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幕后之人,淡香疏影指路

“非天啊……”

亿万年后,那片星云之中是不是真的会出现一个石之轩呢?

亿万年后,我又在哪里呢?

苏寒山轻语一声,脑中一时间有无限的遐思飞扬,随即回过神来,反手一抓,取来了妖魔双天壶。

这双天壶一朝他飞过来,已经被镇压的三大妖王,依然能够受到牵引,纷纷飞来。

屏蔽蚩尤旗的三种权能,很明显了,一部份属于佛门,一部分属于魔道,还有一部分,估摸着就是被宁道奇、傅采林那伙人所掌管。

宁道奇跟佛门这帮人千丝万缕,傅采林又跟蜀道难有仇,要不是有什么大事牵绊,他们早就应该出现在这里了,再怎么,也不该这样不闻不问。

但正因为他们一直没出现,苏寒山能掌握的,关于他们那部分的线索也太少了。

如今能琢磨的,还是得从魔道方面入手。

这妖魔双天壶里逃出来的三大妖王,半妖半魔之身,实际上可以说,跟魔门所追求的状态非常相似。

魔门的修行,就是想要保留自己的意志,但兼容魔族的天赋。

邪极宗的历代宗主,在最后一步都没有能保住自己的意识,沦为了邪祟妖魔的源泉。

而这三大妖王,竟然成功了一半,在灵光化魔的同时,自我意志依然保全。

研究他们三个生成的原因,多半能感受到魔门权能所代表的那部分奥妙,产生共感,进行锁定。

“果然……”

苏寒山的功力贯入双天壶之中,大小五行法门,立刻唤醒了双天壶里面与五灵珠相关的那部分气息,然后以这一部分气息为媒介,感受壶中妖魔双天之气的变化。

仅仅片刻之间,他就摸清了壶中力量运转的规律,确实奥妙,但老实说,仅以这种级别自发运转,根本不可能创造出三大妖王那样的状态。

所以,当年三大妖王会出现这种半妖半魔的转变,一定是有高手在外界主持,运转双天壶,多次试验,久久炼制的成果。

“让我看看,你们三个知不知道,到底是谁把你们变成这样的。”

朱粲被轰成一团灵光,青狮被血色神龙锁住,白象被太平天魔珠和许开山的灵光混着砸中,各个灵光都有点崩裂错乱。

苏寒山以八龙断魔之法,制住他们八分之一的概念,然后理顺,探测他们灵光中的记忆。

先是那些在久远年代吃人的回忆,然后是在前生各自遇到强敌,被镇压起来的回忆,在炼妖壶中孤寂而漫长的生活,不知岁月。

突然有一天,壶中的气息开始躁动,运转方式产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让壶中的那些妖王残魂通通都难以理解,甚至很多细节都记不下来,自身的灵光,就逐渐产生了变化。

不少妖王残魂在这个过程中崩溃,化为大量的邪祟妖魔,随即被壶中的力量绞杀。

只有三大妖王硬撑了下来,眼看自身的灵光变化已经近半,神志也开始昏乱,嘶吼中冲撞炼妖壶。

本来他们绝对冲不出去,但那个时候,却有一个声音浩荡而至,甚至穿透到了炼妖壶内部。

“哈哈哈哈,好精纯的魔气,竟然是封印了妖魔双天的炼妖壶,孤闭关多年,太平天魔珠因先天材质不合,终究不能大成,若借此壶炼上一番,岂不锦上添花?!”

那应该是曹操的声音,“道友也应该是兼修魔门,而非主修吧,竟然有这样的成就,敢否与孤探讨一番。”

主持炼妖壶的那人低哼了一声。

忽然,另一个爽朗的声音传来。

“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妖气魔气?我的虎魄都饥渴起来了!!”

又有个沉厚的青年声音说道:“开心,你谨慎些,虽然看起来妖魔之气杂乱,似受封禁,但也难保……嗯?果然有魔头在此。”

在三大妖王的记忆中,外面很快爆发了一场大战。

炼妖壶剧烈的震动,天旋地转,来回抛飞。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三大妖王感受到壶口气息薄弱,惊喜交加,当即拼尽全力,冲破炼妖壶。

三条残魂飞天而去,各自转世,其中一条残魂凶戾惊人,半途还回转过来,一口叼走了炼妖壶。

因为是妖王残魂转世,他们成长得非常快,一两岁的时候,就已经成长得像十七八岁。

三兄弟汇合起来,说起当年经历,早在壶中结拜,青狮白象这才知道,老三竟然带走了炼妖壶。

老大当年也爱吃人,大口囫囵吞了,不问味道,转世之后,倒爱喝些药酒,老二转世之后,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老三这些年口味却更杂了,秘密搜寻许多妖族人族,经过腹中抟炼,布置三十六处天罡穴,封锁炼妖壶。

青狮白象看他布置绝妙,炼妖壶中妖魔双天之气,已经深深相融,原本胆战心惊,害怕当年那些人找上来的心思,也就淡了,轮流把玩这件宝贝,爱不释手。

恰在那时,一条水火囚龙棒,轰爆了他们所在的山岭。

靠山王杨林穿了一身古铜色宝甲,踏空而来。

“寻到你们了!!”

那一战,让三大妖王记忆深刻无比,逃亡之后这些年,有时回想起来,还忍不住咒骂一番。

在他们的记忆中,杨林那句话,跟当初掌控炼妖壶的那声冷哼,久久的回到,逐渐的,逐渐的……

重叠在一起!

除此之外,他们脑海中再也没有更多的与炼妖壶主人相关的线索。

苏寒山探测这些过往的时候,散逸的气息,把种种光影场景投射在外界。

侯希白看到这里,惊呼一声:“竟然是靠山王,他居然还兼修魔门大法?”

寇仲则低声道:“居然是开心大哥,他当年被我们捡到的时候,伤势很重,难道就是在这一战留下的伤?”

寇仲说话间,跟徐子陵对视了一眼,眼神都有些晦暗。

虽然说,终于有了开心大哥的线索,但是当年江湖传闻中,跟鬼王曹操一战的几个高手里面,可没有“开心”这个人。

只有杨广豪杰,杨林杨素。

徐子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赶到洛阳大桥那里,本是去关心受伤的师妃暄,这时却也呆立不动,陷入沉思。

师妃暄则扶着修为尽废的了空,脸上全是一派凝重。

“从来没有听说过靠山王修炼魔门大法,倘若他真的对魔功精通到这种程度,怎么会被魔气重创而死?”

师妃暄低声说道,“如此看来,他必定是假死,所图之大,恐怕……”

她的话语声愈发低了,最后那半句都没有继续说下去,光是想想,就觉得不寒而栗。

“你们还真信啊?”

苏寒山一语打破众人沉重的气氛。

侯希白错愕道:“什么?!”

“他们三个被困在炼妖壶里面的时候,妖魔双天之气激荡不休,变化无穷,这种时候,就算有声音能穿透进去,难道还不会产生半点变化吗?”

苏寒山摇摇头,“况且,杨林如果是假死,他当时就没有伤那么重,他如果没有伤那么重,又有心收回炼妖壶,怎么会被三个修为还没有恢复的大妖逃脱?”

“只不过是因为声音相似,这三个家伙把厌恨叠到了一起,越想越会觉得,那就是同一个人,记忆中才留下这样的印象。”

徐子陵忽然问道:“妃暄,你之前说过有开心大哥的线索,开心只是化名,那他到底是豪杰,还是……杨广?”

若依着师妃暄往日的性子,这时应当故作高深,甚至用一种照顾对方心情的感觉,反问一句。

豪杰已死,杨广入魔,你希望他是哪一个?

只是,佛门六大高手被一口气镇压,九大佛兵都有魔气,极乐宗主这个异端,反而能使出正宗佛陀入灭之力,又有邪王把佛门神功信手拈来。

师妃暄心态受到太多打击,不知不觉间已有所变化,看向徐子陵,叹了一声,如实道:“是杨广。”

“不可能!”

寇仲斩钉截铁的说道,“开心大哥的刀法,以自然为法,以青史为道,煌煌大气,怎么可能入魔,还是天下共知入魔最深的人?”

师妃暄轻声道:“杨广的吞天灭地七大限,是蚩尤所创,确实和自然、青史有关,以大自然灾害为法,以古史中所有发生过的灾祸为道,这样的人入魔,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行了,别吵!”

苏寒山让众人安静,自己心中已经有了猜想,只是还需要一点验证,他放开炼妖壶,从袖子里抽出几块灵光碎片。

“摩诃叶,武侯七星灯去了哪里?初次见面的时候,你手上应该没有贝叶佛经,你是跟谁做了交换?”

摩诃叶不曾回答。

苏寒山皱了皱眉,以这个极乐宗主的修为,就算已经变成碎片,想读取他的记忆,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那就干脆不问了,直接行动。

苏寒山猜想的那个家伙,应该跟杨广在一起,找到杨广,也就找到了那个人,甚至也找到了邪帝舍利,找到属于魔门的那部分权能。

那么,杨广在哪里?

杨广在江都啊,大家是有这么一个朴素认知的。

但问题是,江都在哪里呢?

春秋时期,江都属于吴国,秦一统六国之后,这地方属于广陵县,西汉景帝时期,单独建立了江都县。

那个时候,这座名为江都的城,还处于江淮之水交汇处。

大业六年,杨广率领宫人、乐人、百艺等,近二十万人,前往江都,他大开府库,向天下宣称要选世间百工最优之人,大加赏赐。

因此天南海北,百国之中都有人来献技献宝,即使是没有被选上的,所得赏赐也极为丰厚。

如是三年,江都古城几乎是月月扩建,直到整片大城,拔地而起,化为一艘首尾昂扬的龙船,驶入沧海,时而隐于云中,时而游于海上,时而回归陆地。

身为君王而不治世,杨玄感因此趁机自立,不过是数月时间,即被灭杀。

江都古名龙川,而自此之后,江都龙川,化为江都龙船,再也不与世俗同。

之后的这些年,常有人传说在什么地方,见到了江都龙船,但凡是想要有意去寻找的,要么没有找到,要么就再也没有回来。

如果是普通的城池,那么大一个目标,苏寒山心念沟通天地磁场,覆盖全球,片刻之间,就能有一个具体的方位。

可是那江都龙船的确切位置,他确实感觉不到。

那就按照石之轩所说,看看他那个传人的本事吧。

那传人还没找过来,但苏寒山可以找过去。

苏寒山手掌抬起,刹那间指影变化,如一丛白昙花枝生长绽放,昙花之上,飘出淡淡紫气。

跟石之轩那么激烈的对轰过,苏寒山要模拟他的气息,借以寻找他的传人,自然不是什么难事。

荒芜的月球,远比人间的体量小,更比太阳的体量小。

这个岩石天体的核心,也曾经有惊人的温度,但现在内部温度流逝,月球表面已经没有丝毫生机。

偏偏在一座环形山内部,竟然有一座纯以自然生长的树木构建起来的宫殿,宫殿外鲜花烂漫,姹紫嫣红。

美艳的妇人一身黑色长裙,闭着双目,鸦羽般的睫毛没有半点颤动,神情淡淡,倚卧在硕大的一朵鲜花之内,似乎陷入长眠。

灵魅般的少女,穿着鹅黄长裙,从宫殿中飘然而出,看向人间,过了片刻,转身走到黑衣美妇身边,轻轻俯下身子,靠在黑衣美妇的膝上。

“师父,邪王……石之轩,他好像死了。”

她的师父应该是世上最恨石之轩的人,但现在听到这样的消息,也没有半点回应。

这一对师徒,正是魔门阴癸派的传人。

杨广不算正儿八经的魔门中人,石之轩又叛出魔门。

有一段时间,魔门第一高手,正是阴癸派的掌门人,阴后祝玉妍。

此人年轻时与石之轩相恋,后来被抛弃,心境被破。

后来为了重修魔门秘法,祝玉妍精心挑选,借霸刀岳山对她的心意,从别人身上,也体会一遍爱、恨、怨的转变,恢复修为。

可她自以为看破情关,对于自己一手培养出来,最出色的弟子婠婠,却渐视若已出,对于门派大业,也不能看破。

阴癸派早在多年前,就曾经派人潜藏到杨坚身边,正是皇宫的大监韦怜花。

此人论辈分,甚至还是祝玉妍的师兄,多年来为魔门提供许多便利。

但在杨广把江都化为龙船之后,此人就跟魔门断了联系。

祝玉妍借着师兄妹的感应,潜入江都,想要探明情况,结果被杨广察觉,接了杨广一刀。

婠婠当时没有跟去,只知道师父虽然成功逃回,心智感情,却好像还源源不绝的在向江都流逝,没有多久,就变得如同一尊玉石雕像。

人没有死,但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

婠婠不敢擅入江都,追寻缘由,只好把希望放在魔门典藏之中。

有人认为魔门的四方天魔,分别代表以智杀、以力杀、以药杀、以欲杀,是魔族最具代表性的四种视角。

那南方幽游夜摩天,代表的正是智慧。

婠婠试图修成这一路天魔法门,救回师父。

她当年就跟持有佛兵神剑的师妃暄齐名,被祝玉妍认为青出于蓝,资质更胜于自己,不惜耗尽心血,修炼这一门天魔大法,竟真有所成。

即使没有邪帝舍利,婠婠也将要练到可以呼唤出幽游夜摩天的境界,可是就在那一刻,她面前的魔门密本文字,竟然跳跃起来,化作了一个人形。

区区一尺高,气息却比海更深,那是邪王。

“难得!”

石之轩笑道,“竟然又有一个不靠邪帝舍利,快要触及天魔的人,更难得的是,你竟然不是为了修魔而修成魔道,却是为了你的师父。”

婠婠一瞬间,就想到了这个人跟自家师父年轻时的那些情感纠葛,只是还不等她反应过来,那个小小的人影,一指点中了她的眉心。

“但是我不许你这样救她。”

石之轩变回文字,留下的声音,却笑得更开心了,“如果你还想救的话,就重修一条路,选择桑皇摇扶天,看看你能不能再练到这一步。”

婠婠每次想到这一幕,心中就快要恨死了。

被那一指打中后,婠婠的心血被返还回来,在幽游夜摩天的道路上,无论怎么修炼,都无法再有寸进。

她咬牙切齿,当真准备重修,挑来挑去,也不得不承认,想唤回祝玉妍,除了代表智慧的南方天魔,就只有代表欲望的东方天魔,最是合适。

等她终于又修炼到快要唤出天魔的时候,提前做足准备,带着师父,直奔月球之上。

在这里,她还不放心,又修建层层玄坛,自我封印,隔绝外界一切扰动,在封印的最深处,开始运行功体。

结果这回,石之轩竟然还是可以感应现身,她又被石之轩打了一指。

这一次,她却并没有愤怒,沉默片刻后,反而笑了起来,向邪王请教西方婆罗利忉天的功法。

因为她在之前重修的过程中,已经察觉到,自己的功法渐渐偏离了阴癸派的路线。

她猜出了石之轩的意图,既然如此,那就先要好处吧。

至于拜师……谁说学了他的东西,就一定要拜师的?

反正婠婠心中,只认祝玉妍这个师父。

“可是连他都死了,我要怎么才能救回师父呢,最后那点波动,是要我去取回他的传承吧?”

婠婠像是娇气的孩子一样,轻声向自己的师父倾诉,“我究竟去不去……”

“你不去也没事,我上门来了。”

苏寒山踏足在花影之间,长身而立,衣袂飘飞,掌上一缕紫气袅袅不散。

婠婠一惊,骤然转身,只听那人继续说道。

“我要去江都,指不定也算帮你报仇,你愿意指路吗?”

(本章完)

第463章 乘槎于海,杨开无心

丝竹之声悦耳,笙箫悠然万户。

江都龙船行驶在一片银白色的海面上,时不时有滔天大浪迎面而来。

有的还没到近处,突然化为无数光点消失,有的则结结实实拍在龙船之上,被龙船内部墨色的气息抵消。

这银白色的海面奇异无比,明明有着无穷无尽的潮汐,但功力稍差些的人往外看,一不留神就会觉得那是纯粹的银白镜面,根本没有半点波澜,光滑的似乎能够倒映出森罗万象。

此处正是虚空本源。

整个江都龙船,都行驶在虚空本源的层面上,杨广难得离开了宫庭,来到了龙船的前端。

无歇的乐曲,不休的歌舞在他身边徘徊,美人曼妙的旋转。

他的神色却分外寡淡,眼中仅有的一丝趣味,也留给了海中的东西。

离得远时根本察觉不到,只有近到了这种程度,才能够看到,在那些银白色的海浪深处,有一艘艘帆船,停留在海面上。

帆船底部很平坦,甚至方方正正,乍一看,整艘船的结构有些像是竹筏木排,显得非常简陋。

但其色如青玉,通体如同玉石雕成,船帆也如同玉质,却又能柔软的鼓荡起伏,迎着海浪不断变化方向。

成百上千的帆船,隐匿在这银白的潮汐里面,船底不动,船帆转动,高低错落,大致的排成了一段弧线。

“太师。”

杨广懒散的说道,“那些究竟是何物,究竟是谁所制?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停留在虚空本源之中?”

虚空本源之中,大浪滔滔,忽聚忽散,潮汐之起伏几乎看不出规律。

虽然说所有触及不朽之力的强者,都可以接触虚空本源,在此立足,但是也难免会受到这些潮汐的影响。

以杨广的修为,带着整个江都龙船进入虚空本源层面,也能够感受到不小的压力,并不安稳。

而那些帆船,大的不过是千丈左右,小的甚至只有十来丈。

看那些帆船的数量,显然也不可能有那么多的不朽强者,长久坐镇其中。

只凭帆船本身的性能,竟然没有被虚空潮汐毁灭,能够一直停留在虚空本源的层面上,自如的运转。

炼制这些帆船的人,所用到的神通之复杂,结合之巧妙,必是一时间难以言述。

历代以来,也不知道有多少高手,要参与到这件事情里面,耗尽了心力揣摩,才有了这样的炼制手法,才能够炼制出这么多的数量。

杨素从后方缓步走来,双手拢在袖中,面带微笑。

“这些东西,可以称之为星梭、星帆,也可以称之为星桴、星槎,最早据说可以追溯到广成子时期,是为了破碎虚空,而打造的事物。”

杨广眉梢微挑:“广成子?寡人听说,轩辕黄帝召集天下群贤研究河图,因为是广而成之,所以才留下广成一脉,广成指的就是那场盛会,而并非是单独的某个人。”

“是有这样的说法。”

杨素点头承认,“上古传说纷纭,真真假假难辨,也很难探寻真相了。”

“破碎虚空这个说法,也许不是真的源自广成子,但至少在春秋时期,就确实有许多人信奉并研究。”

“他们认为,世间邪祟魔怪的数量层出不穷,剿了一茬又生一茬,根本不像是从本土自然的环境之中孕育出来的事物。”

“魔的源头,应该是在天外虚空,是在那里有着一个魔的国度,跨过漫长星空,源源不绝的往我们这里投放魔怪魔种魔胎,侵蚀人间。”

“如果能够找到他们的投放轨迹,彻底截断这个渠道,才能从根子上杜绝魔祸,让人间享受太平。”

杨素说到这里,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但是天外虚空太辽阔,就算是大日的生灭,那么大的动静,经过太长距离传递过来,也可能偏转散射,难以观测清晰。”

“更何况是要从茫茫无边的天外虚空之中,精准找出魔族投放兵源的渠道呢?魔族肯定也会对那些渠道进行遮蔽。”

“所以,才要追求破碎虚空!”

“所谓破碎虚空,就是以绝强的观测力,直视宇宙,打破天外无穷太虚的偏差,粉碎所有运算中的空妄假象,得出真实的轨迹,将之截断。”

“不过,仅仅是将旧渠道截断的话,魔族还有可能打通新的渠道,所以还需要一股力量,遮蔽魔族对于人间的观测,脱离魔族的运算,让他们找不到人间处于什么位置,无法确定新的轨迹。”

“星槎计划,就是因此而生。”

杨广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道:“听起来很保守,隐匿自身,避让遁走。”

杨素说道:“不错,所以这些人被称为隐士,先秦的人中,也有人不认可他们的做法,或是不信任他们的结论,或是不认同他们的态度。”

“孔仲尼年轻的时候,就不愿意做个隐士,一意在天下奔波,只是等他到了暮年,也不得不发出感慨,道不行,乘桴浮于海。”

“实在是杀了太多,还是杀不干净那些魔怪,他终究还是投身到星槎计划的建设中。”

“他的弟子子路,愿意追随他,他却认为子路好勇的精神还胜于他,仍会去拼搏,果然后来子路依旧在世间活跃,可惜下场凄惨,被剁成肉泥。”

“从那之后,世间每个百年之中,都会有一些英才,愿意投身到星槎计划中,让星槎变得越来越强大。”

杨素看着前方的那些帆船,心中估算着。

“截至如今,天外的五曜星辰上,起码各有一万多艘星槎在运转,而人间周边的星槎,数量最多,应该有十万八千艘。”

“五曜和大地之间,所有的讯息都被这些星槎采集,每一艘星槎都是一个全套的观测点、运算点,如果有必要的话,现在的星槎之息,应该可以把大地和五曜全部遮蔽起来。”

“用肉眼无法从太空中观测到这几颗星辰,甚至陨石靠近的时候,也会被虚空的微妙变化所糊弄,仿佛这些位置,真的没有任何事物。”

杨广听罢,也有些感慨。

“能做到这样的事情,这要耗费多少心力啊?”

他随即又摇头道,“可惜,这么多的智慧,就用在了什么采集、运算、遮蔽上,若把这些智慧,通通用来铸造破坏性的武器,应该会更有趣吧。”

杨素笑道:“我知道陛下听说了这些东西之后,一定会想要改变星槎。”

“若这些星槎真正发威,连五曜人间都能一起隐藏,它们自身的隐匿手段,自然也是一等一的高明,所以我费尽心思推算,过去也一直不能确定方位,直到不久前,得了武侯七星灯……”

杨广打断他的话:“诸葛亮也跟星槎有关?”

“武侯气魄非凡,明知赤贯妖星难以揣度,还想要借妖星之力,为自家成事,但赤贯妖星,正是星槎的头号提防对象,他想要让妖星之力渗透星槎,传到人间,当然对星槎了解极深。”

杨素从容道,“七星灯落在老臣手上,就能用来搜寻这些星槎的确切方位,等到我们将这些星槎的掌控权,通通夺取过来,陛下无论想怎么改动,都可以着手去干了。”

杨广伸手拍在了太师的肩头,寡淡的面上,终于露出了一个鲜活的表情。

他笑了起来,目光再度转向那些星槎。

青玉般的数百艘星槎,已经通通化为黑色水晶一般。

杨广方才刚一看到那些星槎时,还不知道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只因起了一点好奇,魔气就已经开始对那些星槎进行侵染。

这几句话的时间里,数百艘星槎,已经通通被魔气浸透。

而他一旦真正露出了笑容,魔气侵蚀的速度,只会更快。

江都龙船按照杨素的指引前进,所过之处的星槎,统统被染成墨玉光泽。

杨广根本没有问,这星槎计划,现在的主掌者究竟是谁,会不会来阻碍,他根本不在乎。

而杨素知道的很清楚。

星槎计划这一代的主事者,正是宁道奇。

突厥武尊毕玄和东辽奕剑大师傅采林,也因为修炼出了星槎计划所必需的那一类神通“真视太虚”,收到邀请,加入其中。

皇帝杨公,极乐三宗,神足四圣,天刀邪盟。

大家都是绝顶高手,四圣齐名,是因为四大圣僧加起来,才算绝顶行列,交情又太好,形影常随。

而宁道奇他们,明面上根本没有什么交情,属于不同国度,不同修为派别,为什么会被合称为“天下三宗”。

就是因为,他们三个都参与了星槎计划。

江都龙船也不知道又开出去多远,被魔染的星槎,虽然还留在原地,但隐约散发出的气息,反而成了龙船的附庸。

突然之间,前方一股前所未见的虚空大浪,横推而来。

虚空轰鸣,银潮连天,高度就接近千丈,横长近千里。

杨广左手向前一劈,轻描淡写,也看不出有什么刀气魔气,前方银白色浪潮就突然出现一个裂口。

大浪如山,轰然从龙船两边砸向后方,而龙船刚好从裂口之中穿过,分毫无损。

杨素的身影,不知不觉退去,隐到了宫殿之中。

制造这座浪潮的罪魁祸首,就坐落在前方的海面上。

那是一座只占了区区几百亩地的宫殿群,跟江都龙船的规模比起来,不值一提。

但这些宫殿群散发出来的气势,仿佛是天地虚空的中心,五曜星辰,诸多天体的虚影,都围绕这个中心运转。

那是战神殿,星槎计划在刚开始的时候,就找到了战神殿,进行大肆改造,作为所有星槎的中枢。

战神主殿前的台阶上,站着三大宗师的身影,脸上隐含怒色。

武尊毕玄当初重伤之后,立刻就赶到战神殿疗伤。

本来他们三个,最近还在议论关于碎叶魔尊的事情,考虑要不要去洛阳掺合。

毕玄想要得到星槎之力的加持,再跟苏寒山斗一场,傅采林因为东辽国主被杀,也想去洛阳,寻机斩杀蜀道难,为东辽国主报仇。

宁道奇之前趁着赤贯妖星现世,投放两位魔尊的机会,采集了大量气机,只想要先抓紧这个机会,观测出魔族投放兵源的渠道。

因此他力劝另外二人稍安勿躁,就算要去,也可以等一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反正有星槎在,他们可以观测洛阳的动静,必要的时候,直接借助星槎之力,传送过去。

宁道奇资历最深,掌管星槎最为娴熟,另外二人也不得不考虑他的意见。

他们在战神殿中看到了三大妖王出现,看到苏寒山镇压群妖,天火剑诀,扫荡群魔。

宁道奇正因此人作为,似与魔尊身份不符,而感到些微疑惑,又看到了摩诃叶的一战。

但没等他们看清结局,星槎对于天地乾坤的联合观测,就产生剧烈波动,竟然显示有数百星槎失联,而且这个数量在急速上升。

宁道奇对别的任何事情都可以从容应对,稳重谨慎,深合后发制人的宗旨,但是星槎失联这种事情,直接触动了他的底线,不假思索就驱动战神殿追查过来。

“杨广!!”

宁道奇的声音骤然高亢,随即缓了一缓,老眼微微垂落,气息极速化为平和轻缓,绵绵若水,不敢露出半点破绽,声音也稳定起来。

“原来是你,杨广,你入魔至深,怎么可能不知不觉追查到星槎的方位,是谁帮了你?”

傅采林说道:“两大魔尊据说都无魔气显露,令人诧异,莫非魔尊降世之际,也跟天下入魔最深的暴君有所感应,出现了什么微妙变化?”

“你们废话真多,往常见不到你们,寡人也懒得去找,今日真见到你们,倒是令寡人想要品尝一下了。”

杨广不戴发冠,蓬松浓密的黑发披拂下来,垂到腰间,与玄色金龙长袍,俨然化为一体。

恍如这龙袍,也是长在他身上的某样东西。

当他说话的时候,龙袍上的九龙游动,张口似笑,十二章纹,山川藻贝,都似活动起来,窃窃私语,异口同声。

“品尝一下,所谓天下三宗的心志七情!”

周围银白色的浪潮,像是在呼应着这一句话,涌起一座座潮头,又纷纷炸碎,从潮头中奔射出黑色的刀气。

每一条刀气上的纹理都不相同,如山峦,则有其重,如小城,则有其杂,如神女,则有其灵动,如名将,则有其煞气,如异兽狻猊,如香炉铜鼎……

所有刀气同时射出的时候,几乎构成了一个奇异的世界。

在这里,香炉可以比山还大,溪流可以是从老人的眼眶中流出……

白兔是从花朵中诞生,一跃化作了天上的月亮,雷霆是因露珠的碰撞而产生……

那是一个怪诞却美妙的世界。

一刀生万法,虚空呈万象。

天下三宗要么没跟杨广交过手,要么已经很久没有碰过面。

他们从来没有想到,这样妙趣横生,生机勃勃的刀法造诣,竟然会在一个入魔最深的人手上展现出来。

宁道奇头顶的木簪锃亮,白发苍苍,处变不惊,率先出手,掌力如一道清风,拂了枝头的喜鹊,戏了水里的游鱼。

刀气构造的一切,不知不觉,身边都徜徉了一阵微风。

于是所有的景物开始重叠,万物跳跃着,折叠到一起,最后的叠影,也被那一阵旋转的清风困住。

被苍老的手掌推过来,正好挡住,无所遗漏,不许再向前。

宁道奇对空间的把握高明到了极点,能曳尾于泥中,又游于北溟之外,大小远近,全在他掌中被戏弄。

他来主守,万无一失。

毕玄在旁边掠阵,蓄满全力的一击,但还未出击。

真正的主攻者,已经出手。

傅采林手中多了一把长剑,剑上散发出风铃般的响声。

这个东辽高手,自幼相貌不好,修行有成后可以改善,但也不愿改了,他那丑如马面鬼,长脸细眼塌鼻,下巴外翻且尖的古怪面容,被这长剑一衬,整个人显得如同一尊雕塑,倒是褪去了几分使人嫌恶的感觉。

看他的侧脸,整个脑袋如同一轮浅黄色弯月,五官就是长在弯月内部的那个弧面上。

第一感觉已经不是丑,而是一种志怪感,一种神异气息。

星槎的掌控权,向他身上稍稍倾斜。

虽然星槎的绝大多数效果,都不是为了战斗。

但以习武之人的心性,还是难免会琢磨出一些,可以利用星槎部分效果,来辅助战斗的方式。

而傅采林借星槎运转的那一绝式,被认为最能克魔。

隐藏在虚空远方的众多星槎中,有大量船帆,微微偏转了角度。

他一剑凌空,骤然凝定,剑刃划出了一声轻微裂帛般的声响,遥指杨广。

“观棋,何曾烂柯?”

杨广的长发、龙袍,都为之一静。

背后的龙船上,歌女仍在狂舞,细腰欲折而未折,百工仍在演艺,百业店家的拿手绝活,永远在重复。

从江都龙船启程的那一天开始,他们就没有疲倦过,没有做过任何别的事情,要将这场盛典节庆,无休无止的演绎下去。

可现在他们全都静止了。

傅采林向来认为,弈,真正的价值,并不在于运算能力的比拼,而是在棋盘两端,情绪的起伏碰撞,对万千事物的借喻,心灵的探索。

观棋烂柯的浪漫传说,正是极短的棋局中,蕴含了可以让心灵长长久久琢磨下去的韵味,心灵变得缓慢,忘记了外物的流逝。

而傅采林的这一剑,逆转了过来。

外界物质,实际上,没有受到任何剑劲的影响,并不是靠力量压制,达成封锁空间,冻结时空之类的效果。

之所以会出现杨广和龙船,好像都陷入静止的景象,其实是因为,他们的心灵加速了。

这一剑,能够用自己的心牵引敌人的心灵,在所有的星槎船帆之间反射。

每一次反射的时候,得到船帆上无数讯息波动,产生的推力,让二者的心灵,进入光速的状态。

如果人的心灵思维速度,跟光速齐平,那这个人其实反而什么都做不了。

如果他再快一点,他可能跳转时间,回到瞬息之前。

如果他再慢一点,那么时空的变化,会比他本人的变化更快,二者互相挤压,他做的动作,就可以对时空中的事物,造成形变,进行有效的干涉。

但二者速度完全相同的话,时空的变化,与他所有的变化都同步,双方相对静止,互相无法造成任何干涉。

这个人甚至连“想”要干涉,想要加速,想要减速,这些个“想”字,都不会产生了。

傅采林创出这一招之后,曾经拿大魔试过手,不知道为什么,世间的魔怪,特别容易进入这种状态,让傅采林甚至感受不到多带一个心灵进入光速,该有的负担。

虽然傅采林自己在这个状态中,也失去对外界的干涉力。

但是宁道奇和毕玄可以趁机毁灭对方的战体根基,然后操控星槎,让傅采林和敌人从那个状态跌落下来。

然后,就该是全盛的三大宗师,围攻一段单薄的灵光了。

台阶上,傅采林挥出那一剑之后,完全停住不动,眼中神采黯淡。

毕玄的全力一击,恰到好处,轰向了杨广。

轰!!!

船头上,只剩毕玄一个人的身影,他却神色剧变。

台阶上,傅采林被轰成漫天碎渣。

杨广刚才在瞬间,与毕玄擦身而过,占据了傅采林原本的位置。

宁道奇脸色悚然:“你该无心,怎么?!”

“寡人本就无心啊!”

杨广不知是在回答,还是在赞叹,琥珀色的宝刀出现在手中,一刀斩向战神殿,把宁道奇囊括在其中。

他的动作太大,前襟松散扯开,露出胸膛,心脏的位置,赫然镶嵌着一块石头。

那是黄色的水晶石,是魔门的至宝,邪帝舍利,四方天魔的源泉,也像是一个漩涡。

一个想要通向原初,但还没有真的抵达原初的漩涡,是一个未完工的隧道,渴望着用无数的存在去开凿,凿的更深。

当年与鬼王曹操一战,重伤未愈的杨开心,被杨素找到,加以暗算,用之试验炼人为魔之法。

杨开心其实没有撑过去,从那一刻他就已经死了。

但他那一刻体内蕴含的力量太多,甚至有邪帝舍利作为核心,跟原初的魔王产生了共鸣。

魔王隔空相吸,试图利用他创造隧道,把这个历史节点中的事物吞噬过去。

隧道没有打通,这股吸力造成的扭曲,却使尸体活了过来。

他根本没有自己的心灵,他只是以那个扭曲吸力为动力,所有行为举止,都因魔王吸力和时空节点相互作用而产生。

因为心口凹陷下去的,那种可怕的空虚感,他把四大天魔都填在那个空洞里面,没有施展过四大天魔半点力量。

傅采林试图绝杀的一剑,却从中带走了最好斗的夜叉修罗天。

也让杨广的假心,产生更大的缺口,更急于吞噬。

任何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怪物,挥出了当下最强的刀。

“七大限,吞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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