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日升之屋【感谢爱的战士王尔德的盟主

“我向部长申请了会面,但部长看样子很忙,他回绝了。”

尤丽尔推开门,对着办公室后的列比乌斯说道。

关于伯洛戈·拉撒路的“死而复生”,他们都很在意,谁也不清楚魔鬼究竟打着什么样的算盘。

列比乌斯放下了文件,对于这样的结果,他并不感到意外,秩序局要处理的事务比表面的还要复杂,忙碌是一种常态,更不要说像部长这样身居高位的人了。

“不过,部长派人送来了这个,他说‘这个人可能会解开你的困惑’。”

尤丽尔说着取出了一个信封,放在了办公桌上,然后推向列比乌斯。

列比乌斯接过信封,拿起一旁的拆信刀,拆开信封后,从其中倒出一张便签,上面似乎是写着一行缭乱的文字,印着红色的印章。

“那是什么?”

尤丽尔好奇地问道。

“没什么,你先出去吧。”

列比乌斯将便签放在桌面上,然后用信封压住了它,遮住了尤丽尔的视线。

听到这,尤丽尔没有再多说什么,缓缓地后退,离开办公室,并把门带上。

秩序局实行着极为严苛的阶位制度,在你没有抵达那个位置,获得应有的权力前,有些信息是对你绝对封闭的。

尤丽尔很清楚这些,至今秩序局内仍有很大部分的区域拒绝对她敞开,随处可见那些挡住道路的洁白砖石,更不要说那些文档了。

所有的职员都身处于“垦室”之中,因此都要受到“垦室”规则的制约,在一些重要的文件上,甚至附带着认知扭曲,没有获得相应权限的职员,就连那些文件的字迹都难以辨认。

据说不同权限的职员眼中,“垦室”完全是不同的样子,尤丽尔不清楚具体的情况,毕竟她没有那样的权限,而有那样权限的职员,也会遵守着规则,不透露半分。

秩序局就像严丝合缝的盾墙,精密运转的机械,高效且强大。

有些时候尤丽尔甚至怀疑,仍有些自己尚不知晓的“未知部门”,他们藏在秩序局的暗处,在“垦室”的最深处。

尤丽尔离开后,室内的氛围凝固了几秒,紧接着被沉重的喘息声打破,列比乌斯就像在承受着某种极大的压力,他缓缓地拿起信封,露出了其下的便签。

上面书写的并非一段潦草的文字,而是一幅可笑的简笔画。

一颗熊熊燃烧的烈日位于画面的中央,太阳的下方,则是一座孤立的小屋,它被烈日炙烤着。

画作简略,但在观察的一瞬间,脑海里便能升起瑰丽复杂的画面,乃至感受到那份炽热。

仿佛列比乌斯真的置身于那烈日之下,在荒凉枯萎的大地上,朝着那座孤立的小屋前进。

错乱的幻觉没有持续太久,细密的冷汗遍布列比乌斯的额头,他看向便签的角落,那里留有印章,印章的图案是秩序局的标志,锁链与剑。

通常来说,秩序局的标志是由六把剑刃穿插着锁链,但在区分职员的权限时,他们通过标志剑刃个数来进行区分。

由一把利剑到六把利剑,从一级权限划分到六级权限,现在那印章上所刻画的,便是惊人的锁链与五剑,这是除秩序局局长外的最高权限,五级权限。

印章上还有着一行签名。

耐萨尼尔·瓦奥莱。

签名和印章重叠在了一起,就此某种非凡的权柄,被暂时赋予在其上。

“你还真是信任我啊,部长。”

列比乌斯感叹着,脸色惨白。

耐萨尼尔·瓦奥莱,这是外勤部部长的名字,这个名字在秩序局里,还代表着另一个更被人熟悉的职位。

秩序局副局长。

列比乌斯犹豫了好一阵,最终还是拾起了便签。

他能察觉的到,有什么力量施加了下来,是来自“垦室”的力量,如海潮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在列比乌斯的身上,令他喘不过气。

手中的便签开始变得炽热,而后微微的火苗从便签的一角燃起,它燃烧的速度很慢,慢到估计至少用上几个小时才能燃尽。

列比乌斯很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来自外勤部部长、耐萨尼尔·瓦奥莱的馈赠,他将五级权限短暂地赋予给了列比乌斯,而期限便是这便签燃尽的时刻。他必须争分夺秒。

拿起拐杖,列比乌斯艰难地从椅子上站起,步伐踉跄着,走出办公室。

目光阴冷,他尽可能不去看别的地方,只将自己的目光放在眼前的道路上,可视线的余光仍捕获到了那些以往他看不到的东西。

那是只有五级权限职员,才能察觉到的东西,除这个权限以外的职员,他们的认知都会被“垦室”干扰,无法窥见其形状。

列比乌斯好像撞到了什么。

人,一个穿着秩序局制服的人,无声无息,皮肤呈现一种灰白感,脸庞是同样平坦的灰白,没有五官。

紧接着是更多相同的人。

它们似乎是清洁工,拿起拖把与抹布,擦拭着“垦室”的墙壁,忙忙碌碌,没有人在意列比乌斯。

列比乌斯没有去看他们的脸,努力地镇定内心,手中拿着燃烧的便签,尽可能地提快步伐。

怪异的情景接连不断,他能听到徘徊在耳旁的私语声,似乎是那些“清洁工”们,它们注意到了自己,纷纷投来诡异的目光。

四周的墙壁缓慢地蠕动着,坚实的墙壁挪移重组,就像活着的迷宫。

岁月在刹那间更迭,洁白的砖石泛起了时光的微黄,整洁的地面上积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列比乌斯沿着久远的记忆行走着,他来到了中央大厅的电梯前,按动电梯,布满锈迹的电梯门缓缓打开,就像是专门等待列比乌斯一般,里面空无一人。

走进其中,列比乌斯看了一眼一排排的按钮板,他还记得记忆里电梯的模样。

电梯的按钮并不多,不同的权限,敞开不同的楼层,但现在它变得了记忆之外的模样,在熟悉的一排排按钮里,多了一枚红色的按钮,它位于所有的按钮最下方,就像要刻意将其隐藏一样。

在那按钮的旁边,有着诸多的划痕与暗红色的污渍,似乎有人想在上面刻写着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有留下。

从那划痕上,列比乌斯隐隐地看到了那么一幕,那人在电梯内崩溃疯狂,指甲不断抓挠着金属。

遗憾的是,他什么都做不到,哪怕指甲碎裂,也只是留下这浅浅的白痕,以及血液干涸后的污渍。

这红色的按钮通往着不详的楼层,只有五级权限的人,才能抵达的楼层。

幸运的是列比乌斯七年前曾去过那里,不幸的是,他很清楚那里是个什么地方,如果可以,列比乌斯真希望自己这辈子,都不要再与那里有什么交集。

但他逃不掉了,从七年起抵达那里时,他就逃不掉了,列比乌斯迟早要回到那里,只是差了一个理由而已。

现在,伯洛戈·拉撒路的谜团,为他带来了重归地狱的理由。

不再多想,列比乌斯拄着拐杖,按动了红色的按钮,电梯微微颤抖着,灯光一阵明灭,然后它开始移动、下沉。

下沉,不断地下沉。

列比乌斯不清楚究竟下沉了有多久,唯一能判断时间的,只剩下了手中燃烧的便签。

角落里的显示器早已黯淡,不再显示具体的楼层,好像从按动那红色的按钮起,“垦室”便将这间电梯放逐了,直到在不断的下沉中,触及底部。

触及那隐藏在黑暗里的,无人知晓的地基。

“垦室”的地基。

电梯的颤抖停止了,列比乌斯预计这次下沉至少持续了数个小时,当然,也可能是他的时间感也被扭曲了,在这种鬼地方,什么都有可能。

至于手中的便签,它已经燃烧的大半,只剩下了一个边角,被列比乌斯握在手中,有趣的是,并没有什么被烈火灼烧的痛感,反而很冰凉,就像在握着一块不断熔化的冰晶。

拄着拐杖,迈着疲惫的步伐,走出电梯,身处于一道幽邃的长廊里,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身后的电梯,以及前方,还有着些许的微光。

列比乌斯朝着微光走去,置身于另一个更为巨大的空间中。

“呼……”

列比乌斯深呼吸,心里早有准备,但再次见到这宏伟怪异的景色时,他的内心还是不由地颤抖着。

身下是一道没有尽头的深渊,整齐的巨大崖壁相互平行着,矗立在深渊的两端,将它变成一道狭长的缝隙。

向着四周看去,黑石的崖壁一直蔓延至视线的尽头,无论是自上还是自下,亦或是左右,都没有尽头。

黑石的表面上,还有着诸多类似文字的凸起,列比乌斯看不懂那些文字,但冥冥之中有所预感,那些文字饱含着怒火与憎恨,就像在封印着什么。

列比乌斯所处的位置,是黑石崖壁上的一处凸起,一块标准的长方体凸起,边缘棱角分明,一尘不染。

这里气氛凝重并且带着诡异感,明明没有任何光源,可列比乌斯偏偏能看清周遭的一切。

深呼吸,列比乌斯鼓起勇气,举起那握着便签的手,指间的缝隙里,溢出鎏金般的光芒,如同炬火一般。

他向着身前的深渊踏空。

下方浓稠的黑暗里,伸出一双纤细的、惨白的、足有百米长的手臂,手臂的表面带着青色凸起的血管,密密麻麻,就像攀附在枯树上的藤蔓,它托举着一块黑石作为台阶,稳稳地接住了列比乌斯的步伐。

再次向前迈步,又一双惨白的手臂托举着黑石,从下方的黑暗里浮现。

短短几步,已经有数十双手臂从黑暗里升起,它们相互挤压着,就像扭曲生长的参天大树。

怪异扭曲的一幕直令人反胃,与此同时,还有无尽的嘶哑之音从下方响起。

“光啊……”

“是光……”

列比乌斯注视着前方,绝不移开视线,他能听到那些呢喃声,好像在这黑暗之下,盘踞着数不清的怪异,它们用充满羡慕与痴迷的目光紧盯着自己。

随着向前迈步,另一端黑石的崖壁也开始变化,一道裂隙无声地分开,它沿着笔直的竖线,朝着两边挪移着,裂隙一直延伸到了上方视线的尽头,犹如神明挥剑,切开了山岳。

裂隙向内部延伸着,变成了一道狭长的裂谷。

列比乌斯踏上了裂谷,身后的无尽手臂也重新回到了黑暗里,等待他的是没有尽头的旅程,以及静谧到令人疯狂的安宁。

最终,列比乌斯在模糊的黑暗里看到了它。

一扇门。

一扇孤零零的,位于幽邃尽头的木门,它的样式极为普通,没有任何算得上怪异的地方,可它出现在这里,本身便是最大的诡异了。

上面没有任何有用的标识,没有锁链与剑,也没有“安全收容部门”的警告标识,没有任何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痕迹。

好像……这一切并不属于秩序局,而是某个和秩序局“接壤”的地带。

唯一能辨认的信息,是其上挂着的金属铭牌。

列比乌斯看向上方的门牌,金属的铭牌上刻着一行文字。

日升之屋。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门后响起,有什么东西来,某种盘踞在这黑暗深处的,看守大门的存在。

列比乌斯看到了。

数不清的、嶙峋的惨白肢体,从黑暗之中探出,就像由人类肢体拼凑成的怪物,它从各个角落里伸出,细长的手掌自后方伸出,牢牢地环抱住木门,手掌不断地抚摸着木门的表面,用肢体为锁,将它牢牢关住。

它没有主动攻击列比乌斯,似乎它并不是为了阻止某些人进入门中,而是在小心……小心某些要从门里出来的东西。

不该存在的东西……

黑暗里传来贪婪的喘息声,就像嗅到鲜血的恶狼,紧接着便是混杂在一起的呢喃声,好像在低声念颂着某个古老的故事,一段恶毒的诅咒。

列比乌斯站在门前,不久后一只惨白的手臂朝他伸来,就像之前在裂隙里见到的手臂一样,手臂的长度远超人类肢体所及,它缓缓地停在列比乌斯身前,然后摊开手掌。

索取着什么。

抬起手,列比乌斯将自己的手掌悬在惨白的手掌之上,张开,其中的便签早已燃烧殆尽,灰烬带着余温落在惨白的手掌之上,灿金的光泽徘徊在尘埃间。

嶙峋的手掌将灰烬攥在手心,指尖的缝隙里迸发着金光。

黑暗里回荡着模糊的话语。

“可怜……”

手臂收回了黑暗,漆黑的深处传来咀嚼的声响。

不久后另一只手臂探出,手中握着一柄金色的钥匙,金色的光泽略显黯淡,饱受岁月的摧残。

那是柄“曲径之匙”,列比乌斯知道它通向何处。

钥匙被插入木门之中、转动。

清脆的金属音响起。

随着锁芯被拧动,那些缠绕在木门上的手臂,纷纷滑向了木门的边框,细长的指甲刺入缝隙之中,用尽全力地掰开木门。

明明是单薄的木门,但在这些手臂之下,它沉重的宛如山峦,刺耳的摩擦声从其中响起,黑暗里则迸发了某种生物用尽全力地呜咽啼鸣。

列比乌斯听到了,那血肉在巨力下撕扯崩断的悲鸣,他也看到了,试图打开木门的手臂逐一绷紧,惨白的皮肤下凸起如蛛网般的青色血管,施加的力量不仅在一点点地打开木门,同时那些手臂也在力量下扭断、崩溃。

一条又一条的手臂被扭断,它们落在地上,淌着鲜血,门后的黑暗里传来痛苦的呜咽,但很快便有更多的手臂伸出,它们将断肢拖回黑暗,然后顶替那些断裂的手臂,继续着开动着木门。

列比乌斯听到吮吸的声响,有什么东西在舔舐着流淌的鲜血……

他尽量集中自己的注意力,死死地盯着木门,不去关注任何其它的事情。

鲜血与痛楚中,门开了。

黑暗里响起疲惫的叹息,灿烂的金光从门缝里溢出,随着门被彻底打开,它如洪流般,倾泻而出。

无穷尽的光芒从门后洒出,仿佛这扇门直通烈阳的核心,惨白的肢体惧怕着它,纷纷藏回了黑暗里,唯一的光芒下,只剩列比乌斯直面着它。

走进光芒之中,从木门之中响起隐约的歌声,回荡在幽邃的死寂之中。

那苍凉的声音唱道。

“在欧泊斯的阴影之中,有一栋房子。

他们将其称作……‘日升之屋’。”

(本章完)

第30章 希尔伯特的旅店

和那幽邃的阴冷不同,迈入木门后,列比乌斯感受到了一阵由内而外的温暖感,当他的视线恢复清晰时,他已站在一处走廊里,身后便是缓慢合上的木门。

门后的世界并非什么险恶的地狱,而是充满温暖日光的旅店,列比乌斯走过这熟悉的道路,正如记忆中的那样。

旅店的前台空无一人,只是摆着一台唱片机,黑胶唱片转动着,播放着那从不休止的歌声。

前台正对着的便是旅店的大门,那是双扇的玻璃大门,列比乌斯看不到门外的世界,有的只是无穷的、温馨的日光,它们透过大门而来,均匀地铺洒在身上,驱散寒意。

“母亲!告诫你的孩子,不要重蹈我的覆辙。”

空无一人的旅店内,响起这样的歌声,歌声的音量并不响亮,而是以一种,若有若无的感觉回荡在耳旁。

列比乌斯越过前台,朝着另一侧的走廊前进,走廊的两侧是一排排房间,房门被关紧,没有丝毫的缝隙。

角落里摆放着绿植,还有立起的拖把,拖把上湿漉漉的,好像保洁人员就在附近,没有走远。

一切都暖洋洋的,连带着空气都有了几分温馨感,透过光芒,甚至能看清那些飘荡着的尘埃。

踩着红毯,列比乌斯前进着,可长廊显得是如此地漫长,渐渐的、他的心里甚至升起了一种,他无法抵达尽头的错觉。

他的体力向来不错,哪怕拄着拐杖也是如此,可现在列比乌斯却觉得疲惫万分,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一路上他还能听到那些纷乱的声音,从那一间间关紧的房间里传出。

野兽的喘息声,怪物的咀嚼声,男男女女的私语,大声的咒骂,被交谈的阴谋,谋划着的未来……

似乎这旅店里住满了形形色色的人,拥挤的不行。

列比乌斯知道这间旅店有多大,可以说是无穷无尽的,就像数学悖论里希尔伯特的旅店,在这里总有空房间给新的客人。

没人知道这里究竟住了多少人,有的只是无限延伸下去的门牌号。

然后……在越过某间房间时,列比乌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没有别的选择了,我们只能这样……不择手段。”

话语声宛如恶毒的魔咒,传入了耳中。

一时间,仿佛有尖锐的骨钉贯穿了身体,将列比乌斯的关节完全钉死,他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眼瞳凝固着,然后就像逃离噩梦般,他固执地推动着拐杖,拖拽着如铁石般的下肢,强硬地前进着,一刻不停。

他不敢去听,更不敢去看那间房门,他只想着前进。

可那人继续着呢喃,声音清晰地透过房门,回荡在耳旁,他仿佛被永远地困在了这一天,被困在这房间里。

“不择手段……不择手段……”

声音敲击着列比乌斯的心灵,几乎要将其碾碎。

列比乌斯认得那声音,哪怕被烈火灼烧成灰烬,被洒进幽深冰冷的深海,他都不会忘记那个声音。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列比乌斯·洛维萨的声音……

如幽魂般的歌声追逐着他。

那人唱道。

“我的一生充满了不幸与罪孽。”

对于列比乌斯而言,这温馨美好的旅店,便是一个疯狂的地狱。

不……对每个人而言,这里都是地狱,只是他们尚不知晓。

他如逃命般,来到了走廊的尽头,那是一道岔路,分叉开的走廊各自延伸至不可知的尽头,在两者之间则有着一扇白色的门,列比乌斯知道,他终究还是来到了这。

推开门,室内的光线很是昏暗,短暂的模糊后,列比乌斯看清了内部的样子。

这是一间电影院,巨大的幕布上正放映着一部电影,电影里的人相互交谈着,他们准备着枪械与弹药,要去打那最后一战。

一排排的座椅摆放在幕布下,可一名观众也没有,视线挪移到中段,这才有了些许的人影,那人坐在观众席之中,身后便是一台老式放映机,在过道上,摆满了暗盒,它们摞在一起,堆积的犹如小山。

列比乌斯拄着拐,迈过一盘盘散落着的暗盒,视线扫过它们,外壳上写着它们的名字。

那不是电影的名字,而是一个个的人名。

有些暗盒已经损坏,电影胶片就像内脏般散了出来,犹如滚动着的海草,微微摇晃。

向着四周看去,这时列比乌斯才意识到这间电影院比自己想象的要大,四周的黑暗几乎没有尽头,而这些堆积成山的暗盒也是如此,不断地隆起,升入黑暗。

“呦,列比乌斯,好久不见了啊。”

那人注意到了列比乌斯,转过头,兴奋地朝他挥手。

男人穿着一身浅蓝色的睡衣,脸庞有些模糊,列比乌斯看不清他的样子,强行凝神看去,只会看到数不清的面孔在其上闪现,始终没有定型。

仿佛他有着千张面孔,也拥有着千个称谓。

男人在微笑,看不清他的脸,但能列比乌斯就是能察觉到,对方在冲自己微笑。

他身上没有丝毫的压迫感,就像个普通的电影爱好者,对着列比乌斯招手,一起欣赏电影。

列比乌斯来到他身旁,然后坐下,正准备说什么,男人却抢先道。

“是关于伯洛戈·拉撒路的事吗?”

列比乌斯有些意外,但很快他便想起了男人的力量,这些事情对他而言,根本算不上秘密。

“我对这个家伙也很感兴趣,要不是你们选中了他,把他放了出来,我都没有注意到,你们秩序局里,还有这么一个有趣的家伙。”

男人挥了挥手,播放的电影终止了,画面定格在了一望无际的荒野之中。

“真有趣啊……”

他醉心于伯洛戈的谜团之中。

“我……”列比乌斯试着说些什么,可面对着如此平凡的男人,他只感到一股股袭来的压力。

“感觉不适吗?那这张面孔如何?你应该会比较习惯吧?”

男人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他十分贴心,乃至友善,模糊的面容很快便清晰了起来,那是张熟悉的脸庞,杰佛里的脸庞。

顶着杰佛里的面容,他伸出手揽住列比乌斯的肩膀。

“这张脸如何?你们是好友,对吧,就像你我一样。”

他说着,看起来男人和列比乌斯也关系匪浅,亲密的就像好兄弟一样,可列比乌斯不这么觉得,男人的亲密直让他感到恶心。

“关于他的‘恩赐’……我想知道是怎么回事,那种完美的‘死而复生’,并非是他所能支付的代价。”

强忍着内心的厌恶,列比乌斯问道。

“这个……或许和他的‘价值’有关,”男人犹犹豫豫,“‘价值’换取‘价值’,绝对平等的交易,你应该明白这一点的吧。”

“所以呢?”

“我们是不会违反这个原则的,或许……”

男人拉长了声音,面带笑意地问道。

“或许,伯洛戈·拉撒路,真的有能力支付这样的代价。”

“这怎么可能。”

列比乌斯的声音高了起来,他不相信这一点,“我见过‘不死者俱乐部’的那些人,他们身居高位,富可敌国,可依旧换不来那样完美的不死。”

“可是,身居高位、富可敌国,对于我们而言,依旧是一文不值,不是吗?”

男人侧着身子,看着列比乌斯,因为身着睡衣,他的样子十分随意,可话语里的余音,却足以震撼每一个人。

“你不清楚我们评判‘价值’的方式,列比乌斯,再多的财富,再可怕的权力,只要无法打动我们,那么它就是一文不值。”

男人的表情逐渐诡异了起来,脑海里回想起了什么,连带着杰佛里的面容都变得扭曲可憎。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位伯洛戈·拉撒路,正被我某位兄弟眷顾着,他被打动了,因此他太喜爱伯洛戈·拉撒路了,认为他‘价值’非凡,以至于能赐予他这样的‘恩赐’。”

“伯洛戈对于那头魔鬼而言,价值非凡,是吗?”列比乌斯说。

“大概……也可能是出于,我们自身的一些小癖好。”

男人又说道,随手拾起一个暗盒,念出其上的名字。

“比如他,斯科特·马丁,他是我最爱的凡人之一,你知道他是谁吧?”

“历史上有名的探险家,据说就是他填补上了世界地图的空缺,令世人知晓这个世界的全貌。”

列比乌斯回答着,在课堂上,斯科特·马丁的名字,是所有学生都熟知的。

“对,我喜欢足不出户,便能窥视着这人世间,旁观着你们的人生……这就像一幕幕电影。”

男人痴迷地抚摸着暗盒,从缝隙里窥视着其中的电影胶片,这就是他的珍宝。

“所以我会分享你们的‘视线’,你们看到的,我也能看到,而那最精彩,最有趣的人生,其所拍出的电影,对我而言,最具‘价值’。”

他放下了暗盒,突然靠近了列比乌斯,几乎要额头对着额头,眼瞳对视在一起,列比乌斯从其中看到了不断吞食翻转的旋涡,仿佛男人的眼睛直通深渊。

“这样说,你能懂吗?”

男人缓缓地拉开了距离,他又靠回了椅子上,一副慵懒的样子。

“‘价值’是最重要的,也是唯一评判的标准。

不过……我的兄弟们,大家的爱好都有些不同,就比如我的另一位兄弟,他对于‘价值’过于偏执,只要是‘价值’的东西,他就会接受,无论高贵卑贱。”

他随意地嘲讽着。

“我们习惯叫他垃圾佬,因为什么垃圾他都收。”

男人就像讲了什么极为有趣的笑话,他哈哈大笑着,笑声逐渐扭曲疯狂,连带着整间影院都在颤抖,暗盒相互碰撞着,鸣响出刺耳的低鸣,仿佛有被困在其中的灵魂,正大声哭泣着。

疯嚣之中,列比乌斯面无表情,他早已习惯了男人的疯言疯语。

“但还有一种可能,诸多因素之一,列比乌斯。”

男人停止了大笑,又想起了些有趣的事,他磨搓着手,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什么?”列比乌斯问。

“我们无法直接干涉这个世界,所以债务人便是我们的触肢,我们设立于这个世界的代理人。”

他的眼里闪烁着奇异的光,声音邪异且嘶哑。

“那个与伯洛戈·拉撒路做出交易的魔鬼……我的某位兄弟,他或许是需要伯洛戈·拉撒路替他做些什么……”

男人的声音逐渐低落了下去,转而变成了一阵模糊沙哑的呢喃之音。

“对,这也是可能之一,他需要伯洛戈·拉撒路做些什么,但为什么是他呢?为什么会是这个无名小卒呢?

做什么呢?”

男人困扰地揉着头,越发地用力,乃至他的头颅在指尖的摩擦下,开始流血,一个又一个凹陷的伤口出现,鲜血浸染了脸庞,将杰佛里的面容弄得扭曲破败。

“为什么呢?”

他不断地低语着。

“究竟是需要伯洛戈·拉撒路做什么呢?”

男人突然停止了动作,转而又扑向了列比乌斯,满是鲜血脸庞近在眼前,表情做作浮夸,就像用力过猛的演员。

“小心他,小心伯洛戈·拉撒路。”

染血的手指缓缓地竖起,挡在列比乌斯的嘴唇上。

“小心他身后的魔鬼。”

冰冷惊恐的面容融化了,转而又变成了那诡异的微笑,杰佛里的面容在笑容中消失,数不清的面容在他的脸庞上闪回着。

男人显得极为兴奋,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沉寂的心脏重新跳动,冷彻的血也有了温度。

他望着幕布,嘴里哼着歌,没人清楚这头喜怒无常的怪物,脑海里正谋划着什么。

“哦,对了,列比乌斯,伯洛戈是准备植入‘炼金矩阵’了,是吗?”

男人突然又关切地问道。

“嗯……”

列比乌斯回应着,他的脑海已经被混乱的信息冲垮,一个又一个糟糕的猜想升起,而后又再次泯灭。

“你们为他挑好‘炼金矩阵’了吗?”

男人问,在列比乌斯耳旁蛊惑着。

“为什么不把‘它’交给伯洛戈呢?”

列比乌斯的呼吸一滞,他死盯着男人,明明男人什么也没有说,但他的脑海里一瞬间浮现了那东西的样子。

“哎嘿嘿,那个在七年前,令你们溃不成军的东西,”男人继续发出那怪异的笑声,好似有万千的幼鸟,在他的喉咙里尖叫,“让伯洛戈植入‘它’吧。”

“你们不是一直拿‘它’没什么办法吗?空守着宝库,却没有打开‘它’的钥匙,与其这样被荒废、遗忘,不如交给伯洛戈吧。

反正他又死不了。”

鬼魅的话语在耳边盘旋,列比乌斯目光清澈地看着男人,冷漠地问道。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一边叫我小心,一边又让他植入那种东西。”

男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列比乌斯猜不透,没有人猜得透,他像是谜团的化身,揭开一层面纱之后,有的只是另一层掩盖真相的面纱。

“我?我只是普通的电影爱好者啊,毕竟现在的‘电影’都太无聊了啊,太无聊了!太无聊了!”

悠闲的话语被怒意取代,他就像拿不到玩具的孩子,话音震撼着一切,可下一秒男人又柔和了起来,情绪变化飞快。

“那么你是相信了我说的话吗?列比乌斯,这可真让我欣慰啊。”

手掌搭在列比乌斯的肩膀上,然后攀附在他的后颈处,列比乌斯感到一股金属的冰冷。

“无论真假,你告诉了我这些信息……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列比乌斯无视了男人的话语,他很清楚自己在面对着的什么,男人或许说了真话,可这真话注定会将自己代入歧路。

布满血丝的眼瞳里,倒映着千张面孔。

“代价?不需要代价!”

男人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不明白列比乌斯为什么会认为他要索取代价。

染血的双手捧住列比乌斯的脸,语气真诚又伪善。

“我们的关系是如此地亲密,根本不需要任何代价,如果真的说要有什么代价的话……”

男人贴近了列比乌斯,在他耳旁轻语着。

“列比乌斯·洛维萨,我需要你活着,我需要你渡过精彩的一生。”

沙哑刺耳的笑声回荡着,反复切割着列比乌斯的耳膜,他什么也没说,拄着拐杖,费力地站起,也没有说什么告别的话,转身离开了影院。

男人一直朝着他的背影挥手,热情十足,直到列比乌斯离开了影院,他才缓缓地停下手,然后面无表情地看向幕布。

影院又一次地死寂了下来。

伸出手,从黑暗里勾起一个尚没有命名的暗盒,男人用力地摩擦着表面,嘴里嘟囔着。

“忍一忍,忍一忍,快冷静下来。”

他自言自语着,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还没到时候,还没到……”

男人这样劝说着自己,但身体还是止不住地颤抖着,因兴奋、因贪婪、因欲望、因一切不该存在的情绪。

“一点点,一点点就好。”

他瞪大了眼,看向幕布,抬起手打了个响指,定格的画面开始流动,紧接着闪灭,数秒过后,放映的电影变了。

这似乎是一部第一人称电影,因步伐的踉跄,镜头很是晃动不定,四周静谧,有的只是微微的呼吸声……可就是看不到角色的出现。

黑白的画面有些模糊不清,直到角色走进了某处,他靠在角落里,就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般,缓缓地坐下,紧接着一根拐杖出现在了镜头里,它倒向另一边。

角色的目光看向拐杖,然后看到了金属表面上,那倒映的脸庞,自己的脸庞。

列比乌斯·洛维萨的脸庞。

祂发出了一阵欢愉又扭曲的笑声,张开口大声赞美着,惨白的牙齿上带着血渍,混沌剧毒的吐息从喉咙深处喷发,连带着人类的形体都开始蠕动变幻,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这躯壳之下,凝聚了此世间最为憎恶与邪异的原罪,它们深埋着、发酵着、孕育着漫长的苦痛与灾难。

邪异的声音回荡在影院之内,在黑暗之间徘徊,那些沉寂的暗盒也纷纷颤抖了起来,仿佛其中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它们试图逃离暗盒,但却被近乎永恒地束缚在了其中,无力反抗。

黑暗之外,便是日光充盈的旅店,安详午后的氛围里,那苍凉的歌声仿佛永不停歇般,哀悼着悲怆与凄厉。

“在欧泊斯的阴影之中,有一栋房子。”

“他们将其称作‘日升之屋’。”

“那是很多穷小子走向毁灭的地方。”

“神啊,我也是其中之一……”

文中歌曲为《House of raising sun》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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