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262:白娘子【求月票】

沈棠惊讶:“活人?还有气儿?”

林风重重点头:“嗯,还活着。”

这可是相当难碰上的事儿。

能被抛入水中的尸体,一般都是被敌人补过刀子、保证这人死得不能再死那种,不是心脏捅一刀、喉咙补一刀就是通过眼窟窿往脑子捅一刀。生命力再顽强也活不下来。

捞上来一个活人……

这得多好的运气?

沈棠感觉手中的饼子也不香了。

“人在哪儿?我得去看看。”

康时暗下摇了摇头——被丢入水里,也未必是因为战争,也可能是因为自寻短见或者走投无路被逼入水……若是后面几种原因,幸运一些被救上来也不是没可能……

不过,沈棠已经去看热闹了。

被救上来的是个女子。

说是女子,其实看她的模样,实际年纪应该比沈棠大不了几岁,至多刚及笄两三年,也就是十七八岁的少女。不同于当下闺阁女子的娇柔气质,此人五官生得极为英气。

便是这么一位小姑娘,身上却带着好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肩头一道,后背交错三道,手臂两道,大小腿各三道……这伤势莫说一个小姑娘,便是健壮的成年男性都够呛。

被捞上来的时候,只剩半口气。

沈棠觉得有些悬,凑近看了两眼,抬头问祈善他们:“伤势这么重,她还能救回来么?”

顾池道:“应该可以。”

正所谓久病成医,顾池作为常年跟药罐子打交道的人,同时也是众人中医术最好的一个,身上常备各种救命丸子。

眼前少女伤势看着重,但伤口没染上污秽,只需保住心脉,止血,再用文气或者武气助其伤口愈合,理论上可以拉回来。

沈棠侧开身子给顾池让路,看着少女身上这些伤口,一侧的林风动容又怜悯地道:“也不知下手的歹徒是谁,如此对待一个弱女子……万幸万幸碰上了郎君,捡回一条命。”

沈棠拍她脑袋,林风不解:“郎君?”

“歹徒是谁我不知道,但她可不是什么弱女子。”沈棠好笑地握起女子的手,将她手心亮给林风瞧,解释道,“你看看这些茧子,一点儿不像是干重活留下的,倒像是常年握刀拔剑的痕迹,再捏她的筋骨肌肉……”

沈棠捏了一下女子肱二头肌的位置。

莫说是养在深闺的女子,便是常年劳作的农家女也练不出啊。要知道因为先天限制,女子肌肉比男子更加难锻炼。很明显,这少女多半是个练家子,身体速度相当可以。

不然也不可能扛着这么重的伤势,在水里飘得皮肤都发皱了,还能留着半口气。

林风惊诧地瞪圆眼睛,她实在是忍不住好奇,手痒学着沈棠戳一戳少女的手臂,再捏一捏自己手臂软软的肉肉,果然不同。

褚曜猜测:“或许是个女盗。”

林风问:“为何不是个女侠?”

褚曜冲着少女衣裳勾着的金银首饰,道:“普通百姓的穿着,却身怀这种贵重物件。”

林风咕囔道:“也可能是劫富济贫。”

待少女气息稍稍稳定,沈棠让人将她移到马车上,又让个老妇人帮忙照顾。正好休息得差不多了,一行人继续启程赶路。争取在天黑之前抵达下一个适合夜宿落脚的地方。

沈棠身强体壮,睡哪儿都能凑合,但那些普通百姓不行,要是拖着病体赶路就更难了。

冬日的天黑得格外早。

夜色渐黑。

士兵开始埋锅造饭。

用过干粮,有了足够的饱腹感,众人才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夜巡的夜巡,抓紧时间修养的修养。沈棠闲着无聊,借着篝火翻了翻账册,挖出来的税银已经全部记录在内。

光看账册数目,沈棠着实不算穷。

奈何吃饭的嘴有几千张。

抵达河尹之后,还得解决当地问题,吸纳流民,基础建设,发展经济,恢复民生……

每项都需要烧钱烧粮,沈棠这点家底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真是一睁眼就愁钱。

ε=(ο`*)))唉。

一文钱难倒英雄好汉。

沈棠将账目看了一遍又一遍。

恨不得自己多看一遍财能翻倍。

顾池道:“翻不了的。”

沈棠心下翻白眼:“你又听我心声。”

顾池嚼着带着焦香的饼子,道:“沈郎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这文士之道不受控制。”

指望他不听?

不如指望沈棠自力更生,主动收敛。

沈棠可不干。

刻意放空心神太耗损精力。

她问:“望潮可有快速来钱的路子?”

“不止沈郎想知道,在下也想知道。其实——如果沈郎豁得出去,效仿彘王叛军,倒是不错的选择。”顾池见沈棠神色一变,笑着道,“你先别生气,且听我慢慢道来。”

沈棠:“你说,我听。”

顾池道:“河尹境内势力错综复杂,几乎没有谁的手是干净的。他们既然是‘恶’,沈郎何不‘替天行道’?惩奸除恶?既能用他们的钱库解了燃眉之急,还能替百姓除了毒瘤。”

沈棠闻言挑眉,未置可否。

顾池继续洋洋洒洒道:“当然,也不是让沈郎不分青红皂白大开杀戒,只要你杀的是大部分百姓都想他们死的,沈郎便是正义的一方。不损名声,不违道义,岂不妙哉?”

沈棠依旧没有出声表态。

不过,作为能清楚听到沈棠心声的顾池,他知道沈棠的真正心思,也不怕沈棠不心动。

这是他一人的阴毒主意???

不不不,他只是替沈棠说了出来而已。

是的,这完全是沈棠自己的打算。

特别是听了林风那句“劫富济贫”之后,沈棠便想着要不要【因粮于敌】,从敌人身上刮油水。敌人从哪里来?河尹上下,任何一个阻拦她、反对她、想要她命的人!

顾池听了个完整,也是头一次觉得沈棠的心思如此契合他的心意,再聒噪他都忍了。

沈棠为何不肯直言?

不外乎是担心褚曜几个不答应。

毕竟,不管“劫富济贫”四个字多么冠冕堂皇,本质都是劫掠,她担心褚曜几个会反对。

沈棠不好说,那他就好心帮着说了。

只是——

沈棠:“再说,只要没穷到那份上。”

前面半句的时候,顾池笑容微僵。

后面半句的时候,顾池笑容愈盛。

为啥?

因为沈棠距离“穷到那份上”也快了。

沈棠被他的笑容看得略有些不自然,顾池主动请缨:“沈郎可有顾某帮忙的地方?”

只差告诉沈棠,跟他不用演戏。

沈棠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账册书页。

她道:“正好有一桩。”

顾池道:“说来听听?”

沈棠:“不知元良三人是何想法。”

让顾池帮忙去打听打听口风。

若三人反对,或一人赞同二人反对,沈棠也要慎重考虑——这不是唯一的选择,沈棠犯不着因为这个跟祈善他们闹不快。

谁料,顾池却哂笑了一声,道:“沈郎未免将文心谋士的心,想得过于干净了些。”

不熟悉的康时不好说,但褚曜和祈善两个人,底线和道德着实没那么高,沈棠这个点子,他们听了或许举双手双脚赞同。

甚至,可能她不提,他们也有心这么干。

沈棠:“……”

不待顾池再说什么。

林风小喘着跑了过来。

“郎君郎君,那位女郎醒来了。”

沈棠放下手中账册。

“醒来了?”

那位女侠(女盗)的身子骨着实不错。

白素睁开眼睛的时候,朦胧的篝火橘光顺着车厢竹帘缝隙投入车内,她第一眼看到的是模糊的车厢顶。她尝试着动一动手脚,强烈的钝疼从身体各处传到她的大脑。

她吃痛得“嘶”了一声。

停下试图起身的动作。

昏迷前的一幕幕走马观花一般在眼前快速闪现,紧跟着有个妇人掀开车帘看到她苏醒,转身嚷嚷了什么。白素精力不济,听得不甚清晰,她闭上眼睛,调整气息。

脑中飞速转着。

看这情形,自己是被人救了?

啧,自己真是命大。

半只脚都踏进阎罗殿了,还能爬出来。

没一会儿,不同的脚步声朝自己靠近。

昏暗的车厢内光线亮了许多。

白素不适应地眯了眯眼。

却见一名一脸病气、气血两虚的青年将手搭在自己脉上,白素微微垂眼,并未吱声,只是心里不由得嘀咕——这人自己都一副病恹恹、命不久矣的模样,医术靠谱?

顾池:“……”

听到这段心声,眼神有点儿危险。

他放下女子的手腕。

对着沈棠道:“问题不大。”

白素闻言睁开眼睛,循着青年(顾池)的视线,看到一名唇红齿白、轮廓深邃的俊俏小娘子。看模样应该十二三岁,五官较之常人更加深邃立体,相貌属于明艳动人风格。

总之,是个能令人一眼惊艳的长相。

白素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再看青年对小娘子的态度,想来这位小娘子才是主家。

她尝试张口,嗓音沙哑又虚弱。与她英气相貌不同的是,她的嗓音又甜又软,比所谓“吴侬软语”还要软糯三分,用沈棠的话来说就是“夹着嗓子”,声音年纪跟林风差不多。

还真是——

反差巨大啊。

“可是恩人救了奴家?”

沈棠如实说:“是手底下的人去溪边饮水看到了你,将你捞上来才发现还有气儿。”

白素忍着伤痛起身。

“多谢恩人救命之恩。”

不管捞人的是谁,都是沈棠帐下之人,那么这份救命之恩按照惯例也按在她头上。

沈棠没在这问题上较真,她只关心少女经历什么,为何会受重伤,飘在溪水之中?

白素眨了眨眼,软糯糯地道:“奴家姓黑,本是附近深山小村一名农家女……那日不幸遭遇歹徒,为求清白奋力抵抗,被逼投水……若非恩公相救,怕是、怕是已经……”

沈棠看向顾池。

她看起来像长了一张很好骗的脸?

顾池压下上扬的嘴角。

由他当了这个恶人。

不客气地揭穿白素拙劣的谎言:“附近深山小村农家女?黑娘子不说,在下倒是一点儿看不出。哪个农家女有黑娘子这般涵养?哪个歹徒,强迫不成,赠你贵重金银?”

顾池在“涵养”二字上咬重了音。

白素本就煞白的脸闪过一丝慌乱。

沈棠笑着说道:“黑娘子不用惊慌,我等并非恶人,也无意刨根问底。只是救了人,总有权利知道自己救了个什么人。倘若黑娘子真有难言之隐,我们也不会强求你。”

白素不吭声,只是眼底闪过警惕。

沈棠心下微叹:“只是,有些话要说在前头——我们只是途经此处,今夜一过便再度上路。估摸着,跟黑娘子也不同路。所以,明儿一早,烦请黑娘子自行离去……”

白素一怔。

她没想到沈棠要说的是这话。

倒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她问:“恩公去何处?”

沈棠道:“河尹。”

白素大吃一惊:“河尹?那处去不得!”

沈棠问:“如何去不得?”

白素神情一僵。

一时没能答上来。

见沈棠几人确实不是恶人,又救了自己一命,她也不好继续隐瞒:“说来惭愧,方才是奴家蒙骗恩公了,奴家本家姓白,黑白的白,单名一个‘素’字。河尹人士!”

沈棠跟顾池对视一眼。

这么巧合?

“黑娘……不,白娘子……”沈棠倏忽面露古怪之色,这个称呼有点儿意思啊,但还是继续道,“你是河尹人士,为什么会跑到四宝郡边境来?还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儿家……”

五大三粗的大男人跑这么远不稀奇。

但换做年纪不大的女子就很稀奇了。

这世道,即便是祈善这些文心文士在外行走都要时刻佩剑,一个个都是能打的。

白素面露难色。

她道:“此事不好详说。”

顾池戳穿她:“盗窃财物被追杀?”

白素一听,神色严肃起来。

看她表情激动的模样,若非还是重伤之身,怕是要抄起刀子给顾池点儿颜色看看。

“那不是盗窃财物。”

顾池道:“不是?”

白素柳眉倒竖:“是劫富济贫!是杀不仁之富!虽盗匪行径,但白某问心无愧!”

沈棠:“……”

还真让林风说中了。

最重要的一部分都抖出来,白素也没什么可隐瞒了。叹了一口气,如实交代背景。

白素还真是农家女。

六岁前,她有一个贫穷但还算完整的家。

父母爷奶俱在,家中除了她,另有兄弟姊妹三人。只是老天爷不肯赏脸,再加上主家不仁,佃农日子一日比一日艰难。

(σ)σ:*☆

昨天下单买的科沃斯W920窗宝到了

临近过年,大扫除也要慢慢安排上日程

这个机器人怎么说呢……

多擦几遍还是擦挺干净

对于我这种不挑剔的懒人来说

不错了,嘻嘻

(本章完)

第263章 263:投我所好【求月票】

那年一月,饿死两个年幼弟妹。

同年二月上旬,祖母病逝。

祖母葬礼刚结束没几日,也就是二月下旬,祖父下地干活遭遇野猪践踏庄稼,为了保住这一年的希望,他试图驱赶野猪却因此丧命。一家人找到他的时候,那具苍老削瘦的尸体僵硬地蜷缩在地里,躯干大半被野猪啃食,表情痛苦地睁大着眼睛……

接连打击让整个家蒙上厚重阴云。

千辛万苦熬到即将丰收的前夕。

结果——

数日大雨冲垮堤岸,淹没庄稼。

打从第一天降雨开始,阿父就一直守在农田附近。为了这一地的心血背了不少债,农田遭淹,收成毁于一旦,不止一家的口粮没了着落,沉重的佃租农税更是压垮了他。

他冒雨下地抢救。

但这一切都是最无力的徒劳。

感染风寒,一病不起。

催债的上门讨债,白素唯一还活着的哥哥跟人起冲突被打破了头,催债的又想将阿娘和她拉走抵债,阿父被活生生气死。

阿父下葬第二日,阿兄也撑不住去了。

阿娘绝望之下吊死村头。

全家只剩一个孤苦伶仃的白素。

为躲避上门抓人的催债打手,她一路往深山老林跑,头也不敢回。不幸中的万幸,白素在即将饿死的时候,被路过的无名女子所救。

后者怜悯她的遭遇, 便收养了她。

白素所学都是恩师兼养母所授。

待她学艺有所成, 便一起帮助贫苦百姓。外人说她们是贼,但养母只求问心无愧。

只是——

两年前失手碰见一个三等簪袅,恩师拖着重伤将她带走,之后一病不起, 熬不过寒冬也去了。临终前, 她告诉白素,自己这一辈子没什么遗憾, 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白素。

让她回归普通女子生活, 安稳一生。

总好过当个刀锋舔血的飞贼。

一个不慎便有杀身之祸。

白素起初有些动摇,但见多了普通百姓遭受各种欺压和困苦, 她知道自己适应不了。

依旧沿用恩师“无名”之名。

白日踩点, 黑夜出手。

只要是为富不仁,便是她的目标。

盗窃来的不义之财,想方设法换做接济百姓所需的物品, 只是她年纪毕竟还小,经验也不如恩师老辣,前不久失手了一次,也倒霉惊动了几名武胆武者,被一路追杀。

唯一幸运的是,这些武胆武者等级都不高, 只是末流公士, 但白素毕竟是个普通人,哪怕习得精妙武艺, 碍于身体限制,还是被逼入绝路。纵身一跃跳入一条瀑布……

顺着瀑布流落这条溪流。

最后被沈棠帐下的人捞了起来。

这便是白素的身世了。

沈棠听完略微惊愕,惊叹地道:“世上还有白娘子恩师那般奇女子?可惜无缘一见。”

再看白素娘子言谈举止, 逻辑清晰,不似目不识丁的文盲, 那么养大她的人, 多半也是有一定学识的。一个有学识有武艺的女人, 一人一剑, 惩奸除恶、仗义行侠……

这是相当难得且罕见的。

思及恩师,白素神色一黯。

自恩师仙逝, 天大地大,无以为家,白素便第一次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故土。河尹的情况比之当年更加混乱严峻,恶寇横行, 家家户户似乎都在重复白素一家当年的老路。

只是, 他们的家人没有白素那么好运, 能被无名女侠收养。越是了解河尹境内百姓的生活,白素越是气愤。可她人单力薄, 再怎么做也是杯水车薪,甚至会给人带去麻烦。

那混混专门盯着孤寡老弱。

白素前脚偷偷将东西送过去, 不出两日便会有混混盯上他们手中这笔“横财”,一小缸麦粒、一袋子豆、几十个铜板……通通搜刮抢走。便是白素教训那些混混,仍屡禁不止。

因为这些老弱孤寡身边的邻里都可以成为“混混”,只要守不住就会被抢走、骗走……

见多了这些, 白素对河尹是绝望的。

这块地方不会再变好了。

但白素也没想过去别的地方。

因为各处都差不多。

河尹……

至少是她血脉至亲的埋骨之所。

听闻沈棠几人的目的地就在河尹,白素想也不想就阻拦。那边恶寇横行, 这些恶寇头顶、背地里还有其他势力支撑, 路过商贩莫说保住钱财, 能保住小命不失都算幸运。

沈棠若是去了……

焉有命在?

毕竟是救了自己的恩人, 白素可不想看着她去送命, 只是这位恩人并不打算听她的。

沈棠道:“但是,不得不去啊。”

白素想到一种可能。

“恩人也是河尹人士?”

或者是要投奔远在河尹的亲戚?

沈棠道:“自然不是。”

白素闻言露出些许急色。

“那为何?”

非得去河尹寻死???

沈棠笑道:“自然是为了去上任啊。”

白素:“……”

白素:“???”

白素:“!!!”

她被这一句话惊得完全放空了表情。

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双眸瞪得极大,张嘴张合数次也没吐出一个字来,她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一个贼,被官救了?不止被救,还在人家跟前大谈特谈如何劫富济贫,如何踩点下手?

白素此时的神经敏感得好似炸了毛的素商,神情写满抗拒、惊恐,恨不得逃至天边。

顾池心下噗嗤发笑。

这时候,白素倏忽眼皮轻颤地发现一个很大的问题——恩人说自己要去河尹上任,但恩人不是一位俊俏艳丽的小娘子吗?

小娘子如何去走马上任?

还是说,小娘子其实是女性内眷?

亦或者说——

白素眼睛几乎要黏到沈棠脸上, 半晌才发现沈棠腰间那枚极其不显眼的文心花押。

吐出一句:“奴家……冒犯恩人了。”

沈棠不解地看着她:“何处冒犯?”

白素道:“错认恩人性别。”

沈棠:“……”

不、不是,你没认错。

可她懒得解释了,反正时间会证明她究竟是男是女, 只盼这些人知道真相别惊掉下巴。

一想到那个画面,沈棠郁闷的心情稍稍好转。她眉眼愉悦:“白娘子既是河尹人士,又行侠乡里,想必对河尹境内相当了解。在下有一不情之请……”

知道沈棠是“官”,白素刚放下的那些戒备再度升起,疏离谨慎地看着沈棠,也不敢轻易将话说得太满:“恩人请说,只要不违道义、不违本心,奴家必竭尽所能。”

“也不是什么为难之事,更不会违背白娘子的道义本心,只需要将河尹大小情况,只要是你知道的,事无巨细说来就行。我打算上任后好好整顿河尹,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先前正愁,没想到上天怜悯,将白娘子送来……”

真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白素并未一口应下,只是佯装体弱即将昏倒。沈棠也没指望白素立刻就给答案,顺着台阶就下了,开口让林风派人好好照顾白素。之后的事情等白素身体好转再说。

林风道:“郎君请放心。”

沈棠鼓励般拍拍林风脑袋,起身离开车厢,顾池留下药方也下了车。他跟上沈棠的步子,说道:“那个白素是在装昏。”

要不是沈棠眼神阻拦,他能当场拆穿。

沈棠道:“我如何会不知?只是不宜逼得太紧,这种事,你情我愿才有意思。强迫人家开口,未免有恶霸欺凌弱小之嫌。顾先生可真是半点儿不知‘怜香惜玉’为何物。”

人家昏迷是借口。

当场戳穿,尴尬不尴尬?

顾池露出一抹“你这话可真是恶心心”的表情,直言道:“怜香惜玉也得看是对谁……”

一个立场不明确的人,是男是女都不值得怜惜,更不值得他给面子,台子拆了就拆了!

沈棠闻言失笑:“倘若白素交代的身世都是真的,待她伤势好转看到跟随而来的百姓,便知我的为人。这世上最简单最快撬开一人心防的,唯有‘投其所好’……”

既然白素将“仗义行侠、劫富济贫”这八个字视为道义本心,贯彻始终,沈棠就不担心白素会不喜欢她。白素不仅会喜欢她、欣赏她、敬佩她,还会将她视为官场清流。

在全员皆恶人的浑浊世道,在泥潭挣扎的人,哪个会不喜欢公正廉明、爱民如子、有雄心壮志力挽狂澜的明主?沈棠内心这番自恋的心声,酸得顾池五官几乎皱成一团。

他道:“沈郎,你也不用如此不见外。”

不要什么话都说出来。

他害怕!

顾池十分笃定,沈棠是故意这么说的。

脸皮厚得让他无从吐槽。

沈棠道:“我这叫心口如一啊。”

顾池:“……”

吹着冰凉刺骨的夜风,沈棠双手环胸,与顾池一道在溪边散着步,聊着天。

说那一句话的时候,她脸上漾开浓郁笑意,双眸含光,胜过头顶天幕星河璀璨。

顾池看着她,语气幽幽,带着点儿怨:“刚才沈郎是不是说了——‘在全员皆恶人的浑浊世道,在泥潭挣扎的人,哪个会不喜欢公正廉明、爱民如子、有雄心壮志力挽狂澜的明主’,还有‘这世上最简单最快撬开一人心防的,唯有投其所好’?沈郎这是在‘投我所好’吗?”

他真心怀疑一事儿。

祈善和褚曜别不是这么被糊弄的吧?

沈棠含笑歪了歪头。

神色无辜地眨巴那双黑眸。

“望潮这般好,谁能不喜?只是——”她将顾池这个问题踢回去,“你可愿‘投我所好’?”

顾池:“……”

先前还一口一个“顾先生”,戳穿她本相了,张口便是“望潮”——顾池真心怀疑,自己答案要是否定,沈郎会不会当场闷一口酒,送他上西天?这也不是不可能……

顾池并未正面回答,只是道:“沈郎年岁还小,不知人心易变。你如今可以心口如一,但来日真位高权重了,你会知道在一个人面前毫无心声秘密可言,这人会多么可恨。”

畏惧、害怕、厌恶……

直至恨其欲死!

沈棠直言道:“对于一个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的坦荡之人而言,这没什么。”

再者说——

再“可恨”能比元良的“弑主”还可恨吗?

debuff都叠这么多个了……再加一个也没啥,虱子多了不愁。只希望以后能结识几个文士之道正常、不那么废主公的。

沈棠的要求非常卑微。

顾池闻言,并未立刻回答。

二人安静无声,直到他开口打破。

顾池问:“顾某有个问题。”

沈棠:“你问。”

“沈郎究竟是男子还是女子?”

沈棠:“……”

她还在想顾池要问什么问题考验她的“心口如一”,想了半天就在纠结这个???

就这???

沈棠一脸的郁闷:“女的!”

又强调:“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顾池:“……”

听沈棠亲口承认,顾池仍有几分做梦的感觉,哪怕他早就从沈棠的心声获知真实性别。

沈棠就非常好奇了。

“你瞧瞧我这张脸,生得这般好姿容,怎么可能不是女儿家?”好家伙,还能硬生生掰出个“男生女相”的理由解释这张脸。

顾池:“……”

沈棠又道:“要是这样都不能让你相信,我还能抖个秘密,你听是不听?”

顾池:“……多大的秘密?”

沈棠想了想:“要是听了之后还留不下你的心,我只能留下你的身体了。”

顾池闻言果断选择了不听。

“主公如此赤诚坦率,池岂会不信?”

沈棠:“……”

修整一夜,第二日天蒙蒙亮便启程。

边走边吃干粮,不耽误时间。

白素感觉到车厢在摇晃,从纷杂冗长的混沌梦境醒来,随着五感逐一归位,她感觉队伍的脚步声似乎过于多了。勉强坐起了身。

她所处的队伍在中央靠后位置。

白素小心翼翼掀开车帘,入眼所见并不是她想象中的精壮部曲,甚至不是家丁护卫,而是一群削瘦、面带憔悴的百姓。

多是老弱妇孺。

年纪大的,华发满头。

年纪小的,尚在襁褓。

他们行在中间,最外边才是一群身穿布甲、皮甲的青壮,或骑马、或步行。

尽管前者行走很慢,后者也未出声催促,而是有意识调整脚步,保证不让人掉队。

这一幕看懵了白素,闹不明白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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