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夺嫡旧事

两个人说话间,往着贾母房里去。

因为上次之事,鸳鸯心底藏着一份羞意,也不好多说其他,一路安静而行。

贾珩在荣庆堂中用罢饭,之后,傅试来唤,傅秋芳就是出言告辞,贾母也不多作挽留,着人送傅秋芳回去。

一时间,荣庆堂中,就剩下了贾母、凤纨、黛玉、迎惜,探春还有王夫人搂着宝玉,各自说着话。

贾珩端着茶盅,品着香茗,忽地抬眸,说道:“老太太经得事多,我来前儿在书房中,研读着东虏肆虐于北疆的本末细情,翻阅兵部职方司关于二十余年前,辽东之战的记述,其间颇有模棱两可之处,就想询问老太太几桩旧事。”

贾母闻言,就是一愣,苍老面容上现出诧异,道:“珩哥儿,你这话,究竟是怎么说?”

原本闲聊着的的凤姐、李纨、黛玉、湘云、探春等人都是停了谈笑,抬起了头,目光疑惑而好奇地看向了那贾珩。

如凤姐、探春都是明眸闪烁,嗅到了一丝高端对话的味道。

王夫人正搂着宝玉叙话,也是抬头看去。

还是那句话,说起来可能有些贱骨头,以如今贾珩的江湖地位,王夫人再是不喜贾珩,也无法忽视其存在。

贾珩斟酌着言辞,说道:“辽东之战后,关外失陷,天下震动,这是隆治二十七年之事了,当时,国公爷应该还健在,老太太可知当初的神京朝局?”

他不好直接问废太子一事,但随着谈话深入,贾母必是知道他在问什么。

贾母凝了凝眉,说道:“珩哥儿,隆治二十七年……有二十多年了,让老身想想。”

面上做出回忆之色,少顷,叹了一口气,说道:“那时候北边儿吃了败仗,国势飘摇动荡,国公爷在五军都督府经常彻夜未归,忙得脚不沾地的,因为是太上皇御驾亲征,兵败之后,神京城中,就是闹得沸沸扬扬,流言满天飞,说什么的都有,有说二十万大军全折北边儿了,有说北平已经破了,还有说号召天下上京勤王的……总之,京里一片兵马慌乱的,国公爷偶尔回来,脸上也是阴云密布,一个人关在书房里唉声叹气。”

贾珩闻言,瞳孔微凝,暗道,果然如此。

在北平吃了败仗的太上皇,还没回京,只怕神京已是满城风雨,群情汹汹,而当时的监国太子,自是一举一动都吸引着各方势力的目光。

那么如果传出一些太上皇已遭不测的流言,极有可能有文武百官上疏让太子践祚。

王夫人抬起头来,眸光闪烁,心头微震,这等关乎朝局的大事,二十多年前,她还未出阁,哪里知道这些。

至于凤姐,明媚、艳冶的瓜子脸上也是现出思索。

探春同样将目光投在贾珩身上。

贾母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再不久,第二年,就是义忠亲王被废黜了,那件事儿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挺复杂的,我其实了解的也不多。”

贾珩想了想,轻声道:“老太太了解多少,可和我说说罢,只是荣庆堂可有单独的慕轩室?”

贾母、王夫人、凤姐:“……”

探春英气的浓眉下,晶澈明眸眨了眨,心底泛起一个词,“屏退左右”。

迎着一众惊疑不定的目光,贾珩解释说道:“一些旧事,我在外面也不好贸贸然打听,但朝堂为官,总要做到心头有数,否则,不定犯了什么忌讳。”

他如果写《平虏策》,呈递于上,就需要对辽东失陷的所有细节做到心头有数,唯有如此才能在言之有物的基础上,不犯天子忌讳。

贾母面色怔了下,笑道:“你是个心思谨慎呢,里间倒是有一座平日用来午睡的暖阁。”

众人:“……”

不过转念一想,也觉平常,这里多半还参杂着天家的权力斗争,讳莫如深,的确不适宜当着众人的面道出。

贾母转头看向王夫人以及宝玉,轻声笑道:“宝玉还有他娘,不用跟前儿伺候了,早些回去歇着罢。”

王夫人:“……”

老太太这是什么意思?

去一旁说还不算,还打算将她远远打发了,排除在府里的核心机密之外?

其实倒不是,而是贾母见宝玉面露恹恹之色,觉得刚刚闹了一场,就让宝玉回去歇着。

王夫人强自笑了笑,说道:“那老太太,我先和宝玉回去了。”

李纨也是看向凤姐,笑道:“我们要不也下去了吧。”

凤姐虽心头有些不乐意,但这时也只能笑道:“老祖宗,我和平儿去看看各处夜里,有没有婆子吃酒耍钱的,等过会儿再回来。”

虽有些心痒痒的想听,但知道以她的身份,还有些不够格。

贾母点了点头,笑道:“去罢。”

黛玉、湘云、探春面面相觑,也是纷纷起身,开口告辞。

探春倒是想跟着去听听,一双英媚、明亮的大眼睛,一瞬不移地看着贾珩。

贾珩道:“让三妹妹和鸳鸯搀扶着老太太过去罢。”

贾母、王夫人、凤姐、李纨、黛玉:“???”

黛玉不由一眼探春,星眸眨了眨,嘴角噙起一丝笑意。

探春心头欣喜,清丽修眉之下,一双英媚、明亮的眸子,一瞬不移地看着对面的少年。

迎着众人或疑惑、或不解的目光,贾珩轻声道:“探春妹妹见识不凡,只可惜不是个男儿身,否则,也能在外面闯出一方事业,帮衬着我。”

众人闻言,都是心头震撼。

一双双目光投向探春,就是王夫人也是紧紧盯着探春,面色动容,探丫头竟这样得这位珩大爷的看重?

被众人围观着,探春粉腻脸颊羞红如云霞,垂下明眸,芳心被甜蜜和欣喜充斥着,娇俏道:“珩哥哥,你这话太重了,我可担不起呢。”

可惜她不能为男儿身,是的,可难道女儿身,就不能帮衬珩哥哥……

嗯,哪里有些不对?

贾珩道:“怎么担不起?”

他之所以给予探春高度评价,不仅仅是对探春明媚大气的欣赏,也有让探春在家中处境改善一些之故。

探春为庶出,虽跟着王夫人长大,但也未必快意自在。

加之,探春对他的态度,现在已愈发有“小迷妹”的倾向,势必要引起王夫人的不喜和敲打,如果他给予相应的看顾态度,王夫人再是不喜,也不敢冒头儿。

“起码王子腾回来之前,王夫人都要夹着尾巴做人,她再是对我有怨愤,她也不敢与我冲突,因为担心折了体面。”

说来说去,这都是贾珩先前与贾赦、邢夫人斗争出来的赫赫威名。

贾珩为一介白身之时,尚在荣庆堂和祠堂中骂过贾赦不肖子孙,骂过邢夫人贱人,纵观贾府上下,每每思虑,谁不惧之?

王夫人这等自持出身的贵妇,要维持太太的体面,自是顾虑重重,根本没有直接和贾珩冲突的勇气。

说话间,探春和鸳鸯搀扶起贾母,向着里间暖阁而去。

贾母的荣庆堂以十二块屏风隔断着空间,而后间的暖阁,恰恰是贾母午睡休憩之所,烛火灯笼燃着,明亮如昼。

鸳鸯搀扶着贾母在太师椅上落座,隔着一方小几。

探春轻笑着看向贾珩,就准备提起茶壶去斟茶,却被贾珩提起茶壶,轻声说道:“三妹妹,我来罢。”

“嗯,珩哥哥。”探春闻言,眉眼低垂,收回了手,却是方才有意无意地触碰到指尖。

贾母那边儿也在铺好的坐垫上落座,叹了一口气,道:“珩哥儿,那件事儿,你不去到处打听是对的,本来也该和你说说的,这段时间,家里的事乱糟糟的,倒是忘了。”

贾珩已成为贾族族长,但因为出身旁支之故,对宁荣二府的一些朝堂旧事缺乏了解。

贾珩道:“正要向老太太请教。”

说话间,将斟好的一杯茶,推至近前。

贾母叹了一口气,面上现出回忆之色,说道:“那是隆治二十七年,当时的圣上御驾亲征,不意在北边儿吃了败仗,二十多万人马啊,都折在北边儿……神京城內几乎家家带孝、户户支幡。”

想起往事,贾母苍老面容上也有几分惊惧,身后的鸳鸯,就是轻轻抚着贾母的后背。

贾珩面色静默,听着贾母道出细情。

贾母道:“京中没多久,就废黜了太子,东府的敬哥儿,原来早早中了进士,为太子右中允,也吃了挂落儿,当时国本之争闹得满城风雨,不少科道言官被贬出京城,我们家那段时间也不顺遂,隆治三十五年,太上皇也不知怎么的,又重立了太子,再就是隆治三十九年,宫里突然传来了太上皇病重的消息……”

言及此处,贾珩手中端起的茶盅,就是一顿,暗道,想来这就是当今天子登基的缘故了。

贾母面上还有几分惊惶,说道:“当时,也不知怎么着了,神京城中喊杀声四起,兵荒马乱的,那时候老国公也过世有五六年了,我们家对朝局也不知怎么一回事儿,再不久,就是今上继了位,神京城中说,赵王和太子谋反弑君,但过了不久,又听说,赵王爷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太子在崇平十年,又改封为义忠亲王。”

贾珩道:“原来如此。”

贾珩想了想,问道:“忠顺亲王和我贾家,是不是之前有些龃龉?”

贾母叹了一口气,说道:“国公爷还有你祖上的代化公,与这位老王爷是有一些过节。”

说着,就将往事道来。

荣宁二府的代化和代善两堂兄弟,这等将门子弟与忠顺王爷这等天潢贵胄,自是起于意气之争,再之后争执,就成了利益之争。

太上皇隆治帝,膝下养有长子吴王,应是庶长子,二子是太子,三子赵王,四子雍王,六子周王,这是成年的藩王,如今赵王和周王都不在,虽不知何故,但结局不问可知。

贾珩面色不变,想了想,缓缓道:“我荣宁二府,当年……可是介入了夺嫡之争?”

贾母面色倏变,道:“珩哥儿,国公爷一直是忠于太上皇和当今圣上的,也就蓉哥儿他爹被拣选到右春坊。”

贾珩眸光深深,喃喃说道:“怪不得。”

当时的太子是嫡子,至隆治二十七年,已经做了二十多年太子,三十出头的年纪,可以说麾下必然聚拢了一批文臣武将。

几乎可以说,四王八公武勋集团都会派年轻子弟,供太子驱驰。

到了一定地位,想一点儿不沾夺嫡之争,根本不可能。

贾敬为太子右中允,就是明证。

而荣国府应该一直忠于隆治帝,这样多线下注,才是长长久久之道。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太上皇会因辽东之战后,为皇权稳泰,废黜太子。

“这里面除了父子相疑,皇权之争外,多半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天家秘辛,否则废黜一位太子,也是伤筋动骨、动摇国本的大事,而后面的隆治三十五年,二立太子,也是耐人寻味。”

贾母唏嘘感慨道:“那时神京的满朝文武,都和那位老千岁有着香火情,天家十几年如一日,都是一团和气,谁知风云突变,天家……”

贾珩默然了下,也不再询问,叹道:“我贾家能渡过那段动荡的朝局,多亏了国公爷掌舵。”

贾母在内宅,消息闭塞,也只了解得一鳞半爪。

不过知道这些,就已足够了,历朝历代的皇权更迭本来就是谜团重重,因为天家不会愿意将丑态百出的秘闻晒出来,也就……雍正实诚。

贾母闻言,轻轻笑了笑,道:“都是一些陈芝麻烂豆子的事儿,一晃也二十多年过去了。”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圣上已御极十四载,往事随风,不好再提了。”

其实还有一个疑惑,当今天子在潜邸之时执掌刑部,手下似乎无兵无将,又是怎么顺利继位,最后还得到文官集团的拥护?

“太子和赵王坏事也坏得蹊跷,这里面应该还有一支举足轻重的军事力量,支撑了崇平帝继位,这个才是崇平帝如今坐稳位子的最大依仗,那么……是周王?还是曾为吴王的忠顺王?”

心底也是蒙上一层阴霾,太子、赵王也不过才去了十四年,如今这些人的后人、部将,会不会卷土重来?

四王八公之中,又有多少人与这些王爷牵扯在一起?

只觉得这其中千头万绪,迷雾重重。

(本章完)

第233章 劝探春

贾珩默然片刻,端起茶盅,一时想不通根底,索性也不再思忖。

有些时候信息不全,胡乱猜测,说不得就与真相南辕北辙。

贾母笑了笑,说道:“珩哥儿,老身在内宅,对外面的事儿有时候也只听个一星半点儿,未必有你们这些外间小一辈儿的爷们儿清楚,等有空,你和宝玉他老子还有凤丫头她公公在一起坐坐,凤丫头她公公……虽有些事情做的不大敞亮,但说来说去,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在外人眼中,荣宁二府都是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所以,一家人还是得和和睦睦才是呐。”

一些别扭,她也看得清楚,一方面是族中子弟,一方面是她的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如果视若寇仇,总不是什么好事。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老太太所言不错,两府的确是同气连枝。”

既是同气连枝,那贾赦这等祸根,以后就要寻机会铲除了。

贾母还以为贾珩听进去了,苍老面容上笑意不由愈是繁盛,说道:“我就说,珩哥儿向来是个识大体的,将来是个做大事的,珩哥儿,你也放心,有我在一日,绝不会容旁人算计你了去。”

探春粉唇翕动,一双英媚、清亮的明眸眨了眨,似要说些什么,但也不知这等情况下,她这样的小辈儿该不该说。

贾珩看了一眼探春,笑道:“三妹妹似乎有话要说?”

探春一张白腻的脸颊瞬间就有些羞红,说道:“珩哥哥,是我一些拙见,我们这样的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应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

一番话说得贾母面色变幻了下,说道:“是了,三姑娘这话说得是这个理儿。”

暗道,无怪乎方才珩哥儿所言,探春是个见识不凡的。

贾珩笑了笑,拿起茶盅,却是抿了一口。

探春见着贾珩笑而不语,既是有些羞涩,也有些气沮,道:“珩哥哥,我这话可是有什么不对吗?”

迎着少女那一双明媚目光注视,贾珩笑了笑,说道:“这话也没什么不对,以三妹妹的年纪,能有这样的见识,却是不凡了呢,只是如果直面问题,刀刃向内、刮骨疗毒,这与自相残杀,还是两回事儿,儒家所言,齐家也好,治国也罢,无不如此,不能为了上下一团和气,就对问题视而不见、充耳不闻,那样只会病入膏肓,药石难救,平时,要防患未然,对那些不知检点的,还是要出出汗、红红脸、洗洗澡、治治病的。”

有的人走着走着就不齐了,这时候就要喊喊看齐。

贾母闻言,只觉似乎在说自己,却有红脸出汗之感。

探春也是垂眸思索着贾珩的话,说道:“珩哥哥说得是呢。”

贾珩轻声道:“你年岁还小,以后可以慢慢看,慢慢学。”

等再过二年,探春大一些,其实就可以帮着料理着西府的家务了。

探春轻轻点了点头,芳心涌起一股自己都说不出的甜蜜和欣喜,浅笑说道:“多谢珩哥哥。”

贾母笑道:“珩哥儿,你这个妹妹从小就是个爽利的,你多提点提点她才是。”

心头却是闪过一念,只是再好的女孩儿,将来都是要嫁出去呢。

贾珩道:“三妹妹聪颖过人,先前我还说,再历练历练,给我当个女佥书都足够了。”

贾母:“……”

却是没有想到贾珩对探春的评价如此之高。

探春眉眼弯弯,明眸闪了闪,说道:“珩哥哥过誉了。”

贾珩想了想,说道:“有空多往我府上走动走动,陪你嫂子说说话,也是可以的。你嫂子一天天在家也闷得慌,连个说话解闷儿的都没有。”

探春闻言,芳心一喜,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因为二人的族兄妹关系,加之贾珩已经娶了秦可卿那般国色天香的媳妇儿,以及以往清冷方正的性子,贾母和鸳鸯也不会有什么不好的联想。

同族兄妹,内心要多肮脏,才能想到那一层?

好比凤姐和贾蓉、贾蔷,以及现在的贾珩过从甚密,但没一个人觉得凤姐会不守妇道,就是贾琏这种偷鸡摸狗惯了,疑心生暗鬼的人,都要说一声“我媳妇儿冰清玉洁!”

如是黛玉,就要另当别论,或会认为贾珩是不是看上了这么个病若西子胜三分的小姑娘。

贾母笑了笑,说道:“可卿若是闷的慌儿,可到我府上来罢,我这边儿热闹,天天和唱大戏的一样。”

贾珩笑道:“这两天儿还好,尤嫂子和她两个妹妹,每天陪着抹骨牌,说话解闷儿。”

贾母:“……”

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细思不得要领。

贾珩道:“会芳园那边儿景色也不错,老太太还有几位姊妹若是闲暇了也可去游玩。”

当然,这话本真半假,算是贾珩的客套话罢。

贾母点了点头,说道:“好,好。”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贾珩见天色也差不离儿,就温声说道:“老太太,不若就到这里罢,我也回去继续研读史料。”

贾母点了点头,笑道:“去罢,只是不要熬得太晚了,鸳鸯……”

探春笑着说道:“老祖宗,我去送送珩哥哥,有几个事想讨教珩哥哥呢。”

贾母想了想,笑道:“你这丫头,行,去罢。”

“三妹妹等下送我到月亮门洞那就是了。”贾珩轻声说道。

“嗯。”探春轻声说着。

而后,二人也不多言,出了暖阁,贾珩冲还在厅中说话的黛玉、迎春、惜春等人目光温和地点了点头,然后提着灯笼,出了荣庆堂。

抄手游廊之上,二人并排行着,廊檐上的灯笼随风摇曳,晕下一圈圈橘黄色灯火光辉,着着淡红色衣裙的少女,显得娇小明丽。

穿过垂花门,入得回廊拐角。

“珩哥哥,那瓶药酒给林姐姐涂抹了。”探春道。

贾珩问道:“她还好吧?今个儿也是没想着,她身子骨儿竟那般弱,是我有失计较了,你与她在一块儿,让她注意调养身子罢。”

探春轻声说道:“珩哥哥真关心林姐姐呢。”

贾珩道:“她过来投亲,寄居在我贾府,我为宁国之长,照看一下,也是应有之义。”

探春明眸熠熠,抿了抿粉唇,轻声道:“珩哥哥,上次环哥儿,还没谢过你,以后还要珩哥哥多费心。”

“三妹妹这话就外道儿了,环哥儿也是我贾族男儿,年岁愈大,却不成器,我也很是痛惜,若能使他有所进益,对族中也是一桩好事。”贾珩轻声说着,道:“我对宝玉也是一样的。”

探春可能唯一值得说道的就是和宝玉亲近,不和贾环亲近,另外一个是“嫌弃”生母赵姨娘,但这本身也和赵姨娘母子人嫌狗憎有关。

而且嫌弃,也未尝没有一种痛心的感觉。

赵姨娘实在是不像样,在探春管家时,不顾体面和丫头对骂、厮打。

所以,这种错综复杂的母女关系,他不是当事人,未经她人苦,也不好妄加指责什么。

探春一时默然,轻声道:“珩哥哥自来是个光明磊落的,对宝二哥和环弟都是一视同仁的。”

以探春玲珑剔透的心思,自是听出了贾珩的一些弦外之音。

看着少女倏而黯然神伤的神色,贾珩同样默然了下,驻足看向探春,温声说道:“三妹妹心里的苦,我是知道的,亲近宝玉也没什么的,宝玉比起环哥儿来……”

说着,轻笑了下,顿住不言。

他总不能说这两兄弟半斤八两,背后说人,不是他的习惯,他都是当面锣对面鼓地怼!

探春闻言,娇躯轻颤,不知为何,竟然觉得有些委屈,鼻头一酸,泪珠盈睫,泫然欲泣道:“珩哥哥也觉得,我恨不得是太太肚子里出来的?”

贾珩闻言,一时默然。

探春却被对面少年的沉默弄得一颗芳心直往谷底沉去,只觉手脚冰凉,竟有种被潮水淹没、喘不过气来的绝望,玉容渐渐苍白,将一双英气、明媚的大眼睛,泪眼朦胧地看着贾珩,少顷,轻声道:

“珩哥哥,我若是这么想过,管叫我……”

贾珩近前几步,拉住探春的藕臂,皱眉道:“好好的赌咒发誓做什么?”

“珩哥哥,我……”被贾珩拉至近前,呼吸相闻,探春心头剧震,抬起一双莹润如水的眸子,定定看着少年。

“我都知道的,方才沉默,只是觉得你对这个事情太看重了,实在没有必要,我若是那般看你,我也不会说这些年苦了你了。”贾珩目光温和地看着探春,笑了笑,轻声说道:“旁人不知,我却知道,你虽跟着二太太一起长大,但心底也藏着环哥儿他们娘俩儿,否则,真要心无挂碍,直接当没看见就是了,正因为心头记挂着,才觉得难受、委屈,毕竟他们……也不是省心的,你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大抵是这么个心思吧。”

探春闻言,睁大了眼睛,粉唇轻颤着,一时之间,百感交集,眼泪夺眶而出,将头埋在贾珩的怀里,颤声道:“珩哥哥……”

贾珩见状,默然了下,也只好搂住探春的肩头,轻轻拍着后背宽慰,缓缓道:“还记得我方才说的话吧?你若是男儿身,或能立一方事业来,那时,也自有你的道理了。当然现在虽是女儿身,也没什么的,你若自立自强,府里上上下下哪个敢小瞧了你?我知道你这些年没少受着委屈,所以那天,见姨娘那么说,也有些听不下去。”

这么一想,突然想起他的一方手帕,似乎还在探春手上。

探春闻言,也是想起那天眼前少年给她递手帕的场景,芳心更是感动莫名,“呜……

说着,双手已环住贾珩的腰肢,将螓首埋在贾珩怀里嘤嘤哭泣着。

只觉天地之间,似有那温暖、赤热的胸膛,才是避风港湾。

“好了,好了,也是大姑娘了,还学小孩子哭鼻子。”贾珩轻轻抚过探春的秀发,鼻翼间也浮起一抹淡淡的香气,并没有什么心猿意马。

过了一小会儿,贾珩宽慰说道:“好了,别哭了,衣服都快让你濡湿了。”

探春闻言,芳心一跳,也是止了啜泣,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脸蛋儿,看着前襟濡湿的一片印记,又羞又急,一张俏脸红若胭脂,嗫嚅道:“珩哥哥……”

贾珩道:“没事的,你也擦擦眼泪吧。”

探春“嗯”了一声,松开贾珩,拿出手帕擦了擦眼泪。

一颗芳心怦怦跳个不停,方才她一时情切……

不过也没什么吧,这是珩哥哥呢。

贾珩从探春手里接过灯笼,朗声道:“还说环哥儿的事儿吧,等学堂落成,就送他去那里读书、习武,得良师益友陪伴,性情总会慢慢改易,实则,不管是他还是宝玉,长于妇人之手,一个举止瑟缩,一个毫无担当,终究都不是长久之计。”

担心小姑娘因为方才一事心生羞意,贾珩说这话时,只好端容敛色,声音带着几分严厉。

事实上效果好得出奇,探春虽心头有些羞涩,但面色如常,轻轻“嗯”了一声。

贾珩轻声道:“你也别胡思乱想的,不管是自己的想法,还是旁人的看法,都不要太纠结、在意,方才在老太太屋里你也听着了,嫡庶之分,真有那般重要?若自己不成器,别说是哪个肚子里生出来的,就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在这个世道儿,也寸步难行!”

有些话不好说得太透,但想来以探春的聪慧,应能明白其中之意。

本身担心别人如何看她,就说明嫡庶之分在探春心头还是有影儿的,虽不至如贾环那样恨不得是从王夫人肚子里生出来的,但也未必不为出身感到自卑。

这并不冲突,人的心理活动本身就很复杂。

探春螓首点了点,柔声道:“珩哥哥,我记下了。”

珩哥哥和她一样,也是旁支呢。

贾珩说着,就到了月亮门洞,顿住了步子,看向探春,温声道:“好了,回去罢。”

探春点了点头,目送着少年提着灯笼离去,一直看不到灯火人影,才收回眺望的目光,凉风吹来,幽幽叹了一口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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