掌朝着外面蔓延,化作了暗金色的长柄,化作了猛虎的吞口,李观一朝着那落在地上,气机被打断的刺客走去。

明明只是浆洗得发白的道袍,此刻却仿佛化作了战甲兜鍪。

李观一手中战戟朝着一侧横着挥出。

刺耳的兵器碰撞声。

第二个刺客出现了。

那是个看上去温和的说书先生,先前来看着剑狂一战,表现得极为正常,却在关键时刻暴起,杀向李观一,但是未曾想到,竟然被这一把战戟拦下。

猛虎吞口之上仍旧还有金色流光蔓延。

化作了森然锐利的战戟。

在这变化的同时,就把对方的刺杀兵器截断。

李观一抬起头,在他眼里的这一场大战,其中许多的法相转而注视着自己,目光里带着一缕缕血色,原来如此,太姥爷邀战江湖,可李观一,却是天下群雄想杀。

“也挺好的。”

神兵显形,李观一忽然转身拧腰,猛虎啸天战戟猛然划过弧光,只是一瞬间狠狠抡起,劈下,战戟刃口之上,自有血光出现。

只一下,那也五重天的刺客兵器被中间斩断。

战戟劈开他的脖子,然后镶嵌入地面。

李观一右脚抬起,朝着下面一踏。

直接踩在了先前被他击退了的刺客背上。

内气流转变化,化作了甲胄,从少年身上层层叠叠铺展下来,在这一脚踏下的瞬间,化作了战靴模样,狠狠地把这刺客给踩入地面,俯身,避开弩矢的瞬间抓住了这刺客。

而后猿臂轻舒,提起这刺客,朝着后面一按。

刺客的脖子卡在战戟的锋刃上。

只是一下,头颅落地。

鲜血喷在地上,气势瞬间凌冽。

周围的刺客们气氛忽而凝滞了,李观一起身,目光看着那边的刺客群,有老者模样的,有女子温润,有书生,有摊贩,甚至于有小儿,道人,和尚。

江湖上说,和尚道士女人老人小孩不能招惹。

今日却是齐了。

“看来想杀我的人不少。”

“看来你们都把杀我的时候选到了今天。”

“看来你们真的害怕我太姥爷。”

李观一把被杀刺客的尸首踢开,右手落在战戟之上,兵家煞气恐怖,仿佛化作了一只白虎,在他身边缓缓迈步,李观一道:“你们却不害怕我。”

“本来打算要用战戟斩了你们,可是今日我不用戟了,不合算……”猛虎啸天战戟就放在里,那少年目光垂了垂,抬起手。

九天之上,忽然剑鸣,龙吟不绝,一道赤色的流光洞穿了一层一层厚重的云海,就从天坠下。

一瞬之间,赤龙之火贯穿九天!

剑光如霞,直接从一名书生模样刺客头顶贯穿。

地面开裂,剑气冲霄,地面上被剑气撕扯出了一个个断口锋锐的切口,李观一已踱步往前了,右手伸出,握住了赤霄剑的剑柄,眉宇之间,自有了那几分气度,道:

“我懒得问到底谁要杀我。”

“也不想和你们多费口舌,既来杀我,且来赴死!”

拔出剑器,长剑之上,锐气森然。

“李观一只学了三日时间慕容龙图的招式。”

“今日,李观一以慕容龙图之剑杀你们。”

“诸位,请了。”

李观一手中之剑施展出来,正是慕容世家的剑术,这三天时间他看那些画卷,就学会了些剑招,那些刺客本来就误判了这李观一的武功。

涂胜元瞠目结舌。

九天之上老迈的剑客握剑对阵传说,大地之上年轻的剑客握剑对着江湖,可他们分明握着剑,用的也是同样的兵器,恍惚之间,如同一人!

年老者,年少者,入江湖,出江湖。

你已苍老,我尚年少。

你出江湖。

我入江湖。

九天上下,唯我慕容。

剑气长!

刹那之间,仿佛上上下下,同时出了那一剑,涂胜元身躯僵硬,不敢动,就死死盯着这一幕,几乎要醉去了一样,反倒是那白发苍苍的老司命转过身来,脊背靠着这墙,也不去看着一幕,只是微笑垂眸,似乎看到了两百年前那个决绝的少年,轻声道:

“潇湘横渡。”

剑光灿烂如同潇湘之雨。

上者破龙鳞,下者灭刀兵。

老司命闭着眼睛,似乎怀念,摇了摇头:

“江南春风。”

一老一少的招式似是顺势而为,等到那老人念出了第五剑招的时候,天上天下,俱都一片灿烂剑光,司命呢喃道:“一老一少,一个走了一个来了。”

“你们两个,真的要吞尽这天下江湖吗?”

江南十八州,慕容家。

那把平平无奇的木剑忽然亮起来了。

这把木剑已在这里放了许久,慕容秋水想要用琴音去唤醒这一把木剑的剑灵神蕴,但是却总是失败,这把木剑就在那里放着,平平淡淡,任风吹过,鸟站过,风吹雨打,平平淡淡。

有的时候,就连慕容秋水都怀疑,之前这把剑出现的异相,是不是只是自己看错了?但是她还是每日抚琴,以自家的功法去催化此剑,然未有所成。

只是这一日,慕容秋水知道是慕容龙图邀战江湖的时候,她没有了心思去抚琴,心慌意乱的,琴音肯定也会乱起来,她就只想着自己往日,想着那高大的老人也会抱着自己。

也会在树上果子结的时候,让自己坐在他的背上去拿花,剑客也曾经低下头,用灵巧的手编织花环,做出过结实的玩具让自己玩耍。

往日只觉得爷爷是天下最强的剑客。

可是临到此刻,过往的事情一一出现在心头,才知道。

天下最强的剑客是自己的爷爷。

往日种种事情,本来以为几乎要忘记,此刻却鲜明地不可思议,慕容秋水这样的性子,都忍不住鼻子发酸,落下泪来,胡乱抬手擦去,却忽而听到风声。

风声微动,凌冽地如同剑鸣,温柔地如同剑鸣。

那老人曾经用断剑做过风铃,风吹而过,如千剑齐鸣,名之为【残响】,慕容秋水年少的时候很喜欢,后来渐渐大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

此刻剑鸣却像那少年时候就遗失的风铃。

慕容秋水恍惚,踉踉跄跄起身,朝着那声音响起的方向奔去了。

却见木剑在树下震动不已,周围早就围了一圈的慕容世家子弟,脸上都是惊讶,却都不敢靠近过去,那剑剑鸣不止,见慕容秋水来,忽然止住。

似乎是为了见这女子最后一面。

于是剑身之上,剑鸣声起,一股锐气冲天。

那得罪了李观一的昆仑剑派怒长老本来就随着晏代清自陈国来此,就在此地,保护慕容秋水,却忽听到了一声清越到让自己头皮发麻的剑鸣。

老剑客怀中抱剑飞奔而出。

“何处神兵如此!”

却只见一把木剑长鸣。

木剑围绕慕容秋水鸣啸数声,那素来性子洒脱的女子却不知为何泪流满面,站在那里哭成了个泪人儿,下一刻,这木剑便即冲天而起。

满城剑器长鸣不绝。

江南十八州距离中州皇城,极为遥远,要借助水路,都要一个多月时间才能赶到,此刻这一股剑鸣冲天,天空之上的云海却似刹那之间撕裂。

木剑自实体化作了气机,乃自江南而去。

怒长老脸色骤变,不敢置信:

“神兵升格?”

这一剑似贯穿江南中州,所行各处,皆有剑器出鞘。

中州皇城之中,好一场恶战,九天之上龙吟不绝,李观一身上也染了些许血色,可是周围倒下的那些刺客近乎骇破了胆子,他们拼尽全力,在那少年身上留下了些痕迹。

可是这种痕迹,却似乎转眼之间,就要痊愈?!

慕容龙图是怪物,他的太外孙也是个怪物,李观一最后用赤霄剑一剑把这最难杀的家伙捅穿了,那人临死的时候求饶道:“不是我们要和你为敌,是,是……”

李观一道:“是这皇城宗室,是这天下世家。”

那人脸上神色一滞,然后脸上的神色越发慌张。

李观一道:“我会去找他们的。”

“告诉刚刚二十三个刺客,黄泉路上。”

“且慢走,等等他们。”

只是一下,握着赤霄剑就和握着一把杀猪刀似的,一下贯穿了那人的咽喉,将其钉杀入地面,旋即旋身一剑,吸取经验教训,将其首级割了下来。

血水流入地面之中,李观一身上伤势,缓缓痊愈,他心里却很不痛快,来这中州皇城之后,李观一在做很多事的时候,都是合了刀剑,蛰伏爪牙,压制性情。

他只是希望能平和解决事情。

但是似乎那些宗室中人,当真觉得是他李观一良善可欺。

这一战,是老人最痛快的一战。

就算是他们等到太姥爷慕容龙图出江湖之后,再来动手。

李观一都可以理解。

这天下争斗,本就如此,没有什么理由,可现在老人迎战,这些宗室宿老们就已经忍不住,老谋深算,聪明绝顶,觉得万物大势,尽在掌握。

要趁这个‘大好机会’,把李观一刺杀在街道之上。

李观一握着赤霄剑,目光看向那皇宫。

却在这时候,九天之上龙吟不绝,赤龙竟然落下些微,军神,道宗,阵魁,活佛,素王,墨子,紫阳,素月,纷纷然落下,各自占据了八卦位置之一。

江湖武者们瞪大眼睛看着这纷纷乱的一战。

他们可认不出谁高谁低,只是咬着牙,不要命了也似的在这里看着这一战。

说句实在话,这江湖不好走啊,这到处都是坑,也没什么意思,每日里洗衣服头皮发麻,每日伙食费不知道哪里挤出来,最痛的就是剑没有保护好给锈死了,拔都拔不出来。

江湖?屁的江湖,只不过是一帮没什么意思的人,不愿意当狗,出来到处流浪。

人家听说是个江湖人,没有几个心底里瞧得起,又不是那些个武功高强的高手,高手不管在不在江湖,都是舒舒服服的,可普通人的江湖,也就是个柴米油盐,四处白眼,这样时候,江湖游侠儿们就喜欢找个什么事儿。

排行榜也好,江湖高手也好,总得有些意思在,免得闷死。

可是到了这里看到这一战的时候。

这些个江湖武夫们才觉得,这江湖还是有些趣味的。

那剑狂似又说了什么,于是这五大宫主,三位传说,彼此对视了一眼,放下了各自的高人风度,竟是各自施展奇门手段,齐齐出手。

军神持枪,阵魁开阵,道宗身后,阴阳轮转。

那素王长笑,巨子扛剑,那道门先天抚琴,活佛诵经。

江湖侠客们觉得,就算是死在这里也是值得了的。

江湖武者们觉得,这天下江湖风流,就在这里到了极限处。

他们忽然口渴,想要喝那掺了水的江湖酒,然后大醉一场

却见远远的,云光散开,忽然有一道剑鸣冲天而起,一把木剑从天而落,满城的剑都在长鸣,似乎要脱鞘而出,满城剑鸣,声势何其浩大,可那青衫白发的剑客只笑着摇头。

他没有去用这一把自江南而来的木剑。

他只是倾尽全力,去在九天之上,同时和这八百年间武道风流人物一战,去和赤龙交锋。

痛痛快快!

这最后的一次交锋,也不知是谁胜谁负了。

江湖人们抬起头,只是看着那八位武道第一流人物都落下来,而赤龙盘旋,这位龙身的龙角上出现了一道断裂的痕迹,几乎要就此断开,龙吟之中有些痛楚。

那青衫老者伸出手,握住了自江南而来的剑器。

此剑迟来二百一十三年。

此剑跨越一万三千余里。

可慕容龙图已不需要剑器。

迟了就是迟了。

但是他伸出手,手掌拂过这木剑的时候,却又回望此生,这一生,纵横不败,后来江湖偌大,却是越来越觉得乏味了,现在想起来,这江湖最为痛快的时候,却是那两百年多年前。

那时他还没有入江湖,只是个孩子,用石头敲击做出了这一把木剑,眼中江湖,广阔无边,老迈剑客垂眸,看着这满城的江湖人,他微笑,轻笑,最后只是放声大笑起来。

剑狂,再提剑!

这一次,这老迈剑客的神意,锁定了这满城的游侠儿!

老夫聊发少年狂,他却只是提起剑来,指向这一个一个的江湖武者,那些江湖摸爬滚打而来的武者们里,胆怯的丢下了兵器,可是豪迈的却是踏前一步,于是那老人痛快大笑起来。

后世记载老迈剑狂这一日的最后一句话。

“江湖,接我一剑!”

老迈剑狂一剑递出。

他和这满城的江湖游侠儿,皆对了一招。

然后他转过身来,抛了手中木剑。

慕容龙图以杀入江湖。

慕容龙图以剑出江湖。

江湖偌大。

只在一日老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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