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大灾将至和人口买卖

一箱箱的枪支从船上搬下来,已经熟悉了燧发枪使用的第一批候补军官们和第一批良家子士兵,每人负责200支,检查是否能打火、是否能安装刺刀。

沉重的大炮和炮车也一并运了下来。

每门炮看起来都很华丽,上面浮雕着花纹,后面炮尾的地方也根据不同的磅数熔铸出了不同的兽首。

看得出这一次法国人也有示好的意思。

只是这些大炮并不让刘钰很满意。

12磅炮,3000斤,三米长;最小的四磅炮,也有1200斤。

比大顺的大炮略强,单从重量上看似乎也强不到哪去,或许游隙值能小一些,打的更远更准。

有道是买椟还珠,一并送来售卖的这些,炮不满意,炮架还是相当满意的。

和自己预想的,就差了一个依靠螺丝旋转控制的微小高度调节器,这个可以自己加。

主要是炮车的结构布局很合理,很多乱七八糟的推杆水桶之类的都能悬挂在上面。

还有几辆四轮马车,也正是刘钰需求的。

带有转向架的四轮马车……可能用在西南山区是真的没用,但要是去打准噶尔走北线草原,大为有用。

他对现在就招募一些能工巧匠复刻这些东西毫无兴趣,既然有会的师傅,跟着学当然更省时间,为什么要去自己反向工程呢?

况且他的计划是直接去各地营学,招收一些不能袭良家子身份、考入了营学内舍而又不能入上舍的十三四岁的小孩子当学徒。

只不过现在招聘的工匠还遥遥无期,这时候去招了学徒还得管吃管住又要花钱。反正营学一时关不了,自是不用着急。

花费了两天的时间完成清点,这期间船上的人也没有下船,刘钰派人往船上送了些补给和饮用水。

六千支燧发枪,质量还行,基本上都能用。刺刀也都配套齐全。

12磅的野战炮5门,8磅野战炮14门,4磅野战炮25门,还有一些法国的骑兵剑之类的玩意儿。

所有的这些货刘钰都没砍价,但验收合格的时候,支付了一部分黄金,按照1:12的兑换比,实际上还是少支付了一些。

阿尔戈英雄号也要赶着去广东装货回印度,并没有做太久的停留,很快就离开了。

临走之前,刘钰又下了一套订单,军火按照这个的一半数量再来一套,但是枪支必须要1728式的,如果明年也就是1731年的时候不能交货,可以推迟到1732年。

对于自己提出的雇佣工匠的要求,刘钰并无半分的忐忑。

只要法国不都是一群脑子有问题的人,但凡有几个脑子还能用的,就知道他的提议很诱人,多出来一个能够遏制英国、荷兰、俄国的盟友,何乐不为?

杜普莱克斯也算是史上留名的人物了,不至于连这点东西都看不透。除非他自信到认为凭他一己之力就能独霸印度、击败英国皇家海军和荷兰舰队。这人虽然自信善谋,但并不狂妄。

送走了法国人,之后的日子就是练兵、讲课,试炮,编写炮兵的角度参数表。

台风天一过,刘钰又屯了一波粮食。

让那两艘训练舰绕着朝鲜半岛,去了一趟海参崴。

派了几个懂测绘会画图的,去测一下海参崴附近的能垦耕的土地,从海参崴到牡丹江、乌苏里江的路线,以及沿途能够屯垦的河谷区。

同时沿途收购一波粮食,不需要购买仓廪,只要先付款寄存在各家各户中即可。

选了一个心腹人,给自己曾经并肩战斗过的一些村社的府兵们写了一封亲笔信。没有走水路,而是过了渤海之后骑快马去了松花江,询问一件事。

“如果我把人给你们运到那,给你们做十年长工,你们包吃包住,十年后给他十亩垦过的地和一年的粮食以及农具,你们可以为每个人出多少钱?”

“我知道你们那里卖粮不易,粮价九州最低,这笔银钱可折为粮食。如有需求,可趁冬季封冰,沿牡丹江一线运送一批粮食囤积成栈,派人看守,每栈以够千人食用为宜。”

“各村社联络,沿途可每隔三十里一栈,第一批可先送去千人。此非国事,乃你们的私事家事,请务必出力。届时结算,以运粮、出粮、看守各自折算。粮价就以一两一石为平价。”

“给我报个价。女人、男人、半大孩子,都是什么价。不只是你们能接受的价,还有附近村社能接受的价,都帮我问一问。”

“另:上一次和罗刹人开战,分了缴获的一笔银子。和罗刹打仗的时候,朝廷也是直接从你们那买粮的,我之前也和你们说过,把钱攒起来日后我带你们发财。现在是时候了。速派可靠人随信使来,详谈。”

“问好。”

这封信他早就想写了,但今天才算是到了时候。

人口买卖,是个很禁忌的事。

但刘钰却不得不这么做,官方移民朝廷花不起那些钱。

不买卖人口,道德上倒是舒服了,但是山东河南一旦有灾,几十万的灾民总不能装看不到就觉得他们的死与己无关。

治本无胆。

那就治标。

用尽可能最低的成本,去移最多的人口。

屯的粮食,救急不救穷。

尤其是招远这样的地方,产黄金,一旦有大灾,土地兼并肉眼可见。

真正大买卖挖金子的,随随便便就能从辽东买上几船高粱米,到时候是卖地活命、还是要地饿死,这都不用想。

官方移民,耗费太大不说,中途克扣之类的太多,又是往那么冷的地方移民,死亡率在五成左右。

等待时间慢慢移民,且不说铁路还要等多久才能修起来,就现在辽东未填满、内蒙亦可垦耕的情况,不会有人主动翻越松辽分水岭的。

这些年天气转暖,松花江这些地方的粮产量逐渐稳定。

然而粮食虽多,却运不出去,此时全国来看,粮价最低的地方就是松花江的那群府兵村社里。

往后等平定了准噶尔,屯垦移民,无需考虑,粮价最低的地方一定是西域诸城。

往年这些边疆府兵都盼着打仗,一方面他们可以有军功,另一方面就是如果在北边打仗,朝廷会选择直接在那买粮,比从后方运粮便宜的多。

上次对俄开战,松花江沿岸就卖了不少粮食,屯了不少银子,这几年多多少少被那些商贩换回去一些,却也剩下不少。

那里有余粮,有牲口,有大片土地,但却缺乏人口。

那里是对人口需求最迫切的地方。人口多,自己就不用亲自耕种,就可以当地主。

与其让灾民在山东河南饿死、死于不可能成功的反抗,还不如想办法把他们弄到松花江、黑龙江去。

沼泽区和三江平原沃土现在肯定是开发不了,但是沿河的河谷暖地已经可以耕种了。

世上没有百年可用的府兵,松花江的府兵该让他们转为民籍、开州县了。

正好那些府兵这些年积攒了不少家底,那里的土地也肥沃,荒地也多,牛马之类的大牲口更是家家都有。

既然这样,不如让他们转型。

一方面提供粮食,另一方面可以驯养马匹,搞关内那种小农经济,既搞不成粮食基地,也养不出好马。

松花江的人口只要达到三五十万,日后滋生,整个北方也就稳固了。

产粮越多,逃荒移民的成本越低,人口增长也就越快。

这样一来,刘钰要出的,就是在丰收年的时候屯一波粮食。

等到灾年的时候,把活下来可能性大一点的,挑走上船,签个契约,十年长工。

英国人在美洲搞过契约奴,事实证明这是一个很好的移民手段。

大顺开放贸易,导致荷兰人的贸易不再是将巴达维亚当做中转港,而是直接选择在广东贸易。这就导致中国海商无法在巴达维亚靠卖货牟利,很多海商也都转而干起了人口买卖,也就是贩卖“契约苦力”。

大顺海商把福建、广东等地的穷人、灾民装船,卖到巴达维亚,虽然死亡率高一些,但确实听闻这些年巴达维亚等地的华人越来越多。

大顺若有能力政权下到村,移民这种事官方做就最合适不过。既无能力下村,甚至下县都勉勉强强与乡绅共治,那就不如顺势而为。

刘钰没有选择正常的蓬莱——辽南——辽河——开原——吉林——松花江一线。

而是选择了威海——海参崴——牡丹江、乌苏里江、黑龙江江口三点开花向内挤压占据河口——最终充实松花江、精奇里江一线。

前一条线他的影响力有限,后一条线他还有个名正言顺的奴儿干宣抚副使的职事,而且也有利于将来占据北海道。占领需要人口,而不是跑上去插面旗子就行。

皇帝既然认可了要加强对朝鲜控制的想法,左平章事也一直强硬,一旦逼迫朝鲜开放贸易,海参崴这个位置就很关键了。

可以采购朝鲜、日本的布匹等生活用品,在朝鲜东海岸直接运抵海参崴、黑龙江江口等地。

骄劳布图如今掌管着精奇里江的贸易城,俄国人想要毛皮还是要去那里买。当地的部落要钱也没用,自己和骄劳布图就可以赚个差价:用布匹、铁器等手工业品,换当地部落的毛皮,再转手卖给俄国人。

俄国想要贸易,也只能这么交换。但他们从遥远的欧洲靠小船和雪橇拉到外兴安岭的布匹,绝对没有刘钰从朝鲜、日本进口直接运到黑龙江江口和精奇里江的便宜。

如此一来,既活跃了经济,也充实了人口。

从海参崴到牡丹江河道并不算远,之前就有一些驿站和村社体系,这些年也不断有逃亡出来的朝鲜人在那定居。

沿着海参崴到牡丹江、乌苏里江,再到松花江,只需要沿途安排下几个移民村社垦耕,形成一条饿不死、可以买粮的迁徙线。

再就是走贸易沿途移民的线,沿着海参崴到黑龙江江口再到精奇里江口,靠这一条特殊的毛皮贸易线,又能安置下不少村落。

移民的第一步只要完成,后续移民就容易的多,越来越快,也越来越省钱。

…………

冬季结冰之前,两艘练手实习的探险船安全从海参崴返回,送走了一批去测绘的,也带来了海参崴的消息。

现在的海参崴,是一个大约2000人口的小港口。捕鱼的多,也有种田的,其中半数都是从朝鲜逃亡出来的朝鲜人,在那里种水稻。

朝鲜的日子过得一直很苦,从明朝的时候就有大量的人往外逃,只不过那时候女真也不是善茬,北边天气也冷。

这几年渐渐暖和,辽东变了天,海参崴这样的地方朝鲜逃亡出来的人越来越多,如今竟然也聚集成了小镇。

那里基本上没什么征调劳役,属于名义上有管辖权但实际上基本不管的状态,有一队当地军屯的士兵,基本上也都没有什么战斗力。

沿途到牡丹江河道的确是有村落的,村落相距比较远,但是村落粮食自足。几乎家家的粮食吃不完都喂猪,冬天的时候把猪一杀吃一个冬天,有天然冰箱也不怕腐败变质。

之前就是一条专门的走私通道,故而沿途完全支撑的起每年运送一两千移民所需的粮食,当地的一些富裕自耕农也完全可以容纳一些人口,并且乐于容纳。

只不过之前容纳的大部分都是逃亡的朝鲜人,所以不少村社其实说的是朝鲜语。

虽然苦寒,野兽频出,蚊虫漫天,但正所谓苛政猛于虎,每年外逃的人数也有几十或数百。

海参崴这边的消息得到了,但松花江那边村社的消息还没回复。

转眼到了十一月,天气渐渐有些不太对了。

康不怠在外游玩带回的消息,很让人揪心。

今年的冬小麦按照时节种了下去,但是往年该下霜降温的日子到来的时候,今年却迟迟未到,是个怪异的暖冬。

小麦疯长,分蘖抽芯拔节,随后气温才开始下降。然而气温虽降,却没下雪。

冬小麦不能在入冬之前分蘖抽芯拔节,要储备更多的能量越冬,而不是在越冬之前就开始拔节。

入冬之后又是怪异的天,之前暖,入冬后却冷,又是干巴巴的冷,一片雪花都没有落下。

胶东地区自古便知道,胶东多山,海风东南来,是故南雨多、北雨少。可今年哪里的雨水都少。

不只是文登,连带着招远、龙口、平度、莒州数地,都是这样的一个怪天气。

一些人已经觉察到可能明年会有灾,富户开始屯粮,粮价增高,可是有能力卖粮的都看出了问题,并不卖,于是粮价更高。

穷户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祈求老天爷,明天开春之后到灌浆时,来一场大雨,万万不要刮干热风。

若是这样,这个暖冬带来的灾祸可能还能小一点,原本亩产120斤的小麦,或许还能收个60斤,总还能凑合着活下去。可若是又不下雨,又刮干热风……只怕也只有卖地逃亡闯关东一条路了。

(本章完)

第161章 全家死绝优先

泰兴十二年、西元1731年,如约而至。

文登西南、平度州。

前朝崇祯五年,孔有德登州兵变,屠平度;崇祯十五年,满清入山东,劫戮平度……

几十年过去,当年存活下来的人发芽、外地迁来的人在这里生根,死去的无主土地被重新分配,中间也夹杂着几年灾荒,但总比明末战乱那些年地狱般的日子要好。

新年刚过,依旧无雪,不少经验丰富的老农看着麦田里去岁冬天过早拔节的麦子,心里已经有数。

聪明人谁也不告诉,确认自己家里的存粮支撑不到秋日,便趁着地价还高,把地一卖,溜了。

有数的人越来越多,粮价越来越高,更多的人也越来越有数。

刚一反青,地里的野菜、榆树叶、嫩芽的柳树叶已经被扒光了。

都知道再等一阵就可以吃榆树钱,但很多人知道恐怕等不到了,能省一点粮食就省一点。

也都知道树没了皮就要死,树死了就不能再生出来树叶了,可能吃的榆树皮还是全部被扒光了。

每个人都觉得,若是自己想着不扒树皮可以长久吃树叶,别人若不想却直接扒树皮,那自己便亏了。

到四月初还没下雨,树皮已经扒干净了。

更多的人开始卖地,准备逃荒。

地价从一开始的三两一亩,到了四月份还没下雨,已经降到了二两一亩。等到四月中一场热干风刮过,直接腰斩,另换几斗粮食。

五月麦熟,然而麦子还未熟就已经干枯,一丁点的收成都没有。

已经有西边的逃荒的跑到这里来,听说肥城、济南府、泰山也是大荒,肥城的死人多的连抬尸体的都没有了。

平度州的州牧知道坏了事,放下官架子,亲自恳请百姓不要逃荒。

若是都逃走了,人口大减,收不上税,这考评必然极差。

现在逃荒的,都是自耕农,把地卖了活着逃荒。若是这些人逃了,明年的税又如何好收?大户的难收,最好收的还是自耕农。若他们逃荒跑了,这怎么行?

只说朝廷一定会救济赈灾的,然而逃荒的百姓却跪着哭求州牧:“纵救济个七八斗,吃完之后又如何?求求老爷了,放我们一条生路。”

州牧泪如雨下恳求百姓留下,百姓也泪如雨下恳求州牧放一条生路。

纵给了生路,却无处可去。

肥城、济南、淄川,都开始出现了大面积的绝收。

逃荒的人就像是无头的苍蝇,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只知道跟着大队的人群,人们去哪自己便去哪。

有地的卖了地,积攒了银子逃荒。

没地的早就绝了吃的,本来青黄不接的时候就要靠一些野菜树叶熬过去,今年早早把树皮都吃光了。

到了五月麦子绝收,更是连点吃的都没有了,又能往哪里逃?

最早走的逃荒的,还算是自耕农,多少能换一点银子,熬到不荒的地方。

晚走的逃荒的,那是无处可去,逃荒是死,守在家里也是死。

常平仓开始赈灾,售卖平价粮,然而仓库里其实并没有多少粮。

每天放出来的粮食本就不多,仓里的粮食其实也没剩多少,每人每天限额购,尽可能保持平价粜,一钱银子一斗。

然而,常平仓在州县,附近的村子又怎么办呢?

平度州、仁兆。

十八岁的张大敦躺在木板上,努力地喘着气儿。

旁边躺着的娘,浑身浮肿,腿已经开始溃烂。绿头苍蝇围着腿上浮肿破口处流出的黄水嗡嗡乱飞。

张大敦想要伸手去挥舞挥舞,他娘用马上要断气的虚浮口音道:“老大啊,省省力吧。”

弟弟二敦挺着个饿出来的大肚子,像一根豆芽菜,蜷在地上晒着太阳,只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一根豆芽,晒晒太阳就能饱。

门外传来一阵尸臭味儿,不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也不知道谁家的死人炸了。

这几天听的多了,到觉得这声音挺好听的,最起码有点动静,知道自己还活着。

狗早就没了,吃光了。树被扒了皮,也干死了,知了都懒得叫。这种尸体的爆炸声只当是给自己送葬的炮仗。

五月份一直没下雨,种下去的夏粮紧接着就干枯了。如今已是六月,前几天终于下了一场雨,可却晚了。

张大敦一共兄弟姊妹八个,没活到六岁的就有五个,还一个弟弟前几天刚饿死,爹也饿死了,现如今家里就剩下三人。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张大敦也懒得翻转身子看看是谁,能省一点力气省一点力气。

“大娘,我爹没了。大敦哥,我爹死了,俺和俺妹抬不动,你和二敦帮着抬抬啊。”

一个虚弱到需要扶着墙站着的小伙子,冲着屋子里喊了一声。说是喊,其实还不如正常人说话的声音大。

张大敦的娘虚弱地嗯了一声,支使道:“大敦,二敦,去,去恁三叔家一趟吧。不能臭在屋里啊。缸里还有点麸子面,你抖一抖,中午和虎子、大妮就在那吃了吧。虎子来了,也没说做顿饭……”

饿成这样,最基本的礼数却还想着,总想着自己的侄子来了就算弄片树叶子也算是招待了一顿。

张大敦扶着墙,用力站起来,挪到缸旁,里面早已经见了底。

抠了半天,弄了小半碗麸子,端着碗一起到了三叔家。

席子上的人已经硬挺了。

还有个十岁大小的小姑娘,也是肿的腿都圆了,也不哭,见着堂哥们来了,还在父亲的尸体旁努力笑了笑。

张大敦把那半碗麸子放在灶台上。

“大妮,先去弄点树叶子把这麸子混上,蒸几个团子吧。不然四个人也抬不动啊。”

“哎。”

小姑娘摇摇晃晃地走到外面,一个多时辰这才回来,捧了一把乱七八糟的草,摆在最上面的是几颗荠菜,就像是点缀出的皇冠。

借着这些菜叶子的黏液,把那半碗麸子团成了十个鸡蛋大小的团子。四个人吃了八个,把两个用荠菜团出来的给张大敦的娘留下了。

吃过了这顿饭,似乎多少有了点力气,虚浮地走到已经硬挺的死人面前,把席子一卷,找了根绳子系上。

七尺高的汉子,死了之后饿的只剩下了不到百斤,四个人却也是摇摇晃晃地才抬着出了屋。

来到村外,也没力气挖坑,就刨了一点土,填在了席子上。又跪下磕了个头,一磕头的功夫,身上那点站起来的力气一下子都散了,四个人好半天都没站起来,只是在那使劲儿地喘气。

张大敦摸了摸怀里的那两个窝窝,想着娘还在家里挨着饿,揪着旁边已经的一根老藤,站了起来。

咚咚咚……

就在他站起来的时候,村落里传来了一阵锣鼓声,伴随的是一声声当地口音的叫喊。

“招兵了!招兵了!村里还有没有活的了?招兵了,招兵了!吃皇粮!能喘气的,能走动的,到村口来啊!家里死绝的优先啊。”

咚咚咚……

鼓声锣声就这样喧闹着,张大敦听到“粮”三个字,腿底下顿时生出了力气,却顾不上那句“家里老小死绝的优先”。

想着自己去当兵,一个月如何不能弄口吃的,养活弟弟和老娘?凭着心里生出来的那股子力气,一步步朝家里挪着。

“娘!娘!招兵了,饿不死了。”

吆喝了两声,却不见反应,再一看屋子里,苍蝇已经落了一身。

张大敦咕咚一下跪在地上,使劲儿把满身的苍蝇轰走,也没哭。

只是默默地拿出来一个窝窝,掰了一半塞到了娘的嘴里。

冲着死去的娘亲磕了三个头,只问了一句。

“娘,你咋就不多撑一会儿啊?”

“娘,我先去当兵,吃口粮,一会过来抬你。”

说完,又磕了个头,最后一次徒劳无益地把那堆绿头苍蝇轰走,不等那些苍蝇再落下,便转了身出了屋。

到了三叔家,堂弟张虎不等他说话,直接摇摇头。

“大敦哥,你去吧,我不去了。我去了,俺妹就完了。”

不等说完,张大敦把弟弟叫过来,把那一个半窝窝塞到二弟和堂妹的手里,拉着张虎就往外走。

“那也是二敦的妹。咱俩去当兵,让他俩在家。先去那吃顿粮,有了力气回来把俺娘埋了。”

死人已经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了,既然直接说埋了,那便是已经死了。

两个人晃悠到村口,就看到几十个壮实的汉子端着枪,支了几口大锅,正在那煮粥。

张大敦没什么见识,却也知道当兵怎么也得十六七,然而后面蹲在地上喝粥的,竟然还有七八岁的娃娃,甚至还有女的。

心里一下子冒想出一种可能,难不成这还招军、妓,还是说老鸨也跟着这些军爷一起来了?若是当兵走了能给些粮食还好,给二弟和堂妹,或许能支撑过去。

若是不给粮食……那就当大妮去当吧,都说笑贫不笑娼,就算是娼,将来死了,至少现在活了不是?

想到这,就和堂弟说了一声。

然而话音才落,饿的走路都发飘的堂弟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力气,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

“恁妈了个哔!”

张大敦本就饿的虚浮,这一巴掌扇下来,顿时眼前一黑,下意识地就抓住了堂弟的脖子,搂抱着一起摔在了地上。

两个人饿的连翻滚的劲儿都没了,两个当兵的就像是拎小鸡一样把两人拎开,骂道:“干什么?跑到这来打架?看来你来还是不饿,这还有打架的劲儿!”

分开之后,一个穿着一身古怪的、肩膀上带着流苏装饰军装的年轻人走过来,也不问打架的缘由,先问张大敦道:“叫什么名字?”

“张大敦。”

“几岁了?”

“十八。”

“家里还有谁?”

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脸上的巴掌,闻着旁边煮米的香气,略一犹豫便道:“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别的都饿死了。”

一旁的张虎一听,喊道:“我去恁娘了腿,你就个弟弟,哪来的妹妹?军爷,军爷,别听他瞎咧咧,他就一个弟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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