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0章 三十二章「诺尔,从此以后,我们不再是同伴。」

说到这里,诺尔笑了一声,将头仰得更高。

彷佛生怕什么东西会落下来:

「……后来,那个男孩身体扛不住了,死在了手术台上。他临死前都在说,出卖他父母信息的就是一个小孩,所以小孩子都是坏的,我关于乌托邦的幻想注定会失败。」

「……再后来,我逃离了实验室。」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就去了马戏团工作,用身上鲜血淋漓的伤痕博人眼球,我当着观众的面把自己的伤口掀开,换一口好吃的蛋糕或者面包。」

「想办法搭上富商的门路后,我进了研究所,学会了怎么做人体实验。」

「我始终在观察,观察成年人在这个世道的生活法则……十六岁的我披上大人的衣服,戴上大人的帽子,试图像个成年人一样活下去。」

「衣服太大了,我必须要塞很多棉花,才能让自己像个壮汉。身高不够,必须把鞋子垫得很高,才能与成年人平视。声音也太稚嫩,那段时间我吃了许多辣椒,破坏了自己的嗓子,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变沙哑……只有这样,那些大腹便便的投资商才肯正视我一眼,而不是我当成小孩子。」

「有了一些积蓄后,我开始四处旅行。我去过极地,去过扶桑,去过格兰,去过龙国……」

「十七岁时,我询问了警方,想知道实验室里与我共患难的那个男孩叫什么名字,现在我终于有能力为他修一座墓、献一束花。」

「警方却告诉我,当年实验室的那一层,只有我一个人。」

「根本没有什么与我一起的男孩。」

「……哦呀。」

诺尔的单手背在身后,帽檐下飘出铃铛似的笑:

……

「……原来早在十四岁的仲夏,我就已经见过【太阳的背面】了。」

……

太阳的背面。

那是极度痛恨小孩的「另一个自己」。

那是恶劣、黑暗、不相信人性、不相信真善美,被折磨到绝望崩溃的……『自己』。

偶尔,诺尔还会在梦里见到那个男孩。那个男孩赤裸着身体,浑身鲜血站在他面前,望着已然光鲜亮丽、宛若耀日的他。

男孩问他,后面的人生发生了什么?

诺尔回答,后面没有再发生任何不幸的事,离开实验室后,他很快很快就长大了,长得很高很壮,一拳能打哭七个实验人员,再没有任何人敢欺负他。只是,这世界仍然残留着太多的肮脏,即使他再聪慧,也无法以一人之力扫清。

孩子又接连问他——那既然这世界如此肮脏,为什么你成长为了今天这样温暖明亮的样子?为什么人人都唤你「小太阳」?

——诺尔·阿金妮。你到底穿了多少件衣服?你是否敢扒开你胸膛下的皮肉,让人们看看你的心脏的颜色有多黑?

——你关于孩童的乌托邦理想,你口口声声的新世界——焉知不是你的独裁与空想?

——你怎就能笃定,你不会成为孩童时期天文馆里没有人性的「恒星」?

——你的理想比起苏明安,又怎能称得上「高尚」?他的理想是救下全人类,而你呢?你只是想要一个纯白无缺的独裁世界,你想满足自己在宇宙中自由遨游的欲望。

——诺尔·阿金妮。

——在不落的乌鸦之上,你对他致以的最高敬意呢?

——你让他看到的漫山遍野的太阳花呢?

——你新年时曾写下的花笺呢?

——点缀着香槟塔的草坪上,你对他们承诺『陪你一起找』的誓言呢?

——都是虚假的吗?都是伪善吗?都是为了实现你的欲望吗?

「哗——哗——哗——」

黑水的声音流淌着,诺尔的手指停留在积木城堡上。

「不。」他轻声说着。

不仅仅于此。

这世界太大了,光是诺尔·阿金妮是不够的。救了翟星,也许还有废墟世界,救了废墟世界,也许还有旧日之世,救了旧日之世,罗瓦莎又等在后面……

在主神世界的许多个夜晚,他坐在新世界公会的琉璃顶上,仰望星辰,都在想着——宇宙的尽头是什么?<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哪里会是熵减的终极定理?创建乌托邦的永恒之法何在?令日光永恒下落、扫清一切阴霾的办法藏匿在宇宙的哪个角落?

他要去找。像是捡拾沙滩上的贝壳。

像是道别阿克托的诺亚,在诺亚踏上征程的那一刻,诺亚也意识到了……亚撒·阿克托选择留下,就注定了这位伟大救世主前途的截止,亚撒再也没机会前往浩瀚的宇宙了,亚撒的生命彻底定格在了一方星球之内。

而挽回一切的办法,也许就在远方。诺亚要去找,代替亚撒去找,哪怕奔赴宇宙的终极。

只是诺亚没能找到,他失败了。他回来时,二者皆失。

BE,3030。

究竟这代表着什么?

可有永无止境的终结之法?

还是代表着某种更令人恐惧的真相?

诺尔·阿金妮早在世界游戏开始之初,就意识到了世界之浩瀚——宇宙一切疑问的终极解法,光是停留在足下,难以解答。

翟星太小了,也太脆弱了。

与其说是故乡,不如更像累赘。

整整2000~3000颗星辰,在晴朗的夜晚肉眼可见。

它们远端列队,彷佛奔赴而来。

多么浩瀚美丽的智慧啊。

——他想向宇宙飞去。

春天的温暖与日光,他要亲眼去看。

纯白世界的光辉,他要亲手去拿。

能解决宇宙终极之法、彻底断绝这一切混乱的道路,他要亲自去找。

——诺亚没做到的事,他接着去做。

——诺亚坠落而亡成为白鸟,他则披上崭新的白色羽毛。

抖落泥土,妆点羽翼,戴上玫瑰礼帽。

……

——他要化作崭新的白鸟高飞而去。

……

脚下的土地与天空的星辰,

哪边更暖?

去过和没去过的地方,

哪里更远?

……

「【我们这一生,会遇到很多人,缘分皆朝生暮死脆弱如流水。】」苏明安说。

诺尔的目光落在星海之中,左手抚至胸口:

「【……唯独与你,像是一条生生不息的河流。】」

他还是接上了。

还是接上了这句话。

「这真是你想要的吗?」苏明安的视线彷佛落在了诺尔的帽檐,又像是穿透了这片布料,望见了更远处的蓝海。

「嗯。就是这样。」诺尔说。

「那为什么不敢让我看你的眼睛?」苏明安说。

「……」

黑水激荡的声音骤然变大,金发少年缓缓转了过来。

他顿了片刻后,擡起了头,对苏明安露出了蓝色的双眼。

湛蓝的、平静的、毫无血丝与红痕的双眼,干干净净,清澈明亮。没有一丝犹疑,没有一丝哀伤。

像两面透明的镜子。

苏明安视线颤抖地停在诺尔的眼中,反反复覆地摹写着,直到五秒后他确认,有一条沟壑已然在他们眼中无法避免地降临。

走过去吧。

那里树叶会向你招手,石头会向你微笑,河水会向你问候。

「你曾说过,希望看我脸上快乐的神情。」苏明安缓缓捏紧了五指。

那里没有贫贱也没有富贵。

「那已经是过去了。」诺尔说。

没有悲伤也没有疼痛。

「可你甚至把新世界公会的钥匙也给了我。」空间的光辉在苏明安指尖闪烁。

没有仇也没有恨。

「哦。」诺尔露出漫不经心的神情,好像才想起来似的:「对了,你得把钥匙还给我。」

那里人人死而平等。

诺尔伸出手,又想到了什么:「另外,回头你记得把别墅的权限取消一下,我不会再进你的别墅了……如果你还能回去的话。」

苏明安沉默地望着他。

片刻后,很轻的声音从苏明安口中脱出:

「废墟世界高楼的风雪里,我在风雪中回头,你曾祝我新年快乐。」

这是他们真正互通信任的时刻,也是他最后能挽回的话语。

「嗯……因为那时我在想……」诺尔的语气有一瞬间变得柔软而热烈,彷佛回到了他平时的状态。

苏明安的眼神一瞬间滞住,牢牢凝视着诺尔,呼吸夹杂着湿气,等待着诺尔的回答。

「我在想……」诺尔的语气却很快恢复了戏谑,像在嘲讽某种期待:

「我其实什么都没想。怎么这么期待的表情?那可要让第一玩家失望了。」

咚,咚,咚。

每一颗星星,在鲸鱼中环绕,散发着纯白的光辉。

十字光亮起,苏明安擡起手,左手闪烁着猩红的爪子形貌,终于对准了诺尔。

诺尔眯起眼睛,背后浮现了虚影,手中握住了一柄蓝粉色的镰刀,气势骤然升腾。

「哗——哗——哗——」黑水的声音缭绕不息。

他们即将对彼此动手,双方气势飙升。

——然而就在这一刻。

无端里,突然飘出一声很小的声音:

「可以再坚持一下吗?……诺尔·阿金妮。」

诺尔瞳孔错愕地放大,露出了短暂的怔忪。

他左右环顾,确认了四周没有他人,才看向苏明安,确信了——这居然是苏明安说的话。

「可以……再坚持一下吗?」苏明安轻声说。

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样的语气。

在这一瞬间,双方拔升的气势截止了。

不知该说这是第一玩家最后的尝试,还是惯有的攻略模式——第一玩家又在试着在事情滑落到不可抑制的边缘前,进行竭尽所能的挽救了。

诺尔被苏明安骤然软化的语气滞住,像是无法反应似的,停在了原地。

「你看。」苏明安指着诺尔手里的积木城堡,指向最下面的正方形积木:

「我们是当前世上最强的两个玩家,我们合作,肯定比单打独斗要强很多。」

诺尔沉默着。

「其次。」苏明安指向中间的长方形的积木:

「你拥有【新世界】公会,有那么多人支持你。而我拥有主办方第五席和第十一席的青睐,我可以帮你联系更有善意的高维。」

接着,苏明安指向最上方的三角形积木:

「第三,舆论优势。现在人们都支持榜前玩家,民心可用。」

苏明安收回手,望着诺尔:

「第四,我和你,都是有着特殊身份的人。我的身份是【掌权者】。也许世界游戏青睐于我,这可以帮到你。」

诺尔始终沉默着。

但他的手指在颤抖,他掌间的积木城堡在抖。

这一幕……这多么似曾相识的一幕。

……

【「和我合作吧,第一玩家。」摩天轮的格子里,诺尔拿出了一堆五颜六色的积木,像是小孩子爱玩的积木。

诺尔将一枚正方形的积木搭在了桌面上,看着苏明安。

「首先。」诺尔说:「我们是当前世界上最强的两个玩家,我们合作,肯定比单打独斗要强很多。」

苏明安点了点头。

「其次。」诺尔拿出了一枚长方形的积木,搭在了正方形之上:「我拥有【新世界】公会……」

接着便是三角形的积木,诺尔将它放在了长方形之上。「第三,舆论优势……」】

……

为什么。

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答案清晰无比,却也困惑无比。

「哗啦——!」

积木城堡被骤然推翻在地。

这一刻,诺尔推翻了自己掌间的积木城堡。

三角形、长方形、正方形……噼里啪啦,一块块坠落。

帽檐翘起,露出蓝色的眼眸。倒映的影子落在他们眼中,苏明安在诺尔眼中看到了一块块坠落的鸟儿。

三角形的红色鸟儿、长方形的黄色鸟儿、正方形的蓝色鸟儿……

——纷纷在他湛蓝的眼瞳中坠落。

金发的少年上前,猛地抓住了苏明安的衣领,手掌青筋暴露。

「——你这是在说什么。」诺尔脸上依旧是灿然的笑容,彷佛黏在了脸上一样,他攥紧衣领:

「你在唤醒我过去的记忆,想以此感动我?」

「如果说,我厌倦了你当主人公的世界呢?」

「如果说,我一定要去宇宙找个答案呢?」

「如果说——」

……

「如果说——我一定要终止BE3030的循环呢!!!!??」

……

如果,这个数字真的代表着什么呢???难道你永远停留在这里,就能脱离这样的泥沼吗!??

诺尔的这一声嘶吼,令黑水激荡不息。

游鱼洒下星辉,鲸鱼响起高远的长啸。

「皋——」

一声长鸣,万书摇晃。

苏明安却喘着气,突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你还是暴露了,你骗不了……骗不了我……你连自己也骗不过……你是……爱我们的……哈,哈哈哈哈——!」

这一瞬间,他的眼神闪过了一瞬间的哀伤。

像是细小的刀刃刮过心口,全身密密匝匝地疼痛起来。

看似,所有人的存活率都依靠于第一玩家的努力。他们的幸福、他们的结局……都要依赖他亲手打造,依赖他走向远方,找寻一抹转瞬即逝的星火。

但此刻,望着诺尔闪烁的眼神,苏明安再一次明白了那个确凿无疑的答案——

原来,原来是这样。

——最需要这种依赖关系的,不止是他。

直径1392000千米的「恒星」,还是走向了人性,像天文馆工作人员讲的无数个俗套故事一样——冒险家终究是违背了童年时期的想法。

停滞在十四岁的灵魂披上大人的衣服,戴上大人的帽子,试图像个成年人一样活下去。

衣服太大了,他必须要塞很多棉花,才能让自己像个壮汉。

身高不够,他必须要穿垫得很高的鞋,才能与成年人平视。

所以在他感到痛苦且将要远离时——他必须要堆积很多的笑容,才能让眼神如此冷静。

他输了,他输了自己定下的赌约——苏明安没有推翻他的积木城堡,是他把自己的积木城堡推翻了。

可他手里没有草莓蛋糕,也早就没有巧克力了。

「……我还是无法说服你吗?」笑完之后,苏明安望着碎裂的积木城堡,知道了那个确凿无疑的答案。

诺尔缓缓松开手,短暂沉默后,又恢复了平静的笑容:「嗯。」

他再一次把「棉花」塞在了自己脸上,眼神像是寂静的银河。

「那么,好吧。」苏明安停下了最后的尝试。

就到这里就可以了,诺尔已经在咆哮中说出了全然的决意。

所以,再说下去,就有些难看了。

他并不是抱着锚点不撒手的人……至少,他自己认为不是。

漫长无声的拉锯后,他同样恢复了妥帖的神情,点了点头。

「那么。」

心头的粗糙的石头,在这一刻滚落到了地上,传来尖锐的刺痛。

噗通一声。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轻微颤抖:

……

「——就到这里吧,诺尔,从此以后,我们不再是同伴。」

……

他肯定有一瞬间露出了落寞的神情。

不然,为何那双蓝色眼睛泄露出了一瞬间相似的悲恸?

……

……

最近,诺尔时常梦到过去的事。

他梦见在那间狭窄的摩天轮厢里,自己一遍又一遍地搭着积木。

搭好又推翻,搭好又推翻。

哗啦啦,哗啦啦。

绚烂的新年烟火绽放在窗户之外,他的对面空无一人。

后来他看向空荡荡的座位,发现了。

……

——从一开始,他的客人就坐在他的对面,而非身边。

……

第1381章 三十三章「我曾与春天许下永远的约定。」

第1381章 三十三章·「我曾与春天许下永远的约定。」

——诺尔·阿金妮走向了恒星。

他向着虚无缥缈的春天奔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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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明安将全部的失态、全部的挽留、全部的软弱都收起,望向诺尔的视线,很快转为了淡然。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是这世上,不再有人知晓灵魂之间的暗语,不再有人无需言语就能知晓他的死志,带他脱离时间的泥沼。

不再有人等在时间长河的下游,在时间初始与时间尽头拄着手杖等待他。

不再有人在不落雁之上递来草莓布丁,看向漫山遍野的太阳花。

不再有人站在聚光灯下,哼着歌走向主办方,让他留在太阳的背后栖息。

千万种可能,千万条道路,千万个陌生人,千万个迷惑的选项之间……苏明安曾经只敢确信诺尔一人的真实。

如今,曾带他走进游乐园的友人,推翻了亲手搭建的积木城堡。

苏明安能理解诺尔的想法,这想法完全合理、不可避免、不可逆转、也不可更改——这才是最致命的地方。

「挚友是真的,合作是真的,锚点是真的,羁绊是真的……离开,也是真的。」他轻声说着。

所有的一切,都是稳定、真实、无法回转的。谁都没有做错,无论怎样挽回,事情注定只能朝着这个地步滑落。

苏明安承认,自己这一路走来,一直只惦念着自己的理想——守护翟星。而更多的,他不敢想,也不能想,光是要做到这一件事,就已经需要付出全部的精力与代价了。他赌上了未来,赌上了权柄,赌上了整个自己……

他甚至不能想,是否会存在平行世界,以及这是否是永无止境的轮回。难道按照自己的想法一路走到终点,就会收获全员回家的幸福结局吗?

概率并不高。

神明安给出的结局答案,就意味着,至少诺尔的结局不会是最好的。

可苏明安不能想得太远,他重视故乡与故人胜过一切,包括他自己的前途与生命。只要最终结果仍有希望,哪怕只是一丝丝希望,他都会朝着这一丝丝希望永远地迈步。

而诺尔想得要更贪婪、更长远,他的目光投向的是整个宇宙——对他而言,他想找到解决一切问题的终极方法,他比苏明安更害怕这是永无止境的轮回泥沼。他好奇于苏明安的权柄从何而来,却也不敢把全部的希望放在苏明安的权柄上。

因此,为了实现更加贪婪宏伟的蓝图——诺尔必须选择离开翟星,走向高维。只有放弃了身为人类的弱小之躯,他才能登向更高的台阶。而此行必有代价,他不能带上整个翟星一起走,这颗星球太重了。他不能任由自己在这里如坐针毡、无望等待、直至腐化。

——就像那个电车难题。

面对驶来的电车,苏明安的想法是用自己迎上去,一次又一次地死亡,只要自己堆积的尸体足够多,电车就会停下来。

而诺尔的想法却是,就算制止了一次电车,又怎么样呢?电车还会有第二辆,第三辆……他们堆积尸体的速度,也许根本赶不上新电车派出来的速度。所以诺尔会果断离开铁轨,去铁轨的尽头,寻找发出电车的人,彻底地终止新的电车。而代价是,由于他没有挡在第一辆电车前,第一辆电车可能会碾死被捆在铁轨上的翟星。

对于诺尔而言,乌托邦的永恒之法>故乡。为了一个纯白、完善、永恒的世界,他选择不再揹负累赘,直接干脆利落地前往远方,解决根源问题。

对于苏明安而言,故乡>乌托邦的永恒之法。他重视已存在的故乡与故人胜于一切,哪怕这是累赘,他也硬要背在身上,哪怕陷入永恒的轮回。只要一点点希望,他都会选择留下,守护着这一点微弱星火。

所以,诺尔势必与苏明安走上截然相反的道路。

——苏明安不能走。

——诺尔不能留。

像是两颗星星,短暂地交错一瞬,终究要滑向不同的星轨。

不过这交错的一瞬,也许已经是漫长时间中……极其闪耀的一瞬间了,给两颗星星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暗语,交接,玫瑰手杖,33周目,月光下的魔术师,长河,不落雁,金色太阳花。

从此以后,无一不是这「一瞬间」。

一个是现实主义的理想主义者。

一个是浪漫主义的理想主义者。<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理想】,与【理想】。

不分上下,也并无高低。

再坚固的友谊、再深刻的回忆、再跨越时空的交接,也无法覆盖独立璀璨的理想。

——这是他们一开始心里就知晓的。关于理想,诺尔没有一句话骗过苏明安,从来坦坦荡荡说的都是——

……

【我想要拥抱高维,与新世界】。

……

而苏明安也从未提出过异议,他无比清晰地知晓着这一点,同时也绝不会试图扭曲诺尔的理想。

即使知道前路是注定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依旧是尊重诺尔的。

他为数不多付出的挽留仅仅是,五句话:

……

「就这样一刀两断?」

……

——诺尔。你已经找到自己的决意了吗?不再回头了吗?

……

「那为什么不敢让我看你的眼睛?」

……

——诺尔。你是不是在伪装?是不是有什么人诱惑了你、或是入侵了你?

……

「废墟世界高楼的风雪里,我在风雪中回头,你曾祝我新年快乐。」

……

——诺尔。既然你的神情很平静,这是你发自内心的决断。那我们能否合作,就像废墟世界那次一样?你可以去奔赴新世界,我也可以帮助你,至少不必如此决绝。

……

「可以再坚持一下吗?……诺尔·阿金妮。」

……

——诺尔,可以再商量一下吗。

……

「可以再坚持……一下吗?」

……

——……诺尔。

……

「哗——哗——哗——」

黑水激荡不息。

诺尔仰起头,望着空中紫晶色和蓝莹色的鸟儿,张开双臂。

「正好,这梦境里有一些鸟儿,那就最后再为你表演一次吧——还记得吗?我曾说过,我会『百鸟朝凤』,只要我摆出姿势,鸟儿们就会向我飞来。」诺尔望着梦境里这些瑰丽的鸟儿,眼神颤抖,瞳孔却很明亮,张开双臂,犹如高举太阳,大声笑道:

「来吧。」

「来飞向……新世界的冒险家吧。」

……

【这里靠近飞鸟园,诺尔迈了几步,盯着那上千只高空中的飞鸟,双手一举,试图上演「百鸟朝凤」,企图让所有的鸟儿都围绕他而盘旋。】

【「苏明安,我以前在郁国真的成功过『百鸟朝凤』。那时,所有的鸟儿都飞在我身侧。今天就给你开开眼!」诺尔用力擡手,手指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姿态犹如高举太阳,笑着高喊道:】

【「——来吧!来飞向新世界的冒险家吧!」】

……

「——来吧!来飞向新世界的冒险家吧!」

「噗通!」

黑水扬起。

新世界的冒险家缓缓倒下,鲜红的血液染红了他周身的水泽。

他的脊背开了五个硕大的孔洞,猩红的爪尖穿透了他的脊背,从胸口冒出,闪烁着寒光。

他依旧维持着「百鸟朝凤」的姿势,双臂张开,姿态犹如高举太阳。

还真的,有不少紫晶色的瑰丽鸟儿,低飞而下。

——真的飞向了他。

「唰啦啦,唰啦啦。」

像晶石一样漂亮的鸟羽,向他洋洋洒洒飘下,宛如一场洋红色与淡紫色的雪,这是何其美丽的画面。

羽毛落在他的额头、脸颊、染血的嘴角、洞开的胸口……一片一片顺着他滑落,像流淌着的星星点点的光。

昔日在过节时表演失败的「百鸟朝凤」,居然在这里成功了。就连诺尔自己也想不到,看来这里的鸟儿真的很傻。

哪有什么真正的「百鸟朝凤」,不过是他逗队友开心的笑话罢了,居然真的能实现,看来今天是他的幸运日吧……

「咳……!」诺尔咳出一口血,缓缓地回头,苏明安面无表情地站在身后,左手的猩红之爪洞穿了诺尔的躯体。

鲜红的指尖从诺尔胸口探出,抓握着一颗红苹果般的心脏。

在苏明安的印象里,诺尔似乎总是笑着的。

勾唇笑、开怀大笑、抿嘴笑、微笑、偷偷捂着嘴的笑……开朗乐观的冒险家似乎永远只能看见彩色,逢人便露出笑颜。

可这世上怎么可能只有一种表情。

此刻他看见了诺尔脸上渐渐生出的……略显新颖的笑。

很苦涩,又饱含嘉奖。

「……果然。」诺尔又咳出一口血,渐渐倒在水中,苏明安也跟着蹲下,依旧维持着贯穿诺尔心脏的动作。

视线汇聚时,那双蓝色的眼睛一点点黯淡下去,像是一颗蓝色的恒星逐渐失去热度,即将坠亡于茫茫宇宙。

少年的声音夹杂着鲜明的痛苦:

「……你做得对,你确实应该这么做的……」

……

「噗通。」

收回手的时候,耳边很安静。

苏明安捏碎了诺尔的心脏,一切都寂静了。

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困难。

即使感到了极度的苦痛,在经过理智思考之后,苏明安立刻对诺尔下了杀手。

其一,如果诺尔是被人胁迫的,这么做可以让诺尔解除胁迫。其二,如果诺尔是自愿的,那么接下来诺尔就会对苏明安动杀手,以换取升维的机会,所以苏明安不如先下手为强。他们心里都有这种觉悟。其三,如果诺尔有隐情,是在假意反水实则卧底,那么诺尔肯定也想好了苏明安下杀手时的应对措施。

所以,综合考虑所有情况后,趁着诺尔表演百鸟朝凤的时候,苏明安动手了。

他没想到这么顺利。

心脏碎裂的那一刻,苏明安的掌心极为温热,像是捏碎了一颗寂静的恒星。

诺尔的温度残留在他指尖,只是一瞬,生命就这样消散了。

第七席的影像缓缓淡了下去,诺尔的死去,让祂未能降临于此。

「哗——哗——哗——」

金发少年的尸体躺在漂浮的黑水之间,轻得像一片凤凰的羽毛,发丝在水的浮沉中摇曳着,勾连着飘洒的星光。

苏明安闭上双眼,下意识想把手中的心脏收起来,放到揹包格子里,但片刻后,他的眉头蹙了蹙,蹲下身,缓缓扒开少年胸前的烂肉,把心脏塞回了少年的胸腔。

蓝红色的心脏躺在胸腔里,不再跳动,很安静。

苏明安默然地收手。

这不是他的东西。

这不是他的收藏品。

该属于个体的,终该还给个体。该是谁的心脏,便该回到谁的胸腔。他们不是他的所有物,每个人都有追逐的权力,他早该明白了。

死死抱着锚点不撒手的是他,所以关键时刻到来,才会暴露出那么明显的失态与破溃。

错误的是他。

他早该放手了。

他曾以为自己不再是孤岛。

但他忘记了,「远行者隔船相望」——这句话,本质上远行者们依旧处于不同的船上,他们从未走到一起、从未共坐同一条船。

他也忘记了,「孤岛不再孤单」——这句话,本质上孤岛们只是拨开了迷雾,远远看到了彼此,却依旧是独立的孤岛。

他忘记了太多,也忽略了太多。

以至于孤寂。

以至于痛苦。

……

【「等你醒来,我们一起玩三天,一起过大年。我准备了好多有趣的活动,想和你们一起分享……我们包饺子,做年夜饭,玩桌游,看婚礼。带上林音,山田,露娜,我们一起。」诺尔握着苏明安的手,按住了他自己的心脏。】

【那里依然在跳动。】

【他依然笑着。】

【「我不会死的。」】

【「我保证。」】

……

苏明安塞好了诺尔的心脏,望着诺尔失去血色的脸。

那双蓝色的眼瞳失去了天空的纯净与海洋的温润,只剩下属于死亡本身的平静,平静地望着他。

死亡从来都很安静。

片刻后,苏明安咳嗽了一声,确认自己的喉管依旧能够发声。

撕开干涸的嘴唇,撕裂了一些血皮,让声音流窜出来。

捡起了诺尔死后留下的书籍。

像是作为阅读的背景音。

缓缓地,哼唱着:

……

「」

「我多害怕革命者失去了信仰,创作者舍弃掉发光的骄傲。」

「多害怕孩子们忘记了梦想,而青鸟不愿意向这里飞翔……」

……

备考,准备完结存稿,休息两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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