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6章 更合理

“先别那么着急。”

陶鹿刚开始听柳景辉的发言,就知道他想说什么,也早就思考好了这个问题。

他其实很熟悉柳景辉这一类的民警,或者说,所有蓝衬衣的民警都是差不多的。另有心思的不谈,愿意做事业做案子的,几乎都是猛打猛冲型的,不考虑后果,也较少考虑政治。

当然,现在的系统也是鼓励这样的模式的。就像老马说的那样,警察是维护统治的暴力机器,机器,自然就不需要那么多的思考。

但身为白衬衣的陶鹿,是不可能靠肌肉来战斗的。

他第一时间按住了柳景辉,道:“不是说找张家不行,但就像是我们刚开始说的那样,咱们做好重启建门院案的准备了吗?重启建门院案的前提条件,是要能够侦破此案,咱们做好了侦破此案的准备了吗?”

陶鹿紧接着道:“咱们讨论了这么多,对于侦破其实是没把握的。既然如此,我建议还是先不要惊动张家为好。”

“张校雅不是都来了。”柳景辉道。

“那还是不一样的。”陶鹿稍停,就解释道:“她了解一下案件的进度是一回事,咱们为了破案,主动询问张家的情况……我不怕她不肯说,我怕她太肯说了。这个信息量,我怕咱们撑不住。”

这话说的,让有的人脊背发凉,有的人脚趾头扣地。

柳景辉毕竟不是陶鹿的下属,故而再坚持道:“案件缺少线索,而线索很可能就掌握在张家手里,甚至有可能是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线索,这种情况下,不联系张家,咱们侦破不了案件,而侦破不了案件,又不能联系张家,这不是变成死循环了?”

“证明你妈是你妈。”崔启山忍不住来了一句。他知道说这句话不妥,但他太想表现一下了,哪怕是屎,也想证明自己堆的比别人的笔直。

陶鹿狠狠瞪了崔启山一眼,再道:“最起码一点,咱们得试过其他办法都不行,再找张家。”

“之前的专案组,也就剩下排查没有搞了。”柳景辉叹口气。

陶鹿见他没有硬撅着,脸上不由露出笑容,道:“他们当日想要排查的,其中一个主要的项目也是想排查王福庭的指纹。王福庭当天就跑路了,所以,就算是搞排查,也不见得能排查的出来。”

一句说完,陶鹿接着道:“但咱们现在的线索更进一步,有王福庭本人在了。我们也知道飞爪这件事了,如果需要的话,沿着这两条线索排查出去呢?”

这么多年过去了,说是排查,也是没有什么意义了,除非是DNA,指纹或者枪痕这样的物理证据。陶鹿的意思,其实就是可以加强资源罢了。

柳景辉见他的态度明确,再看看江远,语气一转,道:“王福庭和飞爪这两条线索,其实最后都是归结到这个用飞爪的嫌疑人身上了。我记得王福庭有交代说,此人绰号鹞子,来历不明,也是朋友介绍的。”

“哪个朋友?”陶鹿见调查方向顺过来了,满意点头。

“胖头七,第二年就死了。”都不用柳景辉回答,王传星就看着审讯记录给答了。

陶鹿一愣,这条线索等于是又断掉了。

柳景辉摆摆手,道:“死了也没事,第二年死了,说明还多活了一年,多说了一年的话呢。查查看胖头七的情况,把他当年的朋友,亲戚,家人都找出来,走访询问一遍,看看胖头七有没有说过什么。这个飞爪的嫌疑人,鹞子,又是怎么认识胖头七的。”

“鹞子应该是有卖赃物给胖头七。”回答的还是王传星。审讯记录很长很多,里面的细节也是多如牛毛,不是所有人都能记得住的。

“胖头七是做什么的?”柳景辉要看的东西太多了,里面一些细节就是快速浏览过去的,这会儿见王传星读过,反而是通过他来快速了解情况。

上百箱子的卷宗,没有人有时间全部阅读一遍以后再做决定的。专案组也没有这么多的时间给他浪费,快速而准确的获取信息是做这个行当的必修课。

王传星也没有全看完,但他跟积案专班的成员早有经验,早早就进行了分类阅读,每个人都各得几箱子,阅读的就可以细致很多。

王传星快速的翻看笔记的同时,回道:“90年代的时候,胖头七主要是扒火车,同时也收一些东西,再转卖给真正的销赃户。”

现在的长途货运是大车司机比较好欺负,以偷油为主的模式养活了很多的职业小偷。而在90年代,大车司机虽然也挨偷,但普遍彪悍,社会地位也比较高,不是小偷们的首选目标。

长期性的职业小偷,主要就是在公交车和人流密集的地方当扒手,再就是火车线上扒火车。

当年的货运列车多的是没有车厢的,有车厢也没有用,只要没有武警押运的列车,铁路沿线总有些彪悍的村民来扒车。在那个工业品普遍比农业品值钱的年代,哪怕扒下来的是便盆也能卖得出去。

首先是满足自用,有多的就卖,卖就卖给胖头七这样的同行人。

本质上,跟21世纪的游戏里的金团差不多。

可以想象得到,胖头七这种人的社会关系一定非常复杂。

柳景辉此时没有多的犹豫,只道:“得顺着胖头七的身份,好好的查一下。看看他和鹞子的接触历史,当年跟胖头七一起的小混混,还有几个人?”

“一共四个人,我们了解一下。”王传星记了笔记。

陶鹿也松了口气,这总算就是有个方向了。

崔启山这时候道:“通过胖头七,了解鹞子的情况。那鹞子要是给灭口了,岂不是什么线索都没了。”

这下子不仅是陶鹿,柳景辉都对崔启山怒目而视。

崔启山略略有点不好意思,只小声道:“我就是想着,王福庭跑出去一年多的时间,回来竟然没事了,那如果真的有阴谋,背后的大佬难道坐等王福庭返场?把鹞子直接干掉,才更合理吧。”

第997章 优势

“老崔这个屎橛……是角色。”

陶鹿将老崔等人派了出去,再看着老崔的背影,道:“说归说,老崔是有点直觉的。有点像第六感那种。”

“很神是吗?”柳景辉问。

“神不神的不知道,但我们确实是遇到好几次了。”陶鹿主要是给宋天成说明,还有分局的领导,也顺道接收了一波奇怪的知识。

“其实也不奇怪,有些案子和人,巧合的很多。”宋天成“高屋建瓴”的说了句没用的话。

柳景辉是京外人,笑呵呵的道:“要说神人,我还真见过不少,有些确实有点东西的。包括直觉这个东西,有些人就是比别人敏锐。”

陶鹿打个“哈哈”,道:“咱们做警察的,说这个就变成搞迷信了。”

柳景辉心道,说的京城就不搞迷信似的。话锋一转,柳景辉就顺着京城人喜欢的模式,道:“这玩意用科学也是能解释的。玄学一点的比如高维投影,暗物质的影响,贴近现实一点的比如磁场的影响,像鸽子那样,再基础一点的版本比如经验模型,或者特殊的生理构造,比如山猪找松露。”

他这么一说,陶鹿果然点头赞同,在他看来,崔启山应该是属于最后一种的。

“老崔要是能把鹞子的尸体翻出来,那就真的有意思了。”陶鹿说着有意思的话,表情可是一点都不觉得有意思。

这个案子麻烦的要死!再要是死一个知情人,那就真变成死麻烦了!

柳景辉安慰他:“不至于,20多年前的案子了,到哪里去翻尸体去。”

身后也传来幽幽的一声叹息:“放心吧。就算崔大队把鹞子的尸体翻出来,我们也不认识。”

说话的,正是坐在角落里,翻看旧卷宗旧文档的萧思。崔启山不想带他出门,就把他丢在江远的组里干活,反正丢了也不心疼。江远要是敢借调他,崔启山就敢送出去。

陶鹿则是听的便秘般难受。

难受就难受在萧思说的对。

是的,直到现在,警方和嫌疑人都不知道鹞子的长相,也没有掌握他的指纹和DNA。王福庭倒是见过鹞子,但他既没有仔细端详对方,也不是很擅长记人样貌,这些年过去了,鹞子究竟长什么样,王福庭根本说不清了。

其实长什么样都不重要。这也就是有江远的颅骨复原术,才有讨论长相的基础,否则的话,鹞子是死是活,跟长相都没有关系。这还是不考虑到日渐普遍的整容技术,以及可以使用的化妆技术的前提下。

想到种种可能,江远都不禁摇头,默默的回去看卷宗去了。

他倒是不反对陶鹿的策略,运气好的话,也还是存在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情况的。事实上,大部分的刑侦案,都不用特意端着,就是一通乱拳打过去,基本就能侦破。

21世纪的技术革命,已经牛逼到让不懂技术的人随便捣鼓捣鼓,就感觉一切不过而此,乃至于看什么都是草台班子了。

不过,反正台子都已经搭好了,上去几个人,唱跳一番,兴许也就成了。

就好像现在的很多案子,用“侦破”这个词都显得贫瘠,就是用警务通扫了一下,直接出结果了。真正考验刑警的反而变成了文明执法,证据合规之类的问题。

而建门院的案子,恰恰相反。

它是命案积案,又因为死者张校明的身份特殊,是张家的孙子,就使得案件一方面在资源的层面基本拉满,另一方面,它的调查方向又受到限制。

牵扯到政治的东西都很烦,尤其是刑事案件,主打的是一个追求真相,但政治有什么真相可言,政治只有站队而已。

假如张校明的死亡,真的牵扯到政治原因的话,就算是江远,也很难调查了。

准确的说,调查涉政的案件,反而更需要准确的调查。

诚然,江远可以要求张校明的姐姐张校雅提供大量的相关信息,以江远今时今日的地位,张校雅大概率是会愿意的,问题是,没有前期的准确调查,张校雅应该提供哪些信息呢?

张校雅又如何判断哪些信息值得说出来,哪些信息不值得呢。

如果是普通的刑事案件,警察的要求其实是全说出来。在审讯室或询问室里,警察会问的非常细致,其细致程度跟普通人的聊天是完全不一样的。广度方面更是如此。至于哪些东西是案子里有用的,哪些东西是案子里没用的,

而且,像是张家这样的情况,张校雅这样的身份,她知道的信息是很多,但适合都说出来吗?

有些东西,她可能愿意说出来,别人也不愿意听。

另一方面,许多政治相关的信息本身就是主观性的,很多都是小道消息汇集而来的,或者说的委婉一点,是来自于利益相关方的信息汇总和再分析。

这种主观性的消息要不要说出来呢?说出来又有多少真实性呢。

但不说这些主观性的消息,又要说什么?就比如张校明的死,是因为张家的敌人吗?那张家的敌人有哪些人?就这个问题,都不可能有客观性的回答。

所以,哪怕最终是需要张校雅来回答一些问题,江远也得知道问题是什么。

这些只能从卷宗中抠答案了。

这一看,就是一天。

第二天起来,也是接着看。

刑事科学技术,本质上就是一种技术,说破案如做题是有点轻浮了,但基本流程就是这样。

江远扒着卷宗,也是希望能得到更多的已知条件,要么,就是希望从现有的条件中,找到一条破题的路径。

这两件事是串在一起做的,时不时的,江远还要接收其他人递送过来的简报。里面是他们对已读的卷宗的大略描述。

这让江远能够大略的了解案件的全貌,如果有兴趣的话,也可以深入的再阅读。

与此同时,更多的信息也送了过来,尤其是新拍摄的照片,大量的发过来,时不时的还有新修复好的胶卷送到。

江远这样看了两天,这日中午——毫无征兆的,没有任何人提醒的,江远将目光放在了一张油泥的特写照片上。

油泥来自于死者的指甲缝,这并没有太奇怪的地方,受害人张校明死前的工作单位,就有自建的油印厂,负责一些厂内的宣传文件的印刷,也是张校明常去的地方。

另外,当时的油印物的印刷质量是不稳定的,即使不去油印厂,只接触油印产品,偶尔也会在指甲里塞入这样的油泥。

不过,只在指甲缝里塞入,双手的其他部位却都干干净净的情况,还是非常少见的。

江远再翻出现场的照片看了看,接着,又找出王福庭的供词,仔细的阅读起来。

如果说现在的调查,比20年前有什么优势的话,王福庭算是最主要的部分了。他毕竟是本案的目击证人,虽然效果有限,能力也有限……

而对于凶杀过程,虽然时间极其短暂,但负责审讯的民警,还是尽职尽责的做了非常详细的询问。

江远很快就找到了杀人者与被杀者之间的身体接触的过程。

在张校明倒地的那一刻,他应该是短暂的接触了凶手,至少在王福庭看来,是触碰到了凶手的。

如此一来,油泥的来源,如果它确实是从凶手身上转移来的话,那凶手就有很大概率是同事了。

这也能解释很多问题,比如为什么一见面就要杀人,为什么人来人往的建门院筛不出凶手来。

不过,仅仅这么一点油泥还是不足够的。

江远想了想,再打电话给王传星,道:“你做个统计,看看有哪些人,跟张校明做过同事的人里面,后来飞黄腾达了……恩,这个统计回头再弄,看看曾经住建门院的人,有多少人,后面飞黄腾达了!”

要说,这种直接寻找受益方的法子,也是当年得不到的优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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