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招不怕老

林琨抿了抿嘴,眼睛朝常钰看了看。

想要与这位金面御史联手,自然需要让对方了解澜地这些年当中究竟都发生了一些什么。

但是这些事又牵扯到了澜王或许不大光彩的一面,以及很多对于常钰而言或许会引起痛苦的回忆。

这都让他一下子有些犹豫,不知道要不要开口。

“当年的事情,由于我当时年纪尚小,许多东西都记得不是特别清楚,还需林伯伯帮忙给御史大人讲讲清楚。”常钰知道林琨的顾虑是什么,适时地开口对陆卿说。

“咱们都说了多少回了……我们都只是侍卫,您是少主……您怎么能在外人面前叫我伯伯……”林琨对常钰让自己讲当年事没有太大的反应,倒是因为常钰在陆卿面前叫自己“林伯伯”有些不大自在起来。

虽说常钰的确是他们这些人辛辛苦苦拉扯大的,不论是养还是教,都是他们,对于这位少主,他们也的确多了一份与侍卫的身份不相符的那种来自于长辈的慈爱之情。

但是林琨还是不希望他们澜地的少主在外人面前有失体面,哪怕已经沦落到藏身于山寨之中,也不好叫人看扁了。

“如果没有你们,就没有我今时今日好端端的活在这世上,若是连这份恩情我都可以视而不见,那我恐怕也不配继承祖父的王位了。”常钰笑着对林琨摇摇头,“更何况,无论如何,最终藩王是谁,都要由朝廷下旨才行。

咱们现在装得再怎么体面尊贵,如果圣上认为我没有这个资格,那也是枉然。

我觉得事到如今,咱们还是以最坦诚的态度面对御史大人比较好。”

祝余在一旁也看了看这位目光朗朗的年轻人,心情有些复杂。

从过去的经验来看,一个人的脾气秉性如何,后天受到的教导大概可以起到一半的作用,剩下的一半则是来自于天生的脾气秉性。

这么来看的话,那位早逝的澜王世子和世子妃生前应该都是那种平和明理的人,没有权贵子弟骄纵的毛病,对身边的人也都足够亲厚,这才能够在短短几年的相处之中,对这位澜王嫡孙有一个言传身教的效应。

再大胆追溯的话,说不定现在任由下面的人胡作非为的这位澜王,在没有出现这种诡异变化之前,或许也是那么一个贤明的王爷。

否则他身边的这些侍卫也不会如此大费周章,冒着风险吃着苦头,也要把硕果仅存的这么一个嫡孙给藏起来保护好。

这种对澜王血脉的呵护本身也是来自于对澜王的忠诚,而这种忠诚的基础,往往也是来自于君臣、主仆之间的情谊。

一定是那位澜王早年的作为能够让这些属下感念于心,所以才会在他性情大变,明显已经不对劲的时候,想方设法给澜国王室留下那么一点点希望的火苗。

只是,如果真是如此,好端端的一个人突然变得面目全非,那这背后的缘由必定不那么简单。

林琨在听了常钰的一番话之后,也十分动容,点点头,对陆卿他们说道:“此事说来话长,恐怕要追溯到将近二十年前。

当年王爷他虽然不像羯王那样是出了名的骁勇善战,能骑善射,倒也算是文武兼修,本是身子骨强健之人,结果好端端的,忽然之间就发起了恶疾,眼见着身体每况愈下,精神头一日不如一日,就快要不行了……”

“抱歉打断一下,”祝余抿了抿嘴,叹了一口气,“让我猜一猜。

是不是你们寻遍了澜地各处的名医,最后不管是王府内的还是王府外的,都没有人能够医好澜王的病。

在一筹莫展之际,有人前来献药,你们死马当作活马医,没想到药到病除,那个献药的人也就成了备受信赖的座上宾?”

林琨点点头:“的确如此。”

祝余有些无奈,只想叹气。

以前总听人说“招不怕老”,她总觉得,再不怕老的招,也要考虑推陈出新的问题,否则哪有人会在同一个情境下反反复复的上当呢?

毕竟这世上还有一句话,叫做“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就算不是自己亲自掉进去过的坑,看过别人是怎么摔了个“狗吃屎”的,也应该会有所警惕才对。

结果就这么烂俗的一招,竟然就真的能够屡屡得手,也是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林琨似乎也觉得这个路数并不陌生,听起来颇有一种他们都过于大意,不够警惕的意味,干咳了两声,连忙补充道:“我们最开始在府中的医官都一筹莫展的时候,也有考虑过,会不会不是生病,是中毒。

可是经过多个医官的诊脉,王爷的确是病了,并没有中毒的迹象。

之后闻讯而来,愿意为王爷献药的人也不止一个两个,我们在让王爷服用之前,也都会让府中的医官查看药材,确认没有问题才会交给下面的人拿去熬煮。

包括那个献药有功,医好了王爷的也是一样。”

祝余点点头,这招虽然是老了一些,但是也不可能没有任何高明的地方。

“那你们王府内的医官当初是检查过那人提供的药材?确定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她又向林琨确认。

林琨瞄了一眼一旁的陆卿,见陆卿对祝余的询问没有半点干涉阻拦的意思,知道这两个人应该是通过气的,便摇了摇头:“那人只献药方,并没有拿给我们任何药材。

最后给王爷熬药的药材,都是我们依着方子上列出来的药材,自己差人出去寻来的。

王爷服药之后果然是药到病除,自然是十分高兴,于是便将那人留在府中,让他做了王府中的医官,平日替王爷诊脉,调理身子。

王爷在他的照顾下,身子骨越来越好,几乎恢复得比生病之前还要更健康。

自此王爷对他更是器重,信赖有加,再加上那人平日里谈吐不俗,颇有见地的样子,王爷就更是喜欢将他带在身边下棋聊天,甚至秉烛夜谈。

所以后来王爷在许多事情上的确变得有些怪异,我们怀疑所有外来的人,包括那个献药的人,但是苦于那人没有留下任何罪证,所有的怀疑也就都无法坐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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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4章 手段隐秘

“没有留下任何罪证……?”陆卿听到这里,也从林琨的措辞之中听出了些端倪,“难不成此人在得到澜王的如此器重之后,还是选择离开了澜地?”

“不,他没有离开,只是死了。”林琨摇摇头。

这话一出,陆卿和祝余都吃了一惊,很显然,这位神医的死出乎了他们两个的意料。

不止他们两个,就连常钰也同样是一脸惊讶。

当年的事情,他过去并没有特意向身边的这些叔伯们打听,林琨他们也怕触及少主的伤心事,从来没有主动开口讲过,这里面的种种,尤其是关于那位神医的事情,常钰过去也并不了解,这次跟陆卿和祝余一样,都是头一回听说。

那个来历不明的神医,在这整件事里怎么看都是十分令人起疑心的角色,而偏偏这样的一个人,却被得知早已经死了,这任谁都要诧异一番。

“那神医死得也怪。”林琨回想起当年的事情,不禁皱起了眉头,“本来好端端的,平日里因为跟在王爷身边,几乎很少离开王府,即便外出,身边也都是有我们王府的侍卫陪着。

那会儿他是王爷身边的红人,谁也不敢冒险让他有任何差池,否则在王爷面前都没有法子交代。

所以这人一直都好端端的,就这么在王爷身边呆了一年多,突然之间一病不起,根本来不及医治就死了。

王爷也因此而备受打击,命人将那神医厚葬,之后便闭门不出,一连好几日,之后在世子和几位公子的苦苦劝说下,才又重新露面,几天的功夫,人都消瘦了许多。”

祝余听林琨讲述这些,眉头皱着,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

陆卿注意到了这一点,等林琨讲完停下来时,便转脸过去询问祝余:“在想什么?可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祝余没有立刻回答陆卿,而是在短暂的思索之后,问林琨:“林侍卫是否还能记起,这位只出药方,不出药材,叫人抓不到任何把柄的神医,对于他的药方子,可有任何与众不同的要求?”

林琨被她这么一问,愣了一下。

这件事整体来讲,他是记得十分清楚的,但是具体到每一处细节,这十几二十年里也没有什么人询问起来过,他自然也没有反复回忆,一下子还真有点答不上来。

经过了一番苦苦回忆,林琨渐渐从自己的记忆深处挖掘出了一些险些被淡忘的细节,对祝余询问的问题也有了答案。

“那个神医当时特意叮嘱过,他的药方让王府里煎药的下人务必找一把铁锅来熬煮,不能用平日里煎药用的陶壶。”他十分笃定地说,“旁的他什么都没提,唯独这件事,是千叮咛万嘱咐。

王府里的下人也是依着他的吩咐去做的,后来王爷药到病除,这件事便也没有太被人当回事儿。

如果这位大人方才不特意问起有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要求,怕是我也要把它给忘干净了。”

一旁的常钰听得一头雾水,不知道这煎药用什么壶什么锅到底算是什么讲究,再看看祝余那边,脸上却已经多了一份了然。

怪不得那人并不需要自己去准备药材,因为他根本不需要在药材本身上做手脚,那铁锅就是最关键的那一步。

之所以寻常见到用来煎药的药壶都是陶的,是因为有一些药材是不能用铁锅来熬煮的,一旦用了会导致药性发生改变。

但是又有一些药材对容器的材质并没有特别的要求,炒熟什么的用铁锅也并不碍事。

这样一来如何区分什么可以用铁器什么不可以,就成了一个比较复杂的功课,最后为了避免门下学徒学艺不精,一不小心搞错了耽误事,许多老师傅就都会告诉自己身边的小徒弟,无论什么药材,一律都用陶壶来熬煮就对了。

所以,很显然那位来路不明的神医,在当初给澜王开药方的时候,里面就有最忌讳用铁器熬煮的药材,本来可能是很寻常的东西,被铁锅煮过之后,就反而会生出些与原本药性截然不同的东西。

而解毒的办法有许多,其中一种就叫做“以毒攻毒”。

“你们可还有人能记得起当年那个神医给澜王开的是哪些药材?”祝余问。

这可把林琨给问到了,他有些为难地摇了摇头,又转身去问其他和他年纪相近,当年也经历过这些事的侍卫,其他人也一样是直晃脑袋,表示记不起来。

“我们都是些粗人,对医理那些东西一窍不通,别说当初王爷并没有把药方告诉我们这些人,就是告诉了,经过这十几二十年,恐怕也是记不起来了。”林琨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就记得那里面有的药材比较常见,也有不太好搞到的,王府的人出去折腾了很长时间才凑齐。”

祝余点点头,表示明白。

其实她也猜到了,那里面肯定是有一些不常见的东西,否则澜王府的医官也不是吃白饭的,明摆着用铁锅熬煮会变了药性,那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敢拿去用在自家王爷身上的。

除非这东西的药性他们本就不熟悉。

而这整个的套路,基本上与之前梵王的遭遇虽然不是一模一样,也大致有着相似的路数。

都是在对方最需要的时候,提供给了对方最迫切的东西,由此获取到信任,并且手法十分隐秘,让人没有办法很快察觉到异常。

只可惜,现在没有了严道心在他们身边,否则以他对天下百草奇毒的了解,说不定再打听打听就能摸清楚个大概。

而对此,祝余就显得有些有心无力——让死人“开口”是她的强项,但是什么药啊毒啊那些,她也就只是略通皮毛罢了。

见祝余关于当初的药方那些并没有什么想要继续追问的,陆卿沉吟片刻,这才又开口问林琨:“当初澜王的几个儿子都死于非命。

在此之前……他们与澜王之间可曾因为什么生过离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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