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细思极恐

用罢晚饭,贾珩又和董迁说了一些细节,然后,贾珩和董迁就离了家,他已在临近隆福客栈的另外一家客栈,临时租了三天,作为监视隆福客栈的落脚点。

不得不说,贾珩这位表兄在兵马司做事,心思缜密,远超同辈。

贾珩则是折返回柳条胡同儿,待到家时,已是酉正时分,晴雯明显没有睡,听着动静,从厢房里走出,翠色罗裙的少女,秀发之间别着银色簪子,颇见芳姿清丽,侍奉着贾珩洗了手。

贾珩擦了擦手,向屋里走,坐在小几畔的椅子上,笑着问道:“最近字练得如何了?”

外间愈是风雨欲来,回家愈要温和,他不想把凝重,焦虑的情绪带至家中。

许多人,就是把耐心、热情留给了外人,而对家里人却烦躁,长此以往,家中不睦。

当然,他看着豆蔻年华的小姑娘,心情也不自觉好了许多。

晴雯明眸闪了闪,撅了撅樱桃小嘴,怏怏道:“公子,我还是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提了热水往茶壶里添着热茶的丫鬟碧儿,闻言,手下就是顿了顿,抬眸看了一眼晴雯,嘴唇翕动了下,终究是没敢拆穿晴雯今天,在房间里在梳妆台前照着镜子,练了一下午字,整整几张纸都是歪歪扭扭的“晴雯”二字。

写得狗爬一样,还不如她八岁时候写得好呢。

贾珩一边往屋里走,一边笑道:“不要急,慢慢练就是了。”

“我知道公子这两天在忙婚事,没时间教我,可这两个字,是我想尽快练好的。”晴雯杏眸直直盯着贾珩,脆生生说道:“若是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好,待夫人过门,身边的陪嫁丫鬟,不定该如何笑话。”

贾珩面色怔了下,轻笑了笑,说道:“那怎么办?”

晴雯这时让碧儿退至一旁,准备沐浴所需热水,而自己提起茶壶,一边给贾珩斟满了茶,一边说道:“公子教我先写好这两个字,其他的我再多练就是了。”

已折身行至门口的丫鬟碧儿,翻了个白眼,然后去忙去了。

贾珩想了想,温声道:“等沐浴过后吧,这两天都比较忙碌,可能不是太有时间,学习这种事情,还是要多靠个人自学的。”

晴雯道:“公子,我省得。”

待贾珩沐浴完,教晴雯写了一会儿字,不仅仅是写晴雯名字,练千字文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都写了。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三天时光在贾珩与蔡婶夫妻紧锣密鼓地准备婚事中无声流逝,而贾珩为婚事积极做准备的行为,也极大迷惑了贾珍让赖升派来盯梢。

国子监·文萃阁

三层,听完贾珩所言,宋源面色微变,说道:“子钰,此事竟这般凶险!”

贾珩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也不想宁府那位,竟如此丧心病狂!”

本来,如先前和蔡权所言,就是看能不能借韩珲之拜帖,求见许庐。

否则,以他一介白丁,大约很难见到京兆尹这样的高官。

他不是没有想过通过冯唐这位老将军的门路,但考虑到一个问题,文武私下交通的问题,这在古代多少是忌讳,以许庐在外传扬的刚介名声,拿着冯唐的拜帖,说不得弄巧成拙,被许庐拒之门外,以示光明磊落。

至于眼前几人会不会和贾珍通风报信,可能性微乎其微,因为从这段时间和韩、于二人的交往,尽管被二人掩饰的还好,他还是能捕捉到韩、于二人对如今宁荣二府当家之人的轻蔑。

以他推测,整个文官集团对四王八公的态度,应该都是排斥加厌恶。

这在《红楼梦》原著中就可以看出,贾家凡有大事,前来贺喜的都是勋亲故旧。

于缜面色惊异,目光幽幽看着对面的少年,问道:“子钰可是已经查清了,他们明天就要动手?”

方才听其所言,哪怕只是简单叙说,都能感受到其中的凶险,这少年却还能如此气定神闲,实在……

贾珩沉声道:“业已确信无疑。”

“那子钰怎么不报官,提前拿下此獠?”宋源急声问道,目中满是忧切。

贾珩沉吟道:“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如第一时间报官,就动不了背后的东府那位。”

于缜说道:“是极,如果报官,宁国袭爵之人,必然会说自己全然不知此情。”

于缜其父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思量片刻,就已明白了贾珩的用意,这是拿贼拿赃,一绝后患,

韩珲面色凝重,摇头说道:“子钰,纵是拿着证据,贾家那位也不好绊倒,太上皇那里还念着四王八公一些老人的旧情,今上最重孝道,未必会对贾家严厉处置。”

贾珩眸光闪烁,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朝局中关于“双日悬空”的秘闻,四王八公背后真正的靠山是谁?

太上皇!

那个贾政口中太爷临终遗本一上,恩德赐官的太上皇。

而太上皇驾崩之后不久,崇平帝就毫不犹豫地祭起屠刀!

所以,这才是贾家败亡之局的真正缘由。

而韩珲作为内阁次辅之子,毋庸置疑,消息可信度是十分高的。

贾珩道:“国家自有法度在,如果我以贾珍勾连贼寇的证据,告之于京兆地方,那位许府尹刚介官声传扬于外,势必不会坐视不理!”

如果这都能官官相护,遮掩下去,那陈汉也就没救了。

韩珲闻言,眼前一亮,说道:“子钰是要借许德清之力?”

他原本以为眼前少年讲述此事,是想向他求助,他其实也没有什么办法,他父亲虽为内阁次辅,但未必愿意贸然弹劾贾府,为政敌所趁。

贾珩道:“还要请教子升,这许庐和宁国是否有旧?”

韩珲沉吟了下,道:“许德清,此人怎么会和贾家二府混在一起?嗯,子钰,我不是那个意思。”

却说说到最后,也知道眼前之人也是贾家人。

贾珩道:“无妨。”

韩珲道:“许德清是天子一手提拔起来的,任京兆尹刚满一年吧,为官耿直,不畏权贵,因此这年许,得罪了不少人。”

说到最后,轻笑了下,说道:“这位,可是连杨相两个儿子的面子都不买,我父亲曾赞赏过他,持身以正,廉洁刚直,如得此人掌风宪衙司,不出三年,吏治为之一清。”

一旁的于缜闻言,眸光闪了闪,也不知在想什么。

韩珲默然片刻,道:“若是此人,还真不忌惮贾府,有其上疏,天子必定重视。”

同样的话,要看谁说,如果是天子一手简拔起来的臣子上疏,一击必中。

贾珩闻言,面色微顿,目光沉静,感慨道:“原来如此。”

如是崇平帝的人,那他借韩珲的拜帖,就不成了。

于缜笑了笑,意有所指说道:“子钰若是要见他,可让子升写一封拜帖,提前打好招呼,否则,子钰不太好贸然上门拜访。”

显然,这位右佥都御史之子,也看出了贾珩的用意。

贾珩摇了摇头,说道:“此人既是天子的人,就不好再劳烦子升兄了。”

韩珲先是愣了下,而后恍然道:“子钰……所言甚是。”

他父亲也是党人,分属浙党,他如果写什么拜帖,牵线搭桥,这个事情就复杂了……

许庐一定会多想,贾家的旁支和韩次辅的儿子搅合在一起,焉能甘心作刀?

这番思量过来,再看对面的少年,就觉得……细思极恐了。

(本章完)

第65章 见一叶而知秋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少年?

难道真有生而知之者?

从方才,这少年想着牵扯住宁国府那位,一劳永逸解决问题,就已足见锋芒毕露,但这种处理方式,他其实也能想到,就连于缜……稍稍费心,也能想到。

但他和于缜是什么,在父辈身旁耳濡目染许久,才窥见这些就里。

至于接下来的,原以为是贾珩是想借助他弹劾宁国府里那位,但说实话,他别说没有这个能力,就是有,可能也不会这么做。

在他看来,贾家这样的公侯之家,家主谋害族人,勾连贼寇暗害族人,这样的指控,天子会怒,宁国府的那位会被训斥,在边事焦头烂额,心情糟糕的情况下,贾珍说不得还真有可能被夺爵、降爵?

嗯,这个莫非,贾子钰也算……

不,应该不会,那就不是人了,那是妖孽。

韩珲本能地将这茬儿抛在一旁。

总之,他就算做到,也不会做,因为……没有收益,或者说得不偿失。

纵是他要帮助贾子钰,也有其他方法,而不能赤膊上阵。

正如王熙凤设计尤二姐和贾琏时,扬言那般,“你们就是告我贾家谋反,都没事儿!”

韩珲目光灼灼地看着对面的蓝衫少年,心头深处第一次有心折之感,对方能从许庐是天子之人,推断出其为帝党中坚,进而思量出方才之紧要关节。

单论此节,此人不仅是文采,就连才智……都在他之上?

见一叶而知秋,洞察入微,这是智者。

这样的权谋手腕,一旦进入宦海,必定是要搅动风云的。

韩珲此刻按捺住一种将眼前少年引荐给自己父亲的冲动,收敛熠熠眸光,笑着说道:“子钰,你可直接去寻许德清,在拜帖书中就道明原委,以你宁国之族人身份举告,许德清不会不见,说不得……”

“正中下怀!”贾珩和于缜以及韩珲,都是开口说道。

贾珩眸光闪了闪,心头思忖不停。

或许勾连贼寇对眼前的内阁次辅之子来说,弹劾不仅没有收获,还容易惹毛四王八公,但素以天子鹰犬,孤直之臣自称的许庐,一定是如闻得血腥味的鲨鱼一般,欣喜若狂。

这就是他一开始没有寻找韩珲帮忙的缘故,他的价值,还不足以让这位次辅之子,动用政治资源。

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没有功名。

如取功名,明年八月秋闱,后年三月春闱,也就是最快也要后年三月,但如果是闻达于天子……

就在贾珩心头思忖着计划之时。

韩珲面色默然片刻,似在思考着什么,说道:“文度,如果那位许大人上疏,可让于伯父上疏呼应。”

于缜目光一闪,脑海中亮光一闪,隐隐明白了些什么。

时任左都御史蒋浩年逾古稀,已有乞骸骨之意,都察院势必要有一番大的人事变动,而他的父亲官居右佥都御史,正处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这就是他为何听到方才韩珲说其父,当朝次辅赞许庐掌风宪衙司,而心生异样之故。

贾珩诧异看向韩珲,一下子却是想到许多。他并不认为这是韩珲在简单地卖他人情。

韩珲看向对面的少年,道:“许德清,年岁四十有五,当年科甲及第之后,刚开始就是进得都察院,为江南道御史,后来得罪了人,外放知县,宦海沉浮二十余年,辗转湖广、河南、云贵,历迁转为按察使,布政使,一年前才调至京兆尹。”

贾珩道:“那看来,当真是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了,这位许大人,不久后也算是故地重游、衣锦还乡了。”

听到先是湖广,而后是河南,云贵,就能看出这位许大人,被打发的是越来越偏远,但骤然调至京兆,不问可知,简在帝心,这是要大用了。

而韩珲嘱咐于缜,让其父附和上疏,这就是显而易见的借风,借谁的风,借崇平帝对都察院的调整之念,对许庐的目光注视,分走一缕缕青眼,提前在崇平帝心底留个影儿。

这叫不动声色地刷存在感。

退一步说,就算不能直接获得什么好处,也能提前给履新到都察院的许庐,一个好印象。

“这就是次辅之子,当真不可小视。”贾珩念转之间,抬眸看着韩珲,深邃的眸子中现出几分异色。

韩珲看着神情沉静依旧的少年,捕捉到那一丝异色,心头泛起苦笑,还真是……心思剔透,举一反三。

这种不着痕迹的策略,可不是他想出来的,而是刚才他想起父亲平日的嘱托,天子有意刷新吏治,重振纲纪,许庐年后说不得要大用,而他父亲又不方便在都察院人事上建言,让他见机行事,提点一下于缜,让他父亲于德留意一下许庐,附和呼应其政言,借其圣眷。

几人计议已毕,在一旁自始自终沉默的宋源,面色凝重,开口道:“子钰,天色也不早了,赶紧去见那位许府尹,这几日,我都已经替你请了婚假,文萃阁这边不用担心。”

贾珩拱手道:“多谢宋先生。”

然后看向韩珲和于缜,道:“子升,文度,那我们明日见。”

韩珲也是面色忧切,上前扶住贾珩的手臂,道:“子钰,务必小心……若事情紧急,可寻到安乐坊来寻我。”

到最后,终究还是没忍住。

贾珩点了点头,深深看了一眼韩珲,又和于缜和宋源二人,点头告别,然后告辞离去。

……

……

永业坊,傍晚

暮色四合,金色夕阳披落在青墙朱屋檐的宅院中,廊檐上悬着“许”字灯笼之下,老管家眉头紧皱地看着眼前拱手站立的少年。

又低头借着灯火,看了一眼手中的拜帖,目光在扉页之上“宁国府之后贾珩”等小楷字样,盘桓了片刻,对着少年,苍声说道:“老爷刚刚退衙,贾公子先至角门,等老朽进去通禀。”

“有劳老伯。”贾珩见此,稍稍松了一口气,拱手一礼,随着许庐府上的管家,进入许府。

京兆尹许庐在仆人的侍奉下,刚刚去了官服,换上一身长衫,坐定在花厅中的椅子上,品着香茗,微微眯上眼睛,闭目养神。

“老爷,外间来个宁国公的后人——贾珩有要事求见老爷,这是拜帖和信笺。”

许庐,听到老管家来报,就是一愣,抬起一张清颧、瘦削的面容,神情诧异道:“贾珩,宁国公的后人?既是功勋之后,他来寻本官做什么?”

这位京兆父母,四十出头,头发却已然一片灰白,颌下蓄着短须,瘦松眉下,清冽的眸子中,目光锐利,如鹰隼一般。

“这是那贾珩的拜帖。”这时,那老管家递将过来。

许庐伸手接过拜帖,将信笺打开,垂眸阅览而罢,锐利目光就是深凝,脸色明晦不定,默然片刻,沉声道:“让他进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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