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怯懦昂扬

战争从来都是充满了各种意外。

大魏镇北将军桓范趁着吴军战略空当插入柴桑以南,却如蝴蝶翅膀一般,十余日后影响到了濡须坞内一名关键将领的决策。

刚才只有太史享一人皱眉,现在另外四人也都惊慌起来了。

太史享此刻的踌蹰,远远不是‘临阵怯战’几字能概括的,人性远非如此简单教条。

若论此刻魏蜀吴三国的军队谁的军制更差,吴国军队的人身依附性是最强的,部曲制度就是吴国与魏、蜀两国最大的区别之一。

孙权此前裁撤部曲时,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当时督濡须的全琮半推半就,授意自己麾下各将能留数名亲信将官随在身边,其余军队再进行换防。

理由也很简单。

士卒换了无所谓,但若一个亲信军官都不给留,将领做事没有妥帖得力之人,作战又岂能指望得上?因此,许田等四人就是全琮昔日默许太史享留下的军官了。

吴国建国日短,许多君臣名份都是在孙权正式建国称吴王之后才明确下来的,总计也就十年的时间,还不足以抹平诸将在汉朝未灭之时错综复杂的背景。

而太史享之父太史慈与孙氏诸将均为不同。

当年太史慈随刘繇败走之后,曾有一段短暂自立为丹阳太守的经历,而这段经历是无法遮盖的。

太史慈昔日北海救孔融、请援于刘备之义举自不必多说,后来太史慈与孙策于神亭战败,名义上孙策将太史慈比为臂助,但在实际行动上却并不重用。

孙策是这样做的:他将汉时豫章郡的海昏、建昌两县于建安四年分隔开来,同样的地盘,分为了海昏、永修、西安、建昌、新吴、宜丰六县,由太史慈为建昌都尉领此六县之地。

海昏、建昌是什么地方?是豫章郡西北的偏僻之地,桓范行军经过海昏都未作停留,而建昌则在更西的山区之中。

名义上是抵御刘表将领刘磐,但若是重用太史慈,沿江的柴桑、豫章郡治南昌两个重地就在太史慈管辖区域的旁边,为何不将柴桑、南昌一同与了太史慈?以两县变六县近乎诈骗,孙坚、孙策父子素来骁勇,但寡恩之举也没少做。

而孙权接任之后,太史慈的辖区没有半点变化。攻荆州、攻黄祖等大战没有太史慈的事情,平定山越的肥差也与太史慈无关。太史慈素来忠勇仁孝不缺,死时‘丈夫生世,当带七尺之剑,以升天子之阶’的哀叹,也是其发自肺腑之言。

昔日汉光武委任冯异经略关中之时,以七尺具剑赐予冯异。

太史慈被孙策、孙权兄弟二人边缘化,太史享渐渐成年晓事之后,胸中也常有不平之气。加之后来部曲又被孙权褫夺,两千石的校尉又做了多年,更是不满。

况且,太史享母亲已逝,建昌家中又只有一个女儿在,并无多少跟脚在吴地。身旁的司马许田,都伯许利、何游、赵方三人也俱是豫章乡党,可以说他们四人的利益都与太史享是一致的。

而且魏军素来对降将恩厚,自己祖坟也在青州东莱,从根子里与这些吴人不是一路的!

许田一时大急:“校尉,眼下当要如何?朝廷援军不至,而城中局势日坏……校尉还请提点我们几句,如今魏军渡了江,建业又难保,我等该如何是好?”

太史享深吸一口气:“你等欲作叛臣么?”

许田先是双眼圆睁,意识到太史享不会给自己下套之后,随即摇了摇头:“自是不愿。”

身后几人也是如此说法。

太史享又问:“那愿死在此地否?”

许田苦笑一声:“家乡已被魏人占据,此处城又将破,朝廷前途不明,若真死在此处,怕只是会沦为路边白骨,无人收殓,只待鸟兽分食了!”

太史享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如何想的你们不必多问。许田,你本部千人待我唤你之时随我行动。许利,你是我亲随,不必多言。何游、赵方,你二人在何司马部中,到时我着人唤你,你二人自来寻我就是,不许带旁人。”

四人当即俯身朝着太史享下拜,口称遵命。太史享的话里虽未挑明,可也足以让这四人安心了。

与此同时,荆州,汉水以北,安陆城南。

最早出兵的三路军队之中,平南将军夏侯儒部的次序排在第二。两万军队之中,一万较弱的外军,一万州郡兵,绝非满宠麾下那么多强兵,也无皖城贾逵、桓范锤炼多年的外军那般稳妥,还没有中军半分支援,算是大魏六路军队中最弱的一路。

按照黄初年间三路伐吴时候的故智,当时文聘在江夏威胁武昌,使得武昌左近戍卫之军不得动弹半点。

出兵之前,夏侯儒对自己的定位也与当年的文聘类似,即陈兵于沔口以北,南窥夏口、武昌,若有出兵的机会可以南渡袭扰,若没有出兵机会则可以吸引吴军兵力。

但事与愿违,全琮领着吴国最能打的三万中军来了。孙权即使苛责任何人,都不会在自己身家性命根基一般的中军上亏欠半分。

五万吴军对上两万魏军,旬日之间,战线就从沔口向西北推进了两百多里。

夏侯儒两万军队之中,也在全琮七日前的一次大规模进击中折了八千多。余下一万出头的兵力难以抵挡,沿着涢水徐徐后撤,直到退到了出兵的初始之地安陆。待入了安陆城后,夏侯儒的军队只剩下不满一万了。

文聘在此经营多年,加上此处兵马守卫故土,故而吴军试探攻了安陆一日,却并未攻下。

对于全琮来说,以五万军队达成歼敌一万的效果,已经算是难得的大胜。而全琮自认为他领中军出兵的效果已经达到,在判断短期内难以攻下安陆后,也十分果决的做出了反应。

“臣见过殿下。”全琮从外走入孙奂的中军帐中,在内见到了太子孙登。

“卫将军。”孙登站起身来拱手还礼:“若卫将军不来,孤也要去寻卫将军呢,接下来的战事该怎么打?”

全琮道:“臣今日来此,是要向殿下请辞的。如今大吴四处临敌,武昌此处达成这般模样,已经超过臣的期待。臣建议殿下与右将军退兵回夏口,江夏魏军已经无力再战,应由右将军率军向上游援救江陵大将军所部,臣即日挥军东下,去柴桑左近支援陛下!”

孙登似乎并不意外,可孙登却一时未应,反倒沉默了起来。

全琮有些焦急:“臣不知殿下有何考虑?”

过了好一会,孙登这才说道:“卫将军支援陛下是对的,江夏这里既然救了急,也不该再打了。但孤乃是大吴太子,坐镇武昌可以安武昌人心,坐镇南郡也可以安南郡人心!”

“卫将军,”孙登的面孔也严肃了起来:“孤欲亲领一万三千士卒沿江而上,支援大将军,保全大吴疆土!卫将军可有异议?”

全琮本想开口说这般安排不妥的,可当全琮想到了孙权拖着病体也要在柴桑领万余军队留着、在彼处亲自与魏军桓范所部对峙的时候,心头一叹,也瞬间松了口,躬身一礼:

“殿下如此豪迈,臣岂有异议?还望殿下珍重!”

孙登点头应下。(本章完)

第754章 进取濡须(上)

曹睿的军事生涯是从太和元年开始的,但他极少有离攻城现场如此近的时刻。

二十四日,上午。

“预计还有多久攻城?”

沿濡须水畔而筑的望楼上,曹睿朝着南边眺望许久,向刘晔发问。

刘晔拱手答道:“大将军半个时辰前传讯,称依照发石车砸城的进度,明日便可令武卫军开始攻城了。濡须东西两坞,大将军请先择其中之一来攻,并且请以张虎部为先锋。”

曹睿轻笑一声:“攻濡须让张辽的儿子为先锋,子承父业,倒也不错。也罢,让朕看看张虎能否有其父之勇。刘卿,先攻东坞还是西坞?”

刘晔果断应道:“应攻东坞!濡须水入江之处两分,东坞处的河水离濡须中洲更近,攻下东坞之后,可建浮桥而占中洲,从而阻断江南通往此处的水路。”

“徐卿,你怎么看?”曹睿又问。

徐庶也点头应道:“东坞更好。除了刘枢密说的几点,取东坞后还可毁去城墙,将发石车移入东坞城内,进而控制水道,更快攻取西坞。”

“那就东坞吧。”曹睿颔首。

濡须坞外的攻城场景,宛如一个热火朝天的工地一样。武卫军步卒护卫着羽林右军骑卒发石,更多转运石弹的民夫驾着驴车、牛车,从北面不断往此处运送物资。数十里外,卑衍部的骑兵在外层游弋。

对于大魏来说,这是物资调度上的压制。对于城中的朱然等将,昨夜魏军阵地四处举火,石弹如雨夜中仍然不停,这是毫无疑问的恐怖故事。西坞的朱然和东坞的张承,只能在坞内不断走动鼓舞士气,防止军心战意彻底清空。

什么方法都用出来了,包括赏赐、封官等等,甚至还开始骗士卒石弹明日就停,魏军已经没有更多石料了。至于明日该怎么糊弄过去,那就明日复明日吧,先捱过今天再说。

而此刻,陆逊的船队也抵达了历阳外的横江渡。由于逆水行舟,故而水军都是每日寅时准备起航,待天光初亮之后就启锚。

陆逊到达横江渡时,射声校尉曹爽和屯骑校尉姜维听闻斥候禀报下游有船只驶来,早已在码头旁候着。军队首重军功,而征东将军陆逊以降将之身,率水军从淮水行军绕路海上行军至此,都已经过了建业了,暂不论陆逊所部歼敌多少,就凭陆逊现在这份功劳,增邑三千户都是最少的。

“见过陆将军。”遥遥望见陆逊从楼船木梯拾级而下,姜维、曹爽二人同时躬身行礼。

眼前二人虽只是校尉,但五校尉营中的校尉与旁人不同,乃是皇帝亲信中的亲信,且自己将老、二人壮年,陆逊思及将来也不欲托大,走到身前,笑着说道:“伯约,昭伯,我与你们自寿春一别,将近一月未见,果然在横江渡见到了你们二人!”

“朝廷策划精详,着实神妙,全无错处。”

姜维笑着点头,曹爽开口:“陆将军,我等取了历阳、羡溪二城之后就候在此处了,原以为还要数日,却不曾想将军来的更早一些,将军路途辛苦。”

陆逊道:“都是为了王事。”

“你二人此处有兵多少?”

曹爽道:“在下本部千骑,辽东兵五千人。”

姜维也补充道:“在下本部亦是千骑,余下鲜卑、乌桓义从各五千骑,还有营州属国步卒四千,合计一万五千。”

“那便是九千步、一万二千骑军了?”陆逊想了一想,而后问道:“枢密院有没有让你们准备木材器械?”

“有,都已按枢密院的预案准备了。此处地势我等已遣人观察过,大江两分,江心有一沙洲。西侧水道宽阔,东侧水窄。”曹爽连忙应道:“此处请将军先将我部五千步卒送到江心洲处,再将打造的浮桥物什拖到东面,这般只需运送一小半水程,而后经浮桥运送就可以了。”

“劳烦将军了。”

“好,就这样办吧。”陆逊颔首:“我从广陵而来,数日之间与陛下消息断绝。不知此刻濡须战况如何了?”

“回将军的话,”姜维答道:“大将军在濡须起了发石车二百余座,日夜以石砸城。今日是二十四日,按照从御前昨日发到此处的消息来看,刘枢密称在二十七、八日之前就能攻克濡须。”

陆逊不经意般吹捧了一句:“大将军用兵如神。”

当着儿子面夸爹,曹爽心中暗喜了一瞬,而且曹爽本人也同样认为自己父亲用兵值得称道。近二十年没有攻克的濡须,眼下就要被自己父亲督军攻破,又岂能不得意?

陆逊面色不改,心中却百感交集。

名义上是曹真统兵,但实际上都是由皇帝、阁臣和枢密院做各种战术决策,曹真这个大将军只负责指挥和执行,决策权几乎被剥夺。陆逊是当世名将,他考虑制度更多一些,与魏军如此先进的指挥体制相比,就凭孙权本人和全琮、朱然这几只大猫小猫的指挥艺术,哪里挡得住这种制度上的优势?

更何况,濡须城坚固如此,刘晔明确表示有信心在七、八日攻下,在御前的这种表态做不得假,这种攻坚能力就更恐怖了,起码陆逊自认为是做不到的。

三人又闲聊了几句后,陆逊问道:“朝廷让你们过江后去袭建业,你等可有打算?”

曹爽道:“枢密院只是做了大略上的指导,具体如何作战还是要由我与伯约来定的。我二人已经有了想法,还请陆将军指正一二。”

“请陆将军指正。”姜维也在一旁谦虚问道。

陆逊笑了一声:“谈何指正,你们都是大将军督下的将领,本将也只是作为吴地之人,帮你们确认一下道路罢了。”

“有劳将军。”曹爽依旧客气:“待我部先渡之后,即刻去攻十里外的石城。占了石城后,作为军队北上的根基之地。待今日全部渡江后,明日一早由伯约领本部和一万胡骑沿江北上奔袭建业,一百二十里路傍晚可至。而后掠夺城池周边,防备城内吴军出城,待在下领兵到后佯攻,若无作为,等待朝廷大军徐徐至此就好。”

陆逊听后,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并未做太多指点,而是说道:“吴地坚城不多,石城也好,旁边的于湖也罢,还有北至建业的诸多小城,不需顾及,攻取易如反掌。”

“我只与你们说征粮之事。”陆逊继续说道:“吴地每乡都有大户,而乡里几个大户至少能占到一半左右的粮食产量。若要筹集粮草,在乡则从大户家中取,在城则找城外大户别院,往往都会有数座大仓,取之可供军资,又不会惹得寻常百姓民怨。”

“伯约,既然你部先去,到了建业后为我传信,命楼船将军率船队离开码头,向芜湖左近速来。”

姜维拱手:“在下明白。夜前请将军将军令与我,我明日随身带去。”

“好。”陆逊点头。

中午时分,胡综和丁奉二人率着船队终于沿江抵达了濡须中洲之外。逆流而上颇费时间,顺流而下却是省事。胡综的船队从柴桑急下,只用了不到两日便赶到了濡须中洲之外,也算没有辜负孙权的殷殷重托。

此刻濡须城外这支吴国船队的到来,将吴军濒临崩溃的士气重新提振了起来,东坞和西坞内的欢呼声一时不绝于耳。

朱然此时位于西坞城北,趁着魏国调整器械的空挡,率亲卫登上城墙观察亲自观察魏军动向。而当朱然听到城内欢呼声后,第一反应不是来了援军,却是担忧城内起了叛逃或者哗变,他的精神显然已经紧绷到了极点。直到身旁参军任范冲上城头告知朱然南面中洲处来了援军,朱然略微宽心。

但宽心并不是放心。

朱然依旧绷着面孔,出言问道:“任范,你看到援军一共有多少人了吗?”

任范连忙答道:“将军,属下看得真切,大小船只足有六十余艘,属下估计应有万人之数。”

“万人?”朱然轻叹了一声:“你随我一同下来,在城中等待。”

任范不明就里,只好应下。

朱然身为濡须主将,吴国车骑将军,守城专业户,对濡须此刻的局势有着深刻的理解。以濡须坞并不大的面积,东坞西坞各五千人足够防守了。人数的增加,并不能解决濡须此刻的本质问题,反倒会带来城中军队士气的波动。

至于出城作战……朱然也全无信心。

前日第一次出城欲要毁坏魏军发石车的时候,着明光铠、持大戟的魏军步卒和如雨般抛射箭矢的弩队,给了朱然深刻而又惨痛的教训。更何况他在城上不止一次看到了魏军骑兵梭巡,更是全无办法。

此刻濡须中洲处的胡综和丁奉二人,虽然见到魏军发石车抛射石块的壮观场景有些感叹,但并非实际经历,多少还是差了些体会。

丁奉道:“胡公,中洲留守之人说了朱车骑身在西坞之中。末将愿领一百兵从东南走水路潜渡进去,与朱车骑告知军情。若是遣旁人去,只恐沟通不清,反倒误了大军正事。”

胡综点了点头:“该说的话,我在船上都已与你说过了。去见一见朱义封吧,随后回来向我回报。”

“是。”丁奉抱拳应下。

此时濡须坞仍在,濡须口的水域依然在吴军的控制之下。丁奉有惊无险的进了坞内,找到朱然之后,俯身下拜。

丁奉为一偏将,军阶与朱然这个车骑将军差得太多。但朱然却亲手将丁奉扶起,拍了拍他的肩头:“却不曾想是承渊来领兵救我!休要多礼,军中主将是谁?”

“是胡伟则胡公。”丁奉沉声说道,然后把这么多日来西面孙权处的军情都与朱然通报了一遍,还告知了万人的援军总数。

可丁奉亲眼所见,朱然的面上没有任何喜色,反倒更加沉郁了,长叹一声,再次确认道:

“陛下与了胡伟则总督芜湖战事的假节?”

“没错。”丁奉应声。

朱然点头:“承渊,你且回中洲去。有些紧要军情你不能决断,胡伟则既然受陛下重托持节,那就让他亲自来西坞里与我交谈!我此处何等场景你也看到了,我是走不开,命他速至!”

“遵命。”丁奉没办法,只得领命。(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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