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6章 梦中惊醒

刘大虎去给睡在帅帐隔壁的父亲续了一水囊凉茶,凉茶是用茶叶加红糖煮出来的,还放了些薄荷,凉了后喝起来甜津津的,他每天会给自己父亲续上两次。

王爷不怎么喝凉茶,确切地说,王爷不怎么爱吃甜的。

王爷说,晋东还有不少百姓日子过得还是有些艰难的,日子还没过得甜滋滋的,他这糖,就咽不下。

对此,刘大虎是信的;

毕竟,谁能抵挡糖的诱惑呢?

随后,刘大虎就轻手轻脚地走入帅帐;

陈仙霸坐在那里就着火烛批阅着折子,其实都已经批好了,后半夜就会被传信兵送下去,但陈仙霸还是会重新复看一遍。

刘大虎给陈仙霸带了一盘子烤馒头片儿,放到陈仙霸面前。

陈仙霸放下折子,让开了些许位置,拿起馒头片儿,用手捂着,小口且小心翼翼地咬着;

烤馒头片儿脆,容易咬出声音,但一帘之隔的后头,王爷正在睡觉,他不愿意发出太大的动静。

原本吃馒头片儿得抹酱的,那种士卒吃饭时配的大酱,但也因为会有味儿,所以刘大虎也就没抹。

刘大虎坐了下来,用腰口挂着的略湿的帕子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拿起折子开始翻看。

他看完折子上的问题和事情还会看陈仙霸的批复,所以看得很慢。

其实,刘大虎能被郑凡钦点留在身边做亲卫,绝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剑圣的儿子;

很简单,如果要将剑圣绑定自己身边保护自己,再留其儿子也在身边,关键时刻,剑圣到底是保护他儿子还是他平西王?

真要提携,早早地丢到哪个将领手下去历练也可以了。

留在身边,是因为刘大虎踏实。

脑子笨,那是看跟谁比,跟陈仙霸这种妖孽级连镇北王世子都会被其压制住光芒的存在去比,谁家的孩子都不会显得聪明。

但这种踏实,是很难得的。

平西王曾有一瞬间忧虑过,等陈仙霸以后成长起来可以独当一面了,他脑后是否会出反骨?

但对刘大虎,王爷从未有过丝毫的怀疑,这孩子,只要自己需要,会一直拿着刀站在自己面前。

帅帐外头,

郑蛮已经睡着了,打着呼噜。

而在帘幕的另一边,睡着了的平西王眉头忽然皱了皱。

与此同时,被放置在床边的红色石块立了起来,一道黑色的婴孩身影缓缓地浮现。

魔丸歪着脑袋,

看着睡着的亲爹,

似乎很是犹豫。

他爹做梦了,好像这梦还不是太好,但和他没关系,不是他搞得鬼;

按理说,一个人在做噩梦时,你应该去喊醒他,也就是……“解救他”。

但魔丸更清楚,有自己这个“天生煞物”一直陪伴着,正常的邪祟甚至是紊乱的心绪,基本都不可能侵扰到他爹。

就如同是雪原的野人在晋地过冬时,只觉得这冬天,也好温暖和煦。

所以,

他爹不应该做噩梦的才是;

现在做了,

会不会……

魔丸的性格很暴戾,这是与生俱来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个痴傻儿童;

痴傻儿童也干不出偷偷摸摸地给自己亲爹“鬼工结扎”好几年这种事儿。

魔丸侧了侧身子,似乎看了看外头坐着的俩憨批。

一个在看折子看得很认真的憨批,

一个在啃馒头片儿身上气血澎湃似乎不是那么憨批的憨批,

似乎,这俩在此时没什么用;

最终,

魔丸没去喊人。

而是飘到床上,

弯下腰,

伸出小手掌,

放在了自己亲爹的额头上。

……

我在做梦么?

郑凡其实已经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了,他现在正站在一片鸟语花香之地,四周绿草如茵,芬芳扑鼻。

他记得自己在哪里,晓得自己现在在打仗,是不可能出现在这儿的,但当他抬起头,看见山坡上背对着自己坐着的那道身影时,郑凡却刻意地没让自己的意识去强行将这个梦给破开。

做梦,如潜水;

当你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时,接下来大概就是被浮力推出水面,也就是……苏醒。

但有些人,是能够控制自己梦的延续的,郑凡,更是可以。

这并非是因为郑凡在精神力方面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瞎子是精神力者,他不是;

原因在于魔丸曾好多次上过自己的身,其实这本就是一种精神强行刺激肉身的方式,因为每次附身后,郑凡的实力依旧取决于其本身,只不过魔丸可以将他自己的战斗经验和意识覆盖上去从而达到超常发挥的效果而已。

任何人被鬼一次次的附身,总归会出现一些变化的,就如同河道不停地被大水冲击,自然而然地就会拓宽。

郑凡现在无法使用精神力,但精神力的强韧,已经很可怕了,至少在自己的“意识”里,可以做出更多的操控。

迈开步子,他开始向山坡上走去。

坡不高,但走上去时,很累,空气也似乎在变得越来越稀薄,自己也开始喘气了。

但他还是在咬牙坚持着,几乎就是将脚一步一步地提起来;

终于,

郑凡走到了坡上。

侧过脸,

看向那个坐在山坡上的人。

恰好,那个人也在此时转过头来。

郑凡看见了……自己。

是的,

这个坐在山坡上的人,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

“你很失望?”

郑凡坐了下来,喘着气,道:

“有点儿。”

“那你想见到的,是谁?”

郑凡没回答。

“我知道,你想见到的,是靖南王。”

郑凡依旧没回答。

“但这是你的梦,你自己的梦。”

郑凡笑道:“所以,在我的梦里,我就不能看看别人么?”

“有什么意义呢?我的脸,当然可以变成其他人的样子,靖南王的,镇北王的,先皇帝的,姬老六的;

甚至,

四娘的、熊丽箐的、柳如卿的,甚至,福王妃的,都可以。

你想要看么?

但你看到了,又有什么意义?

本质上,你看到的,还是我,还是你自己,无非就是换一层皮,在自己的梦里,就不要自欺欺人了。”

“我他妈的在自己的梦里被自己教训?”

“很奇怪么?我说的话,本就是你说的话,你其实是在和你自己说话而已,我本就是你的一部分。”

“这个对话太俗套了,你接下来要是再继续说你是我的心魔,是我分裂出来的另一个我,那我真的是要吐了。”

“你一个武夫,哪里来的心魔?你配么?”

“艹!”

“也就是最开始时,在荒漠民夫营里,阿程和三儿抓了几条鱼让你开了开刀,第一次杀人,你失神了几下。

但你还记得么,

那蛮人的鲜血溅到你脸上后,你还舔了舔,这鲜血味儿,你当时可能还觉得不赖吧。

第一次杀人,总觉得自己一下子就爷们儿起来了。

第一次失神,也无非是在田无镜自灭满门的那一晚,但你惊讶的是死人么,你被梦魇到的,是田无镜那句:自我田家始。

再之后,你的路,其实挺一帆风顺的。

毕竟在你身边,有七个魔王。

他们就算是辅佐一头猪,也能辅佐出个成效。”

“你有病吧?”

“你急了?何必急呢?我说的什么,其实本就是你心里的想法,当然了,你比一头猪,做得优秀得多得多。

其实,你已经很厉害了,也很优秀了,回头再看看虎头城客栈时的你,再看看现在的你,回头看看过去和你那些魔王之间的关系,再看看现在你们之间的关系。

你已经越来越多地掌握到了主动,也逐渐开始真正意义上地,慢慢成为他们的主上。

魔王,

都为你怀孕准备为你产子了。”

“我不信这是我的心里话,对四娘。”

“我用得着骗你?用得着骗我自己?在四娘说出想为你生子时,你心里更多的,其实是那种男性征服欲上的成就感。”

“这个梦,我不做了,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煞笔。”

“人的内心,哪里可能真的干净呢?就算是小孩子,看似单纯,但他玩弄地上的蚂蚁时,那得是多么的残忍?

直面内心,确实是一种痛苦;

因为往往平时,你根本无法发现,你内心深处,竟然藏着这么多的污垢。

但心里想什么,其实是次要的,看你到底在做什么。

你一直做得很好,真的;

还有,你对四娘,也是真心的,对其他女人,就差了太多的意思。

另外,最近的那位福王妃,当她提出让赵元年在屋外候着时,你心里其实挺有种跃跃欲试的冲动的,这可比什么夫前犯更……”

“闭嘴!”

“我理解你的感受,自己想想,和忽然出现另一个人对你说,哪怕这个人,也是你,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对吧?

就像是,对着自己照片画出的素描,当你凝视他时,你会越看越觉得陌生。

正如你以前在画《魔丸》漫画时,在一个剧情里写过的。

当魔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时,

它感到了一种……恐惧。”

就在这时,

天幕上,出现了一团团乌云,紧接着,浮现出了一张婴孩的脸。

魔丸,

进来了;

他看见了坐在山坡上的两个人,

然后,

魔丸生气了。

紧接着,

魔丸走了。

他以为自己这个该死的爹发生了什么该死的事儿,

结果是这爹自己在和自己玩儿,

顺带着,

把自己这个儿子给吓得够呛。

魔丸生气了,

就回了。

“所以,我为什么要做这个梦?”郑凡问道。

“因为你心里有疑虑,有恐惧,这是你第一次正儿八经地以大帅的身份调度这么多的军队率军出征。

没有靖南王,也没有梁程。

在出发时,其实你已经有些慌了,你怕自己过于自信了;

因为你已经赢了很多很多次,你已经输不起了。

输不起的,从来不是燕国,而是你自己。

这是你的第二次人生,也是你想要好好把握,想要好好活出来的人生,你不想这场人生里,收获到什么污点。

在赵地梁地,面对缩着头的乾楚联军,你其实没什么破局的办法,哪怕你看起来智珠在握,但你心里,其实很急切。

所以,

你选择了以往最经常走的路,

你率领一支孤军,深入到了乾国,你想要以你自己最习惯的一种方式去达成目的,然而,以前有靖南王帮你兜底,这次,没了。

你在害怕,

你觉得这一路入乾,实在是过于轻松了,你似乎已经算计到了一切,乾人似乎也一直在被你牵着鼻子走。

现在,

在你北面,

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儿,领着几万乌合之众想要阻拦你,你觉得这是一个笑话。

等你击垮他后,挥师南下,不日就能再度驾临上京。

太顺利了,实在是太顺利了,你心里开始患得患失,当你越是接近赢时,就越是害怕一朝倾覆。”

“是,我承认,所以,你能告诉我怎么办么?”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不知道的事,我怎么可能知道?”

“问自己的内心呀,这不是永恒至高的答案么?遵从自己内心的写照,让自己的内心去指引你前进的方向。

你不就是我的内心么?”

“狗皮膏药式毫无意义的话术回答;

你明明都不信,为什么还要问我?”

“所以,你把我拉进来………”

“不,是你自己需要的,是你需要自己可以剥离出来,好好的想想,再斟酌斟酌。

你需要这个场景,就出现了这个场景,你需要这个梦,就出现了这个梦。

否则,

有魔丸在你身边,你怎么可能会陷入梦魇?

哦,

对了,

刚刚你也留意到了,魔丸进来了,他又气呼呼地出去了。

在他看来,你是在自己闲着无聊,自己和自己玩儿。

你的焦虑,化作了这个梦,在你入睡前,你想的是,若是此时领军的是老田,他也会像自己现在这般么?

是否,在他那永远平静的神情下,也曾忐忑过?

你看曾经的老田,就像是如今陈仙霸刘大虎他们看现在的你一样?

看得太真,但也看得太虚假。

你想要在这个梦里,再梦回上一次在天虎山上的一幕,你甚至想要让老田,再带你走一遍下山的路。

但你又觉得,这样会显得自己太幼稚,更重要的是,你不想在此时去做这些对实际压根没帮助的幻想。

路,是自己趟出来的,以前可以摸着前人的肩过河,现在,得轮到自己将双手放在水面下,亲自去摸石头了。”

“我不知道,是否该相信自己的直觉。”

“相信直觉,赢了,就是直觉的胜利;不相信直觉最终也赢了,就是理性的胜利,克欲的胜利。”

郑凡点点头,

目光,

看向山坡下面,

一面山坡,绿草如茵,但另一面也就是眼前的这一面山坡下,则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在一处尸堆上,

郑凡看见浑身是血的李富胜,拄着一把大刀,立在那里;

他的目光也向这里投来,和自己对视。

李富胜,大概在笑吧;

呵呵……

郑凡再扭头看向身边时,发现那个“自己”,已经消失不见了。

低头向下看去,

看见了那个“自己”,站在了李富胜的面前。

郑凡起身,开始向下走去。

下坡的路比上坡,要轻松得多,他很快就走了下来,身边的尸山血海,对于普通人而言,大概是地狱噩梦的存在,但对于郑凡而言,早就习惯了。

他爬上了尸堆,

站到了李富胜面前。

李富胜仿佛静止,又像是已经死了。

郑凡看向“自己”,问道;“然后呢?”

“这是你的心结。”

“我知道。”

“不仅仅是他的死。”

“什么意思?”

“有句话,叫以史为鉴,你的不安,就来自于此。

自打率军入乾以来,一路顺利,但你在心里,曾不知多少次地问自己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是,

当初出南门关的李富胜,是否心态上,和现在的你自己,是一模一样的?

然后呢?”

“我不该问你的。”

“是,我也回答不了你什么。”

郑凡点点头,道:“我可以问他。”

“嗯。”

郑凡看着李富胜,

这时,

起风了,李富胜的嘴唇和神情,也发生了变化,

他拄着刀,

喊道:

“郑老弟,哥哥我这次,可是杀过瘾喽!”

郑凡依旧站在李富胜面前,平静地看着。

这不是什么招魂,这也不是什么祭祀,眼前的李富胜,其实和另一个“自己”,一模一样。

自己,

是在探寻自己内心深处,不安的根源,同时,也在剖析这种不安的本质。

李富胜喊完这话后,

顿了顿,

身形微微踉跄了两下,却又勉力地把持住了平衡:

“乾人还是那乾人,还是那群猪,但老哥我,竟然被这群猪给逼进了死胡同里。”

下一刻,

李富胜猛地抬起头,

瞪向了站在自己面前的郑凡,

发出一声低喝:

“郑老弟,别重蹈老哥的覆辙啊!”

嗡!

……

平西王一下子自毯子上坐了起来,在其身侧,那块红色石头晃荡了几下,大概意思是:自己玩儿好了?

可能,在魔丸看来,沉浸于自己的梦中却故意不苏醒,是一件很幼稚的事情。

郑凡伸手,

摸了摸自己的脸,

倒是没有那种夸张的冷汗淋漓。

毕竟,这不是什么噩梦。

起床的动作,惊动了外头的陈仙霸和刘大虎,他们二人马上走了过来,他们没有料到王爷做梦忽然苏醒了,只当是王爷自然醒了,也就做出了相应的伺候王爷起床的准备工作。

行军打仗时,作息不规律,本就是一件极为正常的事儿。

刘大虎端来了茶水,陈仙霸则端来了面盆和毛巾。

郑凡没去接茶水,

而是用毛巾,重重地擦了几下脸,而后,将毛巾丢入了面盆中。

郑凡舔了舔嘴唇,

道;

“仙霸。”

“王爷?”

“咱们,入套了。”

(本章完)

第857章 官家

太阳,升起。

按照约定,平西王爷今日要去赴那韩相公的约。

“更衣。”

“喏!”

“喏!”

陈仙霸、刘大虎以及郑蛮三人,将王爷的玄甲取出,准备为王爷披甲。

但王爷只是淡淡地道:

“本王说的是,更衣。”

更衣,不着甲。

这下子,仨亲卫都有些发懵了,不着甲,穿什么?

寻常的衣物肯定是有的,但那都是内衬居多,行军打仗时没有那么多的讲究,基本就是甲胄不离身的。

陈仙霸脑子反应快,直接问道:

“王爷,可是要着蟒袍?”

郑凡点了点头。

“王爷稍候。”

陈仙霸走出了帅帐,翻身上了一匹马,自军寨里奔驰,来到了军寨的另一处角落。

在这里,有一队人,他们和军营格格不入,他们是福王府的嫡系亲眷。

大军出了滁州城后,王爷就再没召见过福王妃,更别谈什么临幸了。

福王一家只能随着大军一起移动,这些日子,原本过着锦衣玉食生活的他们,确实是受了不少的苦。

但赵元年还算上进,时常有机会进入帅帐被王爷咨询关于乾国的一些问题,其余时间,他也会主动地帮助军中做一些书吏的工作。

这一家人,倒是没喊过累诉过苦。

陈仙霸来到这处帐篷前时,正好看见福王妃正在那里洗衣服。

衣着上,比原先随便了不少,但整个人的气色,其实比之前,要好了很多。

福王妃的三个儿媳妇,大儿媳也就是赵元年的正妻坐在福王妃身旁搭把手;

两个侧妃,一个在喂马匹饲料,另一个则刚刚从军需官那里抱着接下来两日的口粮刚刚归来。

赵元年不准家里人娇气,

福王妃更是以身作则,

同时,

他们是带着一些嫡系王府的护卫,数目还不少,本可以继续在军中被“供奉”起来,但赵元年主动将这些王府护卫送入了燕军之中,自家人身边,是一个都没留。

陈仙霸翻身下马,向福王妃行礼,道:

“请王太后移驾帅帐。”

福王妃有些意外,

他,

想要了?

陈仙霸又道:“另,请王妃带上蟒袍和配饰,我家王爷,要更衣。”

福王府从滁州城搬迁出来时,绝大部分的家当肯定是带不了的,但有些东西,是不会落下的,比如……行头。

他们清楚,这是他们王府安身立命的所在,因为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岁月里,他们只能被当作政治木偶,打扮光鲜,那是必须的。

虽然心里有些不解,但福王妃还是马上道:

“好,我知了。”

说着,

福王妃就喊来了自己的三个儿媳妇,跟随自己去拿东西,最后,干脆就带着自己三个儿媳妇一起,去往了帅帐。

到了帅帐后,发现赵元年已经在里头了,正在向王爷继续介绍着一些关于韩亗的事。

郑凡看见了福王妃,

对她点点头,

道:

“帮孤更衣吧。”

福王妃微微一福,道:“妾身这次带来的,是元年的蟒袍和配饰。”

“就按你们乾人的规矩来,反正待会儿要去见的,也是你们乾人的相公。”

“是,王爷。”

福王妃和自己的三个儿媳开始挑选衣服以及配饰。

其实,燕国在靖南侯与镇北侯封王前,礼部曾牵头与宫中的绣坊司一同设计和制作出了属于大燕的军功王爵蟒袍。

毕竟,燕国以前并未有过异姓王。

当时,燕国有位辈分很高的宗室听到朝廷在为准备蟒袍的事,就好意地上了折子给先皇姬润豪,说可以直接用宗室的王爵蟒袍制式嘛,他敢保证,宗室都是很识大体的,不会有人对此说僭越什么的。

甚至,为了让皇帝看见宗室们的“大局观”和“包容感”,他还号召了一群宗室一起上书,想要推成此事;

结果,皇帝的批复很简单,很直接,也很符合燕皇本人的性格:

“让两位异姓王穿宗室王爵蟒袍,太怠慢了。”

“………”宗室。

宗室们直接傻眼了,不是他们大方地想将属于自己的特权让出去,而是在那边看来,让两位异姓王穿宗室王爵的蟒袍,有些丢人。

燕国军功王爵的蟒袍,郑凡也有两套,一套是白的,算是自家里时可以穿的,一套是黑的,古朴威严,镶金蟒,似龙,可谓霸气到了极点。

针线活和布料的选择都很极致,这是四娘的评价。

不过,郑凡现在倒是没去可惜未将那一套大燕的蟒袍带过来,穿乾人的,其实就可以了,也更合适。

“元年。”

“王爷。”

“给本王的貔貅再喂几把食料。”

赵元年听到这话,脸上当即露出了高兴之色。

义儿传统,其实在乾国也是时兴的,当年梁朝的前身,是另一位大将建立的割据势力,梁国皇帝是其女婿,乾国太祖皇帝则相当于那位大将的义儿。

老父披甲,义儿牵马;

说句心里话,比起一遍遍脆生生地喊郑凡“爹”,喊“义父”的话,其实没什么情感情绪上可抗拒的。

因为如今郑凡的身份,足够了。

等赵元年兴致冲冲地离开了帅帐去找貔貅后,屋子里,四个女人在继续为王爷更衣。

蟒袍是其一,最为繁琐的是自上而下的配饰,燕人洒脱,楚人重礼,乾人则看重细节。

腰带怎么打,穗摆怎么绕,玉佩怎么挂,其余的一系列穿搭该怎么去配,都有一套流程规矩。

陈仙霸对刘大虎和郑蛮使了个脸色,就走出了帅帐,刘大虎和郑蛮紧随其后。

帅帐内,

就剩下王爷和四个女人了。

一位赵元年的侧妃,此时正蹲在郑凡面前,打着金穗,她的身材不算胖,但特点凸出,此时本是夏季,乾地气候又一直温热,故而其身上衣物也不厚,当其专心打着穗子时,可以清晰地看见映衬出来的山谷沟壑。

郑凡记起来一句话,说是男人最喜欢的身材,应该是落于情人身上,因为妻子很多时候会有其他因素的加成。

赵元年的正王妃,必然是和联姻有关系的,至于侧妃嘛。

就在这时,

郑凡感知到那位蹲在自己面前的侧妃,身子后倾,那精致的磨盘,就这样贴了过来;

没有惊慌之后的蜻蜓点水般的迅速避让,反而开始拉转起了磨。

赵元年的王妃和另一个侧妃此时正在给自己绑腰带,福王妃则正在帮自己在侧腰位置挂配饰,三个女人,必然也看到了这一幕,但,都在装作没看见。

赵元年去开心地喂貔貅去了,

在他看来,失去了福王府的他,日后前程,只能寄托在平西王身上这一条路。

他没故意留下母亲和自己的妻妾们在这里想要干什么,

毕竟,

他母亲他早接受了,

至于他的妃子们,他没打算送……因为他压根就没在意这一茬儿。

他的岳丈是一位致仕的礼部尚书,清貴得很,原本也可以帮他刷一刷藩王身上的那种“污秽”之气。

可现在,他已经叛国了,丈人自然也没用了,那么王妃……

不过,

郑凡却没让这种看似很暧昧的氛围继续下去,而是“啪”的一声,拍了一下磨盘。

“啪!”

“嘤……”

一拍之后,再顺势将磨盘推开。

半躬着身手里还拿着打了一半金穗的侧妃回过头,眼里带着水雾,看着这位燕国王爷;

与此同时,福王妃和另外两个妃子手里的动作也略微停顿了一下。

郑凡摇摇头,

道;

“我既然答应了要带你们走,就会护你们安全,等班师后,也会负责安顿你们福王府,可能没以前的日子那般大富大贵,但富足无恙是没问题的。

不用再这样了。”

“是,王爷。”

磨盘侧妃转过身,

恭敬地向郑凡一福,开始挂金穗。

王妃和另外一位侧妃,则长舒一口气,心里一块石头落下。

福王妃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待得更衣完毕,原本显示着雍容的乾国藩王蟒袍,穿在郑凡身上后,透露出一股子的霸气。

虽说人靠衣裳马靠鞍,但郑凡因为这些年的历练,气质上,那是必然拿捏得死死的。

“你们先下去吧。”福王妃开口道。

“是。”

“是。”

三个儿媳妇退出了帅帐。

福王妃则投入了郑凡的胸前,鼻子在郑凡蟒袍上,使劲地嗅着,似乎在克制着某种情绪。

郑凡没推开她;

少顷,

福王妃笑道:“多谢王爷,倒是给妾身这个当婆婆的,留了太多的面子。”

郑凡本以为她说的是自己看在她的面子上,没动她那仨儿媳,

谁知,

福王妃下一句却道:

“婆婆比儿媳们更入得王爷法眼,妾身脸上有光呢。”

“呵呵。”

“王爷笑什么?”

“既然出了滁州城,就没必要这般谨小慎微的了,以前也有个家伙,刚到本王身边时,常常自下姿态,本王把他骂了一顿,现在倒也好多了。”

郑凡说的是野人王。

“好了好了,我的王爷,妾身懂,不过………”

“不过什么?”

“手感如何?”

“你还是个当婆婆的。”

“乱世人命如草芥,富贵人家最如是;又不少块肉,不是么?”

郑凡看着福王妃,道:

“你倒是看得真开。”

“瞧王爷您说的,这些道理,您不比妾身懂得多么。

再说了,没道理男人屈个膝,叫能屈能伸,咱女人低个腰,就大逆不道了?

还不都是为了活着么。”

“行了行了,本王知道了。”

“王爷是觉得妾身今日话太多了么,这些日子来,妾身也难得见到王爷一次呢。”

“本王待会儿要去和你们乾国的相公说话,得多留些口水。”

福王妃捂着嘴,

笑得花枝招展,

竟大着胆子调侃道;

“天呐,莫非连韩老相公都把妾身给比下去了么?”

这女人,胆儿变大了啊。

“啪!”

这次,

没弹回来,

陷进去了。

……

掀开帅帐帘子,走出来时,才发现外头的天,在乌云遮蔽之下,变得昏沉沉的了,宛若夜晚,雨水也开始逐步落下。

这预示着,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貔貅牵着赵元年来了,

是的,

平西王的貔貅,怎可能被别人牵着走?

赵元年还真不敢和这“神兽”置气,手里拿着缰绳,却只敢走在后头。

貔貅走到王爷身前,屈膝跪地。

郑凡翻身上去,貔貅再度立起。

蟒袍着身,胯下再骑着貔貅,英武得如同画中人走出。

福王妃依着帅帐,眼里,有些光泽在流转。

曾经,大楚公主在自己大婚前,不止一次地将还是伯爷的郑凡拿来和屈培骆相比;

眼下,

福王妃也是习惯性近乎本能地,在看着郑凡时,想到了自己的丈夫先福王。

另一边,一身白衣的剑圣,坐在马背上,早就候着了。

没扛旗,也没披甲做执旗兵的伪装;

郑凡或许会猜测,韩相公身边的执旗手,到底会不会是百里剑;

但对面,几乎不用猜,平西王的执旗手,那必然是晋地剑圣。

陈仙霸递送上乌崖,

但王爷却拒绝了,

抬头看了看昏压压的天色,感受着小雨珠拂面的凉腻,道;

“雨夜,就不带刀了。”

“王爷,可现在还是白昼呢。”陈仙霸问道。

“夜不夜,并非看太阳在不在,而是看人的眼睛,能不能看得到。”

陈仙霸愣了一下,随即似是明悟了什么,

道;

“属下明白了。”

“明白就好。”

不用抽鞭子,待得这边话刚说完,貔貅就很自觉地凑向了剑圣所在的位置。

剑圣的坐骑原本是一匹黑马,但在貔貅几次故意欺负之后,那匹黑马在马厩里,不小心折了腿,故而就换成了一匹枣红马。

剑圣看着郑凡,笑道;

“倒是很少见你这般打扮。”

“如何,像不像乾国的藩王?”

“乾国的藩王,腰杆可不敢这般直。”

“天断山脉里有一种妖兽,叫黑柴狼,其性诡诈,倒是和本王极为相似。”

“怎么讲?”

“得志便猖狂,好不容易熬到了堂堂正正地站起来坐人,哪可能愿意这腰,再弯下去?

好了,

趁着雨还没下大起来,咱出发吧。

韩老相公八十多的人了,万一被暴雨一淋,回去就嗝屁了,本王未免胜之不武。”

“真这样了,等打赢了,大概就会传出那位韩相公是被你平西王活生生吓死的话来。”

“那就是双赢了。”

“哦?乾人赢在哪里?”

“不,是本王赢了两次。”

按照传统,双方应该都派遣出一支小规模兵马,互相清扫一下两方主帅会晤的区域。

但乾军那边,

韩相公早早地就在那里候着了,直接跳过了这一步骤。

只是,

燕军依旧派遣出了八百骑,围绕着乾军帅旗位置,清扫了一圈,确认没有猫腻后,燕军收兵,平西王和剑圣缓缓而出。

乾军帅旗下,

一身文士白衫的韩相公正坐在那里,其人留着长长的白须,自有一股子威严之气。

在韩相公身边,站着一个少年郎,少年郎扶着旗杆,有风有雨,少年郎不得不眯着眼,但依旧瞧见了那边骑着貔貅过来的平西王爷。

少年郎张了张嘴,露出了笑意。

“笑甚?”韩亗问道。

“平西王哩。”

以黔首之出身,一步步走到了如今之地位,威震诸夏;

平西王,早就不仅仅是燕国孩子们心中的偶像了,用后世的话来说,平西王早就出圈儿了。

“瞧你这出息,你可是天潢贵胄之身,用得着和那些黔首一样,去仰慕他么?”

少年脸上露出了笑容,道:“老公相,我是太祖皇帝一脉,可能,还不如黔首呢。”

少年的父亲,是乾国瑞王,他是瑞王世子,瑞王,是乾国太祖皇帝嫡传一脉。

瑞王的封地,就在韩亗的家乡,致仕在家的韩亗,以自己的身份,强行号召出了一支勤王之师,瑞王作为宗室,本就该出力,但其身体不好,据说卧病在床两年了,所以就派出自己这个世子来到韩亗身边,代表了瑞王府。

太祖皇帝一脉这百年来到底是过着怎样的日子,谁都能看得清楚。

如果说福王这种藩王,是谨小慎微的话,那么太祖皇帝一脉也就是瑞王府,其实一直睡在刀尖上。

平西王和剑圣到了。

韩相公站起身,

道;

“见过燕国平西王爷。”

“见过韩老相公。”

“瑞王世子,赵牧勾,见过平西王爷。”

郑凡闻言,对着这个扶着旗的少年郎笑着点了点头,通过这些日子和赵元年的交流,他当然知道瑞王府到底是怎样的来历。

一旁的剑圣,将燕国的黑龙旗直接插入了到了地面,随即,怀抱着龙渊,半闭着眼,开始打盹儿。

百里剑,不在这里。

他堂堂剑圣,对上的,是一个少年孩子。

好在,剑圣大人早就习惯了这种“尴尬”场面,对“名声”这类的,也早就不看重了。

韩相公瞧见了郑凡身上的乾国制式蟒袍,

笑道:

“平西王这是打算归顺我大乾为我大乾效力了么?”

这本是一句调侃;

但平西王爷却点了点头,

道:

“韩相公说的是,本王,正有此意啊。”

“哦?那我家官家要是知道这事,必然会龙颜大悦!”

平西王伸手指了指韩相公身边的扶旗少年,

道:

“咦,怎么,乾国的官家,不就在这里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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