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局面向好

骊山,华清宫,九龙莲花汤。

四月下旬天气正好,已到了御驾可以返回长安的时候。

高力士趋步进入后殿,目光看去,汤泉周围腾着氤氲,李隆基正倚靠在池壁处似睡非睡。

“圣人,李岘又有奏折传回来了。”高力士还是开口惊扰了圣人的平静。

这已是近段时间内李岘的第九封奏章了,朝廷并不缺乏关于石岭关之变的情报。可真正考验当权者的,反而是从五花八门的情报里分辨出最接近事实的、或者说最有利于事态走向的。

李隆基当了一辈子的明君,本是最擅长分辨这些。

他闭着眼,任温泉水蒸着他的脸,道:“搁子上有封秘奏,你看看。”

“喏。”

高力士端着托盘过去,看到搁子上放着厚厚一摞。他把李岘的奏折放在一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不由在心里暗道不好。

打开来迅速扫视,安禄山却不是写秘奏来告状,而是详细地解释了近年来每次有人指责他意图不轨的前因后果。

比如,雄武城一事,雄武城地处太行山、燕山和阴山山脉交汇之处,是朔方、河东、河北与塞外相连接的咽喉要塞。当年安禄山与王忠嗣约好,共同修筑雄武城,抵御契丹、奚。结果王忠嗣先到了,安禄山麾下将领却要截留河东兵马,王忠嗣便指责安禄山储藏私兵、觊觎河东。

而按这封秘奏上所说,当时的情形是,安禄山考虑到雄武城作为通衢之地,提出让朔方、河东的兵马亦可驻扎雄武城,及时发现北方敌人的异动。他出于国事考虑,没想到王忠嗣只有私心,竟认为他是要截留其兵马。

另一方面,安禄山也承认,当时他麾下修建雄武城的将领何千年是胡人,不知礼数、不敬朝廷,确实桀骜不驯,与王忠嗣起了冲突,甚至说出了一些大逆不道、近乎叛乱的话。

再往后看,他大倒苦水,向圣人请罪,坦言他麾下还有很多这样“有反骨”的将领,另外还有一些内附的胡人部落是真的随时有可能造反,比如拔曳固、同罗部等等。总之,范阳是胡汉杂居之地,亡命之徒也多,不遵王法,难免给人一种化外之地的感受。这些年,他压制着这些有可能的叛逆已经力不从心了,没想到还要被指责为叛逆。

石岭关之变也是如此,他助河东抵御契丹,既有与王忠嗣的旧怨爆发,麾下将领确实也太过桀骜,对此,他也认罪。

最后,安禄山以哀求的口吻诉说他身体不好,饱受煎熬,已弹压不住骄兵悍将了。希望能回到长安,常常拜见圣人,沐浴圣恩……这一段占据了大量的篇幅。

一整摞的秘奏真的很长,高力士年纪大了,眼睛干涩,看到后来泪水已经溢了出来。

他拿出手帕,擦了擦眼泪,转过身,只见李隆基已经从汤池里起身,正站在那由着几个宫娥侍奉他擦拭身体。

“圣人。”

“哭了?”李隆基道,“胡儿还是赤诚的。”

高力士默然了片刻,不好反驳,等了一会儿,还是李隆基问道:“怎么?你还是认为他有异心?”

“老奴在这封秘奏里看到了一些异心。”高力士顿了顿,道:“看到了……威胁之意。”

李隆基披上了衣裳,有些讶异地看向了他。

“胡儿假意请求罢职,言下之意却更像是说若罢免了他,那些骄兵悍将必反。”高力士只好明说了。

“他说的难道是假的吗?”李隆基淡淡道:“李怀秀、李延宠,背叛了朕的人难道还少吗?”

“可李怀秀、李延宠都是在胡儿担任范阳节度……”

“正是因为洞察到裴宽的软弱无能、容易被人挟持,朕才罢了裴宽,换最忠诚于朕又对边塞有办法的胡儿来镇守河北。”李隆基提高声音,打断了高力士的啰嗦。

他的眼神显得英明果断了几分。

“朕很早便预料到了,胡儿必然会受到无数的中伤与构陷,他处在那个位置上,必然如此。朕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给他足够的信任。”

“圣人英明,只是……”

“够了,朕还在想该把李岘调回来了。”

高力士心知再说下去只会起到反效果,强忍着闭上了嘴。

他目光瞥向了搁子上李岘的奏折,心想圣人大概是不会再看了,于是,他想到了关于薛白的处置。

要把薛白从石岭关之变的罪责中洗清,很难,而且高力士再出手保薛白也是十分冒险的,可眼下局势到了这个地步,好像除了薛白那种种遏制安禄山的提议,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这很荒谬,偌大的朝廷中分明许多人都能看出来安禄山必反甚至已经反了,却不能让圣人相信。就像在眼睁睁地看着大唐社稷从高山上滑落下去,大家喊叫着,可没人能伸手扶住。

~~

李隆基今日已经在梨园安排了歌舞,沐浴之后正要过去,然而,才走到殿门处他便皱了眉。

放眼看去,雨水蒙蒙,遮盖住了远处秀美的骊山。

近来已经阴雨连绵了十余日,原本司天监有官员说今日必会放晴,看来是欺君了。

正打算处罚那司天监官员,李隆基忽然想到了前一任司天少监瞿昙,曾说过今年会有大涝。当时杨国忠举报瞿昙算卦从来是不准的,他便罢免了瞿昙了事。

“圣人,御驾备好了。”

“不去了。”李隆基没有了观赏歌舞的心情,脸色比天气还要阴郁,“招杨国忠来。”

这样的天气,杨国忠也知自己难辞其咎,不敢在宫中打伞,赶到御前时,背上已经完全淋湿了。

李隆基看着他那落汤鸡般的样子,依旧没好气,道:“今年若是有了涝灾,朕唯你是问!”

“臣正在全力防涝,圣人放心。”

关于这阴雨天气,杨国忠毫无办法,只好给了最短促的回答。

而对圣人的心情,他很有办法,紧接着便道:“臣今日正要赶来求见,有好消息要禀奏圣人。”

“是吗?”

“请圣人过目……是捷报!”

杨国忠加重了语气,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了一份奏章。原来,他淋着雨,但用宽厚的背护住了公文。

一个兢兢业业为国事操劳的官员形象便出现在了圣人眼中。

高力士见了,连忙招人给他擦拭。

“北庭都护程昂,擒得了李献忠!”杨国忠顾不得擦,掷地有声地高声道。

李隆基原本在漫不经心地打开奏章,闻言当即打起精神。

“李献忠逃到安西去了?”

“是,他被安思顺派兵追杀,投奔了葛逻禄部。”杨国忠道:“程昂得知此事,当即率部逼迫葛逻禄。葛逻禄部遂交出了李献忠与其家眷,以及其部众数千人……”

“好!”

李隆基大喜。

朔方军、安西军,一个追一个堵,终于是将李献忠这个叛逆擒下了。

而此事的意义还不仅是让他出了一口恶气这么简单。此前高仙芝在怛罗斯之战中大败,就是因为葛逻禄的背叛,如今程昂能够威慑葛逻禄,代表着大唐在西域的国威依旧。

这是十分强悍豪壮之事,远不仅是交出一个李献忠那么简单。

“朕要重重地嘉赏程昂!”李隆基毫不犹豫便下了旨,“命程昂押李献忠回长安,献俘于阙下!”

“那北庭都护?”

杨国忠试探地问道,打算要为杨党势力再谋一个位置,然而,李隆基对却此事却非常清晰,道:“封常清兼任便是。”

如此情形,杨国忠只好领旨。

这桩好消息让李隆基的心情都明亮了些许,对于河东之事的看法也有了些改变。

他显出满意的表情,拍了拍膝盖,问道:“河东人选拟出来了没有?”

这件事,他方才没有与高力士商量,因为高力士是在他身边伺候他的人,杨国忠才是宰执。

“禀圣人,吏部已有章程,臣带来了。”杨国忠不紧不慢地再拿出了一道公文。

高力士亲自上前接过,在圣人面前展开。

他则站在身后,以余光偷瞥着,关注着自己在意的几个地方。

暂时来看,杨国忠这次没有对付薛白,因为他看到了“颜杲卿迁平原太守”数字,这是薛白来信请托他,他又授意杨国忠的。

包括河东节度副使的人选,吏部也依李岘的举荐,定了李光弼。

局势似乎正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之后,高力士的目光落在了那奏折上“河东节度使”几字上,人选却被圣人挡住了。他略略倾了倾身子,目光微凝,一丝讶色一闪而过。

“河东节度使的人选,吏部没按李岘所举荐?”李隆基问道。

杨国忠故意愣了愣,道:“皆凭圣人定夺。”

他不喜欢高仙芝的脾性,自然不会为其谋官。且他很清楚,圣人如果想定高仙芝为河东节度使,直接批了李岘的奏折即可,不必让吏部再拟。

果然,李隆基道:“朕是问伱为何。”

“臣以为,王承业是更适合的人选。高仙芝性情孤傲,行事一意孤行,臣恐他到了河东会逼反安禄山;相比而言,王承业行事沉稳,更能顾全大局……”

在大唐将领当中,王承业声名并不显,也没有什么旁人知晓的战功。

但高力士知道王承业是谁,且颇为熟悉,因为王承业就是圣人身边的左羽林将军,是宫中宿卫大将之一。

杨国忠能举荐这样一个人到河东,必然是这段时日以来与王承业建立了很深的关系,必然是把自己人放到那个重要的位置上,代替杨光翙在北都能起到的作用。

这是一个看起来很聪明的选择,吃透了圣人的心思。圣人既不愿相信安禄山会造反,又想看清楚局势,必然想要派一个身边的心腹将领前去。就这点而言,王承业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问题在于,王承业能打仗吗?

~~

七日后,太原。

这次送来的公文并不是五百里加急,但也算很快的速度了。

李岘收到之时,正在巡视城防,正好看到了快马由南边而来,他猜测是他的奏折有了批复。

他做事与别的官员还不一样,更尽责、也更操心些,因为他是大唐宗室。他认为这个超然的身份让自己在非常之时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圣人显然也明白这点,才会信任自己,让自己放手施为。

想着这些,李岘接过公文,展开,目光一凝……朝廷已经任命了河东节度使,圣人对他这个宣慰使也很满意,迁他回长安任京兆尹。

等王承业到任之后,李岘便可以起行了。

宣慰使本就是临时差遣,此事很符合朝廷章程,却可看出圣人对他的提醒毫不重视。

把他这个宗室调走,派来一个没有显赫战功的羽林将军,可见圣人到现在还在进行权力制衡。说得更直白些,圣人宁可相信安禄山,也不相信他李岘。

收到这封公文之后,李岘给薛白写了一封信。

薛白到常山郡赴任之前,两人曾约好,李岘会在河东给予薛白足够的兵力支持。

但现在出了意外,李岘要提前调走了,他是重诺之人,可面对朝廷的调令根本无能为力,只能表达了歉意,并提醒薛白,务必及时联络王承业、李光弼,达成互为犄角的默契。

“三郎,既要回长安,是否把杨光翙杀了?”独孤子午问道。

李岘想到此番有愧于薛白,下意识有个点头的动作。

须臾,他想到另一种可能,遂改了主意,道:“公文上只须报他畏罪自杀了,把人押着,我到时带走。”

“喏。”独孤子午见李岘还有忧虑,道:“三郎此番回京是任京兆尹,应该高兴才是。”

“京兆尹?”

李岘想起鲜于仲通调任之后一直空置的官位。

倒不知鲜于仲通北上范阳之后如何了?

~~

常山郡,真定县城。

天才蒙蒙亮,薛白已醒了过来,看了眼身边睡得正香的颜嫣,悄悄地从榻上爬起来。

他感到十分口渴,自去倒了一杯水,咕噜噜地全部喝完,揉了揉有些发麻的手臂,感觉到身体硬梆梆的,遂站在那发着呆。

近来,他有些奇怪的烦恼,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在睡前睡后给他带来了些小困扰而已。

“嗯?”

颜嫣哼了一声,揉着眼睛,侧过头来,喃喃道:“夫君站着做甚?”

她嫌热,夜里蹬掉了一点被子,此时懒洋洋地只把身子转了一点角度,便显出了优美的线条,在微曦中朦朦胧胧的。

“我在想你身体好些了没有。”薛白答道。

之后意识到不妥,他遂补充了一句。

“伯父伯母马上要起行了,你随他们南下,我怕你路上吃不消。”

颜杲卿也已经收到了朝廷的任令,调他为平原太守。而薛白定然是要把颜嫣送走的,已经计划好让她随着队伍南下,到平原郡之后再去扬州。

近来,薛白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把家眷先安置到扬州,有老凉带人保护,有李白打点,还有杜妗早前就开始铺到扬州的生意,他还是放心的。

他希望能阻止安史之乱,心里却没有把握能让战火不波及到长安。

分别在即,颜嫣每每流露出了些不舍。

“你过来。”她招了招手。

“我准备上衙视事了。”

薛白虽这般说着,却还是依着她的要求躺回榻里。

颜嫣于是一脸满足地枕到了他的手上,问道:“我身子不好,不想赶路,留下来好不好?”

“不行,我们已经说好了。”

“你知道青岚昨夜为何跑去与永儿睡吗?”

“她说想看看永儿睡觉是怎么摆‘永’字的。”

“傻子。”颜嫣嗔了一句,小声道:“我以后不叫你‘夫君’了,就叫你傻子。”

“为何?”

“大阿娘说我们也不是真夫妻。”

薛白遂想给她一点教训。

这时便可看出,颜嫣嘴上厉害,心里其实怕得很,下意识地缩了缩,转过身去,有些喘气。

听着她的喘气声,薛白不敢闹了,低声道:“你先去扬州,等我来接你。到时你病也好了,也长大了……”

颜嫣听得懂他的意思,没做声。

过了一会儿,她才不满道:“我早就不是小孩了。”

~~

颜杲卿在的这段时日,对薛白接手常山郡的政务有着极大的帮助,包括薛白对范阳的许多了解,也是通过崔氏的小道消息。

但毕竟是朝廷命官,而非薛白的幕僚,颜杲卿本就不可能一直留下。

到了五月十八,他启程往平原郡。

薛白相送到城外,在官道边与颜杲卿最后交谈了一会。该说的近来已经都说过了,到这时节,无非是一句“常联络”。

“走了。”

颜嫣从昨晚就有些生薛白的气,可临到分别,她委屈地扁了扁嘴,还是下马车,重新跑到薛白面前,交代道:“你要早些来接我。”

“会的,留给你养好病的时间不多了。”

薛白鬼使神差地这般说了一句,接着看到了颜嫣眼中的羞嗔之意,以为自己看错了。

青岚大概是哭过,眼睛红红的。她不想被人看出来,把泪水抹干了,装作没哭,但还在最后关头试着劝薛白改变心意。

“郎君留我照顾你吧?我很能吃苦的。”

薛白招了招手,让青岚附耳上前,低声道:“只告诉你,我很快就要被贬官了,打算到扬州休养一段时间。”

“啊?”

“莫说出去,让旁人担忧。”

青岚还是很容易受骗,于是扶着颜嫣登车。

李腾空、李季兰这才走到薛白身边。

“让我们陪着到常山,原来是把我们骗出关中,送到扬州?”

“扬州安全些。”薛白对李腾空则不必哄着,实话实说,趁人不备,与她悄悄拉了拉手。

他转头看向李季兰,笑道:“季兰子可与李白、崔颢请教诗文,这一趟来难道不值吗?”

李季兰欲言又止,最后只小声道了一句“薛郎告辞”。

看着队伍远去,薛白松了一口气,觉得红颜知己太多,这般一个个哄走实在是太累。但好在终于可以专心在常山做事,接下来哪怕有诸多变局,他也不至于太过牵挂。

转回真定城的路上,他驱马缓缓而行,脑中思忖着诸多事务。身后传来了有些急促的马蹄声。

薛白感到那马蹄声像是冲自己来的,转过头,目光当即被李腾空策马奔来的样子所吸引了。

他驻马在芳草萋萋的道路边等着,形容不出自己是什么感受,直到李腾空到了他眼前。

“我不走。”

“听我的,常山会有危险,你在我不能安心……”

“薛白,你不曾娶我,凭甚让我听你的?”

李腾空显然是想好了说辞,脱口而出,果然是一句话就把薛白噎住了。

她觉得自己这句话刺到他了,有些惭愧,可还是坚定了自己的心,又道:“我是自由的,你生气也好,赶我也好,我要留下,是我的选择。”

薛白能够感受到此时不论他怎么发作,一定都左右不了李腾空的想法。

“若有危险,我送你走时,你必须走。”

李腾空定定看着他,反问道:“为何遇到危险,你想到的是送走我,而不是让我陪你一起面对?”

薛白没有回答,神情认真了起来。

“好吧,我也答应你。”李腾空及时退了一步,难得带着些撒娇的口吻道:“那你让我留下了?”

薛白遂觉得自己不太能够搞定身边的女子,当彼此的关系愈发亲近,他更难让她听话了。

可话又说回来,主仆之间要的才是听话。

~~

常山长史袁履谦勒住缰绳,回过头看去,能看到薛白还在路边与女冠说话,那关系显然就不是普通朋友。

“这位太守,未免也太不稳重了。”袁履谦不由叹了一口气。

无怪乎他这么想,毕竟颜杲卿才离开,薛白就开始幽会情人,这显然不是一个沉稳的地方大员能做出的事。

这时局,让人觉得更难喽。

他是下属,不愿给薛白难堪,稍等了一会,先回马往真定城而去。

到了城门处,却有一人奔了过来,差点冲撞了他的马匹,幸而被护卫及时拦下。

“袁长史,是我啊。”来人用沙哑的声音喊道,“救我。”

“鲜于郎君?”

袁履谦定睛看了好久,好不容易才认出对方来,吃惊不小。

“你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救我!我阿爷……死了。”

“你说什么?”袁履谦连忙下马,问道:“鲜于公病了?”

“不,先救我。”

听着这带着惊恐的声音,袁履谦的心里也莫名恐惧了起来……

(本章完)

第417章 发生

袁履谦的住处就在常山府署不远处,这日他回到府中,家中管事翟万德当即迎上前。

“阿郎说设宴款待薛太守,是否就定在今日?”

“恐他不太方便,明日吧。”袁履谦回想起了城外见到的一幕。

“喏。”翟万德应了,抬眼一瞥间留意到了袁履谦身后一人,当即行礼道:“鲜于郎君,你这是受伤了?需要请大夫吗?”

鲜于昱戴着一个斗笠、低着头,没想到这样还被翟万德认出来,吓了一跳。

“不必了,你拿些伤药过来。”袁履谦道:“莫声张。”

说罢,他带着鲜于昱去了客房。

才进门,鲜于昱脱下斗笠就道:“你府中管事眼睛好毒,他不会告诉旁人吧?”

“放心,他可以信任。”袁履谦道:“伱快快说来,鲜于公如何过世的?”

提及此事,鲜于昱眼中还有惊惧之意,道:“阿爷二月到任范阳,不久就被安禄山招到了雄武城。阿爷预感到不对,让我们兄弟与阿娘留在范阳。上个月,有家将悄悄回来,让我们带阿娘回长安,当时我正在渔阳老家……”

才说到这里,院内响起了脚步声,鲜于昱连忙住口,四下打量着,看何处可以躲藏。

袁履谦上前打开门,见是翟万德带着伤药来了。

“阿郎,太守来了。”

“他?”

袁履谦讶然,心想薛白正是沉浸于温柔乡的时候,如何会此时过来?

他遂让鲜于昱稍待一会,称等他见过了客人再回来。

鲜于昱听了当即紧张,道:“袁长史,我是信任你才来找你,你可莫要出卖我。”

“你若不放心,随我到屏风后听着便是。”

只要袁履谦有意要拿下鲜于昱,其实不论人在客房还是屏风后都一样的,可鲜于昱闻言还是放心了很多。他顾不得敷药,跟着管事一起到了大堂的屏风后。

不一会儿,堂上响起了对话声。

“没想到太守此时过来了,不知有何公事?”

“公事没有,是来请袁长史救命的。”

袁履谦惊道:“太守此言何意?”

“我既与安禄山结了私仇,还敢到常山郡任官,如今消息想必已传到安禄山耳中,许是他派来杀我的人马已在路上……”

鲜于昱在屏风后听着,觉得这太守的声音十分年轻,还有些耳熟。

他遂悄然探出头往屏风那边看了一眼,惊道:“薛白?!”

在南诏一战中,薛白与鲜于仲通的三个儿子都是见过的,印象虽不深,可此时还是一下就认了出来,因他对鲜于仲通一向是非常关注。

“你如何在此?”

“你竟是常山太守?!”

鲜于昱惊讶于薛白官位升迁之快,同时也感到了意外之喜,他知道薛白一向的立场,因此很快便把方才与袁履谦所说之事对薛白和盘托出。

“我从渔阳老家回到范阳,听说我阿娘、阿兄在离开范阳的路上遭遇了强盗……全家人都被杀了!我不信,追查此事,直到收买了范阳都督府一个奴婢,发现此事与阿史那承庆有关。于是我扮成奴役,混入了阿史那承庆的宅中,终于遇到他宴请宾客,他们喝多了酒,得意洋洋地说了他们是怎么扮成强盗杀了我阿娘、阿兄,为了更像强盗所为,他们还剥光了他们的衣裳……”

说到后来,鲜于昱已是声泪俱下。

薛白问道:“你说,鲜于公过世了?”

“是,宴上有人问‘若鲜于仲通报复如何?’阿史那承庆哈哈大笑,说早在上个月,我阿爷已经在雄武城被杀了,首级就放在匣中,送回了范阳。”

“上个月被杀的?”

“是,四月十二日,我阿爷想收买雄武城中一名校尉,被出卖了。”

“你亲耳听到的?阿史那承庆说的?”

“是。”

“此人好夸夸其谈吗?”

“不。”鲜于昱回忆着,目露恨意,咬牙切齿道:“阿史那承庆很沉稳。”

薛白沉吟道:“可我昨日还收到了令尊的书信,写信的时间就在这个月初,五月初三。”

“怎么会?!”

“到衙署谈。”

鲜于昱之前有些排斥到常山衙署,认为衙署当中闲杂人等多,不如袁履谦的宅院安全,可此时已顾不得这些了。

而薛白若是连小小的衙署都不能掌控,又如何掌控偌大的常山郡?

到了官廨,几封书信当即被递在了鲜于昱面前。

“自你阿爷任范阳节度副使之后,我与他有过一些书信往来。”薛白问道:“你知晓吗?”

“不知,我阿爷为何会给你写信?”

“因为他明白自己到了范阳会很危险,需要有一个真正能帮到他的盟友。”

鲜于昱接过那些信一看,确实都是鲜于仲通的笔迹。

信一共有四封,前三封都是在二月,第一封是鲜于仲通刚到范阳所写,述说了当时的所见所闻;第二封说自从到任以来一直毫无作为;第三封说被安禄山招往雄武城,心中十分担忧。这些事,鲜于昱都经历过,确定它们出自阿爷的手笔。

接着,他打开了第四封,这是鲜于仲通在雄武城所写,内容是安禄山已把大量的兵力调往河东,至今未回,雄武城防备大为减弱,他终于找到机会递出书信,最后,说他这个节度副使已被盯上,希望薛白想办法救他。

鲜于昱看向落款处,时间果然是十五天前,他当即喜道:“我阿爷还活着!”

薛白眼中反而透出了些疑惑,问道:“你确定这是你阿爷的字迹?”

“是。”鲜于昱喜极而泣,道:“至少我看不出假的。”

袁履谦也接了信件看过,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过,分辨不出到底是怎么回事,问道:“太守,你是如何收到这些信的?”

“通过民间商旅。”

说是商旅,其实是丰汇行的钱庄,虽然范阳没有丰汇行,但也有兑飞钱的掌柜伙计。鲜于仲通只要把信交给他们,他们自然能够凭借丰汇行强大的传递能力,把信送到薛白手中。

袁履谦回想着方才鲜于昱所言亦不像假的,又问道:“太守收到的这第四封信,有可能是伪造的?”

在今日之前,薛白认为这种可能性很小。

倘若鲜于仲通的这封信是假的,那只能是安禄山麾下某个人伪造的,假设就是高尚好了,而看信上的内容,若高尚能伪造出这样一封信,那便表示,他必然已经知道薛白在刺探范阳情报,还知道了鲜于仲通一直在通过民间的飞钱兑换与薛白联络。那么,他不应该是这种反应,只汇报雄武城的情形却没有设下钩子。

还有,这些人若能打探到这些,那也该知道薛白已经到常山了,岂能毫无反应?

但今日见了鲜于昱,有些情形就不一样了。

“有可能。”薛白说着,接回那第四封信,微微眯起眼,打量着上面的每一个字,喃喃道:“我现在几乎可以断定,这封信是伪造的。”

鲜于昱受不了心情这样跌宕起伏,宁可相信自己探到的消息是假的,也要维护这封信的真实性,道:“谁伪造的?为何这么做?”

“只有一个原因。”

~~

后衙。

李腾空把叠好的道袍放进衣柜里,掸了掸上面的绒屑,想了想,又把它摆到另一格,空出了旁边的位置。

“这边留给谁放衣裳啊?”李季兰凑过来道:“我的衣裳放过来吗?”

“屋子多,你在隔壁睡吧。”

“嗯?”李季兰故作不解。

李腾空耳根子有些红,犹在掩饰,以平淡的语气道:“我近来想要清修,夜间打坐,不好扰了你。”

“我不怕打扰。”李季兰莞尔道:“我可是放弃了向李白、崔颢请教诗文的机会来陪你,你总不好疏远了我。夜里我睡我的,你尽管清修。”

李腾空经不住她这般打趣,正有些不知所措,已听得眠儿在院子里唤道:“郎君。”

此时天已经黑了,皎奴正在院门处挂灯笼,薛白则是脚步匆匆地过来。

李季兰遂附耳道:“你看他,都急不可耐了呢。”

“你从何处学来这些?且正经些。”

“我不正经?”李季兰大为诧异。

李腾空敛了敛神情,抬眸,正对上薛白的眼。

她心情很高兴,终于离开了长安,能与他厮守一段时日。

然而,薛白却是语速飞快道:“事态有变,你们得马上走。”

李腾空原本明亮欢喜的眼眸当即一黯,颇倔强地抿着嘴,道:“说好的,你让我多陪你一阵子。”

上午时她还云淡风轻地说留下是她的自由,可情急之下,她还是把心里的期待说了出来。

薛白上前,旁若无人地拍了拍她纤薄的背,柔声道:“局势有变,我怕安禄山已经反了,兵马已经从雄武城南下,随时有可能过来。”

“那你呢?你也走吗?”

“我是一郡太守,岂能因为一点猜测、半点风声就弃城而逃?”

“我陪你,我能顾好我自己,不必让你分心。”

“可我还是会分心。”

李腾空低下头,这是准备听话离开了。

薛白道:“我已遣人告知伯父加快行程,你们不必再与他们汇合,径直去扬州。”

“好。”李腾空最后还是听话的,但难免有些委屈。

连李季兰也有种期望落空的失落感,她转头看向屋门,道:“天黑了,明日再启程可以吗?”

薛白方才一直忙,此时才想起方才已经吩咐关城门了。

“好,饿了吧?我们今夜吃些好吃的。”

~~

真定是一座十分繁盛、富庶的城池。

这里是华北平原上的通衢之地,与太原并排在太行山的左右,皆是大都会,故而往后人们说“花花真定府,锦绣太原城”。

如今它的规模虽然还未到最鼎盛之时,但北方大都会的格局已经形成了。入夜,隆兴寺前的大寺前街两侧排满了小贩,灯火通明。

虽只是平常时节,没有宵禁的真定城反而有一点长安上元夜的意味,当然,仅限于一两条街巷。

薛白带着李腾空、李季兰沿街而行,有时悄悄与李腾空牵着手。

“记得你我初次相见,便是在上元节吗?”

“可你还没在上元节带我逛过灯市。”

在眼前的时节,薛白忙得厉害,等吃过饭还有很多安排,可听了李腾空这句话,那颗焦急的心忽然缓了下来。

他遂牵着她走到摊前,说给她买个首饰。

李腾空却看中了后面一个老妇在卖的草编蝴蝶,那老妇显然不是靠摆摊营生的,火烛也点不起,只在角落里摆几只她女儿扎的草编手工品。

薛白递了钱,李腾空把那草编蝴蝶系在她的莲花冠上,捋了捋头发,过了一会,才小声问了一句。

“好看吗?”

“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

“油嘴滑舌。”

这时节的风吹来十分惬意,忽然,听得身后有吆喝声响起,却是一队官差赶来,要驱走这些摊贩。

“都回去,真定城今夜起施行宵禁,无故不得外出!”

突如其来的政令,使得摊贩都不能接受,街巷上乱成一片。

李季兰转头一看,见方才卖草编的老妇也被推搡得十分狼狈,不由道:“这些官吏做事一拍脑袋,却苦了百姓。”

“别说了。”李腾空小声提醒道。

“可你看他们多欺负人……”

李腾空于是偷瞥了薛白一眼,知道一定是这位常山郡的主官下令宵禁的。

他们加快脚步,寻了街边的一家酒楼,那掌柜的正忐忑不安地站在门边看,说恐怕招待不了几位客官了。但不知薛白与他说了什么,便安排了一个雅间,点了几个酒楼的拿手菜,还要了一壶清酒。

“薛郎酒量那么差,要酒做甚?”李季兰奇道。

“给你喝。”

“想灌醉我?可我酒量可好了。”

“装醉也行的。”薛白莞尔道。

李季兰正抿了一口酒,听了这句话,脸上泛起红晕。

李腾空也红了脸。

~~

夜深,后宅里静悄悄的。

薛白又处置了些事务,赶着月色回来,只见几间屋中都已熄了灯火。

他推门而入,只见李腾空正在窗边的蒲团上打坐,柔和的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她的脸、她的脖颈上,有种朦胧的美。

薛白不忍打搅她清修,轻手轻脚地转到榻边,解了外衣。

李腾空脚步轻柔地像只猫一般走了过来,从后面搂住他的腰。

“忙完了吗?”

“我以为你睡着了。”

“没有,季兰子喝醉了……”

酒不醉人人自醉,薛白闻到李腾空身上淡淡的香味,也感到有些微醺,遂回过身,将她揽入怀中,舒服地长叹了一口气。

她太瘦了,有微微一点儿硌人,却更让他怜惜。

“我好想就这样一直抱着你。”李腾空道。

她本是清高的世外之人,竟也能这般动情地说出这样的话,薛白被这份情意包围,愈发醉了。

他像陷入了温柔乡,柔软、舒适,带着淡淡的馨香……

再从温柔乡中醒来时,天光已然大亮。

李腾空侧身睡着,吮着自己的手指,被汗水打湿又干了的碎发还粘在泛红的脸颊上,因夜里累坏了,她显然还睡得很沉,这让薛白不忍叫醒她。

他感受着她均匀的呼吸,几番犹豫,道:“醒了吗?”

李腾空哼了一声,把头埋进他的肩里。

“醒来了?”

“没有。”

“该准备出发了。”薛白心中不忍,低声解释道:“我怕要打仗了,我顾不到你……”

“我讨厌打仗。”

~~

一对小情人的分别,大概是战争即将带来的最不值一提的破坏。

~~

待到中午,薛白送李腾空、李季兰出城。

他们出了衙署,牵马走过长街。路过天宁寺时,正听到寺内的钟声“咚”地响起。

薛白遂向寺庙的方向看去。

他看到了极远处有一道直直的烟,那烟很浓,即使是在风中也没有被吹斜。

那是狼烟。

不应该有狼烟的,哪怕是安禄山叛乱了,地方上也不太会点狼烟,除非河北大地上还有心向大唐的官员……当然有。

薛白一个心里激灵,终于从迟钝的状态下回过神来。

“让开!急报!让开!”

长街那头有骑士纵马而来。

回过头,可见百姓们都在驻足望着远处那道狼烟,指指点点,但大部分人都并不害怕。

承平日久,生活在常山郡的百姓根本就没有见过狼烟,不知那是何物。

薛白拉着李腾空、李季兰避到了道路旁,“唰”地一下,那报信的骑士从他们身边策马而过,直奔衙署。

“回去。”

薛白当即掉头,赶回常山郡守府。

不等他到,衙署内的鼓声已经响起,急促地召唤着各级官吏。

“咚咚咚咚……”

薛白依旧面容平静,但脚步也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太守在那里!”

“关城门!快去,关城门!”

“太守!”

前方,一群人慌乱地向薛白赶了过来。

袁履谦走在最前面,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出现了一个涵养深厚的郡长史不应该有的惊慌失措。

“太守,这是土门县尉贾深,有万分火急之事。”

薛白转头看去,认出了贾深就是方才策马急奔的骑士。

他却不急着听情报,而是道:“都别慌,进堂再说。”

说罢,薛白往后看了一眼,见李腾空、李季兰已自觉地转回后宅,他方才迈步往大堂走去。动作在众官吏眼里显得有些慢,但这种慢,却缓解了他们方才的焦急。

土门县位于真定县的西边,就在太行山井陉的出口处,乃是河北与山西交通的要地。县城以西,还有一道土门关,扼守井陉险道。

在薛白看来,贾深匆匆赶来,最坏的结果,是太原已经丢了。

他缓缓落座,开口道:“说吧,出了何事?”

“大军到了!”贾深早就急得不行,“探哨在太行山看到,有兵马到了!”

“太守。”袁履谦道,“我已经下令关城门了,必是安禄山举兵造反了……”

~~

“嘭!”

重重的响声中,灰尘被震落,吊桥被拉起,外城北面的永安门被缓缓关上。

之后是迎旭门、镇远门、长乐门,真定城四城闭合。

真定城有两道城墙,内城是北周时砌的石城墙,外城是唐初扩建的夯土城墙。

薛白登上土墙,环目看去,能看到还未来得及进城的百姓们扶老携幼地往别处散去,官道上有商旅慌乱地掉转着车马。

他举起千里镜,先是看到了田野里青色的禾苗,再抬高,看到了更远处的黄土。

只等了片刻,一名披甲的骑士闯进了他的视野,迅速,另一名骑士跟上……接着,密密麻麻,不知凡几。

看了很久之后,薛白放下望筒,肉眼所及,天与地的交界处已经被漫天的烟尘遮住了。

数不清有多少兵马。

这情形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薛白在内,都觉得也许这是在作梦,否则大唐盛世为何有这么多的兵马从北方南下?

“东平郡王奉圣旨,率军讨伐逆臣杨国忠!”

有骑士奔到了城下高声大喊起来。

连喊了几遍之后,这骑士策马离城墙更近,以更大的声音吼道:“城上的官吏听到了吗?!东平郡王奉旨进京,还不开城门?!”

“杨国忠……右相怎么了?”

城门上有官员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袁履谦深吸了一口气,大喊道:“圣人的旨意何在?!我等并未收到圣旨!”

“是密诏!”

城下的骑士不耐烦地骑马兜了个圈子,高喊道:“东平郡王奉密诏讨逆,阻拦者与逆贼同罪,还不开城门?!”

“反了,反了。”袁履谦喃喃道。

他虽然无数次听人说过安禄山要反,此时却还是无比的震惊,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掌,一阵刺痛传来。

“太守,怎么办?兵力太多了。”

薛白抬头看了看天气,记住了这个晴朗的午后。

自从他来到大唐天宝年间,一直以来都在记挂着要阻止安史之乱,为此做了许多事。

结果,它竟就在这个稀松平常的一天爆发了,他虽没有完全料到,倒也没有太多的惊吓。因为期待了太久,有过太多设想,反而觉得它的到来有些普普通通。

这才是天宝十二载而已,可笑他的一切努力,反而让它提前到来了。

不论如何,他得要开始面对这场变乱了。

“射杀他。”薛白抬起手,指向了城下的骑士。

“东平郡王奉密诏讨逆!”那骑士还在趾高气昂地大喊着,倚仗着背后的无数兵马,丝毫没有将城头上的常山官员看在眼里。

而常山守军忌惮于东平郡王的兵势,也无人听从薛白这个新任太守的命令放箭……也许是吓呆了。

“还愣着做甚?你们要与杨国忠一同谋逆不成?!”

“嗖!”

薛白亲自从城头守军手中抢过弓箭,一箭贯进了那骑士的面目。

尸体摔在地上,马匹独自离开。

天地之间顿时安静了。

只剩一座城池与一大片的军队还在沉默地对峙着。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