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4章 极意

万事有隙,刀过也。

而后光来。

太清兜率火以天地为炉,将整个演武台都覆盖,无处不焚,无所不改。许知意借火为意、无限上升的感知里,却失去了宫维章的踪迹。

只有刀光,分割一切。一旦触及,意碎神惘。唯见无穷无尽的刀光,斩向无所不在的火!

而在宫维章原先的立身之处,更是刀光成柱,似狼烟而起,也刚好与炎界最中心的天师炎旗对立。

像是沙场之上,主将对垒,各不让势。

“人无老寿,意何乾坤!”

许知意倒转青桃,以意运火。

那丹炉灵形里,便有火气出,腾而为云,呈八卦之形,缓缓转动。

她不慌不忙地加持整个兜率炎界,将此化为一炉,以厚势迎万势。不管敌从何来,只要尚在此台,就避不开她的火,要被她所熔铸。

或为金铁,或为丹丸,或是变成一个……知道怎么尊重许氏的人。

忽然风起,天师炎旗卷起一角。

四十九朵根本焰,尽数居中而裂!

漫天的焰花,一霎都吹灭。

许知意的眼中惊色难去。

她拥有无与伦比的道法天赋。

这玉京山山脚,许氏嫡传的《大衍炎决》

她是道历新启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修成的人!

这四十九朵根本焰,互相排斥,各自难安,在她之前表现最好的,也才修成三十三焰——那位道门玄真,就是后来的玉册执掌,今天的西天师许玄元。

所以她才会被许家寄予厚望,道门内部也都给她最高的期待,人称“小天师”!

四十九焰齐出,再加上【太清兜率火】神通灵形的加持,在内府层次按理说是无解的。她摆出这一套来,足可横推对手,已经是给宫维章最高的尊重,做好了一举结束战斗的准备。

如今却被刀吹灭。

这是什么刀?

她眼中的惊色才一恍,顷便刀光裂眸!

生死之间灵钟响,青桃剑骤然挑至身前,横面相截——接着便有一股沛然之力斩到剑面上!剑被撞回,剑面直直地撞到鼻梁上,撞塌了鼻骨,嵌在两边颧骨上,像是搭回了剑架!

我的惊意也是他的刀光?许知意心中生出这样的念头。

酸涩、疼痛、麻痒……种种感受也同时堆到面部,涌在心中。

想法、感受、警觉,姗姗来迟,又汇涌一处,使得太阳穴有密密麻麻的针扎的刺痛。

她使劲睁眼,在一霎便模糊的血色眼帘里,终究看到披甲少年的身影,也看到那狭长正斩面的刀锋!

刺~嗤!

看到刀锋的同时,她的一对眼睛就齐整整地裂开了!是她的视线变得太过锋利,为刀光所侵,割开了她的眼球。

她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

她本能地呼应天师炎旗,呼唤太清兜率火,本能地以青桃剑在身前疯狂格挡——

巽宫位,兑宫位,离宫位,又坎宫位!

本该风雨不进的九宫游龙剑,好似疲蛇病蛟。虽奋力挣扎,却毫芒过隙。

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漏了许多刀!

一缕缕的刀气落在了身上,带来极致寒凉的感受,甚至冻结了痛苦。

许知意强行推合裂眸,驱逐刀劲,使得双眸一片白。

“来!”

丝丝缕缕的炁,便自遍身的冷意中洇出,仿佛冰上雾,子时霜。

此乃……

“混洞太无元……高上玉虚之炁!”

“万象!”

她也修《混洞太无元玉清章》!

她的灵性之强,众所公认。

她是有机会复刻楼约旧事,修成元始大道君的!

然而这些“炁”,倏然一空。

像是窗棂上的霜露,被刀刃一刮就消失。

自此而续的术,自然也无从发展。

釜底抽薪,楼高无柱。

一切都瓦解了……

但手中还有剑!

天师的荣耀,许家的光辉……

“【青桃】之新芽,【青敕】之故枝!”

“我的剑……”

许知意咬着牙,在极端痛苦、极端酸涩的感受里,仍然精巧地控制着剑气,篆刻道章,织成一株高渺云上的桃树:“令出北方——”

喀!

许知意终是未能说出最后的令声。

因为她的牙碎了!她的舌头也被绞成丝缕!

团在一起的刀光,像一头猛兽,碎闸入笼。

喀喀喀,喀喀喀。

许知意只是听到这样的裂响,不断听到这样的裂响,她感到自己的整具身体,整个意志,无处不裂!

她将死了!

死亡的感受,如此真切的来临。

直到一种冰凉的触感,出现在她的脖颈。

蓬!

她的眼窝里跳出火苗。

以火为眼,她便看到——

披甲的冷峻少年,正在她面前,正以五指为刀,架住她的脖颈。

输了吗?

“火并未熄。”宫维章说。

被斩杀的见闻又归回,许知意于是看到,围绕着她和宫维章的,仍是无处不在的火焰。

但宫维章提刀的手,只是往后一斜斩:“现在可以熄了。”

满眼的光亮霎时一暗。

所有的火都熄灭了。

那四十九朵根本焰,此时才被扑杀。先前的破灭,只是许知意的“以为”。

天地忽然一空!

只有一支猎猎天师炎旗,尚在台上飘扬。

还有许知意身前虚悬的一豆之焰——山形的【太清兜率火】。

它静燃在许知意和宫维章之间,为许知意提供最后的保护。

火焰短暂地重构了唇舌,许知意终于可以发声,但声音里,有无法焚尽的迷惘:“怎会如此!这是内府极限的力量,是我最强的手段——”

“称它为‘最强’,只说明在使用它的时候,是你最弱小的时刻。”宫维章一如既往地冷漠。

啪嗒!啪嗒!啪嗒!

宫维章身上的甲叶,一截一截地砸落。

那身黑甲已经熔铸成了一段一段的铁疙瘩。

这时候人们才看到,宫维章的整个背部,都已经被烧焦了,甚至可以看到几段焦骨!还有几截骨头都被烧穿了,看得到里面焦黑的内脏。

他用刀劲护住的正面倒是好得多,上半身是赤裸的,有烤肉的香气。下半身有一条残破的长裤。右腿血肉单薄,左腿的小腿只剩骨头,血肉都如泥下。

许知意如何还不明白呢?

宫维章并没有一开始就斩开她的兜率炎界,而是顶着兜率炎界的杀伤,承受着烈火焚身的痛苦,斩开了她的意志!

倘若她刚刚能够在那恐怖的刀术前多坚持两息,或许输的就是宫维章。

但斗场之上,何来“倘若”。

肉身的痛苦远不能压下心中的不甘,许知意虚着声音:“我还是不明白,你是怎么杀过来的。我的《大衍炎决》,已经臻至完美,四十九朵根本焰,彼此影响,天机无漏——内府层次,绝没有超过它的力量!”

“世上不存在绝对完美的杀法,只有接近完美的人。万事皆有裂隙,光能进,我的刀就能进。”宫维章的五指慢慢捏紧:“天衍四十九,一在我手中。”

说着,他还转过头,对着台下的李一垂首:“冒犯了。”

李一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太虞真君这时候理所当然地神游世外,正在修行。

只有足够威胁到他的力量出现,他才会立即惊醒反击。

“不要紧,他不在乎。”黄舍利冲宫维章灿烂地笑:“你的刀法很好,但还有一点小瑕疵。等会到姐这里来,姐给你专门指导一下。”

旁边的剧匮咳了一声。

她又敲了敲额头:“噢对,我是巡场裁判,不好给你指导——”

她拿手指着宫维章:“等会过来,姐给你医伤。”

观战席上的慕容龙且肃而无声。当年他和黄舍利、中山渭孙一起代表荆国,出战黄河之会。如今他在做领队,中山渭孙在做解说,还只能解说预赛,黄舍利已经是场边的裁判,可以言谈无忌、任性随心……

这种复杂的感受,他还有很多年的时间来咀嚼。

每一届的黄河之会,都会涌现很多天骄。最终能够登顶的,只有那么几个。

上届已是亘古无二的大年,也暂且落下了他……

“好的黄姐。”宫维章扭回头去。

尚能闲聊,自是从容!他虽然瞧来伤势恐怖,确实已经掌控局势,锁定胜负。

许知意的百般挣扎,终于都宣告无用。所有试图勾起的力量,都被自那五指嵌入的刀意割断。

她用艰难的声音问:“这是什么刀法?”

“《极意刀》。”宫维章说。

许知意眸火跳跃:“我自幼观书天下,遍求绝顶——此等刀术,不曾有闻!”

“是我自创。”宫维章平静地看着她,五指渐合,是如凌迟般的刀压其身!

而他讲述也是梳理,述道也是修道:“创造此刀时,也遇到瓶颈。我的刀意怎么都不能满足我的设想。好在那时候,我开辟内府。”

“万古以来,都说内府秘藏,神通最珍。我不这么认为。最珍是‘我意’。”

“我便用我第一府的神通种子为刀意源头,磨练出了这一刀。”

“它不是很完美。”

“但杀你——够了。”

宫维章的五指一霎收紧,指骨合撞,竟发出长刀归鞘的声音!

悬在他和许知意中间的【太清兜率火】,这时才骤然熄灭。

【青桃】开裂,新芽离枝。

这柄剑脱手而坠,落在岩浆湖里,一卷而失。

演武台上的那杆天师炎旗,倒是仍在猎猎,却也缓缓消散,只在虚空留下了一道旗帜的旧痕……仿佛仍在描述初代天师的伟绩。

忽然想起临行前老族长的叮嘱:“你此去观河台,尽力即可,相较于荣誉,我更希望你‘记得’。”

那时候她只是眉眼轻扬:“我已修身至此,岂有不得魁名的道理?”

玉京山外……还有山吗?

许知意眸火渐消。

她终于知道。输的并不是《大衍炎决》,而是她。

“本场胜者,荆国宫维章!”

全场欢呼起。

主裁判翩然登场,一手一个,将仍然气机纠缠的两人分开。清光一拢,将他们推离天下台,送给了一直待命的东王谷医团。

倒是不急着立刻就治好——因为内府场的四强决出了,还要等外楼场的四强,无限制场的四强。

最后才是连续三天的魁名赛,登高展旗。

黄舍利说这样安排是为了避免内府场决赛拔高观众对比赛的预期,导致后面的正赛场次没人看,门票收入下降……

总之新鲜出炉的内府场四强,迎来了开赛以来难得的喘息时间,确实可以去好好地养一养。

……

“来。”

黄舍利勾勾手指,把宫维章带走——

他的伤势对东王谷来说并不难处理,多用宝药,生些血肉便好。那些大衍残意、各种纠缠身魂的火劲儿,姜真君在台上便顺手抹掉了。

宫维章当时注意到,姜真君手上有三色焰光,伸手抹过的时候,那些火劲儿、甚至他的刀光,都是像是被“吃下”了。

比他饿了三天后刨的饭碗都干净。

他迈开步子,慢慢地跟着黄姐走。

此刻过来教导宫维章的是法身,黄阁员留了具道身在天下台那里修炼——每次跟太虚阁的同僚们在一块儿,她都没办法不修炼。别人都在埋头奋进,总感觉自己要是闲着,就亏了点什么。

这几天姜望必须以最佳状态,诸身诸相合一,站在台上主持比赛。

他们其他几个坐在台下,名为“看护比赛”,实为“坐着修行”,可谓大赚特赚。岂不见“唾沫也作刀”的斗昭,都不怎么说话了。

跟姜望的差距就是这么拉近的!彼方逆水行舟,我方乘风破浪。

要不是这等场合,姓姜的什么时候能停一停?

黄河之会好啊,黄河之会得多办。

“在台上已经听你说过了,但我还是想听听你的想法。”黄舍利终究是荆国真正的权力者,这事儿到了她不得不关心的程度。

宫维章不是不懂礼貌,他只是懒得把时间浪费在应付上,尤其是对于弱者。

就像他其实很尊重对手,前提是你能算得上“对手”。

对于打得荆国同辈尽低头、长辈也绕着走的“黄姐”,他无疑是尊重的。

所以他也愿意敞开心扉谈一次。

“我成为私生子,或许是宫希晏的错误,是我母亲的错误,甚至也可以是折月长公主的错误。唯独不是我的错误。”

“不是我要把自己生下来,不是我要姓宫。我身上流着的血液,不是我让它流淌。”

“他们生我的时候,没有通知我。”

“在我无法选择的事情上,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在我能够选择的事情上,我会做到最好。做到任何人站在我的立场,都无法比我做得更好。”

“所以,没有任何人可以对我指手画脚。”

宫维章慢慢地说完了这些,静立在那里。

这个“任何人”,当然包括折月公主,包括宫希晏,甚至也包括眼前的黄姐。

最后一句就是他想说的所有话,也是他一定要用刀来维护的自由。

本以为黄舍利会给他一个脑瓜崩什么的,然后大爷式地教训他一下,告诉他一些过来人的道理。

但黄舍利只是“啊——”了一声。

回过头来,摸了摸他的脑袋,灿烂地笑:“你小子还真像那么回事啊!”

黄舍利本来还想讲折月公主已经同宫希晏和离,想说折月公主那样的人物,其实不会给你脸色看、对你指手画脚……但又觉得,完全没有必要再说。

“做你觉得对的选择吧,姐也没什么能教你的了。”

“唯独一点——要是有任何人对你指手画脚,你自己能解决就解决,不能解决就来找我解决。”

“记住,是‘任何人’。”

她收回手来,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以后姐罩你。”

第2665章 此身最冥顽

“长河以北之卫的卢野,和长河以南之魏的骆缘,这真是一场宿命般的对决!”边嫱的声音充满感情,似咏叹一般,像是拉开了一段传奇的序幕,引领得观众万分期待。

她美丽的脸上如此热情:“他们同是武圣王骜轰开道路后所涌现的年轻一辈天骄,隐隐武道气运所钟——”

徐三悠然道:“说到武圣,无限制场可是有武圣的亲传在。这些年随他踏山蹈海的孙小蛮,也已经来了咱们的黄河赛场,正大放光彩呢。”

“无限制场又不归咱们解说,你给人家打什么广告呢……欸你别打岔啊!”边嫱语带娇嗔。

徐三哈哈一笑:“好好,你继续。”

“他们都在朝闻道天宫入座,也能算作同窗。”边嫱语速颇快,但吐字又很清晰:“他们性格迥异,出身完全不同。”

“一个是孤儿出身,被革新武道的卫怀卫老所收养,自小就展现出非凡天分。一个是魏地世家子,七岁就成为大将军吴询的亲传,甚至在幽冥世界都建过军功。”

“一个代表寂寂无名的小国出战观河台,一个代表雄踞长河南岸的大国踏上疆场。”

“一个是走新兴的丹田武道,一个是走气血炼脊的传统武道。”

她将全场的情绪都调动起来:“这是过去没有资格登台的小国代表,和黄河之会老牌劲旅的较量。这是新旧武道之争,也是南北武道之争!”

……

苏秀行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解说台,欣赏北地蔷薇对比赛的深刻见解。至于中山渭孙……不够深刻,他不欣赏。

听到此处,他忍不住哼哼了两声:“卫国可不是一直都没有资格登台。”

边嫱是他很喜欢的主持,凡是边嫱主持的比赛,只要有空就会追看,此时有几分不愿意被对方看低的心情。撇嘴道:“当初要不是……”

“哥们儿,慎言啊。”旁边忽有一个声音响起。

苏秀行扭头一看,这人长得有七分英俊,心下便先有三分不喜。指不定现实里多磕碜呢,才在太虚幻境里这么捯饬自己。

“兄台是?”他把清秀可人的堂妹拦在身后,才问。

那人悠悠一叹:“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苏秀行拂了拂衣角,淡笑道:“当今武道大兴,丹田起于‘理衡’,卫国蒸蒸日上,在下也薄有家财……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但鄙人确实也不算沦落!”

“无妨。”书生模样的此人,潇洒地摆了摆手,便笑着离开了。

不得不说,这人漫不经心的笑容,真是极有魅力。

但是男人嘛,长得好看可没用。

不过经这么一打岔,他也没心思翻卫国的老黄历了。

确实该慎言……景国永悬于上,不曾有晦。哪怕只是在太虚幻境中闲言几句,牢骚还是怨恨,谁又说得清?

聪明美丽的边嫱姑娘,未见得真就不知道卫国的辉煌历史,或许这正是对卫国的一种保护……她真善良!

“哥,咱们出门在外,都低声些——这人好像很厉害的样子。”苏小蝶在一旁规劝。

苏秀行微微一笑:“无妨。”

我地狱无门出来的我怕谁?

“这人叫曾青。”苏小蝶又说。

苏秀行瞥着她:“你怎么知道?”

苏小蝶甜甜一笑:“我刚跟他交换飞鹤灵光了。”

太虚行者之间,以纸鹤飞信,称为“鹤信”,现在基本上已经取代了传统信道,成为人们寄信的第一选择。

行者之间只要交换飞鹤灵光,就可以彼此通信。或者知道对方的详细信息,也能单方面写信,当然对方是否接收,则是另说。

“哎呀啊!”苏秀行气得磨牙:“女孩子家家的,你要矜持的呀!”

不过曾青?

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呢?

……

‘曾青’在人群中走。

本届黄河之会如此盛大,暗涌也前所未有。烈火烹油之时,又何尝不是考验真金的时刻。

受某人邀请,他也来作为本届黄河之会的观察者。

凭他的手段,无论身在何处,其实都不影响这份临时兼职。况且幽冥已合现世,他即便是高卧玄冥宫,现世何人,但有消息,也是一言咒杀,一念勾魂。

但通过太虚幻境,看着台上现场,终究是更加地海阔天空嘛。

比赛他当然也看。

台上的骆缘温笃而缜密,十七岁的年纪,落子坚决,步步为营,很有吴询的风采。

与他同岁的卢野,则更是了不得,神壮江海,气吞如虎,已见几分宗师气度!

观战席上,喝彩声不曾停过。

‘曾青’慢慢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喧声入耳,人海汹汹。

他静静地往台上看。

前段时间听人说起过佑国——

好吧,就是听多管闲事的姜望说。

他自己是不曾再回去过,他和佑国的故事已经翻篇,永远没有后续。

但姜望去了。

为了筹备本届黄河之会,这家伙现世每个国家都走了一遍。

在许许多多的道属国里,佑国是同样平静的一个。

靖海计划已经结束了。

佑国的命运也结束了。

拥有霸下血脉的巨龟,永远地沉在了东海。

对佑国的统治者来说,说不上是好事还是坏事——他们不再需要供养恶兽,不用想尽办法揪出天才去填兽口,少了很多麻烦。但这也意味着他们不再有那么多利用价值,也就失去了相应的扶持资源。往后需要什么,都得自己去争取。佑国的老爷们,皮娇肉嫩,哪里忙得过来。

对普通的佑国百姓来说,生活从死寂的平静,变成流动的波澜,或许会更好一些吧!也许更坏?

唯一确定利好的是佑国未来有可能诞生的天才——他们人生的终点不再是兽口,而是人间至高、永恒悬照的天京城。

天京城是一轮太阳,是一张悬挂在所有道属国天才前面的大饼。

‘曾青’并不关心佑国。

但比赛如此精彩,观众如此喧嚣振奋,他也不免会想——

如果当初就有随处可见的太虚角楼,有太虚公学,有《太虚玄章》,有朝闻道天宫……

那么真正的曾青,那么曾经的尹观,会不会人生不一样?

如果当初的黄河之会就是这样开放名额的,广纳天下之才。那个出身于佑国下城二十七城,寄人篱下的尹观……是不是也有可能走上观河台,在灿烂的天光下,接受人们的欢呼呢?

有没有可能跟来自庄国枫林城凤溪镇的姜望,交锋于天下台上?

“漂亮!!”‘曾青’喝起彩来,慢慢地鼓掌。

……

……

薄薄一张纸,载着新鲜出炉的黄河之会外楼场四强名单,飘落天下,如飓风一般冲击着人们的认知。

道历三九三三年的波澜不止今日,但今日尤其澎湃。

往常这黄河之会的四强赛,都是霸国之间的角逐。偶尔有签运不佳,六大霸国捉对厮杀的情况,才会在四强之中,漏掉一个席位。

这个席位也被称为“幸运签”,从来都是在几个大国和区域强国间轮转。

比如三九一九年的外楼场,魏国燕少飞杀进四强,一开始就被视为捡漏,拿到了那个“幸运签”。直到他强势击败荆国的中山渭孙,挺进决赛,才算证明自己。

比如本届内府场,强势杀进四强的辰燕寻,也是代表宋国这样的大国出战。

可是到了今年的外楼场,这四强之席,霸国却是只占据了两席。

一个是景国的于羡鱼,一个齐国的计三思。

其余秦楚荆牧之天骄,尽数折戟!

剩下两席,竟都旁落于小国之手——

一个是越国的龚天涯,一个是卫国的卢野。

黄河之会举办至今,有史可载的出身小国的天骄,在四强之中占据席位的次数,不过十指之数。其中有三次爆冷夺魁,两次在内府场,一次在外楼场。

但近两千年来,则未有一次。

现世秩序已经如此稳固,稳固到两千年未有!

尤其龚天涯是正面碰上了楚国的伍晟,强势将其击败,打得他鬼面都碎了、气血枯竭,在某种意义上完成了复仇之战——

那是八强赛里最受关注的一战,也被普遍视为最有含金量的一战。

相较来说,荆牧两国的外楼境天骄,都是不幸撞上于羡鱼而落选。颇有“中央大景威镇北方,使蛮骑不能南下”的味道。荆国那位输得太早,是在正赛开始就输给于羡鱼,拿到挑战赛名额后不服再战……遂再败。

秦国的外楼境天骄,则是在八强赛里被计三思三枪夺魂。

好歹都是输给了同为霸国的选手。

天下外楼天骄里,最闪耀的四席位置里,小国天骄据其二。

这让很多人都高呼“新时代!”

是不是所谓“大国天骄”“小国天骄”,从来没有什么不同,小国天骄欠缺的,从来只是机会?

是不是霸国的人才体系也没什么了不起。

修行这种事情,从来是看个人?

还是说……随着太虚幻境的急速扩张,随着《太虚玄章》、太虚公学等一系列大动作的开启和推广,不同地域、不同国家,人与人之间修行上的巨大鸿沟,已经被填平?

越国和卫国是如此相似,曾经都崛起过,辉煌过,也都被主宰一域命运的霸主国迎头痛击,斩断未来,以至如今泯然天下。

而它们都在废墟上新生……

前者成为“永革贵家”的理想田,后者诞生了风靡天下的丹田武道。

在越国最虚弱的时候,龚天涯毅然回到祖国,做起了田亩上的“农夫”,将他在暮鼓书院里学到的知识,灌溉在越地的田野,用他在书院里学到的剑法,保护他的家乡。

卢野也从未离开生养他的祖国,一直都在贫瘠的卫国,贫瘠地生活着,用汗水浇铸铜皮铁骨,直至长成如今模样。

时代……已经改变了吗?

有声音在惊问!

非止某一人,而是一种正在迅速形成的、已经相当广泛的心声。

“不太对啊……”大齐博望侯呢喃。

十四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那张纸——卢野,于羡鱼,龚天涯、计三思。

没太看明白。齐国这不是有一个名额吗?

至于桌上一堆从各处搜集来的情报,都是各种对姜望的夸耀,什么“伟业万古之类”,她倒也司空见惯,不觉得有什么了。

望哥儿本就是很好的人呐。

做点有益于天下的实在事情,被人们夸一夸很正常。说明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

“哪里不对?”她问。

此刻他们都在观河台的齐国使馆里休憩。

内府场、外楼场的四强都已经决出,齐国无限制场的参赛选手又已经出局……

此时重玄胜这个大齐领队,倒是迎来了难得的闲暇时刻。

“瑜儿想他干爹了。”重玄胜只眯着眼睛笑。

十四看着他怀里已经快睁不开眼睛的儿子,伸手抱了过来:“孩子困了,我先带他去睡个午觉。等会再去看他干爹。”

重玄胜只懒懒地往后一靠:“我也打个盹儿。”

……

太虚阴阳界中。

博望侯睁开了眼睛。

便看到一张凑到面前的毛绒绒的大脸。

猛地往后一缩:“吓!你吓唬谁呢!”

魔猿裂开獠牙锋利的大嘴,笑道:“谁还能吓着你?”

又随手拽来一张焰光熊熊的躺椅,放到了这胖侯爷旁边,直接躺了上去,满足地舒了一口气:“说吧!寻俺何事?”

这些天他也是无一刻能放松。

唯独在挚友身边,在这“太虚阴阳界”里,才能稍稍舒一口气。虽然只是一身一念之闲,也不免有几分幸福。

当然,跟青雨讲一些天子们的故事,也是似此般的心情。

两人就这样并排躺着。

流星在天上一道接一道地划过。

重玄胜眯着眼睛欣赏美景:“本来没事的——如果你听我的,稍微做一下签,让龚天涯和卢野下去一个。”

诸身之中最是好动爱闹的魔猿,躺着没有说话。

重玄胜继续道:“现在都已经说你改变了时代。说你是当之无愧的人族旗帜,是这个时代的主角。说旧的时代要被你终结,新的时代将由你来开辟——”

魔猿这时才开口,但全无平时跳脱,反是有几分天相的端肃:“‘公平’是今天观河台上一切的基础。如果没办法保证这一点,今年的这一切都没有必要开始。”

“现今再说这些已经没必要了。你像是话本小说里范式的庸君,上中下三策里总是选择中策。”重玄胜摆摆手,幽幽地道:“现在的问题是——谁给你盖这么大的旗,想要将你埋葬在这里?”

“这个问题也没有必要再追寻了,现在一定不会有答案。”魔猿咧嘴笑道:“想要这么做的人,已经很多——爱我者愈众,恨我者愈众。”

“你倒是还能笑出来。”重玄胜摸了摸自己的肚皮。

魔猿也好奇地拍了拍他的肚皮,一拍一荡漾,洒脱地笑道:“我已经做了所有我能做的,然后面对所有我应该面对的。”

重玄胜使了暗劲儿,一把将这毛手打开,打得自己手疼,但忍着没吭声。

扭头看他:“看来是本侯多嘴了。你也算聪明,对危险不是全无预知。魔猿此身最跳脱,也最冥顽。你以此来见,已经说明了决心。”

魔猿哈哈地笑:“俺俩坐阴阳,眺星海,是顶峰相见,智者对话,理当心照不宣呀!”

他拍了拍自己毛绒绒的腹部,以示肚内有城府:“说出来不就落了下乘么,显得俺俩不够高深!”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