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2.第428章 有备无患

第428章 有备无患

申时行之前与林延潮讲过为官之道,在于燮理阴阳四字。

现在正是落在实地上。

眼下摆在林延潮面前有两条路,制敕泄密之事,若是说出去,那么仕途上就划上句号了,官场上不需要一名不懂替上司隐瞒的下属。

但是不说,自己就要面对天子的责怪,担上轻慢经筵的罪名。

若想两全其美,必择一中道。

此刻申时行对林延潮语重心长地道:“林修撰,圣君当前,你心底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申时行这话说得堂而皇之。

但武清侯李伟却听出他实在给林延潮递话,传递着意思,暗示林延潮就顺着方才的话往下说,不由阴阳怪气地冷笑数声。

林延潮向申时行一躬表示受教,然后对李伟重复一遍答道:“回武清伯,确实是下官自己的事,无旁人无关。”

林延潮这么说,在场文官大臣都是微微点头,心道这小子聪明,知此刻就算是在自己身上硬抗,也不可往别人身上推。

李伟此刻大怒,他看了一眼张居正,心想难怪你有恃无恐,原来这小子这么上道。也好,林延潮既是替张居正背锅,那么他自己就来当此事的替罪羊。

虽打不了张居正这大鱼,但除掉林延潮也是可以敲山震虎的。

于是李伟哼了一声道:“那到底是什么事,若你不说出一个情由来,就是藐视经筵!”

林延潮当下道来:“启禀陛下,陛下命微臣为经筵官时,微臣初轮值内阁东房,处理枢务,每日繁忙,分身乏术。但蒙天子隆恩,又兼经筵官,参与经筵之事,微臣既是感激圣恩,又是心怀惶恐。微臣才疏学浅,竭全力而任一事,已是难胜其职,此刻骤然委之,要两全其美,更是难以兼顾。微臣心想若是恋栈经筵官之名,但于天子却不能尽心不能尽力,岂非有愧于陛下钦点的,有负于对微臣的信任。故而下官想向天子请辞辞掉经筵官,但请辞之事,又怕辜负了天子对微臣一片厚望,故而心中忐忑,这就是微臣的委屈。”

百官听了林延潮这借口,可谓是合情合理。翰林官这边需轮值内阁,那边又要参与经筵,确实是很少能够兼顾的。

故而翰林官择其一,请辞是可以的。

林延潮现在选择替张居正背锅,隐瞒下自己被锦衣卫调查之事,然后自己却失去经筵官,属于弃车保帅。

无法侍直天子身边,暂时看来不值,但长远看轮值内阁错过了就不会再有,但成为经筵官林延潮却早晚都会再有这机会。而且放弃成为经筵官,选择在内阁办事,在文官看来,这样的官员当然更具有操守和清名,不媚天子,而尽忠本职,反而替他赢得了名声。

此刻众官员都是不由点头,心想林延潮十分机智,竟想出了这个合情合理的借口。

小皇帝恍然问道:“原来林卿家既已轮值内阁,又兼经筵官,这倒是当初朕失了计较。故而你是有意向朕请辞,不愿赴经筵吗?”

“回禀陛下,正是如此。”

眼见林延潮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众官员都以为林延潮要过了这关之时。

但是李伟显然不愿如此便宜林延潮。

于是李伟出班道:“林修撰,你既说向天子请辞,但为何没有早不请辞,晚不请辞,偏偏在此刻在殿上请辞,口说无凭,你这么说,分明是推脱罪责之事,我等如何信之?”

堂上众官暗想,李伟说的也不错,按照规定经筵官日讲官,凡遇到给假省亲归籍之事,必须给天子上奏章请辞的,上完奏章再向天子在经筵上面辞,这才是正常规矩。

林延潮突然说要请辞,但没有奏章递上,故而李伟说他口说无凭。

李伟说完又一名勋臣站出道:“微臣以为武清伯质疑有理,状元郎分明是藐视经筵,但没有料到被陛下相召,为了不被怪罪,故而推脱请辞。陛下,此乃是欺君之罪,林修撰藐视经筵在前,欺君在后,大奸大恶之臣不过如此,恳请陛下重办,以儆效尤。”

勋臣们为了反对清丈田亩事,已是抱成了团,他们对朝堂大事上唯一插手的能力,就是在经筵上向皇帝大发阙词而已。

这时,黄凤翔出班,替林延潮反驳。

两边各执一词,小皇帝犹豫不定于是向林延潮问道:“林卿家,武清伯方才质疑你的话,你有何解释?”

但见林延潮道:“回禀陛下,微臣以为武清伯所言极是!”

武清伯李伟正要得意,却见林延潮从袖子里当下掏出一本奏章来道:“陛下,这是微臣请辞的奏章,请陛下过目。”

林延潮拿出奏章的一刻,李伟仿佛当堂被人狠狠摔了两记耳光,愣在原地不可置信。

满朝大臣都是瞠目结舌,其中张居正,孙隆比李伟震惊更甚。

李伟心底只想,这林延潮是什么时候写的奏章?

林延潮当然不可能是方才在殿上写的。也不可能是等待天子召见时在殿外写的。

也就是说,在入殿之前,林延潮就想好了。从入殿第一刻起,林延潮早已打定主意,替张居正背下这锅,撇清这责任。倒是李伟方才那一番循循善诱,在殿上想要诱林延潮倒打张居正一耙的言语,现在听来着实可笑。

林延潮早就盘算好了,心底有了主意,方才看李伟在那演戏。

不对,或者说张居正早就给林延潮暗通的消息,让他先写了这一篇奏章,故而他方才有持无恐。

没错一定是这样的,李伟当下是认为张居正提前给林延潮暗通的消息,或者是孙隆自作主张将殿上的事提前告知了林延潮。林延潮提前有了准备,才写了那篇奏章。

但李伟从开始的震惊,到现在震怒,他以为一定是走露了风声,至于是张居正通过人透消息给林延潮,还是孙隆私下提醒的,他不知道。

至于孙隆则是彻彻底底的震惊,因为他比李伟知道的更多,他清楚没有任何人透消息给林延潮。

孙隆事先来前还提点过林延潮,一会在殿上不可说实话,也不可不说。

但他没有料到林延潮在自己还未提点他时,就预料好了如何在殿上的应对,还预先写好了奏章。

没错,这奏章只有在今日经筵之前,林延潮就提前写好的。

难道他一开始就知道,今日这经筵上天子会过问他的消息?过问他的消息,就会招他来文华殿亲自询问到底是因何事不参加经筵?他提早就知道,天子过问时,他不可以将制敕泄密之事,捅到御前,如此会开罪张居正?

这等缜密的心思也太可怕了吧,孙隆如此想到。

张居正也是看了林延潮一眼,方才惊讶的神色已是淡去。

至于申时行此刻却是十分欣慰,但面上却保持十分镇定的样子。

其余重臣也是吃惊,但他们不如张居正,孙隆等人明白底细,都以为是张居正早就通过孙隆将消息透给了林延潮。所以方才在殿上张居正才那么镇定,还故意说反话要追究林延潮为何不参加经筵的责任。

原来一切早就在张居正的预料之中。首辅大人真不愧是神机妙算,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至于李伟这等跳梁小丑,被他戏耍了还不知道。

故而众官员们一致都认为是这个结果,若非天子面前,他们恐怕要一并拍张居正的马屁,说他料事如神了。

至于林延潮是不是料事如神?大多官员都可以不可能。

当林延潮从袖子里拿出奏章的一刻,却是松了一口气,没料到,自己准备的奏章还真用上了。但如果不用上,其实更好啊,但现在只能说迫不得已。

此刻他在殿上之所以能拿出这篇奏章,并非预料到今日之事一定会发生。只是猜想万一今日经筵上天子,突然召见自己怎么办?召见了自己,自己要不要把自己被锦衣卫拘禁的事,拿到殿上伸冤,他作了种种设想,规划了种种可能。

心想万一碰到这样的局面如何应对。故而以林延潮小心谨慎,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的性格,就悄悄写了这篇奏章。

反正有备无患嘛,若天子没有召见自己,自己就不把奏章递上去,事后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将奏章撕掉就好了。万一真的有这可能,那么自己就提前有了准备,立于不败之地。

没有料到,自己在殿上还真给自己碰到了。

林延潮奉上奏章,冯保自是不可能下来拿的,于是孙隆从御座旁走下来,将林延潮的奏章接过递至小皇帝面前。

李伟此刻还抱着一份真不是林延潮写的奏章的念头。

但小皇帝看完奏章后,惋惜地道:“原来林卿家两日前就打算请辞了。“

听小皇帝这一句话,众官员更认定是朝堂上一切是张居正早预谋的,这一切符合张居正一贯行事的作风嘛。

至于李伟则是面色苍白。

林延潮连忙道:“微臣惶恐,请陛下降罪。“

小皇帝大度地道:“林卿家也是一心谋于社稷之事,何罪之有。“

林延潮顿时感激涕零地道:“臣蒙天子如此厚爱,真不知如何报答才是。“

小皇帝笑了笑道:“林卿家为国办事,就是对朕的报答了。“于是小皇帝向张居正问道:“张先生,林卿家请辞经筵官之事,你怎么看?“

(本章完)

433.第429章 感到放心

第429章 感到放心

小皇帝询问张居正,这也是循惯例了。

众大臣们都明白天子关于朝堂上的事,事无巨细都是要请教张居正决定的。所以最后有拍板权力的是张居正。

何况决定经筵官,日讲官的人选,从来都是皇帝说的不算,需要内阁题请才行。

天子询问,这时候张居正出班道:“陛下,充经筵官,乃是朝廷大臣和翰林官的本分之事,岂是说推脱就推脱的,微臣还具阁务,几位尚书还兼部事,还有在场其他大臣哪个不身居中枢,难道我等可为了顾阁部之事,就允不参加经筵了?“

“故而林修撰说了为了顾内阁之事,因此而请辞经筵官,微臣以为不妥,一开先例,则每位大臣都有事推脱,天子百官同参经筵,又有何意。因此林修撰此奏章,请陛下予以训斥驳回。“

虽然张居正口口声声说要予以训斥驳回,一副要天子训斥林延潮的样子。但是众官员听了心底有数,林延潮为了将事情盖住,故而请辞经筵官,而张居正则是立即投桃报李,令下属不必作出牺牲。这也算是不亏待了他。

至于李伟心底大骂,你们两个人演这戏,有必要吗?将皮球踢来踢去,当老夫是傻子吧。

尽管李伟心底一肚子气,不过他也知方才失了分寸,说了林延潮是没有备奏章是假请辞。此刻为了挽回自己丢掉的颜面,于是假惺惺地道:“陛下,微臣方才是错怪了林修撰,深感愧疚,同时也觉得首辅所言有理,林修撰乃是经学大家,请辞经筵实是可惜。“

李伟当堂认错,倒也显示了其风度。

小皇帝见李伟如此,十分高兴道:“武清伯能与张先生所见相同,实是大善。“

于是小皇帝看向林延潮,用略略有几分责备的口吻道:“林修撰,张先生,武清伯说得不错,若百官人人若卿如此,那么朕还用何人为经筵官,故而你的请辞,朕不予准。“

见请辞被小皇帝驳回,林延潮心底其实是高兴,但面上必须'请罪'道:“陛下一席话惊醒微臣,微臣实在惭愧。“

小皇帝哈哈一笑,十分快意,这时鸿胪寺官员中跪御道道:“经筵讲毕!“

左右两班的官员皆是转身北向。

于是小皇帝从御座上起身道:“百官赐酒饭。“

殿内众官员都是跪拜叩谢。讲读完毕小皇帝是暂入暖阁,批阅司仪监送来的奏章,至于张居正,申时行则是退至西厢房伺候。

天子批阅奏章时若有疑问可随时召阁臣至暖阁询问,这都是张居正一手为天子定下的规矩。

至于其余百官则是去承天门外,光禄寺在这里摆下酒席,这是属于天子犒劳经筵官的福利。

林延潮知今日的事算是过关了,待百官先过,自己再从文华殿走出时,工部尚书曾省吾从林延潮身旁走过,笑着对林延潮道:“林修撰,年纪轻轻却能识大体,前途可期。“

如曾省吾这等正二品大员,平素是不会理会林延潮这样的从六品官的,不过今日却破天荒地赞了一句。

林延潮谦虚了一句,得知这是对方对自己今日之事表示赏识。

曾省吾后几位绯袍大员陆续经过时,要么是对林延潮赞了一句,要么是对林延潮笑着点点头。

面对几位重臣的示好,林延潮不由有几分'受宠若惊'之感。

这时翰林学士陈思育走来对林延潮道:“宗海,今日之事,你办得极好,赢得了众臣的赏识。“

林延潮连忙道:“此都乃光学士平日教导有方啊!“

陈思育笑了笑。

陈思育的话他听得明白。就如权力高高在上,参与权力之人就形成了一个圈子。

既是圈子,就有一定规则,你有足够实力,又能够遵守圈子里默认的一套规则,人家才会认同你,跟你在规则里玩权力的游戏。

现在对于林延潮而言,权力游戏中谁输谁赢,还不是自己现在考虑的,因为先进入圈子,获得跟大家一起玩的资格,将来才能一争高下。

所以不是科举中了三鼎甲,就一定能入阁,或者官拜部堂,明朝也有不少三鼎甲在翰林院修了一辈子的书,除了学术之外别无建树,就是因为他们踩不准规则。

林延潮今日所为,既维护了圈子里的规则,又保全了自己,当然被文官们视为认同规则的一分子。

林延潮没有去奉天门去用酒饭,而是先找张四维告假,想先返回家里。自己两日两夜没回家,林浅浅断然是急疯了。

林延潮在殿外等了一阵,这才见到张四维缓缓从文华殿走出。

林延潮立即迎上前道:“中堂,下官今日想向你告假先返家一趟。“

张居正日理万机,不会操心内阁事务,内阁属员要请假之类的事,都交给张四维定夺。

张四维听了皱眉道:“林修撰,这制敕泄密之事还未查清,你还不能擅自回家。“

林延潮听了心底不爽,张四维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不过林延潮也不觉得意外,自己并非是张四维的亲信,他卖自己面子才是奇怪。

但这家林延潮是一定要回去一趟的,于是他上前一步道:“中堂,下官妻子在家中,生怕挂念,恳请回家一趟,见一面即归,不会多作耽搁。“

林延潮口气十分坚决,张四维听了斟酌了一番,当下道:“此事我本是做不了主,但林修撰如此恳切,本阁部就破例允你一次,我让两名阁吏随你,立即返家一趟就回。“

之前拒绝你是公事,后面答允你是私情,这是张四维做事之分寸。

林延潮刚维护内阁的颜面,所以尽管林延潮并非是张四维的亲信,最后他还是考虑卖林延潮一个面子。

林延潮听了大喜,于是向张四维谢过。

张四维点了两名阁吏随林延潮出了长安门,林延潮就急匆匆地往家里赶。林延潮可谓是赶得满头大汗,还没到家门口,就见于伯正在门口扫地。

林延潮见了连忙问道:“于伯,这几日家里可有出什么事吗?“

于伯一见林延潮,顿时高兴地道:“原来是老爷回来了,哪里有什么事呢?家里一切都是安好。“

“什么?“林延潮心想自己离家两日两夜,居然家里一点事也没有?不过自己心底却是一松。

“老爷,我这就去通禀夫人说老爷回来了?“

林延潮道:“不必了。“

于是林延潮走向北屋,一推门就见林浅浅与两名婢女正在织女红。

林浅浅一见林延潮就起身,又惊又喜上前问道:“相公,你终于回来了。“

林延潮知自己不能回来,锦衣卫已编了一套谎话,瞒住林浅浅。

林延潮不想让林浅浅担心道:“是啊,今日正好回家,拿些换洗衣物,还要回去呢。“

说完林延潮向门外两位阁吏一指道:“这两位是我在阁内的同僚。“

林浅浅向二人行了一礼,二人也是回礼。

一般而言,非极好的朋友,官场上是不会将同僚介绍给家眷的。林浅浅非深闺长大的女子,见了生人也不会不适。

不过她却看出二人显然有几分监视林延潮的样子,急切地问道:“潮哥你有什么事瞒我?你真的出什么事了?“

林延潮问道:“为何这么说?“

林浅浅眼泪吧嗒吧嗒地流下道:“前日你派人来说留宫宿直,要几日不能回家,来人连换洗衣裳都给取走了。不过我向来人问有无你的手书送来,来人却说没有,这倒是奇怪,你无论如何忙都会给我送一手书的,故而我就让陈济川去宫门打探,却没有半点消息。“

“今日你又来家一趟匆匆就走,必是出了什么事情。“

林延潮心道,锦衣卫编谎话的能力可以啊!但是林浅浅却看破了,这令林延潮不知为林浅浅的心细感到高兴呢,还是不高兴呢?

林延潮哄着林浅浅道:“不妨事,只是有些误会,不用两三日就可返家,若是你不放心,可找翰苑寻黄凤翔黄修撰打探我的消息。“

听了林延潮的话,林浅浅这才稍稍放心道:“潮哥,我知道了。“

见林浅浅没再问林延潮点了点头,这几日自己不在,家里却是井井有条。看得出林浅浅也隐隐有些主妇的样子了。

自己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家里若没有一个得力的贤内助支撑也是不行啊。眼下林浅浅的表现令林延潮开始放心。

至于自己的事嘛,确实原本主审的锦衣卫千户何官,被自己整惨了,不能再进行审问,剩下负责此案的就只有御史马功。既是文官内部来审还有什么好怕的,何况马功这个人精,必不会在此刻自己正受天子和张居正赏识之时,为难自己。

于是林延潮与林浅浅说了几句话,当下又收拾了几件东西,返回皇城。

林延潮如期归来,张四维知道后,也不把他与于中书,周裔先等几名泄密案有关之人关在西阕门的群房了,而是再在内阁找了几间干净的卷棚,收拾了一番,让五人各住一间。

而原先监视五人的锦衣卫,也换成了内阁里办事的书吏。众人总算不用在锦衣卫监视下生活,都是松了一口气。

但是到了第二日,谁也没有料到,于中书居然在自己住的卷棚里投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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