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2章 金牌之下勒令退兵

汴京城正值入夜之时。

宫外里侍卫们已在给各处宫门落锁。

宫人们手持长柄系作的引火之物,将殿顶的碗灯一盏一盏的点亮。

礼宾使王中正得到官家相召,正往殿中面圣。

庆历时宫人作乱,宫内上下慌作一团,当时王中正张弓搭箭射中贼寇,帮助平定了乱事,因此而受到仁宗皇帝的赏识。

当时王中正不过十八岁。因为他的勇力和胆识,多被朝廷委以监军之事。

王中正也成为内宦中除了李宪外第一知兵之人。

王中正知道官家让他立即去熙河也是吃了一惊。官家的意思是让他作为熙河路走马承受立即走马上任,他上任后首要之事就是立即命章越停止进兵。

王中正心想,不对,官家之前刚授予章越临机专断之权,如今又让他停止进兵,这命令不是自相矛盾和出尔反尔吗?

王中正再次确认了官家的意思,得到是让自己约束章越进兵的命令无误后,明白自己此去西北怕不是什么好差事。

但见官家道:“朕当初有言语,说如今的熙河似乳虎抱玉,当趁其爪牙未备时取之,如今因景思立河州之败,可知董毡,木征非易与之辈,朕打算停一停,不是说不取熙河了,是要审时度势,你此去要将朕的意思明白地告诉章越。”

王中正低下头心想,章越刚刚出兵岂可轻易停止进兵,自己若去熙河岂非与他冲突?

可是为内宦代表的就是天子地旨意,这与章越这样的边臣必然是有矛盾的。

王中正不想得罪章越,但更不敢得罪天子,

到这里王中正有些羡慕,之前两任走马承受刘希奭,李宪,他们都因与章越合作西北,立了军功后,回朝就升官了。

王中正心想自己既是不走运,那么此事到了自己身上也必须确保没有万一才行。

于是王中正道:“回禀陛下,臣这就去,但车马毕竟是慢,但请陛下先于臣赐下金牌至军中,勒令章越先行停止进兵。”

官家道:“还是你考虑周详。”

官家当即命人立即写圣旨,以金牌传递。

当即一名使者接过了金牌旨意,但见这金牌是一个木头的条状之物,长约一尺,周身涂满了朱漆。

而朱红色的金牌之所以称之为‘金’牌,而是上面所篆刻的八个文字。

这八个文字是‘御前文字,不得入铺’,赫然以黄金而写。

所谓御前文字,不得入铺,就是这金牌传递的是官家的圣旨,传递圣旨之人只许在马背上交接,不许入驿站交接。

这名使者一手高举金牌,当即奋起一鞭,其胯下的骏马吃痛之下,当即甩开四蹄开始狂奔。

只见骏马四蹄翻滚,马脖子上的鸣铃声大作,连马带人如同流星一般疾驰而去,此刻正值三更半夜,使者手持之金牌望之光耀炫眼,疾驰时其快如闪电般,道上之人看见了无不避影。

使者将要抵至驿站后,驿兵远远地看见金牌后立即牵马而出,一路之上使者换马不换人,日行五百里,昼夜不停!

而得知王中正被派往西北后次日,吴充在殿上陈词道:“陛下,章越已是节制熙河兵事,如今又令王中正节制,如此任事,恐怕难责前线成功。”

官家道:“朕知道,之前没有河州之败故朕以为凭章越之力可以制得西北,但如今景思立丧师失地,还以身殉国,朕心甚忧。万一熙河再败,则不仅熙河不保,西人还会大举进兵秦凤路,秦凤路一旦有失,连永兴府怕也是不保。故而朕稍改前议,还是稍缓熙河路之事。”

顿了顿官家又补充道:“朕不是信不过章越,只是怕他一心为朝廷分忧故而立功心切,万一率军轻易犯险,则西北危矣。朕如今当先思保住熙州为上,至于征伐木征,董毡之事以后再慢慢图谋。”

官家说完后,吴充心知皇帝此刻自相矛盾的心情,这边既想章越建功,那边又怕章越太想建功,结果遭到大败。

所以前一道命令让章越自行决断,后一道命令就让章越立即停止进兵,同时还派王中正以及金牌使者五百里加急勒令章越停下。

吴充道:“既有金牌使者,那请陛下先撤回王中正,章越用事西北,又怎喜有人肘制其左右呢?”

官家道:“当初章越进京时,亦言与中枢沟通不便,所以请王安礼入幕府监军,后又请内宦自军中监军,此事朕也是从他当初之请啊。”

吴充见官家明摆的是耍滑头当即道:“陛下,此乃章越当初不得已而言之,之后王珪言陛下不会派中人监军,章越亦未说不可。章越要中人在军中,是要得陛下亲信之人在左右,如此可塞谗言佞语。”

“如今章越无他,正要一心为朝廷收复熙河,万一王中正在军中持异论,如当初田钦祚逼郭进之事重演如何是好?”

官家闻言默然不语。

一旁王安石道:“臣亦以为可以撤王中正,如今河州虽败,但乃景思立大意缘故。章越在熙河路蕃部颇有名望,可以让他安抚蕃部,同时收其豪杰为用,如此可以以蕃制蕃。”

王珪亦道:“启禀陛下,臣亦认为此番之败是朝廷一时有所失,而非朝廷在熙河的兵马不敌董毡,木征二人。”

王安石,王珪二人的进言,令官家重新陷入了思量,然后负手在殿中来回踱步。

……

当金牌使者抵至章越军中时,章越大军方抵至熙州。

熙州城中秦凤路转运使蔡延庆,带着熙河路上下官员出城迎接章越。

之前河州吃紧的时候,熙州也不太平,蕃人想要混入城中埋伏里应外合夺取熙州城,结果被蔡延庆识破。之后蕃人又数度攻城,皆被宋军击退。

不过蔡延庆是整日忧心忡忡,从熙州各处各堡募集番军守城,即便如此熙州城中仍是风声鹤唳。

在景思立兵败之后,蔡延庆疾催章越立即率军来援,如今见到大军抵达熙州城外时方才松了一口气。

蔡延庆与章越在城外相见,数月不见蔡延庆是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两鬓的头发几乎都白了,可知这些日子他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章越与蔡延庆一并进城在经略府里坐下后安慰道:“蔡公不必多虑,如今我率军至熙州城中,可以保无事了。”

蔡延庆叹道:“度之是我对不住你,当初伱离开熙河时,一再叮嘱我小心谨慎,不可轻易动兵。但是……但是我默许却让王韶率军攻打岷州,结果是中了蕃人的调虎离山之计啊!”

“我实在是对不起你,我实在是朝廷的千古罪人啊!”

蔡延庆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章越也是默然,想起了战死的景思立,瞎药心底有些难过。

章越知道王韶,蔡延庆出兵岷州牵涉到了王安石与自己的政治斗争。

最后蔡延庆向自己认错,王韶却至今觉得自己没错。

他对蔡延庆道:“事已至此了,王子纯一直窥视我的经略使之位,故而弄了这一出戏来,其实以他的军略将才,怎么会有这般失着,都是贪婪令人目盲啊!”

“至于蔡公不必担心,我对你没有半点相责的意思,如今你我二人当同心协力撑起这个大局来,这样方能回报陛下的信任。”

蔡延庆道:“多谢度之宽解了,如今景思立殉国,连首级也不知去向,鬼章已率大军围困河州城,也不知能支撑几日。王厚则率军退守香子城一线,局势实在于我军不利。”

“不知度之打算如何处置?”

章越反问道:“蔡公有何高见?”

蔡延庆叹道:“如今还有什么高见?我看如今能守住熙州就不容易了,河州暂且不要图他便是。还有高遵裕每日一信来催问我们什么时候派援军解救他?”

章越闻言不由气道:“夏国与董毡,木征本就各怀鬼胎,没有出多少气力。他高遵裕又有诸多兵马在身,亏他也张了这口。”

熙河第二军都在高遵裕那,还有不少番军随从,说是兵强马壮也不为过。

而夏国国内正闹饥荒,梁氏兄妹与国内大族也是不和,根本没有派出多少人马来攻兰会二州。

结果高遵裕那边一个劲地喊我顶不住,我就要顶不住了,还将秦凤路本派往河州的援军钱粮截断拿给自己用,此举着实令人恼火。

熙河如今落到这个田地,这高遵裕也是难辞其咎。

蔡延庆道:“高遵裕一直便是如此,可也不得不信。何况如今军中提及河州,都不愿往。”

章越听了蔡延庆的话,知道如今熙州城里悲观情绪已是蔓延开来,提及河州都是畏惧不前。

章越决然道:“蔡公,这河州是一定要救的!”

蔡延庆则是沉默了片刻道:“番兵并非无谋之辈,其用兵诡诈,否则我军不是一次两次着了他的道。“

最后蔡延庆道:“毕竟章经略是边臣,此责任不在我这里,若你一定要出兵救河州,还请万万小心。”

章越道:“蔡公放心就是。”

当章越召集手下将领进行军议商议进兵河州解围之时,金牌使者赶到军中。

Ps:其实金牌制度是元丰六年才有的。

(本章完)

第783章 老赵家的传统

熙州城中,熙河经略府内。

知熙州,熙河路经略使兼兵马都总管章越,秦凤路转运使蔡延庆各坐左右。

下面则是熙河路的大小官员基本都到了,除了文及甫,王厚,高遵裕,苗授等。

丢了踏白城之后,宋军连战连败,原先定为州府的河州城被围,河州知州文及甫如今围在城中生死不知。

而王厚则退守香子城。

高遵裕,苗授则在定西城,防备西夏的进攻。

现在这熙州城里留守的是熙州通判吕升卿,熙州军事判官邢恕,熙州掌书记苏辙,熙州州学教授游师雄,熙州州学助教程颐。

眼下再加上知通远军兼经略司判官章楶,通远军判官兼经略司机宜文字徐禧,熙河路兵马都监种师道。

还有新加官的临洮知县蔡京,岷州知州沈括,岷州军事推官蔡卞。

熙河路的文官主要都是章越任命的,除了种师道是文官转为武将。至于州学教授游师雄,手下有从熙河路各蕃部贵戚中挑选出来的八百名蕃部学生。

这八百学生可文可武,类似于质子军的存在。

所以游师雄也可视为武将。

此外就是熙河路原先的武将第一军主将王君万,及熙河路钤辖张守约等人,其中还有章越在广锐军的老熟人张塞对方也如今也跻身在殿议之列。

众人入座后,就商议进兵之事。

之前阵前计划都是王韶来安排的,章越主要负责给将士们加油打气,负责统筹后勤之事,如今主帅换了,似王君万,张守约等将领心中都是没有底。

文官之中,能以书生拜大将的人极少极少,整个大宋能有几个王韶?其余能达到赵括,马谡水平的都可以偷笑了。

平日出出主意还成,一旦上阵就成了纸上谈兵。

所以当初章越罢王韶时,对方敢喊出,没有我王韶,你章越能为几日经略使。

他王韶能说出这话自是有他的底气在,甚至可以说这不是威胁,而是在陈述事实。

可是章越眼下却不得不罢王韶,为了取代王韶,他早就未雨绸缪地找来了章楶,沈括,徐禧三个臭皮匠来,但他们能取代王韶吗?

章越自个心里也是没底,熙州的文官集团都是自己的嫡系,但王君万,张守约等一帮武将就不是了,他们未必会那么支持自己。

“如今河州被木征,鬼章率军包围时,眼下之策我军当思如何解围……”邢恕知道文及甫是当即文相公的儿子,经略使章越的连襟,这是肯定要救的。

这个时候邢恕提此能够卖一个人情。

邢恕说完,果真见到在座武将们的脸色都不好看,甚至没有一人出声。

章越见武将们都不说话,就向资历最老的张守约问道:“老将军以为河州之围当如何解之?”

“解围?”张守约神色一跳,似有什么东西难以理解般。

张守约对章越道:“好教大帅晓得,这河州区区一座孤城,凭文知州一介书生,五六百守军为何能守到今日呢?”

章越道:“老将军的意思是这里是一个圈套。”

张守约道:“末将以为多半是此,贼如今围困河州,知我军援军必至,故而必然设伏待我。这贼寇鬼章是乃知兵之人,当初他为了取踏白城,先是利诱归附我军的赵常勺三族,集兵于西山,袭杀我河州采木士卒,屯垦军民。景将军派出使臣张普七人交涉,皆被他害死,并以狂妄言语抵书景将军。”

“景将军不能忍,率军击之中伏而败,这便失了踏白城。如今鬼章围河州城,就是效仿故技啊!”

章越听了才知道景思立丢踏白城的缘由。

一旁吕升卿道:“鬼章知兵马不敌我军,故而使诈方才巧胜了,我看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只要我军一到,兵对兵,将对将,就可以胜敌了。”

张守约道:“哪有这般容易,如今河州消息断绝,我军不知地情民情贸然进兵,若再度中伏如何是好?”

“还有贼军新胜士气正锐,我军新败士气沮丧,两军再度交锋,胜算有多少?”

张守约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他一出声说完后,一旁的武将们便纷纷点头称是附和。

吕升卿,邢恕他们继续与张守约理论,两边都说得有些动了火气。

吕升卿出言讥讽道:“张将军还记得咱们第一次打河州,当时也是音讯全无,当时朝中皆言你见贼便逗留避事,不黜不足以御将帅。”

“眼下再打河州,你却又不肯出,老将军莫不是贪生怕死不成?”

张守约闻言大怒,目光甚锐逼视吕升卿。吕升卿也有胆气,竟是丝毫不惧。

一旁一名将领直接道:“张老将军与他们这些文官说这些做什么,说也说不清楚,他们又不知兵,王副帅在哪?还是请他来主持兵事吧!”

此言一出,文官们的脸色都很难看,王韶罢官的事,对方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还是对方故意这么说的来恶心他们的。

吕升卿斥道:“王韶已是被贬,伱也被贬是吗?”

“够了,”章越拍案而起阻止了这一场文武争执,他向吕升卿道,“吕通判还不给老将军赔不是!”

“张老将军得罪了!”

吕升卿闻言笑了笑向张守约一拱手然后退回座位上。

张守约向章越抱拳道:“谢过大帅,俺是粗人,但打了一辈子战没有怕死的道理,只是其中胜负不可不说个明白。至于军议上就是就事论事,吕通判说得罪二字,我也当不起。你们既不爱听,我再也不说便是。”

说完张守约退至一旁。

章越本人的意思,毋庸置疑肯定是要救河州城,并收复河州的,最后降伏木征的。

所以吕升卿,邢恕他们琢磨到自己的意思,故而大力主张出兵河州,表现他们作为自己心腹嫡系的作用。

反对的张守约就是不识抬举吗?

章越觉得并非如此,张守约固然有持重不愿出战的意愿,但不可否认他所说的话肯定有他的道理。

章越道:“老将军的话我明白,想打与能不能打,那是两回事,绝不可混为一谈。军议之上,正是要各抒己见,以免主将刚愎自用。”

章越说到这里目视章楶。

章楶已是琢磨了好一会了,谁都知道他这人素来持重,都是等别人都说完了自己再出面。

这等末位发言之举,颇有大将风范。

章楶道:“下官以为张老将军所言在理,鬼章,木征可能故意放着河州不打,设伏待我。”

章楶说完吕升卿,邢恕面上都是笑呵呵,可心底都在大骂你章楶是站在哪一边的。

章楶道:“下官以为用兵之道当出其不意,以攻其所持。这就是古人所谓的批亢捣虚,形格势禁,则自以为解者。”

王君万问道:“那依章知军的高见呢?”

章楶道:“鬼章,木征要我们解河州之围,我们便不去直接解,先于外周歼敌之兵马,令围城蕃部无外援可持,最后一鼓而至城下分胜负!”

章楶说完众人都是点头。

鬼章,木征不是要围点打援吗?那么我不冲你城而去,打你围点打援的兵。

说到这里章楶向张守约问道:“不知张老将军以为我此策可行否?”

张守约默然了半晌道了一个可字。

眼见张守约答允了章楶的计划,章越大喜走到二人之间道:“既是如此就这么定了,以后有劳两位了。”

张守约退了一步道:“为国家效力,不敢言劳。”

……

众将们商议进兵计划,上下都对于先破外周,再决胜于河州城下的计划表示了赞同,张守约等大将也不再迟疑,纷纷建言献策。

正当章越觉得事有可为之时,此刻外头传到金牌使者抵达。

章越闻言眉头一皱心道,官家这时候下圣旨给自己什么意思?

此刻出兵计划已大致商量妥当,官家这是搞什么。

章越知道多半是没有好事,但此刻也唯有接旨了,总不能把皇帝的金牌使者给干掉吧,那可与谋反没差别了。

片刻章越来到经略使帅旗下接旨,果真圣旨内容便让自己立即停止进兵,等候天子下一步的指示。

章越心底暗道,官家实在是糊涂啊!

此时此刻他手捧着圣旨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时候虽有金字牌铺递,但制度还是没有形成。

最早见于史载是熙宁十年时,宋朝对安南用兵,天子下了御批要知道每日宋军的军情,所以命人用金牌大书枢密院疾递文字,不得入铺。

元丰六年时才正式作为制度。

当时前线与中枢消息往来,慢的是急脚递(靠脚),快的是马递。马递当时的速度是三百里。

但从开封至西北安南,马递速度还是慢了,所以才有了金牌递。

金牌递是五百里一日。

金牌递主要意义在传输消息的速度,而且只是草创,还没有后世时成为制度时十万火急之意。

不过此刻章越心底的屈闷与七十年后无二。

这都要出兵了,官家突然下圣旨给自己来这么一遭。好比一个人拉弓蓄满了气力,却让你不许射箭一般。

话说回来,这真是老赵家一贯将从中御的家传风格。

此时此刻蔡延庆,章楶,张守约等所有将领都看着章越,等候他如何决断此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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