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农官兵田,阡陌相连

船只顺流而下,一日便进入阳夏境内。

“自扶沟而下,至阳夏,又至陈县、项县,二三百里间,连营数百,农官兵田,鸡犬之声,阡陌相属,壮哉。”秘书丞傅畅站在船头,看着一望无际的金黄色田野,心情不由得激荡了起来。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自被太尉王衍劝说离京之后,他是走河南、荥阳、陈留这条路线过来的。

河南郡就不用说了,粟苗生长关键期遭到匈奴骑兵破坏,眼下已到收获时节,田里稀稀拉拉的,歉收很严重。

荥阳比洛阳好得有限。

陈留北部与荥阳差不多。

唯至陈留南部的尉氏、扶沟等地查访时,方见到点令人欣慰的秋收景象。但撂荒的农田、长满荆棘的村落、稀疏的炊烟依旧让他很难过。

自扶沟乘船南下,进入陈郡的阳夏、陈县、项县地界时,一切大变样。

正如他方才说的,“农官兵田、鸡犬之声、阡陌相属”,虽然可能离太平盛世年景还有不小的距离,但在到处是废墟的中原大地上,真的很不错了。

田地里面到处都是人,奋力挥舞着镰刀,脸上洋溢着真心的笑容。

收割完毕的田地中,孩童们认真地拾取着遗穗,不浪费任何一粒粮食。

妇人特意做了比较“扎实”的午饭,连带着凉水一起送到地头,高声招呼着自家男人过来吃饭。

他们从天没亮就出门收割了,一直到这会还舍不得停下。

八月的天气还是比较热的,正午时分就该在树荫下好好休息。待到日头没那么毒之后,再下地干活——自古以来,披星戴月抢收粮食并不全是为了赶时间,白天实在太热了。

不过,经历过“人相食”的男人们又怎么可能听她们的话?他们恨不得现在就把粮食全部收割完毕,然后看着冒尖的粮囤,呵呵傻笑。

傅畅也在呵呵傻笑。

他身上具备这个时代士人的一切要素。

他曾与王尼、胡毋辅之、王澄等人一起在马厩饮酒,善于清谈,放达适性,容易感动,没那么功利——当初,在卫将军梁芬面前,阎鼎就太想进步,傅畅觉得能去南阳固然欣喜,去不成亦可接受。

“世道,南阳可有此盛景?”邵勋走到他身边,笑问道。

“没有。”傅畅如实答道:“王如贼性不改,大肆掳掠。羊聃暴虐凶戾,动辄屠戮。梁公镇宛后,厉行安抚,尽力消弭居民、流民仇怨,然时日尚短,未见得成效。”

“哦?梁公竟然想消弭居民、流民仇怨?”邵勋故作惊讶道。

“梁公召集南阳士人,令其交出无法耕作的土地,赐予关西流民。又开邸阁放粮赡之。”傅畅说道:“梁公亦晓谕流民,令其勿得攻杀居民,违令者斩。”

“梁公这是两面不讨好啊。”邵勋说道。

傅畅闻言叹息一声,道:“梁公亦知此事难行。但他说总得有人做恶人。关西流民困苦不堪,急需安顿下来。他需要向南阳士族豪强要粮食,赈抚流民。另者,南阳经历了王如、侯脱之乱,户口大减,居民委实耕作不了那么多田地,不如赐给流民。流民有了糊口的粮食,有了地,又怎么会造反呢?”

邵勋听完,“唔”了一声。

傅畅说得简单,但实际操作起来,可真不简单。

很多人总以为想出一个办法,发个文件,下道诏书,事情就完成了,搞得像在玩游戏一样。但真具体实施起来,总有这样那样的问题,让事物走向偏离初衷,甚至背道而驰。

梁芬在南阳玩这些,靠的是他带过去的军队,靠的是他在关西流民中巨大的声望。

现在的流民,不是无组织的饥民,而是由关西豪强、士族、官员带队的流浪大军,有那么几分乞活军的味道。

这种流民组织,还真的只适合梁芬这种人来镇抚。

邵勋去了的话,顶多把流民击败,但没法像梁芬那样轻松收服。

声望是关键。

邵大都督这张脸,还是在豫西比较好使。

他基本可以断定,如果再不插手干涉南阳局势,梁芬将变成一个超大号王如,偏偏他还代表着朝廷,是合法的。

花点时间整合一下的话,南阳士族最后多半还要捏着鼻子和梁芬合作。

一個新的方伯就诞生了,还是有基本盘的那种。

邵勋觉得天子不一定能想到这么深,他多半是瞎猫碰到死老鼠,为了恶心自己,恰好在正确的时间,把正确的人放到了正确的位置。

“梁公真是悲天悯人。”邵勋感慨道。

船只渐渐慢了下来,然后停靠在一处小河湾内,船上众人分批下船。

邵勋走在前头,继续方才的话题,道:“匈奴入寇甚急,梁公怕是难以实现他的壮志了。”

“陈公来了!”

“陈公!”

“陈公在上,受仆一拜!”

“今年丰收了,此皆仰赖陈公。”

百姓们看到邵勋前来,在营正、队主们的带领下,纷纷拜倒。

有小孩子傻乎乎地站在那里,也被爷娘拉倒在地。

原本充斥着笑声的原野顿时静了下来,唯余风吹粟浪的声音。

傅畅看得面色一变。

傅畅身后还有几人,多为皇甫氏、梁氏、傅氏年轻一辈的子弟,见了亦面面相觑。

三百里间,村落连着村落,农田挨着农田,听闻有四万六千余家百姓、近十三万口人。

这些百姓,只听令于陈公,是他铁得不能再铁的——国人?

邵勋瞄了他们一眼,脚步不停,走入田野之中,拉起几人问话。

营正、队主们围了过来,神色激动。

傅畅远远看着。

那一袭红袍在田野间穿行无阻,许多人自发地跟在他后面,争相说着什么。

他走到哪里,哪里的百姓就拜倒在地。

你可以笑那些百姓愚昧无知,但经历过人间地狱的他们,怕是只会用看傻瓜的眼神看着你。

“世道。”胡毋辅之从另一条船上下来后,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

“彦国。”傅畅微笑回应。

胡毋辅之已是许昌幕府西阁祭酒,他所在的另一条船上还有几位来自兖州的士人,此时同样大张着嘴巴,吃惊地看着这一切。

“昔魏武破黄巾,屯田积谷于许都,以制四方。”有人说道。

“宣皇帝(司马懿)亦有故事。自钟离而南、横石以西,尽沘水四百余里,五里置一营,营六十人,且佃且守。”

“听闻南顿那边亦有六千余家、二万口流民。”

“何止。新蔡内史乐谟曾带顿丘居民及诸郡流民一万家南下,亦于南顿营田。”

“这些流民今年丰收后,便算站稳脚跟了。明年再收一年,便有余粮。此为霸业之基也。”

“少说两句吧,今上还在呢。”

“我就说了又如何?你真以为苟晞是逆臣不成?陈公袭杀之,天子曰‘有功无罪’,呵呵。天子也拿陈公没办法了。”

……

傅畅不想听那些人聒噪,快走几步,追上了邵勋。

“世道,你觉得陈郡如何?”邵勋转过身来,笑吟吟地问道。

“大开眼界。”傅畅说道。

“比之梁公如何?”

“梁公现下不及君也。”

“说实话,我很佩服梁公。”邵勋说道:“梁公是好人,心怀天下。若换个太平世道,必为能臣。”

傅畅诧异道:“陈公是说,此等世道下,梁公便无法做出一番事?”

“匈奴入寇,梁公怕是要奉诏勤王了吧?”邵勋问道。

“竟有此事?”傅畅大惊。

南阳只是粗安,此时万万离开不得,否则前功尽弃。天子真要诏梁公勤王?

“是与不是,等等便知。”邵勋不咸不淡地说道。

傅畅沉默不语,隐隐还有几丝愤怒和悲哀。

“世道接下来要去南阳吧?”邵勋说道:“替我给梁公带句话。”

“陈公请说。”

“永康以来,地方多遭蹂躏,生灵屡遭汤火。夫不得耕,妇不得织,愁叹寻盈于道路,疮痍仅遍余乡闾。井邑多成灰烬,里闾变以邱墟。父母妻孥,不得相保,田园第宅,无以自安……”邵勋说道:“天子——真的能收拾这一切吗?”

傅畅吓了一跳,左右看了看后,见离他们最近之人尚在十步外,方才放下心来。

陈公说话也太直白了!

“关西士人,文武兼济。”邵勋又道:“恰我幕中乏人,梁公若有看重的后生晚辈,不妨引荐一二,定有重用。”

傅畅默默记下了这些话,没给出什么回应。

陈公这是在许好处呢,但有些事情不是他能做主的。

不过,此行给他带来的冲击着实不小。

这个邵全忠,颇类曹孟德啊。

不声不响地在河南弄下了这么大的基业,让人刮目相看。

看他在诸县受爱戴的程度,陈郡真的非常稳固了,陈公有个让所有方伯都羡慕不已的老巢。

或许,神器有适,天命将移。

即便不是邵全忠,也会是别的什么人——总之不是今上,经历了梁公被迫出镇宛城之事,傅畅实在很难对宫城里的那位生出多少好感。

天下,大约真的变了。

梁公很难接受这一点吧……

(本章完)

第368章 迟恐晚矣

八月下旬以后,洛阳战事愈发激烈。

匈奴人已经完全占领位于黄河南岸的湖、弘农、陕三县,并屯兵新安东,控制了函谷的东大门。

历朝历代,函谷关的位置不太一样。

秦函谷关在弘农县西南(今灵宝境内),古称桃林塞。

春秋时晋侯使詹嘉处瑕守桃林之塞。

这条路也不是一直都能走的。

《三秦记》记载:“桃林塞在长安东四百里,若有军马经过,好行,则牧华山休息林下;恶行,则决河漫延,人马不得过矣。”

可见各个时期地理条件不一样。在黄河河道变动之后,人们开辟新路,函谷关所镇之路渐渐荒芜,无人穿行,潼关应运而生——潼关既能挡住桃林塞旧路,又能截住新路,重新取代了函谷关的地位。

在新安县东六十余里(今新安境内),还有汉函谷关旧址。

汉函谷关其实没啥用,因为它只能守住新安道,而无法挡住宜阳道,关东大军西入关中,可以绕道洛水河谷,绕过汉函谷关,但绕不过秦函谷关。

匈奴人此时屯兵之所便是汉函谷关。

历史上北周在此筑城,曰“通洛城”,以逼齐。

洛阳中军刚刚在此与匈奴人打了一仗,大败,损兵三千,余众溃入山中,躲避匈奴游骑捕杀。尤其是那些从新安县本地征来的丁壮,直接跑回家躲起来了,再不想为朝廷卖命。

整个八月,匈奴都在此营建城池,看样子不想走了。

“弘农这么一处鸟不拉屎的地方交给我,唉。”王弥登上涧水以东的坂道,居高临下眺望。

他身边还跟着四人,分别是幕府长史张嵩、帐下督徐邈、外都督高梁以及牙门将王延——这个与国舅同名之人乃东莱王氏族人。

听到自家主公嗟叹,张嵩上前一步,劝道:“弘农虽久历战乱,但到底是一块根基,今又得新安,便有四县之地。侍中当在此劝课农桑,操练兵马,伺机向南越崤山,取黾池。此县在手,大军南下之时,便有歇脚之处,或可缓图洛川之宜阳。”

“宜阳虽止一县,但地域辽阔,抵得二三县之大,邵贼经营有年,户口众多,较为富庶,取之大利也。”

“得宜阳之后,侍中不宜轻进洛阳,但溯洛水而上,取晋之上洛,以为后方。”

“如此勠力经营数年,就站稳脚跟了。”

张嵩侃侃而谈,说得王弥心情好转,便笑道:“此为君之隆中对耶?”

张嵩尴尬而笑。

他何德何能,敢自比诸葛孔明?王飞豹也没刘玄德的本事啊……

不过,刘玄德蹉跎半生,大部分时候的本钱,可能还没王飞豹多呢。

侍中的部众又恢复到了三万余人,其中不少是关中降兵。

在这件事上,天子(刘聪)是非常厚道的。或许,他也存着制衡的心思吧。

赵染、赵固、石超、石勒等辈,都不是省油的灯。

哦,对了,还有曹嶷。他最近正在青州扩张地盘,稳固统治。

对这个人,无论他还是王弥,都心情复杂。

听闻曹嶷出征时,遇到士人隐居之所,严令军士不得骚扰,并遣人奉上礼品示好。

消息传出去后,得到了一些人的赞扬。

曹嶷是個有头脑的人,但王侍中宁愿他没头脑,唉。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现在王侍中对曹嶷也没那么多嫉妒了。毕竟他被安排到了弘农,与青州相隔甚远,不太可能东还了。

如此,不如结个善缘,毕竟曹嶷曾是侍中旧部,香火情分还是在的。

“听闻邵勋开府了?”王弥看着远处荒凉的平原,问道。

“以平东将军开府。”

“黾池那边归谁管?”

“河南尹刘默。”

“不归邵贼管就好。”王弥松了口气,道:“先将函谷故关收拾起来再说吧,不然没法向朝廷交代。”

说这话时,坂道上大队骑兵正在东行,往洛阳方向前进。

这是朝廷禁兵,战斗力不是他们能比的,也不是临时征发起来的匈奴杂胡可比的。

王弥固然对汉廷没太多忠心,但有时候不得不低头。

至于黾池,既是地名,也是县名。

洛水之北有熊耳山,双峦竞举,状同熊耳(小熊耳山,非南边的大熊耳山)。山际有池,池水东南流,水侧有一池,世谓之黾池矣。

这个池子,因水中有一种虫子叫“黾”,故得名,大体位于金门、檀山二坞北面的山里。

山里其实没什么人,黾池县自曹魏年间就寄治洛水河谷平原中的蠡城。

蠡城历经风雨剥蚀,倾颓不堪,破败无比。

此时的黾池、蠡城,既无百姓,又无县令,就只剩个地名了。

王弥如果仅仅只想占据山里的黾池县域,那不难,因为根本没人防守。

如果想南下占领寄治宜阳县境内的黾池县城(蠡城),则只能走山中小路。

但他也没办法,扩张路线已经限死了,除了东面的洛阳,就只有南侧的宜阳了。

“洛阳那边打得怎么样了?”王弥下了坂道,问道。

“晋人在新安吃了败仗,又退回去了。”徐邈说道:“也不知他们发了什么疯。上次来洛阳,龟缩城中,坚守不出,这次却又至新安厮杀,也不知道现在是谁在指挥。”

“何止新安,他们在芒山也打了一仗,河南尹刘默亲自指挥,为安西将军(刘雅)所败,损兵四千。”高梁又道。

“刘安西在长安、洛阳两胜,势头不错啊。”

“那是,将来或还有生发。”

几人说话间,已回了营地。

被抓来的河南百姓战战兢兢地伐木取石,修缮关城。

王弥看都不看,直入大营。

他现在要为将来考虑了,宜阳是他前进路上最大的阻碍。

******

天子司马炽又来到了城北大夏门城楼。

上半年他亲御西明楼,指挥若定,以五千凉州军为先锋,数万人马继之,大败呼延晏。

这才过去半年,没了凉州军,禁军竟然两战两败,让他一下子清醒了。

原来,禁军烂到这种程度了?明明之前他们鼓噪而进,大呼酣战,勇猛无比的啊。

“陛下,禁军只能打顺风仗,无法逆战得胜。”王衍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道:“再败一二场,洛阳亦不得保。”

“陛下,切勿浪战了。”荀藩本来对王衍老是吓唬天子是有点意见的,但这会却觉得该吓一吓,免得天子自我感觉良好乱来,只听他说道:“臣闻有将士怨家中田亩不得收,还要出城死战,更无赏赐,欲鼓噪散去。”

“什么?”天子大惊,问道:“可已将其明正典刑?”

“三部督徐朗已将骚动压下。”荀藩说道:“但不能再浪战了,现下只能固守。军兵士气低落,能守一日是一日吧。”

天子听得一愣一愣的,脸色也更加惶急了。

“需得有精兵强将入援。”王衍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譬如人要有三魂七魄,无此则为行尸走肉矣。”

“这……”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天子煞白的脸慢慢转红,红到有些不正常,似乎在羞恼什么一般。

良久之后,他双手撑在墙头,神色黯然。

“遣使至诸征镇,请其发兵入援洛阳。”良久之后,天子说道:“就对方伯们说,洛京危急,若今日,尚可救,后则无逮矣。”

荀藩听了暗暗叹息。

天子固然不成器,但这般低三下四求人,让他心里也很不好受。

一两年间,局势急转直下,天家的威望荡然无存。

作为依附皇权存在的他们,却不知还能在朝堂上坐多久。

城北响起了闷雷般的马蹄声。

偌大的洛阳谷地,竟然成了匈奴的跑马场,诚可叹也。

肥沃的农田园囿,已然成了匈奴的牧马地,诚可哀也。

根据禁军传回来的消息,刘汉大军见强攻拿不下洛阳,于是改变打法,蚕食洛阳周边,一步步收紧洛阳脖子上的绞索。

前有王弥在新安筑城,后有刘雅在偃师、缑氏等地攻拔坞堡,这是打算赖着不走了。

其实也很正常吧。

拿下长安后,刘聪的注意力又转回了洛阳。他现在一定很想拿下此城,以这种标志性事件,向全天下宣告天命的转移。

没有人知道匈奴将在此盘踞多久。

也没有人知道洛阳能守多久。

或许,召外镇兵入援是必然的,王夷甫的建议并没有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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