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7章 十朝

“林公子有话不妨直说。”

淑妃笑道。

“那我就明说了,”伊凛点点头,直视对方眼睛:“我前段时间,抽空查阅了东胜神洲,历代九朝留下的历史,不敢说字字不忘,但起码能倒背如流, 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

渺渺、菊儿、白楚楚:“?”

“当然,这些历史记载,表面上看起来没有问题,但很遗憾,我林一恰好对阵术一道,颇有心得。我无意中,从中发现了一件颇有意思的事。”

“东胜神洲十朝的都城, 也就是包括如今的庆都内,这十朝都城, 恰好坐落在神洲大地,十个关键的位置,这十个位置,隐藏着某种阵法独有的规律。”

“其中,大俪王朝的前古都,正好就是镇南王的景南城前身。”

“十朝古都,同为阵眼,历经十朝更替、人族兴衰、战火延绵,如果将十个朝代的兴衰,与十个都城的位置连在一起,便组成了一个大阵。一个跨越五千年光阴,地域覆盖了整片大陆的超级大阵。”

“游历十朝都城、并发现了这个阵法的规律后,我重新将记忆中的前朝历史,一一翻出, 与我的发现相互印证。嘿,阿邓说得好,韶华易逝,唯知识永恒。说来巧了,从史书中,我顺便又察觉到另一件怪事。”

“怎么怪呢?这事说来话长,我便长话短说好了。在两千年前,有一个因‘宦官内乱’而覆灭的朝代,叫大沛王朝,而关于这个王朝的历史里,大部分都缺失了,细节处语焉不详,其中有一部分‘沛朝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冶史’,因为有趣,我多看了两眼,”

“大沛王朝的亡国之君,生前有一位十分宠爱的妃子,史书上对那位妃子的记载,只有一个字,叫‘牡’。史书上有寥寥几笔:‘牡罹疾甚,请良医九十九,医不能,皆叹离;王者怒,通杀之, 抛尸嗟狗,狗饱食身亡’。”

“我后来顺路去沛朝的帝王冢一探,发现大沛的所有皇室宗亲、嫔妃皇后,都留有墓碑,再不济也会在族谱上留下了名字。惟独这位通篇大沛正史里,只出现过一个字的‘牡’妃,没有在大沛帝王冢里留下半点痕迹。”

“就像是有人故意将这个名字,从历史上抹去了。”

伊凛这段时间,看似在旅游,实则是在调查。

调查他所发现的事。

这其中涉及的格局,让伊凛越查越心惊。

随后,兜兜转转,当伊凛蓦然回首,发现是淑妃将他卖了时,他将所有的一切重新串联在一块,得出了一个可怕的结论。

他看着淑妃那平静的眸子,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推测,有那么一个‘女人’,我姑且将其称为‘女人’。她活了很久、很久、很久。她一直在谋划着某件事,甚至不惜变幻身份,游走在十朝的历史中,她迷惑帝王、干涉朝政、甚至一手导演了每一代王朝的覆灭,还通过自己的影响力,定下了下一代王朝的都城所在。”

“这个女人,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她主导了王朝的兴起,又亲手导演了一个个王朝的覆灭。”

“为什么呢?”

“我一直很奇怪,这个女人,很有可能不是人的‘女人’,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直到我今天见了你,似乎有了答案,但又好像没有答案。因为这个答案,对我而言,太匪夷所思,也无法理解。”

说到这里,伊凛死死地盯着淑妃那平坦的肚皮,喃喃自语:“真有女人会因为不孕,而作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么?”

“扑哧。”

伊凛最后一句话,将淑妃逗笑。

她笑得娇躯直颤,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病态的红润。

笑了一会,淑妃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哀家已经好多年没有试过这般畅快了,五千年来,你是第一个,在哀家面前将哀家的‘故事’说出来的‘人’。真不愧是‘外来者’呢。”

哗啦——

伊凛先是猛地一愣,然后瞳孔一缩,站起来,身形暴退,将身后的屏风撞成碎片。

……

……

七月七。

阴绵细雨,如孤怨女子,哀泣不止。

驻东王疯狗军,在经历了日间的三方试探后,竟趁夜深,向镇南王军队发起强袭。

在他看来,夏小蛮如今在大乾军一方,隐隐有了“大乾第一女将”的架势,但大乾长公主,再如何善战,也威胁不到驻东王争夺那人皇宝座。

将,终归是将,难以成君。

真正的明君,是能坐拥千军万马、聚拢能人悍将、于帐中谈笑风生、笑看云起云落,这样才有帝王的逼格。

像夏小蛮这般,身为金丹修士,不知廉耻,亲自冲杀在前,不足为惧。

再能冲杀又如何,还不是一位将领?

驻东王只需将镇南王灭了,再杀了投靠镇南王的当朝皇帝夏基盛。完成了“弑帝壮举”的驻东王,便是最合格的“反贼”。

驻东王的格局,随着大皇子的死,反倒扩大了一倍有余。

他不再纠结于如何“名正言顺”地让大乾国主易主,他如今所做的,就是要彻底推翻大乾,创建一个全新的王朝。

——大东王朝!

这将是东胜神洲历史记载上,第十一个和平鼎盛的王朝!

平原上,月芒如洗。

擦净的战甲,熠熠生辉。

驻东王大军,连绵成野,反射的光辉如一条星辰长河。

“杀!”

“杀!”

“杀!”

……

对面。

镇南王军,

军营帐中。

镇南王夏星尘,却没有入睡。

他与泥菩萨二人,独处帐中。

两人共饮,畅谈未来。

“来了。”

桌上,茶香袅袅,镇南王早料到驻东王这条疯狗憋不住,当晚来袭,所以没睡。

“驻东王不足为惧。”

镇南王道。

“王爷担心的,仍是那林一?”

泥菩萨笑眯眯地反问一句。

“呵呵。”

镇南王笑而不语,轻啖香茗,看似成足在胸。

“也是,”泥菩萨轻抿一口:“如今天下间,大皇子、二皇子已死,夏基盛羸弱难扶,难成大器。如今驻东王自行作死,掀起反贼大旗,而南王爷只需平定这场‘叛乱’,再找个理由让夏基盛驾崩,那么,这天下,唾手可得。”

“就怕林一也成了疯狗,像驻东王这般,乱咬人。”镇南王道。

“可惜了林一这天赋奇才,年纪轻轻有此修为,堪称天赐。只可惜林一如今锋芒太盛,杀孽缠身,又身怀重宝,哪怕他乖乖交出女帝遗宝,也难辞其咎。就怕林一明知自己必死,无论如何也想办法,拉王爷下水,一同共赴黄泉,双……双去世。”

泥菩萨平日里溜嘴惯了,差点把“双宿双飞”说出口。

“本王现在,倒是盼着林一前来刺杀。”

镇南王两眼中,迸发出熠熠精芒,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他徐徐取出一个空杯,斟满一杯香茗,向身旁一推:“老先生请用茶。”

泥菩萨:“?”

他刚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除了他们二人外,便再无其他人的帐中,忽然响起了第三人的声音。

“南王爷倒是客气。”

一只枯老的手,伴随着乐呵的笑声,从泥菩萨身后伸出,端起茶杯。

唰。

泥菩萨在刹那间,便流了一额的冷汗,头皮发麻,让他整个人如浸泡在冰水之中,自尾椎骨冻到天灵盖。

是谁?

是谁能无声无息,来到军帐中?

听镇南王的口气,并不是那天启刺客林一。

而是另有其人。

那人一直在自己身后?

“小子莫慌,”在泥菩萨身后,传来“嘘嘘”地喝茶声,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泥菩萨的肩膀,身后那人笑道:“说起来,老夫年轻时,与你家长辈,有几分浅薄交情,你家长辈能一手创立菩萨楼,背后也承了魔罗殿几分恩情,牵来扯去,你也不必惧怕,菩萨楼与魔罗殿,指不上还有半分亲戚关系叻。”

魔罗殿!

竟然是魔罗殿?

泥菩萨冷静下来,转头时,脖颈太过僵硬,发出咔咔的响声。

只见站在他背后,是一位穿着朴素麻衣的老者,在他肩上,还搭着一块用来擦手的污布,看起来就跟街边走卒似地,没有半点逼格。可正是这么一个老头,却带给泥菩萨前所未有的压力。

在与老者对上眼的瞬间,泥菩萨浑身一震,毫不犹豫地双膝跪下:“后辈泥菩萨,见过前辈。”

“今夜,一切将尘埃落定,你们的人呐,动手可要轻手点,莫要吵醒了我铺中的乖女儿。”

泥菩萨用力点头。

同时,他用传音,赶紧叮嘱下属等会在庆都动手时,千万别发出太响的声音。

难怪镇南王如此淡定,今夜不再蹲茅厕,而是安坐在帐中,品茶吹牛逼。

原来,是有高人相助!

泥菩萨几乎不用想,像这位老者这般修为,是绝不会贪图俗世的富贵,或是沾点人皇命格的福分什么的。

他能来此相助,目的很显然,

就是为了林一!

准确来说,是为了林一身上的……女帝遗宝!

林一,只要来了,必死无疑!

(本章完)

第948章 血夜

如今大乾江山,风雨飘摇,岌岌可危。

虽说征北王与平西王狗咬狗,二王死斗,最终以平西王身死、征北王躲于西域关外落幕,

但如今驻东王拉起“反贼”大旗,摊牌杀向庆都;镇南王兵强马壮、于幕后指点江山, 两方军队,已杀至庆都数百里外,这区区数百里,一夜奔袭,便可杀入庆都。

而今夜,

前方战报传,

镇南王、驻东王,与大乾军队, 与庆都外交战。

庆都内。

万家灯火熄灭, 街道上空无一人。

一道道漆黑的身影,迅速地从城墙上落下。他们仅在黑暗处驻足片刻,便有序地分散、沿着屋角墙垣,匿踪前进,看那行走间的动作与姿态,非常专业。

他们走路时没有声儿,喘气时不带雾,杀人时没有情。

他们,是听命于镇南王,也是隶属于泥菩萨的刺客。

他们,来自菩萨楼。

今夜,他们将执行泥菩萨给予的最后一件单子。

只需完成了这个“最后订单”,他们便可安逸地选一处僻静地,静候黎明。

当太阳再次升起时,江山易主, 他们也不再是隐匿于黑暗中的渣滓, 而是能光明正大、行走于光明底下的富商、公子、高官、权臣!

在这席卷大乾的乱世漩涡中, 谁都有梦想, 谁都是为了未来,为了一个更好的未来。

……

……

“要结束了。”

伊凛在常安宫院中,看着无星无月无光的夜,黑蒙蒙的天如盖了一个顶,在黑暗中,伊凛伸手不见五指。

“镇南王可真会选日子。”

伊凛笑了笑,肩上伏着白楚楚。

他掰着指头,在细数,数一数在这最后的最后,他是否遗漏了什么。

“一、二、三、四……”

伊凛一点一点地数着,

忽然,他回头对那紧闭的常安宫大门,笑着问了一句:“还有一件事我不明。”

“但言无妨。”

屋内传出淑妃那温柔的声音。

“枯叶禅师的死,与你有无关系?”

屋内沉默半响。

在沉默后,淑妃的声音传出:“枯叶大师,他得知了‘天书’存在后,恳请哀家借天书给他一用。”

“你借了?”

“自然。”

“那他看见了什么?”

“哀家不知。”屋内淑妃轻叹:“但他的死, 不是任何人所为, 而是他的命。”

伊凛回头,看着那薄薄的纸窗,目光似要穿透薄纸,看穿屋内人的神情。

“对了,我有一个秘密,估计你会感兴趣的。”

在须臾后,伊凛并没有继续在枯叶禅师的死因上纠结,而是移开目光,不知有意无意,留下一句。

“哦?”

“我临死前再告诉你。”

伊凛取出滑板,喷射上天,转眼便隐于黑暗中。

……

在伊凛离开后。

屋内传出淑妃的叹息声:“好一位痴情的人族儿郎。”

她似乎误会了什么。

但这不要紧,误会了就误会了。

哪怕伊凛听见了这句话,估计也不会费神去解释。

“主上吖,”

正在帮淑妃锤肩膀的渺渺,歪着脑袋问:“什么是痴情?”

淑妃解释:“就是……一往情深。”

“那什么是一往情深?”

“……你莫要再问了。”

“好吧。”

渺渺闷闷不乐地撅起猫嘴。

她有种自己笨笨的错觉。

“啪。”

就在此时。

屋外,

传出近乎耳不可闻的响声。

若淑妃与屋内两位婢女,都是普通人,这比风吹树叶还要轻微的声音,断然不可能被屋内的“普通人”给察觉到。

今夜,

庆都注定不会寂寞。

当年,

镇南王与淑妃做了一个交易。

一个,足以改天换地的交易,

让这天下换一个主儿的交易。

只是事到临头,镇南王不想干了,选择做主动的那方,将交易取消。

那么如何取消交易呢?

很简单啊,把交易的其中一方杀了,那交易便自然而然地取消了。

虽说大统领调离了庆都。

可镇南王担心,淑妃身边,另有高人相助。

于是,为求万无一失,他此次派去庆都、亲自动手刺杀皇太后淑妃的,是楼主级别的刺客。

十二楼……楼主!

十二位黑衣人,落在院子里。

……

“主上,好饿啊。”

渺渺朝外看了一眼,幽幽兽瞳,发出绿光。

菊儿啜着食指,眼巴巴地看着自家主上,似乎想问与渺渺同样的问题。

淑妃微微一笑:“去吧,轻点。”

“可别……吵到小太一了哦。”

“我能吃吗?”

菊儿面露病态,嘴角流下晶莹的唾液。

“可。”

渺渺与菊儿,欢天喜地地推开门,朝门外十二位楼主杀了出去。

……

……

大乾庆都。

武将都在城外,死战坚守。

一位位刺客,针对最后的一份名单,针对最后的文官,进行降维打击。

文官们都是纯粹的文官,手无缚鸡之力。

他们菩萨楼的刺客,用来刺杀毫无战斗力的文官,别说是万无一失了,压根连半点悬念都没有。

一位位刺客潜入文官家中,

文官朝臣,在他们的房间内,呼呼大睡。

“睡得挺香的啊。”

其中,

一位刺客,来到右丞相的房内。

森严的防卫,对于菩萨楼的刺客而言,形同虚设。

刺客掀开高档幔帐,里面有一人,裹着被子,发出悠长的呼吸。

一刀落下,滚烫的鲜血染红被单。

在确认被窝里的“右丞相”彻底没了呼吸后,刺客这才简单收拾现场,飘然离开,假装自己从未来过。

一刀杀一人,十里不留行。

就是如此潇洒且专业。

他们受过专业的培训,无论碰到任何意外,都不会惊慌。

更何况,今夜没有任何意外,顺利得令人匪夷所思。

这是镇南王落下的最后一步棋。

类似的事情,在庆都的各个角落发生。

……

……

“杀!”

三军与平原上冲锋,进行混战。

漆黑的夜,日月无光。

镇南王的三十万大军,如同洪水猛兽,拉开战线后,吞噬一切。

与镇南王的大军相比,

驻东王与大乾六军两方,哪怕是加起来、联合在一块,也不够镇南王吃的。

半时辰后。

平原上尸体无数,大乾六军节节败退。

大统领率领军队,看着头顶上的天空,冲杀在前方,在他一刀挥出,纵横的刀芒将身前一条直线上的数十位南王军骑兵,连人带马一同砍成两半后,大统领面沉似水,没有恋战,发出撤退指令。

退退退!

“不!”

在神武老将军死后,夏小蛮受命暂替神武将军一职,在大统领发出撤退命令后,夏小蛮一剑荡出,漫天冰霜落下,她逼退战线后,飘身来到大统领面前:“国破家亡时,我们怎能撤退!”

大统领沉声喝道:“军令如山!”

“不!”夏小蛮并不是耍脾气,事实上两年的军旅生活,让她成长了不少,她再也不是昔日那只会蛮缠胡搅的长公主了。夏小蛮随手抹掉脸上尚未干涸的血迹,用力摇头:“统领大人,如今东王与南王二人互相牵制,只有在混战当中,借东王军的军力牵制南王军,我们大乾才有一线生机!”

“军令如山!我说……撤退!”

大统领冷喝一声,运气凌空,声音在军中远远传出数百米。

夏小蛮与大统领僵持片刻,夏小蛮虽然仍想坚持自己的想法,但在战场上,官高一级压死人,大统领是六军统领,从军衔上来说,比夏小蛮高了一级。他说的话更有分量。

当大统领的命令借助旗令与号角声传下时,苦战的大乾军士更是失去了战意,纷纷掉头,向庆都方向撤离。

夏小蛮居高临下,看着兵慌马乱、无序撤退的大乾军队,她茫然地看着身下如蚂蚁群般的士兵,忽然生出一种“大势已去”的错觉。

就在此时。

一道璀璨的光芒,撕裂了无边的夜。

剧烈的震动,让战场上的精兵悍将,人仰马翻。

沙尘滚滚,在光束的尽头扬起数十米。

那是一束光。

一束毁灭的光。

在光的尽头,

伊凛披上“天启刺客”的马甲,手持一杆两米长的“歼月炮”,炮管口冒着青色的烟。

“我来了。”

在瞬间鸦雀无声的战场上,天空中那个瘦弱的身影,微微笑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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