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3章 有事念及,便算记挂

戏命前脚才走,虎视眈眈守在门外的净礼,便巴巴地跑进来告状。

“我不喜欢这个人。”他很认真地说。

“好。”姜望随口哄道:“既然你不喜欢,那我也不喜欢了。”

“我可不是脾气不好。”净礼身为师兄,不能让师弟觉得自己小气,很严肃地解释他为什么不喜欢戏命这个人:“他在浮陆没有施展全力,我们都在拼命的时候,他在保留。我感觉到他有更强的力量,最后没有释放出来。以至于恶鬼天道那一刀,险些将他斩死。是他自己不老实,才导致那样的局面。还要你冒险去救他。”

姜望摇了摇头:“生死关头还想着隐藏实力,我不知道该说他自信,还是愚蠢……但想来他也不是个傻子,或许有自己的原因吧!也许他在戏命?”

这个结尾处的小诙谐,并没有逗笑净礼。

他对戏命隐藏实力导致师弟冒险一事耿耿于怀:“师弟你就是太老实太善良了,若是不记得跟这种人保持距离,以后还不知要上多少当呢。”

“那伱帮我多看着。”姜望笑道:“用你的慧眼!”

净礼骄傲地扬起光头。他感受到一种责任,‘师兄保护师弟,教其如何面对这个世界’的责任。

……

祝唯我有可能在山海境!

姜望真是恍然惊醒在谜障中。

且不说大楚淮国公府和行商天下的云国都在帮他寻找祝唯我,找了几年都一无所获。单单墨家在不赎城一次出手,岂能不求尽善尽美?却也遍寻不见大师兄其人。

从这里其实就应该想到,祝唯我很可能根本不在现世。

再联系到凰今默和凰唯真的关系,山海境真是极有可能的地方。

此前他陷在山海境刚刚开放短时间内不会再开的固有认知中,却忘了凰今默于山海境的特殊性,完全有打破常规的可能。

一想到这个可能,姜望再也坐不住。但才起身,又强行按捺。

他知道他刚回星月原的这段时间,必然备受关注。重玄胜一再强调,与人对弈,藏住目的是最重要的。其次是藏住实力,再次是藏住时机。最忌讳的就是还没上桌,就叫人看清了底牌。

无论想做什么,都不能让人察觉才是。尤其是他必须要提防庄高羡是否还有其它的布局,暂时只有星月原称得上安全——姜望很认真地跟观衍前辈提及了自己在星月原建设酒楼,表示有人对他虎视眈眈,请观衍前辈务必多看着。

庄高羡到底是庄高羡,不缺乏冒险的勇气,却也不会轻率冒险。在不知白玉京众人去向的情况下,直接按停了计划。让兴师动众出使列国的林正仁,能够留得小命回去,可以继续他们明君贤臣的戏本。

但以庄高羡的行事风格,一定不会就此罢手。林正仁虽走,绝不代表危机已经解除。庄高羡这样的人,怎肯等到姜望洞真,怎会坐视绞索靠近脖颈?一计不成,恐怕很快又会再来一计。

也不知在下一轮里,林正仁还能不能够发挥什么作用。

姜望对林正仁的发挥有期待,但并不指望,只视为一种锦上添花的可能。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老老实实地待在白玉京酒楼,每日修行打坐,颇有稳坐钓鱼台,八风不动安如山的架势。事情都让白玉瑕他们处理,不管大事小事,绝不出门,好像要闭关到死,不洞真不出山。

在这种似于鳌黄钟的闭门战术下,任何人想要针对他,都很难找到机会。

庄国使臣林正仁已经离开,按照事先约定,代表象国诚意、颇似于质子的连玉婵,也可以归国了。

但她好像完全忘记这件事情,仍然快乐地继续着她的传菜工作。

“回去也没意思!”她如是说道:“我已经爱上了这种自食其力的生活!”

这是要从“搭把手”的临时工转为正式工了……话说到这份上,不开工钱已是不行。

且交给白玉瑕去头疼。

姜望作为东家,只唱红脸,给予员工无微不至的关怀:“玉蝉已经看到对岸的风景了吧?”

连玉婵也不隐瞒:“浮陆一行,受益良多,确有所得!”

姜望点了点头:“把今天的工作忙完就赶紧去修炼吧,多多勉力。我一直觉得,你会是最先神临的那一个!”

在修行世界,一直都有各种记录,有的记录甚至被勒为丰碑。其中修行速度的记录被很多人热衷。比如“史上最年轻洞真”,比如“三十岁以下成就神临,可称现世天骄”。

但神临之前是没有谁争修行速度的,最多争个同境最强。

因为天人之隔前,都算是打基础的时候。游脉七八年不稀奇,周天三五载很常见。很多条件好的孩子,虽然早早调养好身体,服丹开脉,但也还需要等待体魄的成长,等待道脉根系更稳。而周天境更是一个初步建立世界认知的境界,年龄太小、经历太少,是无法感受其真意的。急于求成,影响的是未来。

通天到腾龙,需推天地门。腾龙到内府,需要扫清蒙昧。

蒙童蒙童,知识未开,又谈何扫清蒙昧?

那些生而知之的人物,或可不在此列,但也需要等待肉身的成熟,以雕刻皮囊为苦海扁舟。

白玉瑕、林羡、连玉婵都在三十岁以内,也都走到了天人之隔前,有了名证现世天骄的可能性。平日里虽未明言,但各自埋头苦修,也有那么点竞争的意思在。

其实,对于他们这种能够代表一个国家、通常同期只出一个甚至出不了的天骄来说,若未能在三十岁之前成就神临,输了心气,三十岁之后反倒更难成就。

人们的期待一旦落空,就会变成压肩的山,断脊的刺。最怕的就是修行者自己的心态失衡,那就大道绝矣。

听得东家对自己这么有信心,连玉婵笑开了花,美滋滋地便下楼去了。

悄悄离开星月原,不算多困难的事情。净礼天天像个门神似的守在顶楼的楼梯口,没人知道他在不在房间。

当然,真到了动身的时候,白掌柜那边还是需要说一声的。

“……事情就是如此,我忙完就回来。”

“东家放心。”

姜老板东拉西扯地说了一堆,白掌柜的回应却很简洁。

本打算再交代几句,但好像也没什么可交代的。白掌柜文武双全,做事可靠,很让人放心。

最后姜老板只是勉励道:“玉瑕,好好修行,我一直是看好你的,最先神临的肯定是你。”

白玉瑕“哦”了一声,自顾走了。

欸?怎么到他这里不太好使?

明明先前夸林羡,林羡都乐得多砍了几百斤柴。

姜老板挠了挠头,便把这小小的疑惑抛在脑后,在这个夜晚离开了星月原……

目的地当然是楚国。

自从对祝唯我的行踪有了猜想,姜望便着手开始营救的准备。

他在星月原不便有动作,是全权请托的左光殊。

九章玉璧除却不赎城里随祝唯我失踪的那一块,其余都在楚人手中。淮国公府在楚国的地位自不必说,就在姜望韬光养晦的这段时间里,已将玉璧都聚齐。只等姜望赶到,就可以尝试再启山海境。

……

楚地自古以来,就有桀骜浪漫的气质。

无论来过多少次,都很难不赞叹于这里的瑰奇华丽。

在左光殊的接应下,姜望低调潜进了怀昌郡,来到珞山。

现在姜望这个名字太显眼,淮国公府又是备受诸方关注的地方,姜望若是住进去,很难悄无声息。

他赴楚的消息一旦泄露,别的不说,钟离炎就一定会搅得鸡飞狗跳。因为他离齐胜了重玄遵半式,傲视天下的斗昭,也绝不会错过交手的机会。

更不必说他的行踪有可能惊了庄高羡,涉及祝唯我墨家又会不会暗中关注了……

珞山是非左氏之令不得入的禁地,隐秘性绝无问题,所以成为这一行的选择。

“姜大哥。”回到珞山左光殊放松了许多,从那种鬼鬼祟祟的状态里退出来,边走边盯着姜望看:“我怎么感觉……比起在太虚幻境中看到的你,你现在又强大了许多?”

“你的感觉……”姜望言简意赅:“没有错!”

左光殊哼了一声。

他们是时常都会在太虚幻境里切磋的,在大部分时候姜望都是压制修为,但也有一些时候,左光殊会要求姜望展现更多力量,而他解放自我,尽情实践他在道术上的种种奇思妙想。

经过山海境的磨砺、得到九凤神通的左小公爷,实力突飞猛进。即便是现在的姜望,也时常能从他这里得到术法的运用灵感。

令左小公爷不爽的是,姜大哥竟然没有在太虚幻境里完全地复刻力量,竟然还有保留。

他可是每天算着账,时常数着还差多远呢。这下算岔了!

“听说你离齐的时候赢了重玄遵?”左光殊又问。

提及重玄遵,姜望毕竟严肃了些。想了想,认真地道:“上次交手虽是我胜了半招,但究其根本,那场战斗的胜负,其实无关于实力……是我们的决心不同。”

“决心?”

“我必须要踏上自己的道路的决心。和他必须要赢我的决心。”

“他没有那么想赢你,是吗?”

“没有人会不想赢我姜望。只是说在那一天,我怀揣着舍弃一切的坚决。而他只是有尊重对手,全力以赴的坚决。”

左光殊若有所思:“也就是说,如果再来一次,你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那可是重玄遵。同境之中,谁能对他必胜?”姜望平静地往前走。蜿蜒的山道在他脚下,像一条驯服的蛇:“我只能说,若再次交手,我还是相信我会胜利。当然,他也一定会有同样的自信。”

“但不管怎么说,你还是赢了。在至高王庭逼平斗昭,在临淄赢了重玄遵,我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左光殊俊眼放光:“你现在已经是年轻一辈的神临第一?”

“欸~小殊!低调!做人还是要谦虚的嘛。”姜望昂首阔步,谦虚地摆摆手:“但我确实不知道诸宗首席、列国天骄里,谁人是我的对手……可能是我孤陋寡闻吧!”

好欠揍……

但是好威风!

左光殊斗志满满:“那第一的宝座你要坐稳了,等我神临的时候来挑战!”

姜望笑眯眯道:“好。”

能打的当然有。比如重玄遵,斗昭,乃至于年纪更大些的计昭南、淳于归、黄不东、慕容龙且、苍瞑、夜阑儿……

古老宗门里也有高手,比如琉璃佛子净礼小圣僧,比如解放全部实力的戏命……

诸国皇室更是藏龙卧虎,自开道武的姜无忧,深不可测的姜无华,拥有“天之眸”的赫连云云……

但无论面对谁,姜望都有战而胜之的信心。

在神临此境,所有可以称得上“年轻”的人里,没有任何人能够压他一头去。

这是天下巡行,击败无数强敌所锤炼出来的自信。

只是说神临境毕竟是斩破天人之隔后的升华境界,五百一十八岁的寿限,意味着无穷的可能。

在加上神临至死不退修为的特性,有什么老怪物积蓄此境,拥有了何等恐怖的力量都是说不定。此外也免不了还有像曾经凶屠那样的存在,因为道途太强而不得洞真,不断打磨自我,等待一步强真人。

所以姜望毕竟不能说自己神临第一。

加个年轻一辈的前缀,则谁都不必有意见!

时至今日,所有声名显赫的年轻天骄,同境内最多与他持平,不可能强过他。他完全可以放此豪言!

珞山深处藏着左家自设的训练场【山海炼狱】,守门的是个疤脸大汉。但此行并不往彼,而是来到山巅。

拨开云雾之后,是依着山脊而建的楼台群落。能在这里生活的,都是世代侍奉左家的人。

左家三座演法阁里最大的那一座,便在这里。

然后姜望便看到了左嚣。

大楚淮国公放下公务,亲自主持这一次的山海境开放!

“我也对山海境有颇多好奇,正好趁这次机会来看看。”老国公平静地说道。

山海境的开放自有周期,在于其间世界的发展。这次强行开启,恐有不谐之处,所以他才亲自来照看。

至于九章玉璧分散各家,他出面将其聚拢,也是交换了不少资源。这些他也全都不说。

“左爷爷。”姜望躬身大礼:“晚辈未能时常问候,心中惭愧不能言!”

左家为他做的已经太多,若不是事关祝唯我,他说什么也不好意思再来麻烦。

“客套就不必了。”淮国公随手将他抬起来,又看了看他,才转身走在前面:“老夫又不是缠绵病榻不能自理,哪里需要时常问候?有事的时候能够想到我,便算是记挂了。”

那个一心想要证明自己的长孙,却是什么时候都不肯跟他这个爷爷开口的。

(本章完)

第2014章 追思山海

阁楼之中三人落座。

淮国公先陪着两个小辈用了顿饭,吃了好些灵食,聊了许多天。

多是老人家问,姜望答。

关于自己在星月原的经营,酒楼里都有哪些人。关于在浮陆世界的经历,毋汉公、鬼龙魔君等等,全都如实以答。

有那不能讲的,譬如为何离齐,譬如之后的打算,便说正在走自己的路,求自己的真。

“你的酒楼有那么多人才吗?!”左光殊听得兴奋:“什么时候我也去耍耍!”

其实真正让他激动的是浮陆世界里的惊心动魄。左家对他的看护非常严格,他在楚国待得太无趣,每天不是太虚幻境,就是山海炼狱。虽有屈舜华的陪伴,不免波澜不惊。

姜望故意逗他:“可没那么好耍。甭管什么琉璃佛子,国之天骄,在我的酒楼里可都是要干活的。”

“我也可以干活啊!”左光殊更心动了,他还从来没有干过活拿过工钱呢。

“你会干什么活?”姜望问。

“厨房里帮忙烧个开水什么的!”左光殊道:“我很会烧开水!”

“好了,光殊。”淮国公及时掐断他的念想:“要办正事了,你先去演法阁练练道术吧。”

左光殊“噢”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淮国公在座位上一抬手,八块玉璧便浮在半空,竖着环成一圈。他的手轻轻拂下来,八块玉璧所环成的圆,便平静地化成光门。

从这边看到的不是另一边,而是门后那绚烂瑰丽的世界。

老人家嘱咐道:“这次开启是不受山海境欢迎的,无论是开启时间,还是伱现在的修为,都不被山海境允许。

“随着山海境世界变化的加剧,我这次倒是能沿着之前打开的通道,凭借九章玉璧临时开个小门,又抬高门槛、拓宽了修为界限,让你能够走进去。

“但你还是免不了会被那个世界抗拒。对于天意的针对,想必你已经深有体会……此去要多加小心,山海境里的所有东西,包括功法,你全都不能带走,最好也不要杀戮异兽,以免引发莫测的变化。沿着我为你开辟的路,速去速回。”

姜望应了一声,起身抬步,踏入此门中。

发生在道历三九二零年的那一场山海之旅,有太多印象深刻的画面,至今想来,仍是人生中一段相当重要的旅程。

站在左嚣的力量凝聚的高台上,身后就是离开山海境的门户,姜望一时并未动身。且在左公爷的羽翼下躲一躲,不必急着帮山海境里的异兽找麻烦。

山海境里神临层次的异兽到处都是,他现在虽然不惧怕其中大部分,却也不想过早的疲于奔命。

且还有尸凰伽玄、天凰空鸳这等比肩混沌、烛九阴的存在……

天空有垂翼如云的巨鹰飞过,姜望使了一个祸斗印,先原地藏息。

山海境有无限广阔,每次进来的景象都不同,前次的经验不能为凭——但也不能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在山海境晃悠。

等天意的针对愈演愈烈,他就待不下去了。

待不下去事小,找不到祝唯我事大。

便在这悬于海上的石台,姜望一步未动,先以左手托右手,右手并食指中指,屈其余三指,竖于身前,指尖平行于眉心。

他的青衫无风自动,虚空中显现一个个光点。

星星点点,转瞬如银河绕身!

这些光点开始放大,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晶莹剔透的念头。

每一个念头之中,都显现了祝唯我的形象。

在枫林城方家,一点星火撕破夜幕,那极致张扬的身影从天而降,一枪击碎阴影!

在那座小城的三分香气楼,已经名传一国、正独自饮酒的墨发男子,对于无名之辈借枪借势的请托,只道了声“过来喝酒”。

也是在山海境中,联手对敌。

在囚楼之中,相对饮酒……

仙术,念头!

秘术,追思!

如银河环绕的念头,载着刻印祝唯我点点滴滴的追思秘术,向整个山海境探索,瞬间星光满山海!

念头无痕,追思无声。

但祝唯我若在此间,当能听到师弟对他神魂的呼唤……震耳欲聋!

不赎城一别,竟以为相隔生死,久疏问候!

念头有限,山海无垠。姜望也不知自己能找多久,只有找到不能找为止。

如果山海境里也没有祝唯我,他就真不知道还能去哪里寻了。

仙术念头固然已是极力淡化了动静,但也不可能让神临层次的异兽无所察觉,在寻人的过程里惊动了不少山神海神,都以姜望及时碎灭念头而告终。

也有那追根溯底、对念头有敏锐感知的——

一只猿身赤面,双头四臂,喋喋不休的猿猴,便在大约半个时辰之后,行走在虚空之中,鬼鬼祟祟的靠近了。

姜望懒得废话,显化六欲菩萨侵入其神魂世界,一个照面它便连滚带爬地跑路了。

回想起上一次自己和左光殊的连爬带滚,真是恍如隔世。

所幸时间从来没有被他辜负。

漫无目的寻人,是一个枯燥的过程,尤其是在一个广阔无垠的世界里。没有强烈的信念,难以长久坚持。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祝唯我都是枫林城道院的骄傲,是城道院弟子津津乐道的谈资。最初的姜望,也是以之为话题的弟子之一。

他们之间的相处其实并不多,在姜望离开庄国之后,更多只是彼此听闻彼此的事迹。但第一次见面就有默契,第一次喝酒就很投缘。

大概是因为……彼此都能看到彼此的光亮,而都不畏惧自己的光芒会隐去。

他们是朋友。在祝唯我反出庄国后,他们更是战友。

姜望如何不思之念之?

不知此世何极,不知祝唯我何在,望长空辽阔,碧海无边,驭使念头于天地渺游,真有一种孤寂之感!

姜望闭眸独立,静静地感受这个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念头飞了很远很远,有些已经远到他不能再感受,只能标识于原地,等他过去之后再探寻……

在某个时刻,他骤然睁开赤金之眸,双手已然成印!

而天穹亦在这个瞬间染上了华彩,天蓝色的华光如瀑倾落。自那华光之中,跃出一只高贵美丽的、天蓝色的凤凰,张开羽翅,遮天蔽日。

强大的威压昭示着它的身份。

天凰空鸳!

竟然惊动?

姜望不退反进,跃离高台,反上高天,就要与这立于山海境极限的空鸳试一试手,那天蓝色的凤眸却只是俯瞰下来,好奇地打量着他。

打破了关乎于“空”的屏障,突破了空鸳的威压,姜望这时候才注意到,在空鸳那华丽的羽背之上,还有一个盘膝而坐的男子。

长发披散,两手空空,须如杂草,面有旧污。

祝唯我!

姜望一眼就认出来。但又迟疑。

这还是那个锋芒毕露,骄傲无比的祝唯我吗?

这还是那个意气风发,光芒万丈的大师兄吗?

他现在坐在那里,一点锐利的地方都没有了,平实得像一个收麦的老农。

“是我。”祝唯我开口说。

他像一尊沉寂许久的泥塑,终于在漫长的等待之后开始活动。他从空鸳的羽背上一跃而下,落向姜望伫立的高台。

劲风猎猎,吹动他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衣角。

枯发荒芜,描述着他在这里度过的每一天。

空鸳一声轻鸣,似是告别。仰首振翅,卷起漫天华光,径往天穹去。只留下一抹天蓝色的晕彩,流动在天幕上。

此时碧海生涛,海风拂面,影影绰绰的浮山,一直延伸到天尽头。

姜望和祝唯我,相对立在高台上。

身后不远,就是那环形之门。

很久没见了。

姜望心中有很多的疑问,有很多的言语都到了嘴边,但最后只是道:“大师兄,洗把脸,我带你回去。”

祝唯我平静地说道:“这是那一日天工真人在我身上留下的。我不洗面。”

他是整个庄国诸城城道院奠基最快记录的保持者,短短九天便已奠基成功。

他初入腾龙境,便单人独枪追杀腾龙境高手吞心人魔熊问,交手十余次,愈战愈强,逼得恶贯满盈的血河宗弃徒四处逃窜。

三城论道他未参与,但在林正仁口出狂言后,孤舟直下绿柳河,横枪压住望江城。

不赎城中,枪挑白骨面者。

三国之会,他力压雍洛。

在城院第一,在国院亦第一。

但凡他在,庄国第一天骄不作第二人想。

在决意弃国的最后一战里,他力破十城,了结了国家栽培之谊,而后以寇仇称庄天子!

他这种锋芒毕露的天才,一路都是最耀眼的存在。他的人生,其实是没有遇到什么挫折的,一直都是选择。

直到不赎城那一战……

他已然神临成就,几乎是稳坐钓鱼台,让庄高羡引颈等死。

结果风云突变。凰今默被嫁祸擒拿,他被送进山海境,薪尽枪折,不赎城一夜崩塌。

他战斗过,但丝毫没有改变结局。

他面上的旧污,是当年的血污,一直不肯擦去。

因为他需要记得。

这是他的伤痕,也是他的痛楚,更是他的耻辱。

护不住心爱之人,他无地自容,无法原谅自己!

姜望沉默了许久,从储物匣里取出一杆长枪,横握着送到祝唯我面前:“你的薪尽枪……我请人帮你修好了。”

祝唯我看着这杆枪,默默地看着这杆枪。

他依然是平静的。

伸手接过来,用手掌在枪身上轻轻摩挲过,然后如过往那般倒提在身后。

“你知道吗。”他终于说道:“庄国的一切我早已割舍,不赎城的一切都不复存在,我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亲人朋友。我有时候不知道怎么在这个破地方修行下去,我会想,如果有人来接我,会是谁呢?”

他说道:“姜望,我知道你会来。”

拂面的海风多少有些粗粝,把言语也都吹成了沙,正好度量时间。

姜望只道:“回去喝酒。”

……

……

祝唯我留在了珞山。

他的行踪既不能被庄高羡知道,也不能被墨家知道,珞山是最好的选择。

在离开之前,两人大喝了一顿,但是都没有喝醉。

姜望离齐之后,已算是与庄高羡摆明车马对杀,彼此心照不宣而已。

他半点不敢轻忽,像钉子一样钉在星月原,未再靠近西境半步,连姜安安十岁的生日都没有去陪伴。

道历三九二二年的春节是在浮陆世界里度过,误闯魔灵和毋汉公的对局,竭尽全力只求争一分生机,也根本想不到什么春节不春节。

对于心头压着一座山的人而言,那些被大多数人定义为幸福的日子,没有被纪念的意义。此山不移,此心不宁。

如今已是道历三九二三年。

也就是说,祝唯我在山海境里呆了将近三年。

虽然因为凰今默的关系,山海境并没有排斥他,甚至还得到了空鸳的友谊。但每日所见唯有山海异兽,又因为身在山海境,没有洞真的可能。情人不见,复仇无望,又身在苦囚,这三年,也不知他是如何熬过!

姜望也迎来了他的二十三岁。

在二十岁的尾声一步神临,一战封侯。

在二十一岁出使草原、主持南疆官考、问剑剑阁,一举荡平无生教、逼杀张临川,却在声势几至巅峰时,失陷霜风谷。

在二十二岁从妖界归来,创造了奇迹,成为人族英雄,又在迷界失去一切,弃爵离齐。

在二十三岁,他光芒褪尽,兜帽罩头,低调地行走在楚国大地。

他的心情或有人知,或无人晓。

茫茫人海自由来去,他也只是其中一滴水。

“怎么感觉这里的气氛好像很紧张?”姜望忽然问。

此刻他们才走出怀昌郡。

走在旁边的是左光殊——左小公爷自告奋勇要送姜大哥离开,同时为了让姜大哥更好地领略楚地风光,坚持带姜大哥步行。

堂堂大楚小公爷鱼服于市,只为和姜大哥多聊两句。姜望也很愿意。

“噢,附近有一座太虚角楼。”左光殊随口道。

姜望愈发糊涂:“太虚角楼会让人们紧张吗?”

左光殊正要回答,忽地一笑:“这事可是从齐国开始发酵的,你这个不肯仕楚的大齐国侯……怎么不知道?”

姜望补充道:“前。”

左光殊‘哦’了一声,又道:“我记得你还是太虚使者啊,单从这个身份,也不应该不知道这事吧?”

“别提了。”姜望道:“当时也是有个人在我面前,我问他问题,他反过来问我。你是知道我脾气的,一个不耐烦,就把太虚玉牌砸他脸上了。”

左光殊眨了眨眼睛:“然后呢?”

“玉牌开了花,他的脸也开了花,然后我就不是太虚使者了……”姜望捏了捏拳头,叹道:“当时还是打得轻了。”

在这只明晃晃的拳头前,左光殊老实地道:“都是因为那个虚泽明的事情。”

“虚泽明?”姜望皱眉。

“他做了什么事情你比我清楚。”左光殊左右看了看,小声道:“他后来不是抗拒缉捕,齐国人不是没有抓到他吗?经过调查发现,有人调整了太虚卷轴的任务,暗地里为他打掩护……”

姜望悚然一惊。

这是太严重的事件!

以太虚幻境如今的笼罩力,这件事情引发的影响将不可估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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