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成长

歧途的效果,从来都是选择,而不是“制造选择”。

他不能运用神通,让别人做出他根本不会做出的选择。

或许神通种子开花之后,歧途能有更优越的表现。但至少在现在,它只能如此。

姜望错估了封鸣,他以为封鸣会想要收下他这个“跟班”。可封鸣从头到尾根本就很冷漠,只把姜望当一个偶尔遇到的、陪他解闷的人。

他会跟姜望聊天,会带他“见世面”、会跟他勾肩搭背,但离开这桌寿宴,回过头他根本不会认识姜望。

什么于松海,什么溪云剑宗,这种不入流的角色,他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歧途的妙用让姜望恍惚有掌控命运的错觉,但封鸣的选择,给他浇落一盆冷水。

知见知见,他根本没有足够的“自知”,也缺乏精准的“他见”。他对封鸣不是完全了解,神通因此受挫。

此刻他才明白,为什么庄承乾那样可怕的人物,也会因为对歧途神通的绝对倚仗,而被白骨尊神暗制一手。

这神通,实在让人欲罢难能。

他才使用了几次,就偶尔会感觉一切尽在掌控中。庄承乾一生战无不胜,欺神诈鬼,更有理由绝对相信他的神通。

突来的挫败迎面撞来。

姜望没有恼羞成怒,没有自怨自艾,此时他只感到庆幸。庆幸他在这么早的时候,这么不甚重要的时候,发现歧途的局限,发现歧途本身带来的狂妄幻想。

命运没有给他一个更大更难以挽回的教训。

有庄承乾前车之鉴,有封鸣后事之醒。他提醒自己,要以更端正的态度,来应用歧途这门神通。

“是啊。”姜望笑着附和道:“封兄经历真是精彩,令小弟心潮澎湃。真是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

他放低姿态,也放低期待。最早的计划,就只是今日与封鸣混个眼熟而已,不必急于求成。

在姜望的刻意迎合下,两人自是又一番好聊。

院内客人渐渐开始离席,他们这一桌,也只有姜望和封鸣仍在。

封鸣是为了等他爹,而姜望是为了保住这个好不容易搭上的关系,聊着聊着,都各自心焦。

然而一等不至,再等不至,封越始终没有出来。

时间又过了一阵,眼看宾客散了大半,封鸣终于按捺不住,起身拦住一名侯府下人:“能否劳驾问一下,我父亲为何还未出来?”

那人摇摇头:“我只是一个下人,不知道你父亲是谁,也进不去里间。”

封鸣心中不妙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有些急躁地穿过酒席,直往里间走。

但一个人影突兀横在面前。

先前那位焦管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干什么?”

“焦世叔。”封鸣这会也不管屈不屈辱了,低头礼道:“家父被唤去里间议事,怎么还未出来?”

“你父亲?”焦管事惊讶道:“何曾有人唤他去里间?”

“是尊府……”封鸣环顾一周,又哪里还找得到之前引他父亲进去的下人?

牙齿都咬碎了,但也只能摆低姿态道:“世叔莫要与小侄开玩笑了。小侄实是忧心家父……”

焦管事已经收敛了表情,冷冷看着他:“你以为你是谁?老夫这么一大把年纪,用得着跟你开玩笑吗?”

封越出事了!

生起这个念头的瞬间,封鸣几乎腿软。

他咬了咬牙,正要说些什么狠话,姜望走到身后来,按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终究不是完全没有脑子的人,静默了几息,把惊涛骇浪的情绪按下,便自转身。

姜望跟在他身后,两人行出了威宁候府,一路上倒是无人阻挠。

威宁候府在通意县的郊外,走出侯府后,是修得踏实的直道,与远处官道连为一体。

侯府门前悬明灯高挂。

侯府外月明星满,稀稀落落的马车,在直道上渐渐行远。

出了侯府后,封鸣终于按捺不住,狠狠一拳,将路边一颗大树砸倒:“什么威宁候府,这里是土匪窝吗?!礼也收了,罪也赔了,人还扣下!”

他恼极恨极,实在也是一直以来倚仗的父亲出了事,让他心神失守:“迟云山又不是我们让他去的!是那焦雄非要去!出事了怪谁!池月师姐不也出事了吗?我们能怪谁去?”

姜望跟在旁边,待他发泄一阵后,才道:“眼下令尊只是被扣下,还未出事,封兄且冷静一些。”

道理很简单,封越如果已经出了事,威宁候府不会让封鸣离开。

封鸣愤恨不已:“这老猴子,想做什么!”

焦武身形的确瘦小,像只猴儿,但恐怕没有谁敢骂他为老猴子。此刻的封鸣,实在太失态了。

姜望在心中默默调整了对封越、封鸣父子感情的认知。然后出声问道:“封兄认为,这件事情,贵宗是否会出面?”

封鸣也知愤恨无用,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尽量平复下来,才道:“出面是一定会出面的,毕竟我父亲是宗守,是青云亭的颜面,但会出多少力则未必。有人可能巴不得我父亲出事!”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今天认识的于松海在这里商量,只本能的觉得,相对于宗门里勾心斗角的那些人,今日才偶然认识的于松海或许更可靠一些。毕竟意外相识,不至于会有处心积虑。

“那就只能靠你自己了。”姜望说。

“于兄弟有什么办法吗?”封鸣的情绪压下去后,脑子也回来了,转头看着姜望道:“你若能救我父亲脱困,我引荐你入青云亭,不是问题。保证核心身份!”

原来你小子也知道我想进青云亭啊!席间跟你明示暗示,你一个劲装傻!

姜望在心中腹诽不已。

但也明白,这年头傻子真不多。他不展现点价值,人家青云亭宗守之子,凭什么为你作保?不是会拍马屁就行,封鸣这样的出身,又不缺追捧的跟班。

姜望沉吟一阵,很有智者气度地说道:“首先咱们要知道,封先生为什么会被扣下。”

“为什么?”封鸣很配合,也确实困惑:“不就是为焦雄之死撒气吗?”

“那或许是原因,但不会是扣人的理由。”姜望摇摇头:“我且问你……礁国奸细出现在顺安府,意欲勾连叛国者。威宁候定然是忠心于陛下,断无二心的。那礁国的奸细,是来联系谁的呢?整个顺安府,又还有谁配得上与他国奸细勾连呢?又还有谁,值得礁国费劲?”

前事后事都是一事。但身在局中的人,往往很难看得清楚。

封鸣不是蠢人,脸色顿时惨白:“我们青云亭!”

(本章完)

第766章 索求

青云亭勾没勾结礁国不重要,威宁候要不要让青云亭勾结礁国,才重要。

这是封鸣之所以脸色难看的原因,他已经洞悉了事情的严重性。

“所以我要怎么做?”他问。

“你要怎么做,威宁候其实已经给了选择。让青云亭勾结礁国,可以一解他嫡孙死于迟云山之恨。而放过你,威宁候能够得到什么?或者他想得到什么?”

姜望说道:“满足他。”

封鸣咬牙切齿:“为焦雄之死,我们已经付出了足够的诚意……”

姜望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威宁候实在应该扣住封鸣,让封越来考虑这个问题才对。相较于封越,封鸣根本就缺乏足够的阅历和决断。

但他转念一想,封鸣值得那么巨大的代价吗?会让青云亭投鼠忌器吗?自己只想到这一层,或许威宁候考虑的是另一层。

“或者还有一个办法,但是我并不建议你选。”姜望继续说道:“你不一定非要找威宁候,刚刚离开的武功侯,也是一个选择。”

礁国奸细都是武功侯的属下抓到的,武功侯说青云亭与礁国之事无关,那就自然无关。

但姜望之所以不建议,自然是为封越本人的安全考虑。同时青云亭以后还要在顺安府延续,与威宁候撕破脸,不是理智的选择。

封鸣沉默一阵:“我知道怎么做了。”

他拍了拍姜望的肩膀:“我回去想办法筹措,一定让老猴子满意。还麻烦于兄弟你在这里等着,有什么新的情况,及时通知我。”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方三寸白色小匣:“这只千里传音匣你且收好,这里就麻烦你了。”

墨门所制的千里传音匣效果很好,但因为隐秘性的问题,被很多修行者忌惮,没有普及开来。而且它极容易被屏蔽,几乎完全无法应用于战斗场景,这些都是局限其销路的原因。

但据说墨门内部有几乎无法被阻隔屏蔽的传音匣,只是不曾外流。

姜望伸手接过这只小小的白色方匣,态度很郑重:“封兄请放心,我一定牢牢守在此处,紧紧盯住侯府。”

千里传音匣外形精巧。入手冰冷,他久闻此物之名,还是第一次得见其真面目。用这样一方小匣,就能达成如此玄奇的效果。墨门的机关之术,真可谓天下无双。

“患难见真情,咱们虽是初次相逢,但是于兄弟的忠义,我是不会忘的!”封鸣再次拍了拍姜望的肩膀,以示鼓励,而后转身疾飞而远。

邀买人心这种事,他倒也不是不通。

“那你能帮忙找到青云亭给你于兄弟吗?”

姜望在心里这么无聊地说了一句,叹了一口气,准备开始他无聊的盯梢工作——他几乎能够肯定,在封鸣有所行动之前,封越绝对不会有什么事。

但为了好好表现,混进青云亭,他又不得不做这种徒劳的事情。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句话。比姜望的心声要直接得多,干脆得多——

“你这个能给你三哥吗?”

姜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今天真的一直在叹气,太愁人了。

转过身去,果然看到一胖一瘦两个熟悉的身影。

那郑老三胖手指着姜望手里的千里传声匣,似乎还怪不好意思:“看起来很值钱。”

“唉,花钱消灾嘛。小不舍则吃大亏。”李老四在旁边,仿佛一个好心的路人,在做和事佬。

姜望觉得自己额头上的青筋在跳。这两个活宝,居然也还没走,这缘分,真是造了孽了。

“为什么啊?”姜望尽量平和,他也的确很想知道为什么。

这两个家伙甚至连超凡的气息都没有,看起来顶多就是个枫林城道院外门水平,他当然感觉得到他们的靠近。

但也是真没想到,他们还敢过来,还敢开口,还敢勒索!

不长眼睛的吗?我进了侯府内院寿宴,我跟青云亭宗守之子谈笑风生。

“我们是讲道理的人。”郑老三全然不知姜望的内心活动,很认真地说:“之前你赔了斗篷的钱,但是没有赔袍子的钱。咱们算账要清楚,一码归一码。”

当时说好了两清,这两个笨匪,居然跟他玩文字游戏!他顺手牵羊强行买卖是不对,但一个破斗篷,一件破袍子,也不至于赔了一茬又一茬吧?

他们俩赚到的银子,何止百倍?

姜望气笑了:“所以你们还想要什么?”

“三哥不是说了吗?”胖汉似是不经意地晃着钢刀:“你那盒子不错。朋友送的?送给朋友怎么样?”

李老四一拍双手,开心道:“哎,这就叫礼尚往来!”

从别人那儿往,往你们这儿来?这叫礼尚往来?

姜望几乎要给他们鼓掌了,不由得笑了起来:“如果我说不呢?”

“嘿!”李老四面色一冷,大拇指往旁边指了指:“这结实的身板,明晃晃的钢刀,瞧见没?”

“欸!”郑老三拍了他一下,很是嫌弃:“不要这么血腥嘛。我不砍人。”

他显然是两人中拿主意的那个,表现得十分的大气,笑眯眯地看着姜望:“我们从不强迫,我们会把你吊起来,吊在树上,吊得你说好为止。”

“这里不太方便沟通,让人看见了不好。”姜望往不远处的小树林指了指:“咱们去那边聊?”

“是,这么贵重的东西,你若随便交了,确实很难做人。”郑老三善解人意:“那走吧!”

“走走走!”李老四一马当先,雄赳赳气昂昂地在前带路。

姜望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

大概是怕他跑了,郑老三就始终贴在旁边,眼睛紧紧钉在他身上。

三人就这样走进了黑幽幽的树林里……

不到十息,姜望拍了拍手,施施然走了出来。

对他来说,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稍稍调剂一下心情。

盯梢的“工作”,才是当下需要好生表现的地方。

……

……

而小树林中,一胖一瘦两个被树藤五花大绑、倒吊在树上的身影,晃晃悠悠。

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此时。

咔嚓,咔嚓。

枯枝被踩碎的声音,由远及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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