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无妄子,我是来谈条件的!

元婴境修士怎么了?

吴妄就想问问人域修行者,他们元婴境修士怎么了!

不就是修为比登仙境低了一点,普遍实力不如登仙境,以后也不一定能突破到登仙境吗?

就因为这些,就要被登仙境的欺负吗?

这大荒还能不能好了?

吴妄想到刚刚的遭遇,不由开始抖动双手……将此前调好的香粉调料撒在面前的烤架上,其上那只烤灵兽发出一阵滋滋的轻响。

他正坐在自己的木屋前搞烧烤。

不远处树林边,有道身影被挂在树梢上,正缓缓地转圈,身上贴着一张布帛,其上歪歪扭扭写着【我是登仙境】这五个大字。

人域翘楚,人皇令持有者之一,林家大少爷,千年难遇的修道奇才……

就这?

连此前那次交手时,神念冲击来自于谁都无法得出准确判断;

这么近距离的近身搏杀,都能被他毫不花哨的一个后撤步绕到背后,一巴掌直接拍晕。

这在他们北野,那是要被狼牙棒敲昏过去,醒来就能喜得贵子的!

略为遗憾的是,吴妄也没机会问林祈到底要怎么对付他,无法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只能适当的自己发挥一下,搞了这么一出。

“嗯?”

侧旁木门探出个脑袋,季默纳闷地看向远处林边,又看向了隔壁木屋前烧烤的吴妄,不由得露出几分笑容,背着手溜达而来。

“无妄兄,烤肉呐?”

吴妄自手上戒指拿出一壶美酒扔了过去,“整一个?”

“整!”

季默答应一声,飘到了吴妄身旁,摄来一方矮石块坐下,看着林边挂着的身影,笑道:

“这家伙还真是会挑对手,我还以为他会摸去我那。

此前还想提醒无妄兄,可莫要被他糊弄了,但又觉得若是我提醒了,那不是瞧不起无妄兄了?哈哈哈哈!”

“本性难移,哪有那么容易就转得了性子?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吴妄哼了声,淡然道:“本着为人域多保留一点火种,我不想对这家伙下杀手,稍后还是让他家长自己管管吧。”

季默笑道:“林家现任家主林怒豪将军,是个可以信任的长辈,为人急公好义、十分豪爽。这林祈有点阴沉的性子,也不知是随了谁。”

吴妄伸着懒腰,刚想喊林素轻换张椅子过来,却想起老阿姨此前正在灭宗闭关。

还要半年才能回灭宗,也不知林素轻在那会不会不适应,毕竟周围都是些吸浊修士,她一个纳清修士格格不入。

灭宗的安全问题,吴妄还是不太担心的。

且不说灭宗本身实力不弱,也不提神农老前辈了解自己性格,自不会让灭宗出事。

单说这人域的氛围。

人域并不是能随便打打杀杀的‘江湖’,仙魔也非正邪代表,谁也无法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去批判对方;若无深仇大恨必须避免互相内斗,深仇大恨也不能祸及无辜之人。

念及于此,吴妄传声问:“季兄,泠仙子似乎对魔道有些不满?”

“啊,”季默传声道,“这跟她幼年经历有关,泠仙子拜师玄女宗前,家中遭了变故,她父亲与几位叔伯尽死在魔修手中。

她父亲此前曾在军中效力,后因重伤修为散尽,最终无奈归隐山林。

家父恼怒忠良枉死,下令彻查此事,那无故伤人的魔修也被抓到杀了。”

说到这,季默仰头灌了口酒。

“自那之后,我家接济泠仙子家中十数年,一直到泠仙子在天衍玄女宗因资质出众被各位玄女宗前辈关注,所以我跟泠仙子自小就认识了。

也因为这,她心底对魔修有些不待见。”

吴妄缓缓点头,撕下一条烤肉送入口中。

季默带着几分忧虑,低声道:“无妄兄,此次仙魔骂战,你可知为何而起?”

“知道。”

“哦?无妄兄消息这般灵通?”

“起因跟我有关,”吴妄淡定地耸耸肩,“你可还记得林素轻?”

季默笑道:“就是无妄兄在家中时的那位老师?”

“不错,”吴妄低声道,“她的宗门就是被劫掠的两家宗门之一……”

吴妄将流风剑宗与清风望月门惨案简单叙述,季默面露思索,许久未言。

“季兄,”吴妄喝了口清冽酒水,“你觉得人域当前最大的麻烦是什么?”

“无妄兄倒是考起我来了。”

季默笑了笑,认真想了想,喝了几口酒水后方才答道:

“而今人域最大的难题,不在于外,而在于内。

仙魔两道的冲突,并非理念之争,却也源于修道理念之争;人域开辟至今、修行之法流传至今,仙魔两条路都已算走通,两个体系已完全成型。

修仙自不用说,容易让人清心寡欲、少了世俗的欲望,从而萌生避世的念头。

修魔……吸纳浊气入体,修随心所欲之道,确实也会影响自身心境,若心志不坚,很容易变得嗜杀成性,以至于扭曲自身。

如今来看,欲望加重确实是比欲望减少要麻烦些,魔道今后的处境,怕是会越来越麻烦。

无妄兄,这般答的如何?”

“很棒。”

吴妄端起酒壶,与季默轻轻一碰,笑道:“就是格局小了。”

季默笑容都到嘴边了,又垂头丧气,叹道:“那无妄兄你说,最大的麻烦是什么?若是说的不好,我可要罚你几杯。”

“仙魔之争虽麻烦,两个体系的冲突看似不可调和,其实解决起来并不算困难。”

吴妄撕了一只灵兽腿递给季默,温声道:

“修仙容易让心性变得冷漠,修魔容易放纵自身欲望,两者对于人域本身而言,其实没有什么优劣高下之分。

不愿出手护卫人族的仙道高手,修为再高、品性再高洁也是摆设。

同理,欲望膨胀的魔修高手,容易迷失自我、欺凌弱小,对人域也无太多增益。

但只要用足够的压力,以及从小树立的观念进行约束,避免让修士走向这两个极端,对于人域而言都是难能可贵的战力。

所以,这次仙魔骂战最开始,仁皇阁并没有多管。

不是因仁皇阁消极怠工,也非仁皇阁无计可施,只是因人域高层觉得,仙魔两道的不对付,不会影响大局罢了。”

季默仔细思索,不禁微微点头。

季默问:“那,仙魔之争如何化解?”

“根源在于修道理念,这般仙魔之争很难从根本上消除。”

吴妄看着星空,笑道:“此时,仙魔之争不是已经暂时被压下去了?”

季默有点愣神,想了一阵才面露恍然,道:

“是陛下说的那一席话?”

“不错,”吴妄笑道,“人皇陛下用的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将仙魔两道的争端暂时融化了。

千年后北伐,这五个字一出,整个人域就会在百年内,迅速拧成一股绳。

仙魔之争可以引导为良性竞争,让大家比比谁为人域出力更多。

增兵边界,也能形成对外神的威慑,逼迫日益猖獗的十凶殿显露踪迹。

这千年,人皇可精心培养下一代继承者;

千年后,人皇必会拼尽全力,将外神的威胁降到最低,为下一任继承者创造一个稳定的环境。

这,才是人皇此次现身说那些话的主要原因。

看似对外,实则是对内。”

季默不由挠挠头,轻笑了几声,看着吴妄的侧脸,叹道:

“无妄兄,你这般一点拨,我却是前后想通了;人皇陛下高瞻远瞩,无妄兄见识非凡,当真让我这个凡夫俗子太过汗颜。”

“季兄谬赞了,”吴妄讪笑了声,却也没多说什么,与季默一同喝酒聊天。

不知何时,两人已是有些微醺,在那醉酒当歌,被路过的巡逻队骂回了屋舍中。

但巡逻队似乎故意没发现被挂在树梢上的林祈,自顾自地离开了此处。

——都是聪明人,季家和林家两边都不敢得罪。

第二日一早,驻兵圆顶颇为热闹。

不少修士围在‘案发地点’,强势围观昏睡中的炎帝令持有者;一直到有人看不下去,向前唤醒了林祈,林祈这才睁眼。

这家伙倒也没有慌乱。

准确来说,他并未将周围这些修士看在眼中,视之如同木偶般,面色阴沉地走回了自己木屋中。

吴妄见状微微一笑,全当无事发生,去与许木晒晒太阳、吃吃灵果,消磨着白日时光。

泠仙子自是专心闭关,消化突破后的种种感悟。

就这般到了第二夜。

吴妄自木屋中打坐修行,琢磨阵法之道与炼器入门,就听阵法外传来了熟悉的传声。

“无妄子,贫道想与你谈谈。”

“行,”吴妄淡定地关了阵法,待林祈推开木门,又将阵法开启。

林祈满是戒备地看着吴妄,狭长双眼眯成一条线,冷然道:

“你竟拥有如此强横的神念,此前是我失策,今晚我会与你公平较量,若我赢了,便将你挂在树上一夜,你我恩怨一笔勾销。”

吴妄想了想,笑道:“总是用神念轰你元婴,容易把你打成傻子。”

林祈嘴角露出几分酷酷的冷笑:“今后,再也不会了!”

吴妄坐在木椅上,淡然道:“出手吧。”

“剑!”

“老王八拳!”

砰的一声闷响,林祈身形倒飞而起,眼底写满了不敢置信。

好、好快的动作!

此人比那日与泠小岚一同出手时,速度快了五六倍之多!

被一拳砸中鼻梁的瞬息,林祈还能看到那几道未曾消退的残影,就如此地有些昏暗的法器灯盏光芒摇曳,对方毫无花哨地起身、前冲、一击直拳,却因速度太快,自己全然没有半点反应的机会……

护体法力在崩溃,鼻梁剧痛传来,登仙境的仙躯竟无法抵挡这一拳的狂暴之力……

哗的一声,木门被直接撞成碎屑,林祈身形还未落地,那股似曾相识的神念正面冲来,将他元婴周遭布置的十多层法力摧枯拉朽般撕碎。

体修?

拥有近乎真仙境神念之力的体修?

林祈落地后‘搓’出数十丈,在地面犁出了深深的划痕,撞烂了几棵大树的树根,挺着脖子瞪着吴妄的木屋……

头一歪,林祈再次昏迷了过去,鼻血染红了胸前还算洁净的衣襟。

吴妄嘴角一撇。

险胜、险胜,还好自己此前跟大长老切磋了几日,掌握了引发金龙变身的力量‘阈值’——动用多少星辰之力入体,不会引发金龙变身。

吴妄背着手走出门庭,喃喃道:“真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呀。”

那些暗中注视此处的人影差点跳出来揍他一顿。

吴妄走到林祈的木屋前,将此地的木门拆了下来,扛回自己屋舍,用熟练的木工技艺换了个门,继续修行参悟,宛若什么事都没发生。

军营中这高浓度的灵气,对修行确实大有裨益。

天亮时,昨晚斗法的痕迹已全无踪影,地面那数十丈划痕被填平,倒下的大树被连根拔起,种上了几棵树苗,唯独林祈躺在林间昏迷到了中午。

林祈从地上爬起来,捂着歪了的鼻子,瞪着吴妄的木屋,而后冷哼一声,扭头回了自己木屋之内。

于是,第三夜。

“无妄子!你可敢开阵……”

“进。”

“哼!”

林祈推开木门冲了进来,头部绑着一圈圈白色麻布的他,眼底带着少许恐惧,但恐惧之后又化作了浓浓的战意。

“深藏不露,当真令我刮目相看。”

“还要打?”

吴妄放下手中书卷,纳闷道:“你逮着我个元婴境修士欺负作甚?有本事去找泠仙子较量呀。”

“欺!”

林祈也是被气乐了。

吴妄道:“我元婴境,你登仙境,你每天都来故意找我茬,这不是欺负我又是什么?”

林祈攥紧拳:“今天我绝不会……”

“理由。”

“什么?”

“给我一个对你出手还不杀你的理由。”

吴妄微微低头,面容一半阴影、一半明亮,嘴角的笑容竟显得那般阴森,嗓音也如九幽寒风。

“你背后的林家,在我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

我修为虽然是元婴境,但神念、肉身之力都远超于你,并非你可敌,你三番五次来挑衅,我便是失手打杀了你,林家也不敢叫半个委屈。

林祈,事不过三,这是我容忍的底线。

你如果是来找我了结私事,今晚我就打死你,或是被你打死。”

这林祈禁不住后退半步,心底泛起了那一声朴实无华的呼喊:

‘老王八拳……拳……拳……’

吴妄笑道:“若你是来找我较量,可以拿出点彩头,咱们比试的性质就成了付费切磋,如何?”

“好!”

林祈立刻答应,又道:“但我储物法宝都被拿走了。”

“一件储物法宝以及其内的所有宝物,算是一个筹码,走的时候清算,”吴妄道,“我拿出等价的宝物作为交换。”

“好!但这次我说开始!”

林祈答应一声,身周泛起层层法力,登仙境修为已是全面燃起!

吴妄面容肃穆、站起身来,这次也摆了个前冲的姿势。

“好了吗?”

“开始,”林祈一声大吼,身周凝出无尽剑光,木屋瞬间炸碎!

少顷。

吴妄看看大坑中躺着的林祈,扭头看看自己没了的木屋,背着手飘去季默房间,今晚只能挤一挤了。

坑底,林祈有些不甘地低吼几声,却是浑身都无法动弹。

于是,第四夜。

“无妄子!”

“一件。”

“开始!”

第五夜。

“无!”

砰!

第六夜、第七夜、第八夜……半个月后。

夜幕降临,林祈有些木然地走到了,那几片池塘夹着的崭新木屋中,看着那不过是意思意思的阵法,看着那间木屋,双腿微微颤抖。

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失去了。

储物法宝都输光了,三十六把仙剑也没了,自己能做主的宅院家产也不见了,甚至道号都失去了,还有了个新的道号‘空虚剑’。

“算了吧,你根本不是那个魔宗宗主的对手,对方这么多次不杀你已是仁至义尽了。”

一缕传声钻入林祈耳中,随后便是一缕缕传声钻入林祈耳中。

林祈攥紧双拳,解开束腰,在胯部衣物中一阵摸索,自倒缝的小兜中拿出了一只木牌,那些传声瞬间息止。

炎帝令!

还未能收入体内的炎帝令!

“无妄子,这是我最后的宝物,我要你全力出手与我一战!生、死、毋、论!”

躲在一旁观战的季默和许木同时瞪眼,各自传声惊呼,赞叹这林祈居然玩这么大。

吱呀——

木门的木轴转动,吴妄第一次走出木屋,负手注视着林祈。

林祈深深吸了口气,淡然道:“这一战,我要全都拿回来。”

怎料吴妄微微摇头,目中满是深意地注视着林祈。

“你,还没悟到吗?”

林祈微微一怔,看着面前的吴妄,突然感觉吴妄身周似乎在散发亮光。

季默手指挠了挠额头,传声对许木嘀咕:“老师,我怎么突然感觉,无妄兄身周的气息,有点不一样了?”

“啊,”许木微微摇头,“你说这个林祈,没事惹他干嘛。”

(本章完)

第80章 空 虚 之 心【补更】

【你,还没悟到吗?】

林祈听着这句话语,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情形。

怎么回事?

为什么自己眼中的魔宗宗主无妄子,此刻身周竟散发出柔和的光亮,年轻的面容是那般悲悯慈祥。

悟什么?自己需要悟什么?

他是炎帝令持有者,是人族近百年年青一代的领军者,是!

【若是剥开你道心,其内怕是空无一物、只剩虚妄,昨日你输掉了道号,今日你输了,我就给你一个道号。

就叫空虚剑吧。】

几天前的夜里,这个男人便这般说着,眼底带着几分怜悯。

怜悯?

他林祈还需旁人怜悯?

他是林家之子,是军中大将林怒豪的儿子,是林家未来的执掌者,还需要一个魔宗小宗主的怜悯?

“你……”

“嗯?”

吴妄目光落在林祈身上。

林祈的道心忽然一颤;他看着面前的这道身影,身体没由来的颤了几下。

似是从神魂到身体,都已刻入了面对此人时的恐惧感。

恍惚间,吴妄的身形在林祈眼中起了变化;

他化作了一名身着战甲的中年男人身形,此人正用那双满是失望的目光注视着自己,叹息中道一声:

‘林祈,我对你太失望了。’

林祈双手颤抖了几下,似是还想辩解什么,但嗓尖像是被什么堵住,呼吸都有些困难。

‘让年轻一辈去仁皇阁赴宴,自是有安排试炼,你若是拔不得头筹,就在那待着吧。’

‘林祈,那个季默名声已毁,你只需一路向前修行就可,莫要多在意旁人。’

‘林祈我儿,此次军中各家的子弟比试,你需拿首位。’

‘林祈你可知,若为父生在你这般好时候,定会压制人域一应才华横溢之人,成为下一任人皇的候选。’

‘百年无法成真仙?本将在他身上用了这般多宝物,你却来告诉本将,他百年无法修成真仙?’

‘哈哈哈哈,我儿林祈,有人皇之姿!’

‘林祈,我对你太失望了。’

圆顶军营,吴妄面前。

林祈浑身宛若失去气力,竟一屁股跌坐了下去,无神的双眼倒映着吴妄那散发着淡淡仙光的身形,口中喃喃:

“父亲……”

父!?

吴妄缓步前来,走到林祈面前静静立着,在心底纠结要不要答应一声。

算了算了,这便宜还是别占了,这家伙看样子也挺惨的。

年轻人都挺不容易。

在之前‘并不怎么激烈的交手’中,吴妄发现林祈道心深处藏着阴影,本还以为林祈是与十凶殿有关,类似于此前的‘王麟’。

万万没想到,这还牵扯出了家庭伦理。

片刻后,林祈双眼轻轻颤动,两滴眼泪自他脸颊滑落,整个人散发着失意、颓然,又低头看着炎帝令,愣愣地出神。

他喃喃道:“为什么炎帝令不是唯一一块,为什么要有三块,为什么……”

吴妄缓声道:“还悟不到吗?”

林祈微微怔了下:“我需悟什么……术法我都学会了……阵法图录也已经背全了……”

“你终究是迷失太深。”

吴妄的嗓音钻入林祈耳中,钻入林祈灵台,伴着阵阵诵经之声,让林祈深陷其中。

“何为执念?又为何有怨念?

旁人强加给你的,终究是旁人的执念;旁人要你去做的,又如何是你想去做的?

林祈,这么多年,你可有自己想做且去做了之事?”

“想做……且去做之事……”

林祈嘴唇一颤,眼底浮现出一幅幅画卷、一幕幕情形,却发现绝大多数的记忆,都是那座阁楼的练功房。

他想到了少年时那位美丽侍女,但画卷的最后,是那侍女被人押走,自己被关在房中继续闭关修行。

而当自己要外出时,又会有几个自己根本不认识的侍女出现在眼前。

“我想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

林祈愣了一阵,仿佛身处于一处黑白画卷,天地苍茫、各处寂静。

他眼神渐渐空洞,道心迷迷蒙蒙,此刻竟寻不到一个可以脱口而出的答案,只剩下那些单薄的往事,在反复呈现。

“我、我不知,我不知自己想要什么。”

“你连执念都是旁人给的,”吴妄温声问着,“那你到底,是为了谁而活着?”

为谁而活,为了、为了父亲而活……

为了父亲满意的笑容,为了父亲那一句‘不错’的称赞,为了父亲给自己画出的前路。

“我为了自己!”

林祈双眼突然爆发出精光,嘶吼般强调着:“我为了自己而活!我就是为了我自己活着!”

哒。

一只手掌轻轻搭在林祈脑门,微微揉搓了几下。

林祈嘴唇轻颤,突然紧紧闭眼,一滴滴豆大的眼泪涌了出来,又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最后却禁不住出声呜咽。

成年修士的崩溃,往往就是一瞬之间。

军营各处,道道身影或是悬浮半空,或是站在屋顶,注视着这般的情形。

大部分人都是不明所以,但看吴妄时,眼底却带着几分敬惧之意。

杀人不过头点地,这魔宗宗主却硬生生击溃了炎帝令持有者的道心,当真……

“啊——”

林祈突然仰头大吼:

“父亲!我对你实在、太失望了!”

吴妄轻笑了声,转身缓缓走向自己的木屋,只留下了一句鼓励的话语:

“啊,你是自由的。”

……

半天后,正午时。

阳光透过树梢,洒落在几只躺椅上;一阵微风拂过,光斑轻轻晃动。

许木、吴妄、季默一字排开,戴着墨晶之镜,大口大口吸着玉质的吸管,一直到各自酒杯发出‘嗬嗬’的声响,齐齐打了个嗝、哈了口气。

“爽!”

许木举着酒杯轻呼一声,“你们两个在这,真快活呀。”

季默却是面露纠结,扭头看了眼满脸淡定的吴妄,嘀咕道:“无妄兄,咱俩关系不错吧?你可别像对林祈那样,没事搞我道心。”

许木也纳闷道:“无妄你做了什么?”

“我做什么了?”

吴妄嘴角撇了撇,坦然道:“那家伙自己道心有缝隙,承受不住压力崩溃了,有什么好说的。”

“道心缝隙?”许木若有所思。

吴妄扭头看了眼季默,后者下意识哆嗦了几下。

“咋、咋了?”

“季兄你童年过得如何?”

“挺好的呀,”季默紧张到嗓音都变了,“小时候跟几位表姐表妹堂姐堂妹玩耍,大家都没有什么压力,修行都是随自己意愿……我很自由啊,妄!”

“那就好。”

吴妄笑眯了眼,感慨道:“人域看似繁华,人域的天之骄子们看起来光鲜亮丽,实际上也有各种各样不如人意之处。

不过季兄,有件事你须得注意一下。”

“什么?”

“在女子国陷害你的人,可能不是林祈,”吴妄传声道,“林祈父亲,也就是你说过的那位林怒豪将军,还是要提醒下你家里人多多提防。”

季默面露不解,传声回道:“林怒豪将军我接触过,是个光明磊落、豪情万丈之人。”

“不一定,真是这种人,能把亲儿子逼成这样?”

吴妄传声道:“看林祈今天的表现,当初那个要搞臭你名声的,可能就是这个林怒豪。

他想给林祈铺路,培养林祈成为人皇候选,林家又在暗中培养死士,这林怒豪本身绝对有野心。

总之,多多提防总归是没错的。”

“行,”季默果断点头答应,“我这就写封信给家里。”

“还是回头自己亲自去说,”吴妄道,“小心为上。”

许木突然传声:“林祈过来了,你们俩的悄悄话停一停。”

吴妄:……

有必要琢磨琢磨加密通话了。

林边,换了身衣袍的林祈犹豫徘徊了一阵,最终还是一咬牙、一跺脚,目光坚定地走向吴妄三人,又在几丈之外停下身形。

吴妄主动开口:“此前赢你的东西一笔勾销。”

“不!输了就是输了!我林祈输得起!”

林祈朗声答应,随后又迈步向前,走到吴妄面前,深深做了个道揖。

“多谢无妄宗主提点,林祈道心通畅,再无阻碍!若无妄宗主不嫌弃,林祈愿拜无妄宗主为老师!”

吴妄笑了笑,言道:“我尚未有收徒的打算。”

“老师,”林祈低声道,“你可视我为仇敌、为同道、为陌生人,但弟子看老师,便是大道引路之人,执弟子之礼。

弟子是自由的!”

吴妄:……

一旁季默扭头憋笑,肩膀一阵耸动。

怎料林祈扭过头去,注视着季默,叹道:“季兄,女子国之事并非我所为,应当是你误会了。”

季默眨眨眼,纳闷道:“那我去找你质问,你为什么应了?”

“只因,当时并不想在你面前露出半分怯意……”

林祈微微攥拳,本想哼一声扭头走人,但哼字到了鼻尖,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感慨道:“我已决定改头换面,自今日起不被以前的自己束缚,所以我会坦率面对自己的道心。

季兄!实不相瞒,我关注你很久了。”

季默腾的一声站起身来。

一旁吴妄和许木同时低头让墨镜落下,双眼满是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两个俏公子。

季默跳到躺椅后方,失声道:“林祈你这是什么意思?”

“季兄你不懂吗?”

林祈轻叹了声,脸上带着几分失落,又抬头看向季默,笑道:

“我其实,一直想靠近你,一直很羡慕你。

你可以不用被关起来修行,可以肆无忌惮跟女子玩耍,小时候你我第一次见面,我十多岁、你二三岁,你摔倒了就有那么多人冲上去哄着。

我一直针对你,是因羡慕你,你在女子国的遭遇我听闻了,确实感觉很爽快,但这事确实不是我安排人做的,我希望你不必如此嫉恨我。”

“行、行,我知道了,”季默连连摆手,“林祈你别说了,你从小到大针对我的事,我不计较了,也不是什么深仇大恨。

但我们之间……是,是有一定障碍的。”

吴妄和许木对视一眼,两人差点笑出声。

林祈面容一黯,苦笑道:“果然,我这种人确实是该被厌恶。”

“他不是厌恶不厌恶,”季默叹道,“我是不能接受这种形式,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喜欢女色,特别喜欢女色,我经常去花楼的。”

“我也喜欢女色!我也想去花楼!”

林祈眼中满是亮光:“咱们两个是有共同爱好的,做朋友不可以吗?”

“朋友?”

季默眨眨眼:“只是朋友?一起喝酒聊天吹牛逛花楼的朋友?”

“嗯!”林祈重重地点头,脸上满是期盼。

“嗨,你这,”季默着实松了口气,自躺椅后站了出来,“吓我一跳,当朋友就当朋友,咱俩也算是发小了不是。

你这朋友我交定了!下次去花楼带你一起!”

“好!”林祈低声道,“具体什么时候?我且做些准备。”

“去花楼做什么准备?”

季默掐腰大笑:“到时候,你只管跟我去就是了,我带你见见世面!

哈哈哈!哈哈哈哈!对了老师,我们可以溜出去不?储物法宝可以还给我们吗?明天早上我们就回来!”

许木黑着脸一甩衣袖。

哐、哐!

两只法宝铁栏从天而降,将季默和林祈径直扣住。

“来人!给我把他们两个吊去大营前,严加看管!不准他们离开笼子半步!”

林间立刻跑来一队修士,又是好一阵喧闹。

吴妄淡定地给自己换了杯酒,放了几颗冰块,听着季默的求救和林祈那逐渐开朗的笑声,不禁露出少许微笑。

他道:“许兄,喊几个歌姬过来跳跳舞,给兄弟姐妹们放松放松?费用我来负责。”

“行!”

许木满口答应了下来:“远近无战事,偶尔小怡情。”

“记得在他们俩笼子上蒙上布,以免声色乱了他们道心。”

“善。”

两人轻轻碰杯,各自笑了几声;这般消息一经传开,军营中也充满了愉快的笑声。

……

与此同时,某处灯火透亮的地下宫殿。

十多道披着斗篷的黑影聚在一起,互相传声嘀咕着什么。

“查清楚了吗?炎帝令持有者之一,此刻就在西北方向的【戊辰圆顶】处?”

“就是那个得了炎帝令后,在仁皇阁主动现身的林祈,根据我们安插在仁皇阁之内的眼线汇报,他去的圆顶编号就是戊辰。”

“这是鱼饵罢了,那圆顶附近定藏了大批高手。”

“如何断定这是鱼饵?”

“其一,为何独独让咱们知道了林祈的下落?

其二,林祈是林家之子,性情孤傲、资质出众,但据咱们所知,此前早已有十数枚炎帝令藏在人域各处,林祈没这个运道。

反倒是那个趴在地上就得了人皇传承的徐展,有可能会是强运之人,当警惕。”

“不管这个林祈吗?”

“先查徐展下落,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居中一人微微仰头,露出那带着青蓝色胡须、满是黑鳞的下巴,冷然道:

“若是一个月内寻不到徐展,就杀这个林祈,我们需尽快灭一灭神农的威风。

神农那番狂妄之言已惹怒了诸位父亲,我们只要有精妙的计划,父亲们或许会亲自出手。

还有,传来林祈下落这条讯息的眼线,即刻清理掉,不要留后患。”

“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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