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波折

陈天养的名字虽然孙立恩从来没听过,但只要是在国内搞普外的医生,那基本上人人都听说过这个名字。而在烧伤治疗和基础医学领域,陈天养也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名字。

陈天养主任研究生时期的导师是国内的神经解剖学奠基者鞠躬院士,而博士导师则是中国应用解剖学的创立者钟世镇院士。

由两位在解剖学上有极高造诣的院士培养出来的弟子,自然不可能是什么碌碌无为之辈。陈天养凭借自己的精湛技术和钻研精神,离开了原第一军医大学和湘雅医学院的系统,独自一人来到了云鹤市。从云鹤市同德医学学院的普通大学讲师开始做起,两年之后,以31岁的年龄成为了同德医学学院最年轻的副教授。

有能力的人,不管在什么地方都会放光。陈天养在同德医学学院的研究却没有走两位恩师的基础研究的老路子,也不像其他师兄弟一样往骨科和力学方向发展,他把目光转向了器官移植,血管疾病和消化方向。

虽然经常有人说,同德医学学院已经没落了,但陈天养对这个论点一直颇为不满。裘法祖老爷子是我们科的老主任,他留下来的家业,我们这群不肖后进就算发扬光大不起来,至少不会败落下去不是?

抱着“扩大影响,增加交流”的目的,陈天养对各种交流会议几乎来者不拒。只要自己这边没有走不开的实验或者病人,他就会天南地北到处飞着去开会。积极分享病例,分享自己在行医过程中的经验。无论如何,也要把同德医学学院的牌子打出去,让别人都知道,我大同德还没倒呢!

之前也说过,医学的进步建立在充分的交流上。只凭一个医生,尽其一生所见到的病人数量也是有限的。但是通过交流,医生们能够获取到来自世界各地的同行的经验和宝贵教训。这样毫无保留的交流是现代医学进步的主要动力来源。而天南地北积极交流的陈天养,也渐渐打出了名气,打出了权威。整个圈子里的人都知道,同德医学院来了个很有能耐的年轻教授。

年轻教授随着时间推移变成了中老年教授,目前可能正处在“老年”教授的门槛上。而陈天养也确实获得了相当的名望和成就。但是骨子里,他还是那个怀抱着一腔热血,离开舒适圈,孤身一人踏上前往云鹤市绿皮车的年轻医生。

年轻医生最可贵的精神是敢打敢拼。

和刘堂春过过招的陈天养知道,那台人形自走挖掘机别的本事不说,人认识人的能耐可以算得上是一绝。别看老刘也是个正经教授,每年招收的硕士生和博士生都不过一人而已。有时候没有合适的学生,老刘宁可空着自己的名额——哪怕宁远医学院规定连续四年招不到学生,就得取消博士生导师资格也一样。

既然是刘堂春看上的学生,那一定有些了不得的优点。而亲眼见过孙立恩几乎“无中生有”的诊断出了李丰民的髂外静脉破裂后,陈天养愈发的佩服刘堂春了——这老混蛋的眼光真准!这样的医生,别说放在宁远第四中心医院那个大急诊科了,只要是家医院都会抢着去要。

优秀的诊断需要极其丰厚的医学知识,尤其是对各种疾病的表现和诊断方法都要做到信手拈来的地步。同时这还要求医生有出众的观察能力和推理能力。可以说,知识储备,观察能力,推理水平,三者缺一不可。

在陈天养看来,诊断水平高超的医生,那就得是福尔摩斯一样的人物。招募一个福尔摩斯给自己干活?陈天养觉得自己心里有些痒,痒的极深,痒的极其入骨。所以他开口准备挖刘堂春的墙角,而且给出的待遇简直不要太好。“只要你来,我就先给你一个主治的位置干着,五年内升到副主任一点问题都没有。”

孙立恩眨巴眨巴眼睛,苦笑道,“可是……陈医生,我还没完成规培呢。”

“特殊人才,特殊待遇。”陈天养很得意的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好歹也是个副院长,给你开个绿色通道还是没问题的。”

“我也没有执医证。”孙立恩一点跳槽的想法都没有,现在和胡佳在一所医院里都过的跟异地恋一样,这要真异地恋了可咋整?再说了,只要在第四中心医院里好好干,孙立恩升任主治甚至副主任那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实在是犯不上为了一定能够做得到的事情去搞个跳槽——不划算。

陈天养瞪大了眼睛,他可不敢相信孙立恩说的内容是真的,“你没执医证,没完成规培?”普通规培医生,还是个连执医证都还没拿到的小虾米,能搞出这种诊断?他可一直以为孙立恩大概是个天才学霸型的人物,现在铁定要被刘堂春收下来培养成博士呢。

“我规培刚刚满三个月。”孙立恩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刘老师那边接收我去读专硕,不过得明年才能入学了。”

陈天养还在郁闷自己的挖人计划胎死腹中,而林华则结束了和胡佳的交流。他接了个电话之后对两人道,“李老师的夫人也到医院了,她签了手术同意书,我们现在准备重新开腹——陈主任和孙医生还有胡护士,有兴趣参观指导一下么?”

孙立恩咧着嘴笑了笑,“我们穿着这身衣服也实在不适合参观……”他是打算拒绝林华,然后赶紧带着胡佳回酒店的。但陈天养却接过了孙立恩的话头,“所以说,你们要是能在手术开始前送我们三套洗手服的话,别说指导了,让我上台做手术都没问题。”

陈天养抓住一切机会交流的职业病又犯了。

“这个好办。”林华笑眯眯的同意了陈天养的要求,“这是我疏忽了,让三位穿着浴袍在这里等这么久,我现在就和手术室打电话,让他们准备三套新的洗手服。”

一般医院并不像第四中心医院,会以一个较短的周期定期更换医生们的洗手服。实际上,很多医生都会选择自己购买洗手服,然后交由医院统一清洗消毒。不过手术室级别的消毒,所采用的消毒手段当然不会是什么“呵护衣物也呵护健康”的级别。84消毒液跟不要钱一样一轮一轮的泡,再好的洗手服,泡个两三次基本就变成干板一块。至于裤裆磨穿,腰带朽烂那更是家常便饭。所以林华一个电话让手术室准备三套新的洗手服,那可确实有些不容易。

胡佳对参观手术挺有兴趣,实际上,护士们和医生的最大区别也就在这里了——医生可以经常出去交流学习,但护士们可没那个闲工夫。所以基本上,护士们最多也就是在院内搞一搞跨科室的交流学习。一些先进的护理经验和知识,那都得护理部主任往下一点点去推广。而这次本来是打算度假的胡佳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有机会能够观摩一下部队总院三亚分院器械护士们的工作,这种好机会简直千载难逢。她和孙立恩交换了一个眼神后,高高兴兴的同意了参观手术的邀请。

反正女朋友就陪在身边,去手术室参观手术从本质上也和出去逛街没什么区别——反正胡佳一直都是只逛不买,孙立恩的工作就是三陪——陪站,陪看,陪逛。进手术室观摩手术,基本也和这个三陪没区别。

三人在手术室准备间里换好了洗手服,孙立恩始终觉得穿着湿漉漉的泳裤有些不舒服。考虑再三,他决定干脆空飞一次,让自己的小兄弟从水里出来透透气。反正穿着裤子也看不出来。

部队总院三亚分院手术室里的风格和第四中心医院不大一样。脚踩式的气密门让孙立恩有一种自己是乡下人进城的感受。说真的,虽然第四中心医院里的弹簧门也挺好用,但总不如这种宇宙飞船式的开门方法帅气。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生活要有一点仪式感嘛!

很有仪式感的进入了手术室,孙立恩和胡佳选择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观摩手术。而业余爱好就是搞交流的陈天养则直接凑到了一助身边,看着自己缝起来的李丰民的肚皮,然后使劲点了点头。“这肚子缝的真不错。”

三个人穿着崭新的洗手服和口罩以及手术巾走了进来,在场的医生们一看就知道,这三位估计是外院来的大牛,准备过来观摩指导的。于是一助礼貌性的顺着陈天养的话头就说了下去,“不光肚子缝的好,这个病人送来的时候已经做过紧急开腹了。髂外静脉撕裂,出血量估计在1500cc以上。不知道是哪位专家给他做的紧急开腹,血管都用补片补上了。”

一助是想说明一下患者的情况,可这些内容放到陈天养的角度,那就是自己的手术受到了年轻人的高度赞誉。他眯着眼睛点了点头,用非常自然的语气问道,“分析的很有道理,还有呢?”

“额……”前半截话还算不错,但后半截就听着有点不对劲了。一助看了看这位穿着全新洗手服的白胖子,看体型这肯定不是自家科主任。可这种追问的劲头,却真的和他们科的大主任一模一样。“而且……而且那位专家选择了方便运输的部分缝合,而不是企图尽善尽美的做完整台手术并且关腹。这种对局势的把控能力也让人印象非常深刻。”

“主要是因为缝合线不够用。”陈天养很“客气”的推脱了一下。“从患者的皮褶厚度上分析,大概要缝合三次才能达到比较好的闭合作用。结合上腹膜,腹内斜肌和腹横肌以及肌肉筋膜的缝合估算,最少需要三个型号超过200厘米的缝合线。现场没有这么好的条件,所以只能捡着最紧急的来做。”

一助越听越迷糊,现在的专家都有千里眼顺风耳,还是说专家能扫一眼患者的肚皮,就知道紧急开腹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

这是林华终于进到手术室里了。他朝着一助笑道,“陈主任这是在逗你呢。这个患者的紧急开腹就是他做的。”

一助先是很鄙夷的瞥了一眼陈天养,心说这专家也太没溜了,居然用话下套想骗我继续夸他。然后这一丝丝鄙夷就迅速被佩服和赞叹给掩盖了过去。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陈天养的手术做的确实漂亮。从切口上能看出来,每一刀都是一气呵成,从下刀到收刀,中间没有迟疑,没有补切。要知道,这可是不是在医院里做的手术!没有无影灯,没有团队支持,没有影像资料,没有麻醉监控患者生理状况的情况下,仍然能开的这么漂亮,而且还真的找到了藏在乙状结肠和腹股沟韧带后的髂外静脉的出血点……

“哦对了,现场没有止血钳。我是用手夹住的患者静脉。”陈天养直接略过了大腿根部止血带的存在,朝着瞠目结舌的一助比了个“剪刀手”的姿势。“就用的是这两根手指,要不要摸摸看?说不定能转运哦。”

“陈主任,你就别欺负我们科的新人了。”林华凑了过来,用身体隔开了陈天养和凌乱到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的一助,“我们院好歹是部队医院,比较正,咳咳,比较严肃的。”

“我也挺严肃的,真的。”陈天养朝着林华比了比自己的两根手指,“完全没有术野的情况下,用两根手指夹住髂外静脉止血,然后另一只手贴止血贴片,这双手你不摸摸看?”

以孙立恩的角度来看,说真的,得亏当时泡在水里的外科医生是陈天养。如果换成其他的医生,真的未必能完成这台手术——但凡换一个对规章制度看的死板一点的医生,都不可能接受在那种环境下紧急开腹的提议。

“贴片粘得挺结实,不过出于谨慎考虑,还是截断了做个吻合吧。”陈天养看了一眼重新打开了的腹腔,满意于腹腔积血没有增多的结果。不过他进了手术室就是这个毛病,别的医生来“观摩指导”的时候都以观摩为主,陈天养却实打实的在“指导”。

“血压90/55,心率90,血氧饱和度92%,体征稳定,可以操作。”麻醉医生一直在盯着监控仪的屏幕,毕竟还要关注输血速度和血压上升水平,以防粘好的贴片重新脱落,麻醉医生可是很忙的。

孙立恩忽然皱起了眉头。

“李丰民,男,68岁,腰椎间盘突出,轻微肺栓塞。”

迟到了40分钟……实在是不好意思。8号仍然是4K更新,这一章是7号的。

文中包括裘法祖院士在内的三位院士用了真名,但本书仍然是完全虚构的,和任何真实人物机构没有任何关系。

这三位了不起的医学工作者的名字,我实在是不忍用其他名字代替——他们确实也是现代医学中无法被忽视的高山。

(本章完)

第247章 神速

李丰民的情况起了变化,虽然“轻微肺栓塞”这五个字还很淡,淡的几乎只有一点点虚影轮廓,但状态栏确实提醒了孙立恩——李丰民的血液出了问题。

而这种变化,说实在的,并不怎么出乎孙立恩的意料。或者说,假如李丰民没有这个症状,孙立恩还会觉得有点奇怪,同时还有些庆幸,这种大出血没有引发血液问题才是奇迹。

可能会引发肺栓塞的原因有两个,第一个是静脉血栓。李丰民的髂外静脉撕裂,外面重新补上了补片之后虽然成功止血,但因为手术过于紧急,没有修剪重连已经破裂了的血管,而且下肢的止血带也事实上阻碍了下肢静脉血液回流,这些因素都很有可能导致血栓生成。等到这些血栓随着重新开放的血管向上移动进入肺部静脉后,就会直接塞住肺静脉,从而导致肺栓塞。

第二个原因就更让人头疼,如果不是静脉血栓导致的肺栓塞,那李丰民就有可能陷入了DIC(弥散性血管内凝血)的症状中。

作为多种血液疾病的最终路径,DIC的发病原理已经被人翻来覆去的研究了很久——当人体因为各种原因,消耗了过多的凝血因子后,人体可能会自发出现凝血功能的紊乱。凝血纤维蛋白在小血管中的血液沉积,从而出现了凝结,而其他部分则因为缺乏凝血物质,可能会有自发性的出血倾向。但具体什么情况下身体会出现DIC,这仍然是一个没有被搞清楚的谜团。

虽然没有明确的答案,但科学工作者和医生们还是总结出了一套关于DIC的高危因素,不巧的是,李丰民正好符合其中两项——大量失血,以及大型手术术后。

说起来,其实大型手术这个说法本来就有点一厢情愿,在医学领域一般很少说“大型小型”,反而会用风险来评判。风险越大的手术,就越接近人们一般理解中的“大型手术”。而左右两侧的髂外静脉作为下腔静脉的主要连接,同时又深藏在腹腔内,哪怕在有齐全设施的医院内进行手术都有相当的风险。而在会议室里紧急进行的止血术风险就可想而知了。

虽然原因还未确定,但不管是哪种原因所引发的栓塞,都必须马上进行处理。否则李丰民绝对下不了这个手术台。

“滴滴,滴滴!”就在孙立恩张嘴准备说话的时候,心肺监护仪忽然叫了起来。手术室里的所有人都马上停下了手上的准备工作,朝着麻醉医生的方向看了过去。

“血氧饱和度下降,90%了!”麻醉医生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他转身快步走到李丰民身边,用最快的速度检查了一遍还插在李丰民喉咙里的气管以及呼吸机设置,“呼吸机设置没问题,你们谁刚才碰到了患者么?”

“我在消毒。”器械护士举了举手里的碘伏棉块,“刚刚完成了第一遍消毒。”

“和这个没关系。”麻醉医生按照规定流程继续排查,“没有指甲油,没有强光,我换个探头试试。”他快步跑到了心肺监护仪旁边,摸出一根还没拆封的血氧饱和度监控探头,三下五除二拆开包装换了上去。

“血氧饱和度89%,不是故障。”麻醉医生皱着眉头快步走到了手术台旁,“不会是DIC吧?”

对患者使用肝素不是麻醉医生的职责范围,但他有责任稳定住患者的生命体征。“我加大一点呼吸流量,改成纯氧呼吸试试。”他看着林华道,“林医生,做个B超看看肺部血流情况吧。”

一般来说,要诊断患者是否有肺梗塞,金标准是肺部造影成像。但李丰民有静脉破裂,这是造影的禁忌症状。就算要做成像,把一个肚皮敞开的患者转移到介入室去也不现实。能够马上判断出情况的,也就只能依靠B超成像了。

“肺部B超……打电话请超声科的郭主任过来。”林华马上做了决定,要用B超判断肺部血流情况可不是一件简单的工作。虽然部队总院三亚分院的B超机足够先进,但肺动脉藏在胸骨正下方,这个生理结构就决定了要用超声探头去探测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只有技术极为高超的医生,才有可能完成这项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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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真是给我找了个高难度的工作。”超声科的郭主任带着蓝色的一次性发帽走了进来。他朝着林华嘟囔着,“用B超看肺动脉?为什么不用增强啊?”

“肚子开着呢,有静脉破裂也不能做造影。”林华摊了摊手,表示自己对此也无能为力。“您赶紧给看看,我们这着急救命呢。”

孙立恩眼睁睁看着李丰民头顶上的状态从“轻微肺栓塞”变成了“中度肺栓塞”,要不是这位郭主任已经拿起了小型探头按在李丰民的胸侧,他真的要忍不住提醒了——肺栓塞可是要出人命的。

但状态栏的条件毕竟只是个提示,要获得真正的医学决策依据,还是要靠检测手段。好在心肺监护仪一直在监控着李丰民的生命体征,虽然情况正在变坏,但至少他还有那么一点时间。

“有反流,大概三分之一。”不到两分钟,郭主任就看着B超上的图像作出了判断。“可能是最少是个中度肺栓塞,也有可能是DIC,具体情况也好判断,做个凝血五项看看结果吧。”

林华皱了皱眉头,手术看来只能先停下来了。已经发病的肺栓塞必须做介入取出栓子,如果是血栓的话那就和DIC一样需要尽快开始抗凝治疗。但不管哪一种结果,对需要重新做髂外静脉的李丰民来说都有极大的风险。

手术室要凝血五项的结果,检验科室当然不敢怠慢。以最快的速度做出了结果后,林华的眉头皱的更深了——李丰民的血浆凝血酶原时间只有6秒,纤维蛋白原水平1.5g/L,D-二聚体水平则高达0.7mg/L。三项检查结果均提示DIC症状,符合DIC确诊标准。

“上低分子肝素钙,静脉推注7000单位,再挂融一瓶500的盐水肝素钙,一万单位,每小时30毫升流量。”林华处理DIC也不是一两次了,对于相应的处理手段可以说是驾轻就熟。但真正的难点还在后面,开始抗凝治疗之后,李丰民的凝血功能会受到抑制。这个时候开始截断并且重新吻合一根主要静脉血管的手术,术中出血的风险太大了。

一直旁观者的陈天养也猜到了林华在担心什么,他正准备说话,却忽然转了个身朝孙立恩问道,“小孙,你觉得现在能不能继续手术?”

陈天养估摸着孙立恩这种偏向急诊内科和诊断方向的医生可能会反对风险较高的手术,他准备借由反驳教育孙立恩来提醒一下林华。但陈天养却忘了,孙立恩是个敢建议在会议室里做紧急开腹手术的怪胎。

“做,而且必须马上做。”孙立恩终于找到了发表意见的机会,他赶紧说道,“贴在患者髂外静脉上的止血贴本身就会消耗纤维蛋白,我认为,应该在患者的凝血功能被抑制到无法接受的地步前,马上进行手术。”

人不呼吸会死,但人身体里没有了血液也会死。现在讨论究竟是让李丰民停止呼吸还是流干血液没有任何意义。在任何一个症状都会致命的情况下,那就必须处理所有可能致命症状。孙立恩干急诊一年多了,给患者止血的同时还要畅通呼吸道的事情真的没少干过。陈天养的问题在孙立恩看来根本不需要考虑。等低分子肝素钙打进去生效了之后,止血贴片很有可能失效,要是拖到这个时候再处理,那吻合的血管就算缝住了也仍然有可能继续往外淌血。

可要是不去管DIC很明显也不现实。血液的主要功能就是向身体里的各个细胞运送氧气,同时运走代谢产生的二氧化碳。血管缝好了,但是患者DIC导致肺里的血液都成了血豆腐,那还运输个屁的氧气?

“有见地。”陈天养很没形象的竖了个大拇指,转身朝着林华道,“听见了?”

“听见了。”林华点点头,不再搭话,而是朝着手术团队的医生们说道,“干活吧,争取半个小时内搞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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缝血管这种事情听上去简单,但实际上,难的不是一般。尤其是髂外静脉这种流量大,压力大,而且还藏在众多器官下面的血管来说更是难上加难。

“止血钳。”既然决定了要尽快完成手术,那林华就不能耽误时间。好在陈天养切的刀口非常完美,这为林华抢出来了不少时间。迅速用拉钩而非折弯了的肉叉分离开了皮肤和下面的肌肉组织,以及腹膜后,林华看到了那块止血的贴片。并且在看到血管的瞬间,他就伸出手去朝器械护士要来了止血钳。

“要弯头……”胡佳本来靠在孙立恩身上有些走神,听见这句话之后,她下意识的问了出来。结果问了三个字,她才反应过来医生不是在问自己。这才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孙立恩看了看胡佳,心里有些难过的搂住了她的肩膀,顺便用空闲出的那只手轻轻的摸了摸她的头。

“再拿一把止血钳。”林华没有搭理孙立恩这边传来的声音。他全神贯注的夹住了破损髂外静脉的上下两端,让开了被止血贴片包裹住的部分,确认过止血钳夹紧良好后,用手术剪剪掉了破损的静脉。

林华用镊子把落在腹腔里的破损静脉夹了出来,然后开始修剪起了被剪断的血管两端,“拿人造血管,要11mm直径的,两公分长。”

被诓着夸了陈天养好几句的一助迅速拿来了预包装好的人造血管,切下了合适的一段,交到林华手里。

“血管吻合器。”陈天养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完全不像是平时在手术室里的话唠模样。他需要集中精力才能尽快完成这台原本大概需要接近两小时才能完成的手术。任何一丝精力的分散,都有可能导致他的手慢下来。

这个时候要是慢一点,就有可能直接导致李丰民丧命。林华虽然没说什么其他的话,但现在抗在他肩膀上的压力却是外人难以想象的。

用血管吻合器用来连接较粗的静脉,这种事情不算很常见。毕竟同样用针也能缝好血管,而且缝合的效果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但吻合器的最大优势放在现在这个条件下,简直不要太合适——用它吻合血管,真的很快。

普通手缝一根静脉血管,像郑国有这种老手大概得20分钟左右。而林华自己的最快记录是28分钟。这八分钟的差距,就是他和郑国有二十多年从医和手术经验差距的具体体现。

但是如果用血管吻合器的话,林华能在五分钟内完成缝合。

八分钟的差距大约等于二十年从医经验。而血管吻合器提升的二十三分钟进步,却是根本不可能用个人技巧弥补的。

当然,人造血管比起真的血管其实更好缝一点,但这也就意味着林华需要用大概十分钟的时间,才能把那一截两厘米长的人造血管的两端缝到李丰民的髂外静脉上去。

时间就是生命。

第三分五十一秒,林华连接好了人造血管和远心端髂外静脉的吻合。检查过了吻合良好后,他松开了夹着远心端的止血钳,血液迅速流了出来,接口处没有漏血现象。

第八分十二秒,林华用一个短到可以拿出去炫耀的时间完成了人造血管和两端髂外静脉的吻合。他用镊子夹起吻合器看了看,又用牙科常用的圆形观察镜看了看下方的连接效果。确定吻合器吻合良好,血管没有明显扭曲和褶皱后,他松开了近心端的止血钳。然后就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血管吻合良好,没有渗漏。”在直勾勾的看了快三分钟血管后,林华宣布了手术部分成功。“灌洗腹腔,加强消毒。完成后准备关腹。”

这一次,李丰民终于不用向人袒露心腹了。

还……还欠4000字更新,我记着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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