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6章 今朝为贺

枫霞并晚的盛景,将至未至。

恼人的蝉鸣倒是歇了。

不过浓重的夜幕之下,什么样的枫红都是暗色。

安乐伯的宅邸倒是灯火通明,他这里整夜的艳色,不输临淄城里的销金窟。

纵情享乐的人,已经不容易快乐了。

但醉生梦死总好过醒着煎熬。

“院里的桃花开了!”美妾惊喜地叫嚷。

正噘着嘴巴在寻那张丰唇的安乐伯,却一下子失去了雅兴。

他不耐烦地转头过去,对着庭院的方向:“你来做什么?深更半夜的,不要让人误会!”

时令已然混淆。

院中不知何时有春风来。

从贵邑移来的老桃树,本来都已绝了枝,这时倒是开了满树,艳色颇丰。

树下站着一个让人移不开眼睛的男人。

穿着绣了大朵红花的绸衣,这在常人穿来难逃艳俗的华裳,却被他的容光死死压制。反似一幅“他在花丛笑”的风景画。

围绕在安乐伯身边的美妾们,一个个眸中异色连连。恨不得把视线扎进他的绸衣里,看看那锁骨之下,是怎样的丘壑。

“都走都走!”较之贵邑时期胖了好几圈的安乐伯,直接挥起胖手轰人。

美妾们排着队吻别于向来出手阔绰的安乐伯,在他的脸上胳膊上肚皮上都留下红唇印。

总不能为了美色,连钱都不要了。

桃树下的男人好看,但不抵饿呀。

“走走走!”安乐伯现在坐怀不乱。

他袒垂胸露副乳地坐在那里,像一颗挂满了红果的摇钱树。

莺莺燕燕们摇晃着去了。

酒气未散,香气未化,安乐伯却清醒了,眼神郁冷。

“你最好收起这样的眼神。”桃树下的虞礼阳,终于把目光从桃花上移开,落到这颗摇钱树上:“我说的不止是眼神,还有你的心情。”

姓极贵而名极重的姒成,冷冷地看他一阵。忽然咧开嘴笑了:“我心情很好啊。从未如此美好!”

“你也不该高兴。”虞礼阳说。

姒成像是泄了气,索性往地上一躺:“我关起门来,谁有闲工夫管我的心情!倒是你这堂堂的齐国上卿,这时候来串门,传出去影响多不好?旁人还以为是本伯爷对大齐不忠诚!”

“正是怕被人误会,怕影响不好,所以我亲自来见你。”

虞礼阳慢慢地说道:“任何人都能理解,虞礼阳想要保护大夏末裔的心情。”

“我没有听错吧?你在说什么东西?”姒成肥面紧皱:“什么大夏小夏的,我只知道大齐!哪有什么末裔呢?大家都是齐人。”

虞礼阳波澜不惊:“戏过了。”

姒成仰看着屋顶的明珠挂灯:“肯演,说明我还是本分的,对吗?”

虞礼阳裁下一朵桃花,轻轻地嗅:“就怕别人不这么想。”

“那么虞上卿呢?你怎么想?”姒成双手枕着后脑勺,翘起二郎腿,让自己有一副优哉的模样:“齐人从不吝啬,对你的开价应该不会太拿不出手。”

“我来到这里,替你锁上大门,就是答案。”虞礼阳说。

“古往今来,要么左转到头,要么右转到死,最忌首鼠两端。”姒成呵然:“虞上卿干杵在路口,不怕事后清算么?”

虞礼阳面无表情:“虞礼阳为齐上卿,不是因为他对某一个皇帝忠诚。”

他这个降齐的岷王,自是不忠诚于夏国的末代皇帝。他这个仕齐的上卿,也从未对姜述忠心耿耿。

他是南夏的一面旗帜,代表齐天子一视同仁的“圣心”。

他是南夏修行者心中的图腾,是最为神秀的那一峰。

南夏还在,绝巅的修为还在,他就有被尊重的条件。

“还是绝巅好啊,多少沾个‘君’字,可以感受自由。”安乐伯自嘲地笑:“可惜姒某志衰意驰,髀肉复生,只能临渊羡鱼——不知何为逍遥游。”

他又摇头:“前方都是迷雾,不知几步之后是深渊……不走也好。”

虞礼阳的视线落下来,终于有了几分真切的重量:“安乐伯。无论是谁,无论哪方势力。”

“无论给你递了什么话,许了什么条件……”

“我敬劝你——”

“不要动不该动的心思。”

他的声音沉下去:“无论今晚赢得紫极殿的是哪一个,你都够不上秤。”

桃花飘落在庭院石板,一时烂艳在枝,一时满地褪红。

“够不上秤?”大齐安乐伯,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有些不服气的样子:“哪怕我吃得这样胖,养得这样肥?”

虞礼阳就在院中看着他:“猪的胖瘦影响开席么?”

“其实是影响的。”安乐伯说:“太瘦了不好吃。也不够分。”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两人一站一躺,一个在庭院,一个在室内,都大笑起来。

一个笑得灿若桃花,一个笑得流出眼泪。

……

……

“哈哈哈哈——晏兄真是风趣!”

正在郡守府中作客的高哲,为晏抚随口一句并不好笑的笑话,笑得前仰后翻。

静海郡最大的世家门阀,和静海郡背景深厚的郡守,当然是有许多沟通的必要。

尤其曾经在临淄,他高某人和晏抚还是旧友,一起读过书,上过战场,也喝过花酒。

是有过一些不快的经历,但那会儿不是年纪小么?

那些不懂事的往事,还可以作为今天的注脚,在成年人的酒桌上,挪作笑谈。

如今他们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啦,要有大人物的气魄和胸襟。可以高谈的是民生,需要抓紧的是利名。

“你说你,现在花酒都不去喝,婚后刻板了许多!”

高哲指着晏抚:“我可真要批评你,想当年——”

“当年我就不爱去!”晏抚拦住他的指头,笑吟吟道:“我都是坐在姑娘旁边修行道术,你忘啦?”

高哲差点一口酒喷出来:“那他娘不是姜——”

那个名字……他终究不能轻易地说出口了。

最后只是讪笑了一下。

也咽下了残酒。

晏抚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高兄,时候不早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咱们来日方长,改日再叙。”

高哲也就半推半就,依依不舍地离去。

只留下许多精心准备的海产——他知晏家富甲天下,寻常财物根本看不上眼,所以都是精心挑拣的一些稀有货色,花钱都买不着的。

深夜宾客散,下人撤去了餐具,晏抚静静地饮着解酒茶。

他跟谁的关系都说得过去。

没人会得罪一个成天请客的人。

但谁是朋友,谁是不那么熟的朋友,谁是生死之交……晏公子心里有一本清晰的账,将每一种关系都分得很清楚。

他的惯态温和,只是很多事情都不必在乎。

端来解酒茶的温汀兰,轻轻地为晏抚按捏肩膀,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这个高哲,一大把年纪了,还同当初那样……分不清自身斤两。”

“高家人要是分得清,看得明白,也不会被当猪养。”

晏抚慢慢地道:“年猪就是要这种,用料少,出肉多。平时省心,年底够份量。”

作为晏平的嫡孙,贝郡晏氏的继承人,他的选择十分广阔,可以去他想去的任何一个位子轮岗。最后却选择来静海郡做一地郡守……走的自是从地方到中央的路子,将来要做宰辅的。

不治一地,无以主中央,这是常例了。

说起来静海郡郡守这个位子,今南夏总督苏观瀛,以前也坐过。

当然时移事易,形势大不同。

苏总督做郡守的时候,静海高氏可没那么厉害。

那时候的苏观瀛,大刀阔斧地改造静海郡,远没有今天这样的掣肘。当然时机未到,也没有高氏这块肥肉可以割。

晏抚的政治道路十分明朗,一路上的关隘都已算在阁中。静海高氏是他的第一道考题,他不止要答对,还要答得漂亮。

一张张满分试卷,最后铺成入阁的砖。

“孩子们都已经睡了……”温汀兰的纤纤玉指,贴在晏抚的肩膀上,指腹温热,呼气如兰。

对于她这般自小养在诗书里的大家闺秀,这就是极限了。

晏抚好好地喝着茶,忽然就被呛住,连连咳嗽了一阵。

“咳——这几天海上风浪太大,恐伤百姓生计,海岸那边我已让人去布置。家里的防风阵也要早晚开着,莫惜道元石,恐进了腥气。”

“最近公务繁重,郡府里一堆事情,也不知在我任职之前,他们是怎样做事。我哪里这么忙过?”

“说起来上阳岭矿脉减产的事情,已经有了调查结果——是因为海水倒灌,淤泥沉陷,清理出来很不容易,得从术院请调一些术士过去,之后还得请阵师重新布置……又是一大笔钱,唉,我哪里愁过钱呢?混到了今天,叫高哲都能贿赂我了!”

“这茶不错,下次——”

温汀兰一言不发,只是慢慢梳拢他的头发,静静地看他找理由。

晏抚说着说着,终于认命了。

把茶盏一放:“走吧,进屋。”

温汀兰这才笑了,却是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夫君莫急。”

他们俩已经成婚好些年了,当初婚礼的时候,极尽铺陈,炫耀临淄,至今是人们津津乐道的大排场。

这些年夫妻恩爱,诞下一儿一女,可以说事事圆满。

只有一事不谐——扶风柳氏的柳秀章,将三分香气楼开遍了齐国各郡,相较于原先的四大名楼,声势已后来居上。有人说她毁了柳家的名声,也有人说她重塑了扶风。但不管怎么说,名字常在齐国的街巷流动,议论于他人口耳。

她闻而不快,他避而不谈。

“我已急不可耐。”晏抚赶场似的说完这句,当然还是稳稳地坐着:“夫人是还有什么事情要同我讨论?且慢慢说,自当以家事为重!我猜,是阿朱的课业?不行我今晚就好好帮她补一下,免得明天挨先生的骂——取她的作业来,笔墨伺候!”

他们生子为“青泽”,生女为“朱婴”。

青泽从小就懂事,不需大人操心。朱婴则是调皮捣蛋,和博望侯家里那小子是一路皮实……喜欢用拳头解决问题,也常常被长辈的拳头解决。

之前他还没有来静海郡任职的时候,晏朱婴和重玄瑜可是临淄城里出了名的混世小魔王,走到哪儿都鸡飞狗跳。

他火急火燎地外放为官,也未尝不是孟母三迁。

温汀兰却不玩笑,咬了咬唇,很有些忧心的样子:“临淄城那边,今晚有大事发生……爷爷可跟你说了么?”

晏抚本来眼底都含着笑纹……一时都散在眸海。

他其实很愿意享受画眉之乐,在繁忙的政务之余,用简单平静的生活,宽容自己疲惫的心。

“贝郡那边并没有什么消息给我,上次发信还是前旬——”他轻缓地问:“什么大事?”

临淄三百里雄城,乃东国首都,就该是清风徐来,波澜不惊。哪有什么大事,能在临淄称“大”!

若真有影响整个大齐国祚的事情,自己那位智略绝顶的爷爷,不该没有言语。

除非……那位大齐帝国的第一功相,觉得他晏抚于此事根本没有影响,又或者认为只要他知情,怎么做都是错。

那么不让他知情,就已经是晏家的选择。

而在这种情况下,自己的枕边人,这位晏温氏……又是如何得知所谓的“临淄大事”,又是因为什么开口呢?

“噢,是我爹给我传信了——”温汀兰的声音很轻,似不欲惊扰良夜,但话语的内容如雷霆阵阵:“说是今夜紫气稀薄,青气厚重……恐有天变。”

晏抚坐在那里,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静静看着自己映在茶汤上的疲惫的眼睛……伸手将茶盖掩上了。

“青气冲紫么……”他呢喃。

温汀兰幽幽一叹:“天行有常,日月轮转。今上御极七十九年,大约也到时候了。”

晏抚的手按在茶盖上,感受着已经不多的热气,忽然问道:“夫人,咱们夫妻一场。这些年来,我可有对你不忠,对你不好,怠慢于你?”

温汀兰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对我太好。你总是可以把别人的情绪照顾得很好。”

“你当然不会怠慢我,是的,你用到了‘怠慢’这个词。”

她反复地咀嚼了这两个字,终于有了哀色:“有时候我在想,或许你应该找一个……你可以在她面前释放你自己的人。我说的不是关于卑微、尊重,或者别的什么,而是希望你可以任性自然,至少在家里轻松一点。”

“你可以不用做一个谦谦君子,你可以坏一点,恶一点,或者懒惰无趣,全都没有关系。”

她放开晏抚的肩膀,走到晏抚面前,直视他的眼睛:“今天你什么都不缺,但是你好累。”

晏抚的表情有些忧伤了。

这忧伤显然与温汀兰的料想不同。

“郎君……”她伸手要抚摸晏抚的脸。

但这只手在半路就被晏抚捉住。

紧紧地捉住!

他们曾无数次交握彼此的手,比这更紧密的时候也有,但温汀兰从未有今天这样的感觉——晏抚的心,好像在颤抖。

“我相信温汀兰会有这样的想法,因为她本就这样温柔。她懂得关心旁人的感受。”

晏抚捉着这只柔软的手,抬眼看着自己的结发妻子。因为酒意尚未散尽,所以分不清那丝迷蒙是不是伤心。

他慢慢地道:“但温汀兰不会说这样的话。因为她骨子里是一个很要强的人,她在感情里有强烈的占有欲——在惯来的教养和待人的温柔之外,她有一颗坚定的爱自己的心。”

温汀兰反手与他十指相扣:“是啊,从前的温汀兰不会这样言语。但是爱你让我失去一部分自己。我希望你更快乐,无论陪在你身边的人是不是我——你这样的人,不该被情事牵绊。你应该自由,应该快乐,应该去描画你的人生……你会成为大齐丞相,你会建立不朽的功业。”

晏抚闭上眼睛:“既然是你来跟我说青紫之替,想来我的岳丈,已经做出选择了?”

温汀兰语气柔缓:“今上武功更盛,青石宫文治更隆。我父亲饱读诗书,学富五车……自然心中是有偏向的。”

“夫人。”晏抚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酒意全无,双眸清亮如寒星:“其实无论临淄发生了什么,天变也好,虚惊一场也好,都是临淄城里当朝者的事情……你无心军政,向来只爱诗与花。而我这区区静海郡郡守,也影响不了什么国家大局。”

过往的琴瑟和鸣真实存在。

他多希望历历在目的那一切,可以如画卷般停下!

但温汀兰并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

她仍然满眼爱慕,看着她的夫君:“新朝新气象,若无日月交替,军事堂政事堂里,何时能进新人?夫君年轻归年轻,总归不愿你多等。若有从龙之功,则夫君的宰辅之路会更加容易——静海高氏再肥,也只是年猪,不是什么恶虎,算不得功业。”

声音渐低:“况且我实在不愿,我的丈夫和我的父亲……路歧道远。”

说着泫然欲泣:“今分青紫,后隔内外,既为翁婿,竟成新旧两朝之分……叫我怎么回娘家,叫青泽和朱婴,以后怎么见外公?”

晏抚怔怔地看着她,眼睛里流出泪来:“我不怪你,因为有些力量不是你能抗拒的。这无关于爱,是意志无法跨越的鸿沟。”

“什么?”温汀兰一脸迷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夫君,你这样很吓人——”

夫妻俩一坐一站,一个抬头,一个低头。十指相扣,四目相对。

灯影映在窗上,已是一幅恩爱的画卷。

而晏抚道:“我的妻子死了。我会永远怀念她。”

死了?

这句话尚未来得及在温汀兰心里打个转儿。

便见晏抚那张温润公子的脸,忽然覆上了一张极其特殊的面具——

像是一张叠纸拼凑的画面,在不同的部位,有不同的神异体现。

温汀兰悚然一惊!

这张纸脸,是由许多张可以定义为珍品的符篆组成。

它们都属于十万年前符道大宗“天玄门”的传世作品,其名【甲子光谱】,一套有四十九张。在符篆之道凋零的今日,能得一张,已是弥足珍贵,足以改写神临层次的战斗。

而这里有一整套。

世上已经并不存在第二套了。

当这整套符册在晏抚的脸上出现,代表整个静海郡十年的税收……都点燃在一瞬。

若算上它在符篆之道上的历史意义,则价值不可估量。

晏抚下注太重,简直是倾城而决。

温汀兰的反应非常快,一层层的道术绕身而开,却被铺天盖地的光线扑灭。

她欲脱身而去,光亦为锁,将她定在当场。

晏抚和她十指相扣的手,已经被一层乌金色的皮革所阻。这从内府扩张出来的绝品皮甲,覆盖了晏抚全身,连一个毛孔都不露出。

然后是填满了视野、侵占了感知的强光。

炙热,刺痛。即便神临之躯,也有几乎融化的痛感!

恐怖的爆炸完全贴合着温汀兰的身体发生,却连声音都湮灭了。强光也在晏抚的皮甲上不断回弹,一次次冲刷温汀兰的道身,却始终约束在这方寸之地。

终于光褪尽。

只剩晏抚独坐在桌前,身上的乌蒙宝甲,一点一点地收回体内。

但温汀兰也并没有完全消失,它悬停在晏抚眼前,是一颗小小的……白色的种子。

【白骨之种】。

这可不是当初在枫林城出现过的低级货色,而是白骨离开幽冥都不舍得抛弃的珍藏。

在他决心作为鲍玄镜生存,完全丢弃过往,也不再使用白骨手段后……仍然得以保留的这一颗,它已与温汀兰完美共生,再也无分彼此。

鲍玄镜没有剥掉它,不是因为温汀兰这颗棋子的重要性,而是考虑到温汀兰一旦出事,以此引发的连锁反应,必然导致他的人生出现重大漏洞。

相反若是从此对温汀兰不予理会,将这颗棋子完全搁置,就可以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那时候的鲍玄镜……不曾想到今天。

种子里响起幽幽的哭声:“一日夫妻百日恩,咱们相爱不止千日,夫君,你怎能如此残忍?”

晏抚的指间翻起一枚铜扣,按下来就是铜钟,将这颗白骨之种,正正地扣在钟内。

骨种撞钟,叮叮咚咚。

一张隔元锁神的阵盘,作为绝顶法器【极岳钟】的底座。一套散魂惑心的阵旗,围绕在铜钟周边。

晏抚拍出一张又一张的担山符篆,全都贴在铜钟上。

符篆或名“太嶷”,或名“剑锋”,或名“永世圣冬”……虽只借名取力于山岳万一,却也是千钧万钧。

“你曾经有过几次不对劲,但只有那几次。”

“我不愿怀疑我的枕边人。”

晏抚说着,又摇头:“不止是不愿——我不敢。”

“对于我已经决定要相守一生的人,我不敢去设想那种最坏的可能。齐国名门给了我安全的假象。我的胆怯蒙蔽了我的认知,我的软弱让我不够清醒。”

“但是今天,你想利用我,来影响我爷爷的决定,以此改写整个齐国的局势——这绝不是温汀兰做得出来的事情。”

他脸上的泪痕已经被【甲子光谱】抹去,现在只有平静的恨:“是你吧,白骨邪神,或者说……鲍玄镜?”

温汀兰过往的几次不对劲,都跟苗玉枝有关。再联系到鲍玄镜从神霄战场撤下来的原因,晏抚不可能猜不到是谁在幕后主导。

种子终于停下那无用的哭声。

“严格来说,我真是温汀兰。”

“我该怎么向你解释呢……”

“你可以理解成我入魔了,而白骨大人是我的魔祖。”

声音在铜钟里打转:“既然不敢怀疑,为什么又要打破这一切?晏抚,我们本可以如从前一般,平静的生活不会改变。我可以继续爱你,一直爱你。”

“我的妻子是温汀兰。你这幽冥世界的野魂,算是什么东西,也知道爱吗?”晏抚做起事来有条不紊,一边张贴符篆、加注封印,一边捏碎了随身玉佩,传讯于贝郡。

“但是这些年一直都是我在陪着你啊~”白骨之种在铜钟里笑:“花前月下的是我,洞房花烛的是我,生儿育女的也是我。”

“你如何能说,你的妻子,是另一个人?”

下一刻温汀兰就举钟而出,显化人形,欺近晏抚。摊开玉手,掌心正是晏抚捏碎了的那枚玉佩。

器物终究不敌神通!

她笑着问:“想清楚要怎么跟爷爷说了吗?”

在她眼前跳起的,是一枚怪模怪样的折纸护身符……像一匹长了角的青色的马。

青羊天契!

晏抚翻指将其弹出,天地也随之颠倒。

明明东海无波澜,却有潮声起。

温汀兰的美眸之中终于出现惮色,她猛地一握掌,掀开早就准备好的手段——

凭空长出一朵白骨之花,张开利齿交错的巨口,顷将这青羊吞住!

天道力量也断流,截在空中,凝成琥珀般。

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夫妻相伴这么多年,她非常明白晏抚的底牌是什么。

“夫君……”

“这不是万能的东西。就像你那个朋友,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存在。”

温汀兰笑道:“这张天契很强,但你现在还有些弱呢。”

以神临之修为,来做静海郡的郡守,晏抚甚至可以说“屈就”。

但在白骨的视界里,这般力量层次,的确算不得高。

看着眼前无比熟悉的这张脸,晏抚并没有太多波澜,他只是疲惫地往后一靠:“那就等你真正的对手过来吧。”

温汀兰猛然转头!

看到汹涌的天道力量,在卧房里显化实质,化为咆哮的蔚蓝色神龙,绕熟睡的两个孩子数周,将他们护在其中。

最后凝固下来,恰似一根顶梁柱,压垮了床榻,立在房屋中。

却是【定海镇】。

白骨之花里吞住的青羊折纸,点点消逝。

原来从一开始就天海分流。

晏青泽和晏朱婴是【定海镇】里被封印的人,也是在最后关头被晏抚保护起来的人。

若要解开这封印,就要冲击那位荡魔天君的天道权柄……如同邀战其人。

在决定动手的那一刻,晏抚就预见到自己大概率不能胜利。

因为对方已经不知道准备了多久,而他今夜才真正怀疑自己的枕边人。

但他还是要撕破脸。

他的态度在其中。

温汀兰确实是没有想到这一步,她想的是怎么阻隔天海,怎么阻止那位荡魔天君的降临……

这位夫君修行天赋不算绝顶,比不得重玄风华那样的人,但物件倒是很会用。一张青羊天契,耍出了花来。

她温柔地掐住晏抚的脖子,将其从椅子上举起数寸:“但是我亲爱的夫君——你怎么不保护自己呢?”

晏抚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以此为无声的邀请。

邀请她更用力一些,拧断这脖子!

温汀兰却忽然一笑,松开手让他重新跌回座椅:“你保护咱们的孩子,说明你还是在乎我的。干嘛跟人家嘴硬?”

晏抚分明是想以死给身在贝郡的晏平传信,她岂会看不出来?

她不会让晏抚如愿。

而且青石宫里那位,也不允许晏抚出事。

她又拈起那枚【极岳钟】,放在眼前摇了摇,有些可惜:“法器是好法器,可惜不至洞天层次……终不能称宝具。器物如人也,亦有天地隔。”

然后一只手往下按,将里屋的【定海镇】压成一拳大小,取来放到桌上。

随手将【极岳钟】罩在上面,就像晏抚之前所做的那样。

然后她才拿起从晏抚那里夺来的玉佩,嘴里发出和晏抚一般的声音——

“今夜青气冲紫,岳丈押注青石宫,我亦下定决心,落子新朝。欲效祖父,为新君宰辅,匡六合之业。则贝郡之贵,何止万年。”

她收住这玉佩,随手放在桌上,又顺势铺开一张信纸,从容不迫,提笔便书——

“今夜青气冲紫,夫家已经押注青石宫。嫁夫从夫,女儿不能别路,唯请父亲三思。”

信纸化为飞鹤,推窗而出,绕屋一匝,便消失在夜空。

“此等大事,除非亲眼看到我,不然我爷爷不可能相信。”

晏抚已经被锁在椅子上不得动弹,仍然平静地开口:“至于我的岳丈大人……他只会比我更懂温汀兰。你的信用字虽少,却错在根本。他一看就知道有问题。”

被纸鹤推开的窗子,被风推着来回,发出“吱呀”的声音。

温汀兰正在以静海郡守的名义,给郡府下面写信。迅速安定地方局势,响应中央,完成权力的平稳过渡,也是她的任务之一。

闻声便回头,风情万种地对晏抚投去一瞥:“夫君,你是一个聪明人,但世上不止有聪明。我在人间学到最重要的一个词,叫‘感情’。”

“爷爷很爱你。我的父亲也很爱我。”

她温柔地笑:“这就够了。”

晏平也好,温延玉也好,都不是简单的人物。虽然拿捏了晏抚这么一颗重要的棋子,却不意味着就能轻易摆布他们。

但青石宫也并不需要他们真的站队……

犹豫就好。

……

……

谁不犹豫呢?关乎生与死,关乎利与名。

以大齐皇帝当下的威望,可以毫无理由地发起任何一场战争。愿意为他而死的人,不计其数。

唯独发生在姜氏皇族内部的权力挑战,叫大部分人都无所适从——

今太子姜无华入主东宫以来,虽然一直也竞争不断,一度有四蛟争龙的激烈场景,这关乎权力的纷争,却从来没有蔓延到更上一层。

几位皇子皇女都是人中龙凤,但没人有资格挑战皇帝的权威。谁胜谁负,谁占据上风,全在于皇帝的心情。

在天子政数结束之前,发生在四宫之间的所谓“争龙”,也不过是一场摆在桌面上的游戏。

胜负由圣裁,规模在君心。

直到一个被刻意淡化的名字,重新出现在人们耳中!

齐人才恍惚想起来……曾经好像是有一个,双日横空的时代。

重玄族地。

祠堂大门无风自开。

提着一壶酒,坐在重玄明图灵位前独饮的定远侯,如狼回首。

本来微胖的一张脸,好似被刀斩破了温和的假面。一时森森如厉鬼。

杀气更是腾为实质,如龙卷在祠中咆哮,瞬间冲出门外。

却散在一掌之中。

此时是深夜。

门口站着一个陷在光里的人。

他已经不是一个真正的人了,他的身体完全由光组成。

但他的锋芒还是刺痛感知,他的堂皇还是慑服众生。

“楼兰公?”重玄褚良语带迟疑。

“你该称我‘明王’。”陷在光里的人,慢慢摩挲掌中那实质般的杀气,似在回味他久疏的战阵。

他的声音平静:“这是圣太子亲许的尊位。”

重玄褚良微微眯起眼睛:“想不到您还活着……”

“我确实是死了,今上一生无败绩,非我能争。”陷在光里的人,坦然作言:“但在圣太子的掌中佛国,我早已永生。”

掌中佛国?

永生?!

重玄褚良一生征战,所见何其广阔,什么样的惊闻都领受。

此时却有些听不明白了。

但在这个过分安静的夜晚,他只是咽下了酒气,任其在腹内作雷鸣滚滚:“那么您这次回来……”

不同于大齐第一凶刀、堂堂定远侯的戒备。

自号‘明王’的存在,却是两手空空,大步走进祠堂里:“久未归齐,重临旧土,我亦难制心潮——我来给浮图上一炷香。”

重玄褚良提着酒壶,起身让路。

楼兰公也便从容不迫地燃了香,祭了故人,从始至终,都把后背交给重玄褚良那凌厉如刀的眼神。

重玄明图的灵牌,已经被烟火熏得有些暗沉。炉里的香灰,倒是堆叠得高。

他将香灰抹掉了一部分,让祭香更平稳一些。又伸出手,用光将灵位上的暗色拭尽。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过身来,目光落在那壶酒上,终于是轻轻地一叹:“褚良,这些年你辛苦了。”

这是一个平凡的夜晚吗?

不。

许多人都忘记了,但总有人还记得——

今天是道历三九四三年,七月二十六日。

子时梆声一响,便是七月二十七日。

四十四年前的这一天,重玄明图只身入海,血战至死……乃有浮图净土。

……

……

天下文武,满朝公卿,绝大部分都还在享受这个夜晚的安宁。

神霄世界已经打得山崩地裂,现世神陆仍然歌舞升平。

东华阁里的暖光,也荡漾在千家万户。

一手开创大齐盛世的当今天子,坐在那堆满了奏章的长案后面,手悬朱笔,给了鲍玄镜一个夹杂着惊讶和好笑的眼神:“凭你想造朕的反。”

这眼神刺痛了鲍玄镜的心!

“望方今寰宇,无非现世人族与诸天联军。”

“我敬神魔君之首,以为投名状!奉神霄之大胜,为天子荣勋。甚至天狱世界里,也是我第一个察觉了猕知本的谋划,借力至暗神龛,吹响了战争的号角,已有大功于人族!”

“而人族弃我。天子弃我。国家弃我!”

鲍玄镜看着长案后的皇帝:“陛下,你要鲍玄镜怎么选?”

“对我来说,这也不是选择题。”

鲍玄镜摇身而起:“天厌人族,世恶我鲍玄镜!那就看看吧。我岂不能定胜此天!?”

他的身体并没有变得更加高大,但这天子久居的东华阁,似也不能容他直身!

他的力量疯狂拔高,几无上限。

一霎便以洞真至绝巅——

二十二岁的绝巅修士,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打破了荡魔天君的绝巅记录。

当然并不能真算。

因为神道的特殊性,不乏生而绝巅的先天神灵,更多神名一敕即成,不能参与修行速度的较量。

是的,在这一刻鲍玄镜还是走回了老路,重归神道。

因为并没有任何一条道路,能够让他立即获得与大齐天子相争的力量。

他本来已经有无限广阔的天地,却被生生逼回了原来的道路!

于心此恨,无以言达。

此刻身后升起一尊白骨圣冕,森森力量将这东华暖阁,也染成冥殿。

皇帝却只是提笔看回眼前的奏章,略怔了一个瞬间:“原来……已经是二十七日啊。”

就是他略怔的这个瞬间,鲍玄镜的气息已经攀至顶峰。

高大的神灵虚像,几乎笼罩整个临淄城。

皇帝这才握住朱笔,轻轻一点。

众生灵视者,仰首即见——

那遮天蔽夜的神灵虚影,巍峨白骨圣尊,眉心一点殷红。

而后碎灭。

炸成了漫天的星星点点。

“前线大胜,观星楼以烟花为贺!!!”

背插令旗的巡城卫,纵马过街,敲锣作声!

那个IP之光的活动,咱们距离前十很近,甚至是连载书里最接近前十的一本,要是没上,有些可惜了。

活动还剩最后两天。

就是微博和小红书权重也挺大的。

大家除了主站投票外,有微博的记得微博每天可以投五票,情何以甚个人微博发了传送门的。

有小红书的,带“#姜望”发帖,无论发点什么,都算投票了。

辛苦大家。

最近剧情是一个很大的剧情,铺了很久很久……这次要一举填掉很多坑。

我非常希望自己可以做好。所以落笔斟酌了又斟酌。前几天好不容易存了五千的稿子,今天又丢掉了……写得太慢,实在抱歉。

但是答应大家的事情我不会忘的。马上调整好状态,王者归来。

此外还有什么坑要填,大家可以在评论区聊一聊。我都会看的。

……

感谢书友“白菜的雨蒙”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65盟!

第2757章 失其所乘

“我只想好好地做一个人。我非常努力的……做人。”

东华阁里,年轻的朔方伯碎冠披发,从中投射出来的眼神,像是月光穿过了树隙:“为什么你们,都不肯给我机会呢?”

姜述朱笔一点,抹去了鲍玄镜人身二十二年的奋斗——在他已经彻底的变成一个人,完完全全地押注人族之后。

他站在东华阁中,酷似年轻时期的鲍易、但比那位“鲍剽姚”柔和许多的脸,冷落在陛前,眉心一点殷红。

血裂便由此蔓延开去,使得他像一枚被摔裂的美玉。凄惨破碎,见之可怜。

召天而显的神像已经破灭,本质的神躯仍然在圣意之下,接受大齐国法的惩治。

他战胜了诸天万界最恐怖的世界意志,降生现世为人;他逃脱了【执地藏】天意如刀的吞咽;他解决了天意对纯人的针对;他在观河台上成为胜于燕春回的隐匿者……他一路消灾化劫走到今天,本已无缺无漏,大道坦途。

却还要在此刻感受,何为“圣心即天心”。

好像兜兜转转这一路,从来没有逃出悬颈的天锋!

这种处境让人绝望。

他已经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人,所以也能真正咀嚼人的感受。

他正在剥离人的感受,所以他也淡化了痛苦。

“正因为你想好好地做一个人,朕才没有直接杀你,而是给你时间。”

齐天子的声音亦是淡然的,但不是神祇不意人间的淡漠,而是皇者至高无上的审视:“时间就是朕给你的最大的机会。”

“时间是朕对于你这神霄的酬功。”

“你过去的二十二年,赢得了这些。朕的剽姚将军,为你赢得了这些!”

“朕给你这些时间,不是让你用来怨天尤人,用来仇恨。朕在等你作为一个人、作为真正的大齐朔方伯的努力。”

他悬提朱笔,如同抓握着鲍玄镜未决的命运:“你真的可以继承鲍易的名爵,延续朔方的意志吗?”

“你的答案很潦草。你把朕赐予你的这些时间,用在了谋反上,你单枪匹马地走到这里,错误地选择了对手,想要血溅东华阁。”

御案之后,一声轻呵!

“朕乃马上天子!昔为太子,即为齐使,刺敌君于殿上,只身降国——这些都是朕玩腻的花样,你竟丢人现眼到朕前!”

“朕不得不亲提刑刀,回应你这鲁莽的行刺。也不禁要问一声——竟是谁人给你这样的勇气,又是这么的作践你,把你当一条破抹布来用?”

斩势还要害意,杀人还要诛心。

鲍玄镜咬牙而错!却见那支天子御笔,在奏章上轻轻一圈,圈出了一个“废”字。

顷有洪钟,摇荡于天地间。

雷霆行旨,烝民奉命,有敕声曰——

“朕以赏罚二柄,不可废也,恩顺诛逆,自古行之。”

“鲍玄镜骤蒙恩荫,年少袭爵,贵以方伯,重以锐卒,列名兵事,养望临淄。而竟大逆不道,忍弃历代荣勋,数典忘祖,以臣刺君!

“东华之阁,敢言溅血。丹玉之璧,鉴照逆心。

“罪既滔天,君父恨弃。

“其鲍玄镜在身官爵,名实之属,一体削夺。累世荣勋,一革永革。

“天下之人,杀之无罪,辱之无咎。

“非为伯子,非为庶民,是东国一罪人矣!”

鲍玄镜身上的爵服,一瞬间失去了光色。那贵不可言的华绸,便如草枯花凋,质感比麻布都不如。

他苦修多年的道躯,血色褪尽。肉眼可见的精气神三花齐谢。

鲍氏累代奋斗的荣华长披,于他身后散为薄烟。

这些年滋养他的国势,这一刻如万蛇噬心,将他敲骨吸髓。这些年庇护他的国运,这一刻成了他脖颈上的绞索,一道道地绞紧。

在国家体制之中,君权至高无上,帝命高于天命。

这一刻鲍玄镜深深感受到了,什么叫“天行其常,帝行其纲。上有命,风雨雷霆俱从之。”

只是朱笔勾出的一个“废”字,已经做好决战准备的他,就被压得生生低头!

说到底,在国家体制里修行,想要问鼎超脱,要么君臣一体,文如晏平,武如姜梦熊。要么效金鲤蛟龙之变,臣进为君,一俟大权在握,化东国为白骨神国。

换言之,他如果不表现出晏平、姜梦熊一类的特质,而又远眺超脱,到最后就必然会走向篡逆——

或许这才是大齐天子绝不可能选择他的根本原因。

“你说我逼不得已的选择,是滔天之罪,那便以此滔天吧!”

鲍玄镜被压低了头,但往前走。

他七窍之中的鲜血,顺着逐渐深凹的面纹流下,不停滴落地面,在东华阁的地砖上,沿成一条血线……但往前走。

“超脱路窄,大道孤行!”

他一步一个血印地往前,也呲开带血的牙:“此姜武安之所以去国,鲍朔方之所以弑君也!”

国家剥离了他的名位,动摇他的精神。国家给予他的烙印,也被一点一点抹去了。

他愈是凄惨,愈是能够摆脱皇权的压制。

此刻他不失孤勇冲锋的姿态。

但长案之后,皇帝只垂落高上的声音:“青羊去国,确为求道。玄镜刺君,狗急跳墙——自抬其名,哂耳。”

这是东国君权所给予的历史性的定性!

对鲍玄镜的这一次行动,做了最后的总结。

他的视线亦往下垂。

那一个“废”字轰然更下,将鲍玄镜直接压趴在地砖上。

他的面门与地砖对撞,竟然像个烂西瓜般炸开了。

年轻英俊的五官,已经血肉模糊。

一身丰沛气血,如开水煮沸,壶中白气逃散。

只是眨眼工夫,趴在地上的朔方伯,便干瘪得只剩一副白骨架子,麻衣之下,挂着一层过分宽裕的皱皮。

随着他双手撑地,试图站起,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吱呀呀的响。

看起来他在东华阁里毫无反抗之力,召天而来的白骨神像,理当有绝巅姿态,却也在临淄上空,被轻易点碎。

但从那牙都掉光了的白骨口器里,仍然发出骨头擦着骨头的声音,尖锐刺耳:“国家体制四千年,在历史长河里不过是一个小小浪花。而你们奉之为圭臬,说这就是时代。”

“权力……

“我生活在权力中。

“我继承权力,拥有权力,也被权力制约。

“越是位高权重,越是逃不脱权力的囚笼。你也不例外。

“就像你要杀我,竟然要等到我先动手。你要杀田安平,先把他丢到牢中……事事要名正言顺。

“但是皇帝——你知道权力的本质是什么吗?”

鲍玄镜撑着自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愤恨的眼睛,变成两团幽幽的白火。

接着便从这白骨之上,重新生出神性的血肉,纤毫具体,一寸寸造就他现世阳神的神躯。

他早已决定放弃过往,拥抱修行世界无限的可能。

将与生俱来的神道手段都封存,将胎身之时就开始掌控的那些神仆,也都慢慢放开,转以一种更温和的方式操纵人心……人的方式。

今夜不得不取回。

曾经身为幽冥世界的神道超脱,灵视诸天万界,俯瞰古今神灵,神道对他来说,并没有秘密。

此路于他唯一的关隘,也就是从现世阳神迈向现世神祇的那一步。

他的神道手段,远超一般修行者的想象。

像那尊召天而至的白骨神像,过一段时间他还能重新捏造。白骨的神道就在那里,在没有神祇高坐之前,任他肆意索取。

他的神柄一直在等他,一旦重执,也绝不肯再离去。

回不去了,从此以后他只能作为神祇前行。

前有原天神、苍图神,后有青穹神尊,即便是在神道不昌的时代,这条路也不是完全没有指望。

只是他既没有永恒天国的遗产,也没有现世霸国的托举,现世神祇的门户,并没有为他敞开。

就算有一天他决定重归旧途,也该是他在齐国一言九鼎,在整个现世都举足轻重的时候——于众生高处瞰人生,让众生托举他登神!

而不是今夜这般,被逼得没有办法,只剩这最后一条路。

那两朵幽幽的白火,在新生的神眸里跳跃,鲍玄镜抬起来,再次直视君容:“你以为自己至高无上,君心胜于天心,一言乾坤改,一念风云变。”

“你可以审判我,把冷落都当成机会,雷霆也称作君恩。”

“但权力不是自上而下的——权力是自下而上。”

“我赋予了你统治我的权力,你才可以在这里倨傲自赏,高高在上。玩什么生杀予夺的小把戏。”

“姜述,跟开天辟地就有的神道比起来,四千年的国家体制算什么?”

“我不打算陪你玩了!你又算什么?”

“你会发现——”

“所谓的‘最高权力’,这种需要整个权力体系的支撑和承认,才能实现的力量……不过是一种集体的幻觉!”

他伸手一抓,将那个朱笔圈出的‘废’字,竟然抓到了手中,握住那具体的铁画银钩,真实的帝王权柄,持之如持一杆短钺!然后在殿中真正地站定了,气势高拔。

他亦俯视天子!

“一旦宫门深锁,虽喧声不能过红墙。”

“所以隔绝内外,是天子亦如更夫。”

“故腾蛇游雾,飞龙乘云,云罢雾霁,与蚯蚓同——失其所乘也!”

轰隆隆!

殿中珠光碎如雨,明黄幔帐竟飘摇。

帝权仿佛瓦解,殿外隐有雷声。

姜述已经很多年没有被这样直接地冒犯过。

但他并没有龙颜大怒,只是在奏章堆里捡回视线,认真地看了鲍玄镜一眼。似乎从这时起,才真正把他看在眼中。

皇帝想起这些年来在朝堂里列班的臣子,每一个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其中有一些,他甚至是无法忘却。

年轻的鲍易是那么的强悍坚硬,重玄明图从小就器量高宏,有大将之风。

晏平用策如春风化雨,江汝默有一颗坚忍的心……

“鲍易把你教得很好。”

皇帝平静地说道:“你也的确有对得起幽冥超脱的视野,这短短二十二年的人生,确然在某种程度上窥见了国家体制的根本,触摸了权力的本质。你对这个世界有认知,这很好,但你的眼睛里,少了一点模糊的东西。”

“大丈夫驾势而起,而后风云九天。你亦知腾蛇游雾,飞龙乘云,但你不知云雾何来,你也不在乎。”

“你不敬畏权力。”

“有人天生斩妄,勇冠三军,却也潜伏爪牙,君前不曾散漫;有人以武安邦,时代问魁,却也循规蹈矩,得鹿宫前示生死。”

“国家体制四千年,是时代走到这里的新篇。你身在其中,自以为看到本质,从来都不在乎——你不敬畏这个世界。”

“这从来都没有的敬畏之心,是你走到穷途的根本原因。”

他说着,朱笔一勾,这一次,勾出了一个“诛”字。

皇帝的权力,不是你鲍玄镜不认可,它就不存在。

须知此地是齐国!

天子以八柄驭群臣,第八曰“诛”,以驭其过。

但闻雷霆炸响,又见紫气东来。

至高权力具现为清晰的齐国文字,削瘦而“诛”。

此字从天而降,化作一柄绛紫色的天剑,势横中宫,锋开天灵。

鲍玄镜踏地而拔起,以废字钺格之,迎出铿锵声响:“不过如此!”

两道字符在空中交撞,光芒并不外泄,而是向内纠缠,竟然混成一颗颗混沌的星子。

这些悬飞不止、拥有恐怖破坏力的混沌星子,绕着鲍玄镜的神躯而环转。使得他在神辉的苍白中,亦有混沌的晦影。

他之所以能夺下这个“废”字,自是因为青石宫让渡了国家的权柄——亦不仅仅是青石宫,整个齐国从上到下,支持青石宫的人不在少数。

在这场集体的权力幻觉里,青石宫在很多年前就占据塔尖。

他当然也明白,这朱笔圈出的两个字,就是齐天子对于这个夜晚的回应。

先“废”而后“诛”。

不止是对他。

往前有“废”而未“诛”者,今天姜述要以他鲍玄镜为前例。

他死,青石宫亦死!

东国的皇帝实在是傲慢,自视太高,把曾经企及超脱的存在,也拿作掌中任凭揉捏的棋子。

但那绛紫色的天剑,铺开的正是《至尊紫微中天典》里的帝王剑典,横竖为经纬,飞格切日月。

此剑有瓦解异质力量的能力,就连他至真至纯的白骨神力,也频频在剑光下动摇。

所幸他还有废字钺为倚仗,同样源出国柄的力量,消解了至高无上的帝权。

青石宫和得鹿宫的斗争早就开始,在他鲍玄镜这里,不过是最直接的一次碰撞。

“废”字钺未落下风!

至于剑术本身,双方都臻“世极”,一时难有高低。

“看来你已知道这一局的对手是谁——”

鲍玄镜幽幽地问:“你也等了他很久吧?”

他持废字钺与诛字剑交战,在东华殿堂厮杀如虚室白电,倏而折转,但永远都在四道庭柱中间,如在囚笼,难脱亦难进。

说话的同时他的眼睛灿光如镜,而后一片白茫茫——【神明镜】开,所视即神国,所照尽神土!

他不断地取回白骨权柄,亦不断地拔升力量,忽而回身一格,错住了剑锋!白骨神力所晕染的苍白雪质,顺着紫色的剑锋攀沿。

“真是期待啊!”

“我期待一个挑战者杀掉皇帝,也期待一个父亲杀掉儿子。”

“无论哪种结果,都可以让高高在上的审判者,也审视一次自己的人生。”

在诛字剑的挣扎中,鲍玄镜提钺推着剑锋走,向皇帝的方向压迫:“姜述!暴君!你永远是对的吗?!”

齐天子面无表情,提笔又是一横。

噼啪!

一道绛紫色的雷霆,毫无征兆地劈到了鲍玄镜身上。

满殿的混沌星子都抽散。

无论他怎么遁逃,躲避,格挡,雷霆成鞭,像是命中注定,击破时空的阻隔,一下将他抽翻在大殿!

货真价实的现世阳神尊躯,在地砖上徒劳地抽搐。紫色的电芒如小蛇,窜游在他的七窍。

鲍玄镜翻身欲起。

噼啪!

又是一记雷鞭,将他抽回地面。

抽得他皮开肉绽,神力溃散。

他以神明之镜,察照人间,遍无所漏,却根本找不到脱身的那一线机会……普天之下,无路可走。

“你逼死了重玄浮图,逼死了姜无弃,逼走了姜望,逼退了李正书,今天还要逼迫我!”

他不断地嘶声。

也只能在一次次徒劳的挣扎中,眼睁睁看着这具神躯走向崩溃——

苍白的神力如月霜泻地,齐天子不仅削夺他的官职、爵位、权柄,还要削夺他的力量!

这才叫“名实之属,一体削夺”,至高无上的权柄。

这种对于力量的瓦解和剥夺,所造成的痛苦,更胜于凌迟。

鲍玄镜却一次次挣扎着跃起,不断地变幻方向,想要以此牵引出本不存在的漏洞来。

“戳到你的痛处了吗,姜述?”

“你这种独夫,永远给自己选择,却不给别人机会。永远要别人证明自己,却不知臣心也有一杆秤!”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离开你,你从来没有想过。”

“住在深宫里,你从来不觉得冷吗?这暖阁地龙,就能把你焐热吗?”

“口口声声君恩,一句句对错——那你告诉我,设若你是我,如今还能怎么做?!”

“姜望永远不会原谅我,你终究还是会在这间东华阁里做选择。”

他艰难地扑灭身上紫电,止住神躯的抽搐,握紧废字钺而高高跃起:“我不做今夜的刀,就连出鞘的机会都没有。而你只会说一句叛逆!”

“我做的一切都是你逼我的!”

噼啪!

又一记雷鞭将他抽回地面,也第一次抽出了骨裂的响。

咔咔咔咔——

其声冗长,如同万古冰川开裂。

皇帝的声音也随着这紫微诛雷的暴耀,而愈发威严高远:“朕给你的体面,就是时间。至于怎么做,那是你的事情。”

鲍玄镜披头散发:“我唯一的错就是不该选择齐国,选了你这么个昏聩暴君!我生而为人的功业,在任何一个国家都会被奉为座上宾。任何一个贤明天子,都会选择保护我!”

啪!

他的神躯被彻底抽碎了,碎成了一道光。

苍白的霜光之中,洇出一缕血色。

就在那御案之前,不到两步的距离,有一滩血泊。

朔方伯的确血溅五步了,但没有一滴是天子的。

就在此时有潮声响。

哗啦啦是海浪的声音。

悠长,寂寞,仿佛会永远持续——前浪已经消逝,后浪永追永不及,来不及叹息,也作为前浪逝去。

长案后的大齐天子,一时悬笔,看向望海台的方向。

哗哗哗!

再看御案之前,哪里是血泊?

分明一片血海!

浩荡的血色的奔流,像一支肆意涂抹的朱笔,把写满了黑字的奏章涂得一团乱糟……只剩触目惊心的红!

血腥的气味是如此粘稠,像是鲜血直接灌进了鼻孔。

眼睛丝丝麻麻,有针扎一样的痛。

空间在这时候是矛盾的——

东华阁不算广阔,摆了太多的书,反倒是有些局促的。可御案前的那一片血海,分明广袤无边!

当皇帝的视线投注于此,粘稠的血海也泛起一层层的涟漪,像是人身不断泛起的鸡皮疙瘩。

这是霸国天子的威迫。

人观血海,如视缸中水景。

这片血海好像也因为他的注视而诞生,因为他的注视而存在。

血海呼啸未止,随着视线的推移,在无边血色正中央,有一座越来越近,也越来越高大的山——

尸体堆成的山。

千奇百怪的死状,来自不同种族不同样子的尸体,就那么一层层的堆叠着,垒成了如此雄壮的山峦。

下可连海,上已接天。

视线往上,山也高拔。

猎猎天风,穿行尸山之隙,发出尖锐爆鸣。在那仿佛直抵苍穹尽头的尸山绝巅,赫然屹立着一张白骨神座!

一副小小的纤细的骨架,就在白骨神座上堆叠着,不知在此风化了多少年。

然后咔咔,咔咔,骨架动了起来,最后摆成一个端坐的姿势,定在了那里。

“忘川之底,黄泉之渊!”

垒成尸山的尸体尽数开口,无边血海之中,也冒起一个个血泡,装载着幽魂高声。

“尊神归世,烛照人间!”

在幽冥世界,一具具骨头架子爬了起来,对天而拜。在鲍氏族地,在朔方伯府,在临淄许多的地方……一个个平时举止正常的人,忽然虔诚颂神。

密密麻麻的颂声,似窸窸窣窣的虫鸣。

那神座之上的骷髅,一点一点,回复了鲍玄镜的面容。

游历于人间的鲍玄镜,这一刻真正回归了他的白骨神座。

若不是身在东华阁,若不是有姜述面对面的压制,在他回归神座的一瞬间,整个三百里临淄城,都会沦为他的神域,城里的所有百姓,都会变成他的白骨信徒。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通过有限的联系,接引有限的信徒,还没来得及对临淄造成实质性的影响。

这一张白骨神座,就是鲍玄镜关于白骨神道的全部理解——从凡夫血气可破的毛神,直通幽冥世界无所不能的幽冥神祇。

亦是他降生现世之前,为自己将来所准备的、登顶现世神祇的最核心资粮。真正的白骨神权!

他一度搁置,放弃,想要走更强的路,追寻更多的可能。

如今再回首,由神至人再至神,感受大不同。

“悯众生而见五恶,转千劫而历浊世,我已知天地,天地知生死。”

在白骨神座之上,响起登圣者的宏声:“死生,白骨之道也!”

此刻他为现世阳神,更为神圣者。

他想他对前路有更深的认知,未尝不能走出一条,有别青穹神尊的路,真正开创神道全新的可能。

永恒天宫,未必不能再现。

可是他也听到潮声。

不是血海的粘稠海浪,而是更广阔、更悠远、更包容的海潮声……东海的声音!

茫茫东海,碧波之上。

大齐近海总督叶恨水,官服着身,引着近海总督府一众文臣,在近海军督祁问的护卫下,驾船行波。

其于海浪咆哮之地,风云汇聚之眼,展出青词一封,以焰焚之,耀燃于高空。

“维大齐元凤七十九年,仲夏之朔,近海总督臣叶恨水,谨率总督府文武、近海军民,以明烛醴酒,玄玉文帛,昭告于浩渺沧溟之主,高阳上圣海神娘娘座前——

伏以:

乾元资始,坤德承载。混茫既判,水府攸司。

臣等仰观天象,俯察海波,知娘娘慈光普照,神威静镇。

千里帆樯,赖神辉而静渡;万顷碧涛,沐圣泽以咸宁。

今臣等奉天子明命,守此海疆。

常怀履薄之心,夙夜匪懈;敢忘临深之戒,寝馈难安。

幸赖神恩浩荡,使鲸波暂偃,蜃气潜消。

商舶渔舟,得通八方之利;煮海熬波,能充诸府之藏。

谨以丹诚,上达天听。

伏愿:

慈航永驻,慧光长明。

布甘霖以润八荒,敕风伯而绥四境。驱恶鳞于渊底,抚灵魄于人间。

皇图与碧水同在,圣德共潮声并远。

臣等不胜瞻天仰圣,激切屏营之至!谨词。”

——

一阙青词焚尽,余烬如蝶,旋舞入海。

虽是深夜,悬明灯仍照得波光粼粼,天海一境。

叶恨水与祁问并肩立于船首,看那烟霞与海天混色,恍闻钧天乐起,似有神恩垂顾,默佑此方海域。

天妃本身就神威盖世,即便半路转修神道,也在诸天万界都排得上号。

在国家的支持下,这些年来海神信仰发展极快。

整个东海群岛,已经立起足足一千二百九十六座海神娘娘庙,每一座都香火鼎盛——此一时神辉尽放!

从高空俯瞰,茫茫群岛,是夜放千灯。

“海神娘娘圣寿无疆!”在诸庙庙祝的带领下,即便是深夜,也有不少信徒拜倒颂神。

这些庙祝都是国书所聘,享受国家俸禄的,对于神事的经营,都经受了专门的培养,俨然都是虔信者。

澎湃的信仰之力,蒸腾在东海上空,也如海浪一般呼啸。

灵视于此,祁问肃容。

出海祈福,当然不可能乘坐他的祸殃坐舰。

今日决明岛驶出来的,是重建的福泽战船。

他与姐姐祁笑有着同样的神通【福祸之门】,往日总是避免做相同的选择。如今年岁愈长,掌军也有一些年头,心境却也发生了变化。

他终于不在意,有谁说他是“借了姐姐的光”。

姐姐是东莱祁家独一份的优秀,他勉力从之。

他也去过姐姐府上拜访,当然总是吃闭门羹。

往事或许并不能随波而去,但眺远的人,总归能在海上,吹到不同旧日的海风。

其实他并不知晓,近海总督为什么突然要大张旗鼓的祭祀,还选在深夜时分,还要求他以大军护送——像是要打谁一个措手不及。

只在海浪推舟的此刻,措手未及的他,隐隐感到,似乎有什么巨大的变化要发生。

可身为兵事堂成员的他,竟然并未前知!

他又想到,前几日飞往临淄的那些奏章。

难道那是某种政治站队?

必须要在姜望和鲍玄镜之间做出选择?

叶恨水却在此时,取出一卷黄轴来,高举于空——

“上谕!”

甲板上齐刷刷地跪倒一群甲士。

就连全甲披身,戒备四方的祁问,也低头礼敬。

叶恨水神情愈发肃穆,将这卷圣旨展开,宏声而诵——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驭天命,乃括海疆。睠此波涛,灵祗攸主。

“名山大川,国之秩祀。

“高阳上圣,海神娘娘。庙宇林岛,灵应昭然。

“今遣使奉锦幡、银盒、楮币,诣祠致祭。

“其德其圣,天昭地宰。特加封【至德高阳上圣海神尊】!

“此固神之德,而亦天之命也。主者施行。

“元凤七十九年,七月二十七日。”

这封敕神诏书念到一半,祁问就已难掩惊色,及至听明白那新加的尊号,当即悚然!

青词乃下奉上。

敕神圣旨是上敕下。

当然具体在当今齐天子和海神娘娘之间,则是相辅相成,平等互敬的关系。天子敬海神娘娘,是君敬神,子孙敬祖宗。海神娘娘敬天子,是神敬君,臣敬君。

但这“至德”之称,“神尊”之号,简直僭越!

非超脱何能称此号?

自己关起门来喊喊也就罢了,所谓“君无戏言”,皇帝怎会在圣旨随口宣称?

祁问掌中按刀,却按不住如鼓的心跳。

这可是当今时代唯一一个亲手建立霸业的皇帝,哪怕是天方夜谭,只要出自君口,他就相信是真的。

所以齐国今夜竟然要出一尊超脱吗?

他还警戒远眺,没有动弹,心中却已澎湃,为国而庆!

……

就在叶恨水东海宣旨的时候,东华阁里,御案后的皇帝,正俯视着地上的血泊。

天子之视,在尸山血海白骨神座巡游。

然后手中朱笔一搁,另取御笔一支,点了浓墨,写了个龙飞凤舞的“准”字。

哗哗哗!

东海之上,真有紫微龙吟,碧波一霎平如镜。

无垠海镜照夜天。

这一刻所有远眺东海的人,都能够看到,有一尊无穷高大的神像,轰隆而起,煊赫海疆!

那尊神明看不清面目,依稀是位慈悲女神,抚慰信徒的心灵,摆渡众生出苦海。浩荡夜天,是祂披风。茫茫碧波,是祂衣带。

白骨神座上的鲍玄镜,就是听到这样的潮声。

于尸山绝巅听潮来!

骤觉大限至矣!

他在茫茫血海的正中心,抬望东海,却看到御笔横来,在“鲍玄镜”这三个字上,画了个叉。

他感到这个叉,印在了自己的命运上。

啪嗒。

他坐在了尸山上。

身下的白骨神座,竟然被剥夺了!

其体无限缩小,竟如玉饰一件,而后越飞越高,离尸山,脱血海,如离弦之箭,射破时空,径投东海而去。

他伸手去抓,却只握住一把徒然的天风!

“姜述啊姜述。”

鲍玄镜声冷意沉:“就为了这口超脱资粮,你一步步把我逼到今天,此是人君之德吗?”

“你对得起我鲍家的列祖列宗,对得起我为齐国、为人族所做的一切吗?”

他在尸山绝巅孤独地仰首,做出神祇的判言:“君失德望,殆尽民心,人神共愤,自此肇始!”

悬于尸山的恢弘御笔,只是又画了一道延展东海的“横”——

“那就有始有终,请入东海之瓮,暂成超脱之薪。如此计功万载,仍不失身后之名。”

皇帝的意志过分冷酷。

无可抵御的巨大力量,推、拉、吸、拽,以无处不在的种种方式,牵引着鲍玄镜往东海去。

跌坐尸山的鲍玄镜,双手死死抓住地面,十指嵌进死肉里,而后大团大团的尸体都消失,血肉如百川赴海,奔流不息,全都融进他的神躯。

眸中白焰顷成血色,一霎尸山竟清空。

他一拳轰断了那一横,而后以呼啸血海送自身,把血海也咽下。就此飞回东华阁,气势再次暴涨,他毕竟曾经企及过超脱,毕竟有无数年月的积累。

这殊死一搏,让他冲出了东海的吞咽,杀回了皇帝身前。

时空不可阻,天权如飞尘。他直扑御案之上,五指洞开,森森裂世,抓向天子面门。

齐天子平静地看着他,却是提笔轻轻一点——

这简单的重复的动作,代表当前这个时代,最极致的力量。

他无须多做什么。

轰轰轰!

鲍玄镜又一次被按趴在殿上,又一次被剥尽血肉,满殿的血色残焰,骨头架子散了一地!

他趴在地上,魂火还在跳动,骨头架子还发出碰撞的响:“姜无量!!你还在等什么?!!”

终于知道,那高高摞起的奏章,果是坚不可摧的高墙。

从头到尾,他连那御案都未触及,遑论越案而刺君!

御案后的齐天子轻轻抬起头来:“姜无量么……”

时间走到今天,国势已至巅峰,制约东国最大的问题,是后无超脱倚仗。

虽然超脱不涉人间事,但公平总是相对而言。身后没有超脱支持,没资格上桌跟人家谈公平!

他这个皇帝就算再能打,也架不住人家隔三岔五地哭庙。

可是以齐国的底蕴,根本看不到成就超脱的机会。天海战争是行险一搏,虽然希望渺茫……武帝之外,更是连希望都没有。

最早从青穹神尊那里换来《物有天仪登神法》,帮助天妃转修神道,他是把这口登顶永恒的资粮,瞄准了幽冥。

说起来与灵咤缔约,创造灵咤圣府,他给了灵咤相当大的尊重和自由,其实居心并没有那么良善。

只是相较于直接把血雷公生吞活剥的季祚,齐国的进食要更斯文一些——当然灵咤若是能够成为那无上的存在,这也可以只是单纯的合作,坦诚的支持。

时至今日,杀死幽冥神祇对齐国来说不是特别困难的事情。可是要想把对方变成神道的资粮,做成香喷喷的特定美食一口吞咽,却没有那么简单。

单纯吃下灵咤,对天妃的帮助很有限。怎样完好无损拿到祂的神柄,并填于东海,是一件需要好好思考的事情,也必然漫长。

这一步进展可能需要几百上千年,他的政数确实等不得。

好在白骨在齐国。

幽冥神祇里最有野心,也最有希望的这一个,是危险,也是机会。

神霄战场魔族的掀牌,不啻于平地雷醒。

超脱难成,现世神祇的道路,在当前的超凡环境下尤其艰难。

没有永恒天国的遗产,就把白骨的神道积累当做资粮,再以东国的国势来推举。

完全可以效仿青穹神尊,成就东国的神道超脱!

相较于齐武帝当初迫不得已的唯一解——“死在当时,寄望后世,超脱于过去”的艰难选择,天妃登神才是更可行的一条道路。

“是啊,无量。”御案之后,皇帝的眼神意义不明:“你还在等什么呢?”

蛛网悬蚊虫。

麻雀立飞檐。

冷落了四十四年的青石宫里,并不像外人想的那样阴森。

积年的尘埃,不过是晦掩了历史。曾经的故事,却还在故事里鲜活。

明亮整洁的静室里,有一张散发着干草清香的蒲团。

穿着一件干净青衫的男人,正坐在蒲团上。

虽然坐囚四十四年,他的鬓发仍然齐整,眼睛仍然清亮。青玉簪好好地挽着头发,身上并没有多余的饰品。

他坐在那里,抬眼望着窗外——青石宫的所有窗子,其实都是用石头封死的。

但他什么都看到了。

人世风景如画,渐次推窗而来。

诸天万界一幕幕。

如朝,如拜。

明明是个无星无月的夜晚,可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叫他的笑容如此干净明朗——

“是啊……我在等什么呢?”

上个月开始的六周年活动,感谢大家踊跃支持。

我会在10月6日下午三点直播抽奖,刚好当天更新结束,大家看完最新剧情,也可以跟我聊聊。

此外ip角色之光的活动,虽然并没有进入总榜前十,可我深深感受到了读者们的支持,所以还是会有万字加更答谢大家。

之前的存稿因为卡文自杀了,加上国庆中秋,杂事缠身,扰不胜扰,所以还是会慢一点。

我切实希望能把我想写的东西奉献给大家,而不仅仅是一万字的字数。

插个旗——一定会在十月份完成!

……

……

感谢书友“买小说的小女孩”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66盟!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