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青手印

患得患失的不安焦虑中,时间终于到了放学的时候。

当下课铃声响起的瞬间,安静的教学楼里陡然嘈杂了起来,一间间教室好似苏醒过来一般,学生们嘻嘻哈哈的笑着发出各种动静。

可这时的冉青却僵坐在椅子上,不敢起身。

一想到要见到那个男人了,冉青竟莫名的恐惧紧张,甚至想要逃离。

直到有人从身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冉青才恍然惊醒。

“发什么呆呢冉青?放学了。”

同学的随口提醒声,两个男生越过冉青、向教室外走去。

冉青看着渐渐空荡下来的教室,以及开始打扫卫生的几个值日生,也不得不龟速的收拾书包离开。

当他走出教学楼时,除了各班打扫卫生的值日生外,老旧的教学楼里几乎没有学生留下了。

空气中飘荡着灰尘味,还有各班教室里值日生们打闹的哈哈笑声。

那些嘈杂的笑声在教舍内回荡,迎着窗外的夕阳,似乎闪烁着金色的光。

但独自抱着书包行走在喧闹夕阳下的冉青却孤零零的一个人,这个喧嚣热闹的世界,似乎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墙。

他迈着不安沉重的脚步,穿过学校里的林荫道、走出了校门。

校门口的学生稀稀拉拉的向外,保安正坐在保安亭里说话,宽敞的校门外站着一些穿外校校服的学生、以及等人的学生家长。

冉青的视线在校门口默默扫过,试图寻找自己眼熟的人脸。

但他的视线梭巡了一圈,校门口散落等待的那些人中、却没有任何一张脸能让他感到熟悉。

他迟疑的抱着书包僵立在了校门口,一时间不敢乱动,而是站在原地等那人从人群中出来喊他。

可冉青抱着书包僵立在校门口等了许久,身后的学校里穿校服的学生们陆陆续续的走出来,直到穿制服的保安走过来关上了学校大铁门,三中校门口等待学生的那些人影已经全部离开了,冉青还是没有等到那个男人。

校门口,只剩冉青孤零零的一个人站着。

马路对面的一排小餐馆里,饭菜升腾的香味飘满街道,渐渐有吃完晚饭的学生返回学校。

他们经过时,都会好奇的看一眼站在校门口的冉青。

很快,夕阳落山、夜幕渐渐降临。

当校门口的路灯开始亮起灯光后,就连冉青在校外租房的同学都回校了,冉青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学生们踏着夜色、三三两两的向三中校门口聚集,晚自习即将开始。

有熟悉的同学看到冉青,好奇打招呼。

“冉青,你等人啊?”

“冉青,快上课了,你还不进去啊?”

“冉青,今晚是靳老师的课哦,迟到要死人的。”

同学们陆陆续续的来,带着开玩笑调侃的招呼声,冉青僵硬勉强的笑着。

他最终没有等到他的父亲。

孤零零的在校门口站了两个小时,从放学站到了晚上,那个承诺要来接他的男人依旧没有出现。

孤零零的他,似乎又回到了母亲去世后的那个冬天。阴冷的小山村里,他孤零零的一个人站在田坎的白雾中,看着那个男人背着行囊、头也不回的离开。

他又一次被抛下了。

但这一次,冉青没有哭。

他只是默默的走到校门口买了碗糯米饭,随后便端着糯米饭走进校门。

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但也只是空落落的。

他回到了教室,坐在了自己熟悉的座位上,听着讲台上靳老师熟悉的讲课声,看着熟悉的课本,全身心的投入到了课堂学习里。

至少知识不会骗他,他只要刻苦学习,就会有收获和成绩。

认真学习对冉青来说,已经是驾轻就熟、下意识就能做到的本能反应,不用花什么功夫。

可靳老师的第一堂课刚上一半,就被意外赶来的年级主任打断了。

靳老师走到教室门口,与走廊上的年级主任窃窃私语起来,从靳老师惊讶的神情来看,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坐在第三排黄金位置的冉青,恰好能看到教室门外走廊上的靳老师。

这位很关心他的班主任,此时正在和年级主任说话,随后靳老师似乎听到了什么,他诧异的抬起头、看了冉青一眼。

这一瞬间的注视,让冉青心头猛地一颤,莫名的有了种不安的预感。

——而这不安的预感,很快成真。

当靳老师与年级主任说完话后,他直接走到教室门口,把教室里的冉青喊了出去。

半小时后,冉青站在医院住院部的昏暗走廊上,看到了病房里那个昏睡的男人。

空气中飘荡着浓烈的消毒水味道,令冉青的鼻腔感到强烈的不适。

但此时的冉青,视野中却只有那个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

凌乱的头发间缠着沁血的绷带,暴露在外的皮肤上满是大大小小的擦伤,看起来略显凄惨。

抱着孩子的女人坐在病床边,低垂着头,语气平静的道:“车祸,右腿骨折,但好在抢救及时。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过两天应该就能醒了。”

在冉青记忆里那个很漂亮、但是很刻薄的女人,此时抱着两岁左右的孩子坐在病床边。

病房内的昏暗灯光落在她的脸上,柔和的眉眼、微微抿紧的嘴唇,以及眼角的些许皱纹,分明是一个秀气温柔的女士,完全不是记忆中那个妖艳刻薄的形象。

她怀中的小女孩扎着可爱的小辫子,正含着指头、好奇的看着冉青。

奶奶去世前,冉青记得奶奶说过,他有了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算算时间,今年应该两岁了。

今夜是第一次见。

这一刻,冉青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这是比书本、试卷还要难以处理的棘手难题。

眼前这个眉眼间柔和温婉、带着一丝疲惫,似乎已经忙碌了很久的女人,更是令他莫名的惧怕。彷如见到了恐怖恶鬼。

——冉青很清楚,病床上的父亲会遭遇车祸是他害的。

如果父亲还在外地出差、没有急急忙忙的赶回来的话,应该是不会遭遇这样的变故的。

冉青害怕女人骂他。

好在这时,病房外涌来了三个访客,缓解了冉青的不安。

“……罗女士,关于医药费的事……”

这三个访客进来后,打扰到了病房里的其他病人。

抱着女儿的罗雪芳站了起来,道:“我们出去说吧。”

经过冉青身边时,女人示意道:“冉青你先坐。”

说完,女人便带着这三名访客离开了。

从他们的对话中,其中有两人是车主及车主朋友,他们带着的那人是保险公司的,来商量赔偿和医药费的事。

随着女人的离开,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其他两位病人的家属也只是好奇的瞥了留下的冉青一眼,却没人擅自过来攀谈。

冉青没有坐下,而是走到病床旁、低头看着病床上男人那昏迷中的脸。

中年男人皮肤松弛的脸上,有好几处擦伤,但好在没有破相、伤口不深。

但是他在昏迷中似乎有些痛苦,眉头皱得很紧。

冉青的视线在男人的身上移过,每看到一处伤痕,心头便是一紧。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男人的右手手臂上,视线猛地一凝。

在父亲右手的手腕上,有一处极为夸张的淤青。

别的擦伤都是些许破皮,两三天就好的那种。

可右手上的这处淤青面积却很大,看着有种触目惊心的感觉。

并且随着冉青仔细打量后发现,这手腕上的淤青,形状略显怪异,看起来像是一个……青色的手印?

不像摔伤,反倒像是什么东西用手抓的。

这个古怪的联想,莫名的出现在冉青的脑海,瞬间让他不寒而栗。

因为他一瞬间联想到的,是昨夜出租屋里见到的那些恐怖东西。

难道父亲出车祸,也是遇到了那种东西?

他下意识的伸出手、想要抬起父亲的手臂,看得更仔细些。

可就在这时,一阵强烈的烟草气味涌入鼻腔。

紧接着一个阴祟的女人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吓得冉青一个激灵。

“……你就是冉青,对吧?”

(本章完)

第8章 六婶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近在咫尺。

全神贯注状态下的冉青根本没发觉何时有人来到了他身后。

他慌忙转身,看到病床边站着一个皮肤黝黑、裹着头巾的中年妇女。

女人满是皱纹的脸上,应该常年被太阳暴晒,以及至于粗糙的皮肤上满是雀斑暗沉。死鱼般的眼珠浑浊黯淡,眼里没有丝毫光彩。

看到她的瞬间,冉青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感到些许不安。

“你……你是?”冉青惊疑不定的看着眼前的女人,脑海中没有与此人相关的记忆。

而这个裹着头巾、穿着脏兮兮的蜡染裙子的女人一屁股坐在了病床旁的椅子上,道。

“你喊我六婶就行,听说你爹车祸,过来看看。”

“你好像能看到你爹手臂上的印子……对吧?”

六婶自来熟的说着,同时用一种审视的眼神上下打量冉青。

这种充满侵略、毫不委婉的直视,让冉青忍不住后退了一小步。

能看到印子……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父亲手臂上的那个青手印,旁人看不到?

冉青看着眼前这个满是劳作痕迹、脏兮兮的农村妇人,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她。

而六婶那跟喊叫没什么区别的大嗓门,引来了病房内其他病人家属的不满。

“声音能不能小一点?”

“别人也要休息!”

在医院的安静病房里,六婶的大嗓门实在太过刺耳了。

冉青连忙向其他人道歉,随后央求劝说着六婶出了病房。

考虑到六婶那刺耳的大嗓门,为了不吵到其他病房的病人,冉青带六婶走到了楼梯间、远离了走廊与病房。

两人站在楼梯间,吹着外面刮来的清凉冷风,冉青看向眼前的农村妇人。

“六婶,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爸手上的淤青……别人看不到?”

凉风阵阵的昏暗楼梯口,六婶伸手在脏兮兮的围兜里掏了掏,随后掏出了一杆土烟枪。

这种乡下最常见的、村里老人们喜欢抽的土烟,此时被六婶掏了出来。

她自顾自的用火柴点燃了烟卷,猛吸了一口后,才边吐烟雾边说道:“那印子旁人当然看不到,那是死人抓出来的。”

只经过简单烘烤的土烟燃烧后,带来强烈刺激的呛鼻气味。

连普通香烟烟味都受不了的冉青,此时被这升腾的烟雾弄得无比难受。

但六婶的话,却比这烟雾更刺激他。

死人抓出来的……

冉青脸色一僵,强烈的恐慌感攥紧了他。

昨晚他刚撞见邪门的东西,打电话向父亲求救,今天父亲就被死人害了……这么巧合?

冉青面色铁青,六婶则瞥了冉青一眼,道:“你娃子好像不惊讶嘛……怎么?你知道什么?”

六婶那充满审视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冉青。

冉青深吸了一口气,随后道:“六婶,你能对付鬼吗?我爸的车祸,可能与我有关……”

眼前的六婶神神秘秘,但与父亲有交情。而父亲明显知道母亲尸体的真相,昨晚听到鬼来找冉青毫不意外,甚至条理清楚的教了冉青如何应对。

如今父亲突发意外,从没见过的神秘六婶突然出现,同样也对鬼很了解。

这一刻的冉青,有些许的疏离感。

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的父亲,此刻变得神秘起来。

他眼中的世界,变得陌生。

冉青谨慎的、将昨晚发生的事讲述出来,包括自己遇到了穿校服的邪门东西,然后打电话给外地出差的父亲求救……随着冉青的讲述,六婶那死鱼般的眼珠渐渐转动起来。

她脸上的皱纹狠狠的皱在一起,神情变得无比凝重,似乎冉青的故事带来了巨大压力。

“你见到了你妈?她不是死了吗?”六婶死鱼般的眼珠死死的盯着冉青,皱眉问道:“你确定你见到的真的是你妈?不是别的东西?”

可不等冉青回答,六婶又自顾自的说了起来,神情凝重的自言自语。

“冉老三听了这娃子的电话后完全不奇怪,反而还教这娃子怎么对付……他早有预料?”

“但是他料到了自己会先倒霉吗?”

“而且这事有点奇怪,很不对劲,如果那穿校服的死人是冲着冉家这娃子来的,为什么倒霉的会是冉老三呢?”

“反倒是冉老三出事的同时,这个小娃子一整天都没出事?”

“明明是这娃子先遇到的,真要出事,也是这小娃子出事才对……奇怪,真是奇怪。”

六婶叼着烟杆、坐在楼梯上自言自语。

可她那死鱼般的眼珠,却直勾勾的盯着前方,好像在和前面的空气说话。

这样古怪的行为,再加上六婶说的话,令冉青一阵毛骨悚然。

他不安的看了身边,一眼,这楼梯上空空荡荡,除了他和六婶外什么都没有,他这双能看到死人的眼睛也看不到任何东西。

——六婶在和什么说话?空气?

冉青的后背冒出一股凉气。

六婶则喷吐着呛鼻的烟雾,自言自语般的说了半天后,她那死鱼般浑浊黯淡的眼珠终于看向了冉青。

“小娃子,你想不想救你爸?”

六婶的突然询问,让冉青愣了一下:“啊?救我爸?”

那个男人不是躺在病床上,已经脱离危险了吗?为何还要救?

冉青一脸错愕。

却见六婶嘿然冷笑了一声,道:“你爹这情况,看样子是醒不过来了。”

“它惹了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但我刚才看了一下,他除了断腿外没受什么伤,一直不醒、没别的原因,完全是因为魂掉了。”

“医院能治好他的腿,可如果不抢回他的魂,你爹永远也醒不来。”

“鼻孔朝天、谁都看不起的冉老三,最后却被鬼给害了,可真够日龙的。”

六婶毫不客气的不屑嘲笑,让冉青沉默。

沉默寡言的父亲,似乎真的是传说里的奇能异士……那个男人,还有这样的身份吗?

冉青有些无措。

六婶却没空理会小年轻的心乱如麻,她猛地吸了一口烟,然后自顾自的催促道。

“要不要去救?快点想好。”

“你爹还没死透,应该是魂跑出去、躲了起来。”

“只要把丢掉的魂找回来,就没事了。”

“只是能把他都吓得躲起来的东西……”

六婶嘿然冷笑了一声,朝冉青喷了一口呛鼻的浓烟,道:“你们爷仔俩,惹到了不好惹的邪门玩意儿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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